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那天,來了六個人。
我這邊只有閨蜜梁心悅,剩下的全是黃立誠的朋友——兩個退伍老兵,一個超市理貨員,還有一個他租房子的房東。媽沒來,電話也沒打一個。
黃立誠穿著租來的西裝,領帶歪了,自己對著衛生間的鏡子整了半天。他轉過來沖我笑,說這輩子不會讓我后悔。
我沒說話,心想,后悔又能怎樣?
三天后,我剛坐到工位上,內線電話響了。
董事長羅家明讓我上去一趟。
我以為是工作的事,敲了門進去。
他把門關上,看了我半天,從抽屜里拿出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穿著校服,笑得靦腆。
我愣了一下,手指頭摸上去,整個人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那是黃立誠。
羅家明盯著我,眼眶突然紅了:“小謝,你知道你嫁的這個人,到底是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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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跟黃立誠的事,整個公司的人都覺得是個笑話。
他當保安快六年了,每天就是坐在門口那個小崗亭里,登記外來車輛,收發快遞。長得也不出眾,一米七五的個頭,不胖不瘦,話少得可憐。
我們行政部在三樓,窗戶正對著大門口。有時候我加班到晚上十點,往樓下看,他還在崗亭里坐著,一盞小臺燈亮著,不知道在看什么書。
第一次跟他說話,是因為下雨。
那天我忘帶傘,沖到大門口等車,雨大得跟潑水似的。他出來拉住我,說:“你在這等著,我去給你借一把。”
他跑進雨里,過了二十多分鐘才回來,渾身濕透了,手里舉著一把傘。那把傘他后來一直放在崗亭里,說是專門給我備的。
我想,這人有心了。
后來慢慢熟了,知道他當過八年兵,退伍后輾轉了幾個城市,最后在這落了腳。他從不提家里的事,只說自己沒爸沒媽,干干凈凈一個人。
我說我也是單親家庭,我爸在我三歲那年就走了,我媽一個人拉扯我長大。
他聽了沒說話,默默給我倒了杯熱水。
這種男人,像塊老棉布,不扎眼,但貼肉暖和。
可我媽不這么想。
她聽說我要嫁給一個保安,差點把家里的電視砸了。她說謝曉萱你是不是腦子有病,你大學畢業,長得又不差,憑什么嫁個看大門的?
我說因為我喜歡他。
她說喜歡能當飯吃嗎?他說養你一輩子你就信?他一個月掙幾個錢你算過沒有?
我把電話掛了。
她又打過來,我沒接。
我媽就發短信,一條接一條,全是罵我缺心眼、沒出息、丟人現眼。
那幾天我哭了好幾場。黃立誠看到了,也不勸我,只是默默把飯做好,端到我面前。他說:“你要是后悔了,現在還能還來得及。”
我心里一酸,說:“我不后悔。”
他說:“那咱就好好過日子。”
婚禮的事,是他一手操辦的。沒去酒店,租了個小院子,請了個做菜的老師傅。他說預算有限,委屈我了。我說不委屈,有你在就行。
婚禮前一天,我媽打了最后一個電話。她說:“謝曉萱,你今天要是嫁了,就別認我這個媽。”
我沒說話,掛了電話,把手機關了。
第二天,我穿了條租來的白色裙子,頭上別了朵鮮花,就那樣站到了院子里。
來的六個人,沒有一個是我的親人。
梁心悅拉著我的手,眼淚汪汪地說:“謝曉萱,你瘋了。”
我說:“我知道。”
黃立誠站在我對面,穿著那身租來的黑西裝,領帶還是歪的。
他看著我,眼眶紅紅的,半天才憋出一句話:“謝曉萱,從今以后,我這條命是你的。”
我笑了,眼淚也掉下來了。
那頓飯吃了四個小時。幾個老兵喝高了,又哭又笑,拍著黃立誠的肩膀說他不容易。我坐在旁邊聽著,心里頭堵得慌。
我想,這個男人的過去,到底是什么樣的?
