勞斯萊斯停在我面前的時候，我以為自己眼花了。

車門打開，下來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徑直朝我走來：“張師傅，林總在樓上等您。”

我后背緊貼著破捷達(dá)的車門，手心全是汗。

三分鐘前，我剛從林曉雨的婚禮出來。

那輛銀灰色的幻影停在婚車隊(duì)伍最前面時，所有人都以為新郎家來了什么大人物。

可那司機(jī)偏偏叫了我一聲“師傅”。

周圍有人拿出手機(jī)在拍，趙明從人群里擠出來，臉上的表情像吃了蒼蠅。

我抬頭往酒店門口看過去，林曉雨穿著婚紗站在那兒。

她沖我笑了笑，那個笑容我三年都沒見過。

像是松了口氣，又像是終于等到了這天。

01

事情要從三年前說起。

那天下午下了很大的雨，我加完班從公司出來，雨刮器開到最快還是看不清路。

正準(zhǔn)備走，余光掃到門口站著個人。

林曉雨，新來不到一個月的行政文員，瘦瘦小小的，穿著件白色短袖，懷里抱著個文件夾，站在雨棚底下等雨停。

那會兒雨大得跟倒水似的，她站的位置離雨棚邊緣太近，半邊肩膀都淋濕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搖下車窗喊了聲：“要不要捎你一程？”

她轉(zhuǎn)過頭看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跑過來拉開車門。

“謝謝張哥。”

聲音很小，像做錯事的孩子。

我問她住哪，她說城東那個老小區(qū)，正好跟我順路。

從那以后，她就沒斷過。

一開始是偶爾，后來變成天天。

每天下班她都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公司門口，有時候我稍微晚幾分鐘，她就站在那兒等著，也不催，看到我的車燈就小跑過來。

我其實(shí)心里不是沒疙瘩。

她從來沒給過油錢，也沒請我吃過一頓飯，甚至連句像樣的謝謝都說得淡淡的。

有幾次我想開口說“今天不順路”，可看到她站在路邊那個樣子，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我這人吧，就這毛病。

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不好拒絕人。

我媽說我從小就老實(shí)，在單位里也是這樣，誰都能使喚我兩句。

同事讓我?guī)兔г绮?、替班、整理文件，我從來不說“不”。

王姐沒少罵我：“張偉，你就不能硬氣一回？你也不欠誰的。”

我只笑笑，不說話。

王姐說得對，我這個人就是太軟。

但我心里明白，我對林曉雨不一樣。

她安靜，不吵不鬧，上車就靠著窗戶看窗外，偶爾睡著了，頭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像個小雞啄米。

我見過她累極了的樣子。

有次她加班到九點(diǎn)多，上車就睡著了，到了小區(qū)門口我叫她，她迷迷糊糊睜開眼，說了句“到了嗎”，聲音沙啞得不行。

那一刻我心里頭軟了一下。

我離婚后自己帶浩浩，已經(jīng)很久沒被人這么信任過了。

浩浩是我兒子，今年六歲，調(diào)皮得要命。

前妻走得干脆，留下一句話：“你這個人一輩子就這樣了，窩窩囊囊的，跟你過日子沒勁?！?/p>

那句話我記了三年。

別人說我老實(shí)，我也認(rèn)。

可在林曉雨面前，我的老實(shí)好像不完全是壞事。

她從來沒嫌棄過我那輛破捷達(dá)，也從來沒抱怨過我開車不穩(wěn)。

有時候下雨堵車，她在后面安安靜靜坐著，連手機(jī)都不怎么玩。

我偶爾從后視鏡看她，發(fā)現(xiàn)她在看著窗外發(fā)呆。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我們之間有一層薄薄的紙，誰都沒去捅破。

浩浩見過她幾次，小家伙嘴甜，每次都說“林阿姨你好漂亮”，她就笑了，笑得不大，嘴角彎一點(diǎn)。

我站在旁邊，說不清心里頭的滋味。

那三年，一千多個日子，我每天多開十公里，多等十分鐘，心里頭有怨氣，又有點(diǎn)舍不得。

人就是矛盾的。明明覺得吃虧，可又覺得這虧吃得不虧。

王姐說我傻，你一個大男人，一年到頭接送人家，連個油錢都沒人要，圖什么？

我說順路。

王姐翻了個白眼：“你當(dāng)我傻？”

我沒接話。

因?yàn)槲易约阂泊鸩簧蟻怼?/p>

有些事情，想明白了，就沒意思了。

02

這一年秋天，浩浩上了小學(xué)。

每天早上的時間緊得像打仗，我要先送他去學(xué)校，再趕到公司。

林曉雨知道后，主動跟我說：“張哥，你不用來接我，我早上自己坐公交?！?/p>

我說沒事，反正順路。

話是這么說，但早起半小時還是挺累的。

浩浩在車上吃早飯，有時包子餡掉到座椅上，我就罵他兩句。

林曉雨從來不嫌棄，還幫浩浩擦嘴。

有一次我下班去接浩浩，林曉雨也跟著去了。

浩浩一看到她，高興得跑過去：“林阿姨！”

林曉雨蹲下來捏他的臉：“浩浩今天在學(xué)校乖不乖？”

“乖！老師還表揚(yáng)我了！”

小家伙拉住她的手就往滑梯那邊拽，說要教她滑滑梯。

林曉雨跟著去了，她穿著裙子，蹲在滑梯口接他，裙子邊沾了沙子。

我站在旁邊，看著他們笑鬧，心里頭莫名有點(diǎn)酸。

回來的路上，浩浩坐在后座，忽然冒出一句讓空氣凝固的話。

“林阿姨，你當(dāng)我媽媽好不好？”

車內(nèi)瞬間安靜。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僵了一下。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突然變得緩慢，我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聲在耳邊放大。

林曉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浩浩想讓阿姨當(dāng)你媽媽？”

“嗯！”小家伙點(diǎn)頭，“爸爸說你很溫柔，說你對我好。”

我趕緊喝止：“浩浩！別亂說！”

“我沒亂說！你上次跟王阿姨打電話，說你喜歡林阿姨。”

我感覺自己的臉?biāo)查g著了火。

這孩子什么時候?qū)W會偷聽我打電話了？

林曉雨沒說話，眼睛看著窗外。

我也不敢開口，腦子里亂糟糟的，像有一百只螞蟻在爬。

到了她小區(qū)門口，她下車前說了句：“張哥，你們早點(diǎn)休息?！?/p>

“嗯?！?/p>

車門關(guān)上的聲音很輕。

我坐在車?yán)铮胩鞗]動。

浩浩在后頭問我：“爸爸，你是不是生氣了？”

“沒有?！?/p>

“那你為什么不說話？”

“爸爸在想事情?！?/p>

浩浩安靜了一會兒，又開口：“爸爸，林阿姨是不是不喜歡你？”

“小孩子別亂想。”

我發(fā)動車子，開回家，一路沒說話。

那晚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林曉雨下車時轉(zhuǎn)頭看我的那個眼神，我到現(xiàn)在都沒想明白。

像是想說什么，又什么都沒說。

我把枕頭翻過來，又翻過去。

浩浩她已經(jīng)喊了很久的阿姨，我也已經(jīng)喊了她很久的小林。

可我們之間，好像隔著什么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浩浩那句話，其實(shí)說出了我心里想了很久卻不敢承認(rèn)的事情。

我確實(shí)喜歡她。

可我是個離過婚的男人，帶著個拖油瓶，月薪不到五千。

拿什么喜歡人家？

03

公司的流言蜚語從來就沒斷過。

趙明是那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每次在食堂見到我都陰陽怪氣。

“喲，張師傅，又來送飯呢？小林坐你車，你是不是還得給她開車門啊？”

我笑笑，不接話。

王姐替我懟他：“你管得著嗎？人家愛送誰送誰。”

趙明端著盤子走的時候，眼睛里全是嘲笑。

我埋頭吃飯，心里頭壓著一塊石頭。

下午下班，林曉雨照常在門口等我。

上車后她遞給我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兩個飯盒。

“張哥，我做了點(diǎn)菜，你帶回去給浩浩嘗嘗。”

“不用不用，你留著——”

“我做多了，你不吃就浪費(fèi)了。”