夜里,我蹲在出租屋的衛生間里給我媽打電話,她不接。我又發了條短信:“媽,我結婚了。”
她沒回。
我蹲在地上,咬著嘴唇,眼淚啪嗒啪嗒掉。
黃立誠在門外敲了敲,說:“曉萱,小米粥熬好了,出來喝一碗。”
我擦擦眼淚,開了門,端起那碗粥,一口氣喝完了。
那碗粥里頭放了紅棗,甜甜的。
黃立誠把碗接過去,說:“明天早上我給你下面條。”
我沒說話,看著他的背影,心想,這個人,能靠得住。
02
婚后第三天,我照常去上班。
剛坐到工位上,內線電話就響了。前臺小姑娘聲音有點緊張:“謝姐,董事長讓你上去一趟。”
我愣了一下。
董事長羅家明,平時很少來公司,一年到頭在總部那邊待著。我跟他的接觸,僅限于年終總結會上遠遠喊一句“羅董好”。他怎么會找我?
我路上還在想,是不是最近行政部的采購出了問題,還是哪個領導打小報告了。
電梯到了十八樓,整個樓層靜悄悄的。董事長的助理領我進了辦公室,倒了杯茶就退出去了。
羅家明坐在那張大班桌后面,六十歲上下的人,頭發灰白,但精神頭還行。他穿著一件灰色開衫,不像電視里那些老板穿西裝打領帶。
他抬頭看我,說:“小謝,坐。”
我忐忑地坐下了。
他看著我,眼神有點奇怪,好像在研究什么。看了得有二十秒,才開口說話:“聽說你前兩天結的婚?”
我心里咯噔一下。
這事公司知道的人不多,就梁心悅和幾個關系好的同事。董事長怎么知道的?難道有人打小報告?我腦子里轉了好幾個彎,嘴上嗯了一聲。
羅家明說:“對象是咱們公司的員工?”
我說:“是的。”
他說:“誰呀?”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門口當保安的,黃立誠。”
我說完這句話,已經做好了被教育的準備。畢竟董事長親自過問一個行政主管的婚事,肯定不是什么好兆頭。
可羅家明沒說話。
他盯著我,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先是愣住,然后是驚訝,最后眼眶竟然紅了一圈。
他深吸一口氣,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推過來。
“你看看這個。”
我打開信封,里面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十七八歲,穿著市一中的校服,站在一棵樹下笑。眉清目秀的,眼睛很有神。
我手一抖。
那個少年,分明就是黃立誠年輕時的模樣。雖然瘦了點,但五官一模一樣。
“這……這是誰?”我抬起頭問他。
羅家明靠在椅背上,看著我,聲音很輕:“我兒子,羅子豪。”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他繼續說下去,語速很慢,像是在回憶一個很長的故事:“十八年前,他離家出走。他走的那天,他媽媽出了車禍,當場沒了。”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我找了他十幾年,花了很多錢,用了很多人脈,一直沒找到。直到去年,我才知道他就在這家公司。”
羅家明看著我,眼淚順著眼角的皺紋淌下來。
“小謝,你嫁的人,是我的兒子。”
我坐在那里,像是被雷劈了一樣,渾身發麻。照片從手里滑下去,飄落在地上。
我說不出話。
腦子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黃立誠騙了我。
他說他沒爸沒媽,全都是騙我的。
我猛地站起來,椅子都差點倒了。羅家明伸手示意我坐下,說:“小謝,你別急,聽我把話說完。”
我強撐著坐下來,渾身都在發抖。
羅家明告訴我的事,像一部老電影一樣,一點點鋪開。
十八年前,他們一家三口住在本市最大的別墅區。
羅家明那時候正處在事業的上升期,天天在外面跑生意。
他的原配妻子張秀蓉,是市醫院的護士長。
兒子羅子豪,剛上高三。
那年夏天,羅家明出了一趟差回來,發現兒子不見了,同時,妻子在去娘家的路上出了車禍,車子翻進了山溝里。
警察調查后,認定是疲勞駕駛導致的單方事故。
羅家明不認可,找到了很多疑點——他妻子開了將近二十年的車,怎么可能在一條熟悉的小路上出事?
可是警察查不出別的證據。
兒子也找不到。
整整十八年,羅家明從一個成功的企業家,變成了一個活在地獄里的人。
他拿著照片滿世界跑,貼尋人啟事,上電視節目,登報紙廣告,花了上千萬,一無所獲。
直到去年,他通過一個老戰友的關系,查到了黃立誠。
這個用了另一個名字的男人,有一系列偽造的證件。
但那個老戰友通過技術手段,找到了他入伍時的原始檔案——那張照片,和十八年前羅子豪的樣貌,完全吻合。
羅家明本想直接見他,但后來打消了念頭。
“我不知道他為什么改名字,為什么藏在這里。我想查清楚,我老婆的死,跟他知不知道有關系。”羅家明說。
所以,他安排黃立誠到自己的公司做保安,想找機會接近他,查清當年的真相。
羅家明說到這里,聲音有點顫抖:“小謝,你嫁給他,我真的不知道。你入職的時候,用的是你媽媽的姓氏,我沒想到你會跟他……這不在我的計劃里。”
我盯著他,心里的怒火一陣陣往上涌。
“所以呢?”我說,“你找我,就是為了告訴我你兒子騙了我?”
羅家明搖頭,說:“不是。我是想求你一件事。”
他看著我,眼里滿是老淚:“別告訴他,我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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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董事長辦公室的。
只記得電梯門關上的一瞬間,我靠著墻,整個人往下塌。電梯一層層往下落,我腦子里一片空白。
回到工位上,我呆呆地坐了很久。
梁心悅過來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事,讓她出去了。
我看著電腦屏幕,一個字母都沒打進去。
腦子里全是羅家明的話。
黃立誠是富家少爺,他的真實身份比我高了好幾個階層。
他為什么不告訴我?
為什么要隱瞞十八年?
他媽的車禍,他知道多少?
還有,他娶我,到底是因為喜歡我,還是因為我是他爸的員工?
這個念頭像一把刀子,扎在我心口。
我拿起手機,想給黃立誠打電話,又放下。說什么呢?直接在電話里問他嗎?
我自己都不能確定,我該怎么面對她。
下午五點半,我收拾東西下班了。黃立誠今天上白班,這會兒應該還在崗亭里。
我走過去的時候,他正在跟一個快遞員簽字。他看到我,笑了一下,說:“今天下班挺早,我馬上換班,咱回去煮火鍋吃?我買了毛肚和鴨血。”
我看著他的笑臉,心里一陣酸。
這個結婚才三天的男人,此刻一臉輕松地跟我說晚上吃什么。他不知道他爸今天找了我,不知道他藏了十八年的秘密,正在我心里翻江倒海。
我說:“好。”
黃立誠把崗亭鎖了,跟我一起往出租屋走。路上他牽我的手,我沒躲。
他感覺到了,捏了一下,說:“手怎么這么涼?是不是空調吹多了?”
我說:“可能吧。”
他把我攥緊的手塞進他大衣兜里,說:“回去多喝點熱水。”
我走在他身邊,看著他側臉的輪廓,突然覺得很陌生。
這個男人的過去,像一座冰山,我只看到了露出水面的那一角。水面底下,藏著什么?
到家后,他真的開始張羅火鍋。
他把電磁爐搬到客廳,洗菜切菜,毛肚泡在水里,鴨血切得整整齊齊。我把外套脫了,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
他回頭看我一眼,說:“怎么站那兒?過來幫忙呀,把碗筷擺一下。”
我走過去,接過碗,說:“黃立誠。”
“嗯?”
“你從來不說你家里的事,你爸媽呢?”
他的手頓了一下。
就那么一秒鐘,我看到了。
然后他笑了笑,說:“不是跟你說過,沒爸沒媽,從小在孤兒院長大的。”
我說:“那你入伍的時候填的家庭信息呢?”
他放下刀,轉過身來看著我:“你今天怎么了?”
我說:“我就想知道,你還有什么事瞞著我。”
他看著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他低下頭,拿起刀繼續切菜,說:“我確實不是孤兒。我媽在我十八歲那年死了,車禍。我爸……跟那個女人結婚了,我接受不了,就跑了。”
那個女人?
我心跳加速,說:“什么女人?”
他說:“他婚內出軌的女人。我媽沒了之后,他就光明正大把她帶回家了。”
他說得很平淡,像是講別人的故事。但我看到他握著刀的手,關節泛白。
“你恨你爸嗎?”我問。
他沒回答,把切好的土豆片倒進盆里,說:“不提他了,吃飯。”
那頓飯吃得沒滋沒味。
我看著他給我涮毛肚、給我夾菜,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這個男人,在十八歲那年經歷了母親去世、父親背叛、離家出走。
他用了別人一輩子的時間,跌跌撞撞活到現在。
而他告訴我的一切,和他爸說的,到底哪個是真的?