她說話的語氣很淡，卻沒給我拒絕的余地。

我接過袋子，說了句謝謝。

她靠在座位上，閉上眼。

我發(fā)動車子，收音機(jī)里放著老歌。

開到一半，她的手機(jī)響了。

她接起來，聲音很輕：“嗯……今天晚上不回去了……跟同事吃飯……我知道了……掛了。”

她掛電話的時候，我看到她輕輕嘆了口氣。

我忍不住問了一句：“家里人催你回去？”

“沒有?！彼α诵?，“我爸老是讓我回家住，說在外面吃苦?！?/p>

“你爸也是為你好?！?/p>

她沒接話，看著窗外。

那天晚上的飯盒，我?guī)Щ丶伊恕?/p>

浩浩吃得特別開心，說林阿姨做的菜比飯店還好吃。

我心里頭說不出是高興還是難受。

吃完飯我洗碗的時候，王姐打電話過來。

“張偉，你聽說了沒？”

“聽說什么？”

“趙明今天在辦公室說，林曉雨家里很有錢，好像是個什么集團(tuán)的千金?！?/p>

“你信？”

“我不信，但趙明說得有鼻子有眼的?！?/p>

我放下碗，心里頭冒出一個念頭。

趙明這人雖然嘴賤，但有些話不會空穴來風(fēng)。

可我仔細(xì)回想跟林曉雨相處的這三年，怎么都不像。

她從沒穿過名牌，也沒說過家里的事。

我剛閃過一絲念頭，又覺得自己想多了。那種窮小子白日做夢的故事，怎么可能發(fā)生在我身上。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到林曉雨站在一輛黑色的豪車旁邊，車門開著，里邊坐著個穿西裝的男人。

她朝我揮了揮手，然后上了那輛車。

我站在原地，手里拎著飯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醒過來的時候，枕頭被汗?jié)裢噶恕?/p>

我坐起來抽煙，窗外路燈亮著昏黃的光。

我說不上為什么，心里頭像是被什么東西堵著，悶得慌。

04

林曉雨請假的消息是行政部那邊傳來的。

說她家里有事，請了一周假。

我上班的時候總覺得少了點(diǎn)什么，下班到了停車場才想起來，今天不用送她回家了。

那天我一個人開車回去，路上覺得特別安靜。

浩浩問我怎么林阿姨沒來，我說她請假了。

浩浩“哦”了一聲，低頭繼續(xù)玩玩具。

我心里頭空落落的。

一周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到周三那天，王姐在食堂偷偷跟我說：“你知不知道，林曉雨其實(shí)不簡單。”

“什么意思？”

“趙明打聽到了，她爸是天恒集團(tuán)的大老板，華南地區(qū)最大的房地產(chǎn)公司，你知道吧？”

我手里的筷子頓了頓。

天恒集團(tuán)，我當(dāng)然知道。

市中心最高的那棟樓，外墻就掛著他們的廣告。

“你是不是搞錯了？”

“趙明說是他親眼看到的——林曉雨坐輛奔馳S600來公司，他發(fā)小在4S店上班，說那輛車是天成集團(tuán)的?！?/p>

“那也不能說明什么……”

“張偉，”王姐看著我，“你是不想想，還是不敢想？”

我沒說話。

心里頭亂糟糟的，好像有一個答案馬上就要蹦出來，可我不愿意去想。

周五下午，林曉雨回來了。

她瘦了一些，臉色也不太好，但還是像往常一樣，下班后在門口等著。

上車后，她遞給我一張紅色的請柬。

“張哥，周六我結(jié)婚?！?/p>

我伸手接請柬的動作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才拿過來。

封面是燙金的，打開看到地址——嘉華大酒店，本市最貴的酒店。

我腦子里嗡了一聲。

“恭喜。”

我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

她沒看我，低著頭：“你會來嗎？”

“能請我的，我肯定去。”

她輕輕“嗯”了一聲，靠在座椅上，閉上眼，沒再說話。

把車開到公司停車場，我熄了火，看著她，發(fā)現(xiàn)她的睫毛微微顫動，像是在壓抑著什么。

幾秒后她睜開眼，對上我的視線：“怎么了？”