尤其是他爸說的那句——他媽媽出事那天,他正好離家出走。
這兩件事有沒有關系?
還有,他有沒有見過那輛車的剎車被人動過?
我不敢往下想了。
吃完飯,他收拾碗筷去洗了。我坐在床上,打開手機,翻到了羅家明留給我的號碼。
他是偷偷寫給我的,夾在那張照片后面。
我盯著那串數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要不要打?
我猶豫了很久,最后還是鎖了屏。
黃立誠洗完碗走進來,看到我坐在床上發呆。他走過來,坐在我身邊,拉住我的手。
“曉萱,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說:“沒事,就是有點累。”
他看了我一眼,說:“那你早點睡。明天我跟同事換個班,帶你去吃好吃的。”
我靠在床頭,看著他關燈,看著他躺在我旁邊。他的呼吸慢慢均勻了,應該是睡著了。
可我沒睡著。
我睜著眼,看著黑乎乎的天花板,心里有一個聲音在反復說我嫁的這個男人,到底是誰?
04
第二天上班,我心里亂得很。
剛到工位,前臺小姑娘又來了:“謝姐,董事長讓你上去一趟。”
公司幾個同事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好奇。董事長一天之內找兩次,確實不常見。
我沒多問,直接上了十八樓。
羅家明坐在辦公室里,面前的茶已經涼了。他招呼我坐下,開門見山地說:“我昨天一晚上沒睡著。”
我說:“我也沒睡好。”
他苦笑了一下,說:“小謝,我想了一夜。我想見見他,哪怕遠遠看一眼也行。”
我說:“董事長,你給我一點時間,讓我想想怎么跟他說。”
他又搖頭:“不能告訴他。我現在還不能肯定,他媽媽的死,他到底知道多少。萬一……萬一我老婆的死跟他有間接關系,那相認還有什么意義?”
我愣住了。
羅家明看著我,說:“我知道你覺得我太狠心。可我找了十八年,找得越久,心里的疑問就越多。他為什么走?為什么改名換姓?為什么躲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這中間,一定有我不知道的事。”
我說:“他說你出軌,他才走的。”
羅家明愣了一下,說:“他說是我婚內出軌?”
我說:“他說那邊有個女人。”
羅家明低下頭,很久沒說話。
然后他抬頭看著我,眼眶泛紅:“那個女人是他媽媽的同事,照顧過他一陣子。我確實跟她走近了,但那是在我老婆出事之后。我承認我犯了錯,可我絕不是在她媽活著的時候就……”
他沒說完,停住了。
我看著他的臉色,心里有了一個答案。
這兩個男人,一個說對方出軌,一個說自己犯錯是在妻子去世之后。誰在撒謊?或者說,都是真的,只是角度不同?
羅家明又說:“小謝,我求你幫我一件事。”
我說:“什么事?”
他說:“幫我查一查,當年我老婆那輛車,到底有沒有問題。”
我怔住了。
他說:“車禍的報告上寫的是單方事故,但我一直不信。我老婆開車幾十年,那條路她走過幾百回,怎么可能出事?我懷疑有人動了剎車,可我沒證據。”
我看著羅家明,說:“董事長,我一個做行政的,怎么查這件事?”
他說:“我有老關系,可以讓人調出來當年的維修記錄。但這件事不能讓我兒子知道,也不能讓公司的人知道。你是我唯一信得過的人。”
我沉默了很久。
他說:“小謝,你不愿意也沒有關系。我理解你。”
我看著他灰白的頭發,看著他眼里的血絲,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
這個老人找兒子找了十八年,又在懷疑中度過了十八年。
他活著,就是為了搞清楚那天的真相。
我說:“我幫你查。”
從董事長辦公室出來,我去了趟檔案室。
公司的人事檔案都放在二樓檔案室,有二十年的歷史。我跟管檔案的老張說,想查一下黃立誠的入職資料。
老張找了半天,拿出來一個牛皮紙袋。
我打開一看,里面是他的身份證復印件、退伍證復印件、還有一張手寫簡歷。簡歷上寫的家庭關系一欄,干干凈凈,只有兩個字“無”。
我沒說什么,把復印件拍了下來。
出來之后,我又去了趟小區物業。黃立誠租住的房子,房東是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我打過幾次照面,她人挺好。
樓下碰見她遛狗,我就上去閑聊了幾句。
“阿姨,黃立誠租您房子多久了?”
老太太想了想:“得有四五年了吧。他也不容易,一個人在外頭打拼。”
我說:“他以前做什么工作的,您知道嗎?”
老太太說:“聽他說在工廠干過,后來當保安了。他說保安清閑,可以看看書。”
我說:“他經常看什么書?”
老太太說:“那些厚厚的歷史書,還有法律書。他屋里好大一摞書,我都愁他搬家怎么搬。”
我心里一沉。
一個小保安,看法律書干什么?
我回到出租屋,黃立誠還沒下班。
我翻了他的書桌,的確看到好幾本法律方面的書,還有一本筆記本。
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全是關于“故意傷害”
“過失致人死亡”
“交通肇事”這些罪名的量刑標準。
我翻到最后一頁,上面寫了四個字:“時間夠嗎?”
我心都涼了半截。
他查這些東西,是不是在算自己當年有沒有觸犯法律?或者說他在擔心,有一天真相會找上門來?
我把筆記本放回去,蓋上書桌。
就在這時,門響了。黃立誠拿著鑰匙開門進來,看到我在屋里,愣了一下。
“你今天下班早?”他問。
我說:“有點不舒服,提前回來了。”
他走過來,伸手要摸我的額頭。我本能地往后躲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臉上閃過一絲我讀不懂的表情。
“怎么了?”他問,“你這兩天不太對勁。”
我說:“沒事,就是姨媽來了。”
他信了,說:“那你躺著,我去給你泡紅糖水。”
他轉身去了廚房,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的問號,像藤蔓一樣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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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之后的一個星期,我過得很分裂。
白天,我在公司幫董事長查資料。羅家明給了他一個老熟人的聯系方式,讓我去找他,調出當年修車廠的維修記錄。
那個老熟人姓徐,是退休的交通警察。我一聽他的身份,膽子就大了。徐警官說,當年的資料都封存了,想調出來,得有人簽字。
羅家明通過關系,硬是把那輛車的維修檔案調了出來。
他看到檔案的時候,手都是抖的。
維修單上記錄,出事前一周,張秀蓉的車在“通達汽車修理廠”換過剎車片。上面簽字的人,叫劉浩——這名字我隱約記得,在哪見過。
羅家明說,劉浩這個人,是他一個遠房親戚,以前在公司后勤部干過。但后來人跑了,不知所蹤。
我腦子里靈光一閃——那天秦麗華的遠房親戚,修車工,是不是就是劉浩?
我翻到了羅家明給的名單,上面有一個名字:秦麗華的遠房表弟,劉浩。
證據鏈開始拼在一起了。
晚上回到家,黃立誠已經做好飯了。他做了三個菜,還開了一瓶啤酒。
“今天什么日子?”我問。
他說:“我來這家公司六年整了,慶祝一下。”
我心里一緊,坐下了。
他給我倒了杯酒,說:“曉萱,咱倆結婚后,我一直想跟你說件事。”
“什么事?”
他看著酒杯,沉默了很久。我等著,心跳聲在耳朵里響。
“我以前的家庭……挺復雜的。”他說,“我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但你是我的妻子,我得告訴你。”
我放下筷子,看著他。
他說他叫羅子豪,父親是本市有頭有臉的企業家。母親在他十八歲那年出車禍死了,他父親很快娶了另一個女人。他接受不了,離家出走了。
“為什么離家出走?”我問。
他看著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緒:“因為我媽出事那天,我親眼看到那個女人……她沒有救她。”
黃立誠的聲音發抖。
“你看到什么了?”
他說,那天他知道父親和那個女人走得近,心里很煩。
他偷偷跟在那女人的車后面,想拍證據。
結果他看到那輛女人的車,一直跟在他媽媽的車后面。
在一個彎道上,他媽媽的車失控了,翻進了溝里。
“車翻了,我媽還活著。”他說,“她伸著手,喊救命。”
黃立誠說到這里,眼淚終于掉下來。
“那個女人就站在山崖邊上,離我媽不到五米遠。她聽到了,也看到了……可她沒動。她就站在那,看著我媽,看了很久,然后轉身上車,走了。”
黃立誠說完,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那你怎么確定,你媽的車不是被她弄壞的?”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你是說動了剎車?”