“沒事……祝你幸福?！?/p>

她垂下眼睛，輕輕說了句“謝謝”，然后推開車門，往馬路邊走去。

我正要叫住她，只見一輛黑色的賓利無聲無息地停在她面前，司機(jī)從里面打開門，她彎下腰坐進(jìn)去。

我坐在駕駛位上，看著那輛賓利駛遠(yuǎn)。

手里的請柬被我攥得皺巴巴的。

手指用力到發(fā)白，可我像是沒感覺到疼。

那晚我把請柬放在茶幾上，坐了很久。

浩浩已經(jīng)睡了，客廳的燈沒開，只有窗外路燈的光透進(jìn)來，照在那張紅得刺眼的請柬上。

我的手指在紅色紙面上輕輕摩挲，感受著那燙金字體凸起的紋路。

我拿起手機(jī)，想打個電話，又不知道打給誰。

打了又能說什么？

說我這個免費(fèi)司機(jī)，當(dāng)了三年，最后連個敬酒都輪不上？

我苦笑著把手機(jī)扔到一邊。

那個夢又來了。

這次畫面更清晰：一輛銀灰色豪華轎車，穿著婚紗的她和別人牽手走向禮堂大門。

我站在遠(yuǎn)處，巨大的光芒從門內(nèi)涌出，刺得我睜不開眼。

可這一次，那兩扇門卻在我面前緩緩打開了。

05

婚禮那天，天氣好得不像話。

我穿了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西褲，又套了件皺巴巴的淺藍(lán)色襯衫。系領(lǐng)帶的時候手抖了三次。

浩浩問他媽媽去哪兒了，我騙他說“媽媽出差了”。

小家伙盯著我看了半天，眼神里帶著不屬于他年齡的打量，說：“爸爸你今天好奇怪?！?/p>

我說哪里奇怪。

他說：“你看起來像是在哭。”

我沒接話，領(lǐng)帶重新系了兩遍才勉強(qiáng)像樣。

那輛破捷達(dá)開進(jìn)酒店停車場的時候，我整個人都傻了。

停車場里停著一排豪車，從法拉利到邁巴赫到賓利，應(yīng)有盡有。

我那輛灰色的捷達(dá)停在旁邊，像個鉆進(jìn)了明星堆的窮親戚。

我的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方向盤，指甲都陷進(jìn)皮套里了。

從車上下來的時候，我看到趙明也來了，站在門口跟人說話，看到我，嘴角扯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喲，張師傅，來了啊。”

我低著頭往里走。

宴會廳很大，燈火通明。

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看著人越來越多。

很多穿西裝的人，氣質(zhì)都不像普通人。

有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人被幾個年輕人簇?fù)碇哌M(jìn)來，不少人迎上去握手。

我旁邊坐了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他看了一眼我手里那張請柬，又看了一眼我身上的衣服，眼神里滿是困惑，好像沒想明白這個人和這里是什么關(guān)系。

那眼神讓我渾身不自在，像是有根刺扎在皮膚里。

儀式開始了。

林曉雨穿著白色的婚紗，從紅毯那頭走過來。

她化了妝，比平時漂亮很多，像是換了個人。

我坐在最后一排，隔著很多人頭看著她。

她走到臺上，新郎站在那里等她，兩個人站在聚光燈下，亮得刺眼。

司儀說了一堆話，我一句都沒聽進(jìn)去。

我只看到林曉雨笑了，那笑容客氣疏離，像是戴了面具。

敬酒環(huán)節(jié)開始后，我以為自己可以悄悄走掉。

可新娘的父親站起來了。

林天成，天恒集團(tuán)的董事長，端著酒杯，卻沒有走向主桌。

他徑直朝著我的方向走來。

周圍突然安靜了下來。

很多人轉(zhuǎn)過頭看我，眼神里帶著好奇和打量。

我屁股底下的椅子像是長了釘子，讓我坐不住也站不直。汗水順著我的后背往下流。

林天成走到我面前，站定。

他看著我，目光沉穩(wěn)，像在端詳一件他早就收藏了多年的瓷器。

“張偉，”他說，“來，這杯酒我敬你。”

全場嘩然。

我的手心全是汗，腿在發(fā)抖。

“林……林總……”

“你不用說話，聽我說就行?！?/p>

他端著酒杯，聲音不大，卻整個廳都聽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