我咬著嘴唇。
他說:“我不知道……我以為只是意外。可那之后,那女人很快就嫁給我爸了。我覺得她就是盼著我媽死。所以我跑了。”
我坐在那里,腦子里很多信息在碰撞。
黃立誠說的是真的。
他的話,和羅家明的話,終于拼上了一些。
可是羅家明告訴我,他查到了那輛車被動了剎車。而黃立誠說,他只是看到繼母見死不救,沒看到剎車被動手腳。
誰在隱瞞?
“曉萱,你怎么知道剎車的事?”黃立誠突然問我。
我語塞了。
他盯著我,眼神由茫然變成了警覺:“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深吸一口氣,說出來:“你爸,前天找我了。”
黃立誠的臉,一瞬間變了。
他的眼神先是震驚,然后是憤怒,再然后變成了一種復雜的、說不清的情緒。
“你見過他了?”他問。
“他找我去的。”
“他告訴你的?”
“你爸他……一直在找你。”
黃立誠站起來,椅子劃過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音。他看著我,眼睛像要吃人一樣:“他找了我十八年,為什么不自己來見我?為什么要找你?”
我說:“他怕你恨他。”
黃立誠冷笑了一聲,聲調都變了:“他不配。我媽的死,跟他脫不了干系。”
“你爸也在查這件事。”我說,“他懷疑那輛車的剎車被人動過。”
黃立誠愣住了。
“他查了十八年,”我說,“他說他相信你媽不會自己出事。他一直在找證據,只是沒找到。”
黃立誠靠在墻上,臉上是迷惑的神情。
我突然有了一個念頭,脫口而出的語氣異常緊張:“黃立誠,你恨那個女人,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剎車真的被人動過,動手的又是誰?”
他看著我,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那天晚上,我們誰都沒睡。
兩個人坐在地上,背靠著墻,看著窗外一點一點亮起來。
黃立誠說,他要見羅家明。
我說,好。
06
見面地點,定在公司附近的一個茶館。
羅家明提前到了,訂了個包間。我到的時候,他坐在里面,茶沏好了,沒喝。
我走進包間,黃立誠站在我身后。
羅家明站起來,看著黃立誠,手在發抖。
“子豪。”他叫了一聲,聲音發抖得厲害。
黃立誠站在那里,沒有動。我對他們說:“你們聊,我在外邊等著。”
我走的時候,看到黃立誠的腿,在輕輕發抖。
包間的門關上了。我坐在外面的椅子上,聽不到里面說了什么。
過了大概半小時,門開了。
黃立誠先出來,眼眶紅紅的。羅家明跟在后面,也是一臉淚痕。兩個人都沒說話。
黃立誠拉著我,說:“走。”
他跟羅家明甚至沒說再見。
上了出租車,我問他:“談得怎么樣?”
他說:“他跟我道歉了,說他錯了,說他后悔了。”
我說:“你接受了嗎?”
他看著窗外,半天才說:“沒。我不知道。”
我看著他,沒有再問。
那天晚上,黃立誠喝了很多酒。
他一邊喝一邊說,說他這十幾年是怎么過來的。
說他在部隊的時候,想過去死。
說他退伍后,每個城市都不敢待太久,怕被人認出來。
說他每次看到穿西裝打領帶的中年男人靠近自己,都會渾身緊張。
他說他本來打算這輩子就這樣了,躲著藏著一輩子,不結婚,不交朋友。
“直到遇見了你。”他看著我,眼神迷蒙。
“我一開始騙了自己很久。我把你當做一個普通的同事,告訴自己不要動心。可后來你去了崗亭還傘,那天下著雨,你站在那,像個傻瓜一樣沖我笑。那天我就知道,我完了。”
他醉了,說話顛三倒四的,可是每一句都像一個重錘,砸在我心里。
我扶他躺下,他睡著了。
我坐在床邊,看著他的臉,心里五味雜陳。
第二天上午,羅家明給我打了個電話。
“小謝,昨天的事謝謝你。我有幾個東西要給你看。”
我又去了他辦公室。
這一次,他辦公室里多了一個人——徐警官。
徐警官拿出了一個牛皮紙袋,從里面掏出一份發黃的維修單復印件。
“這是當年那輛車換剎車片的記錄。”他指著上面一行字,“簽字的這個維修工,叫劉浩。”
“他的身份,跟秦麗華有關。”羅家明接話說,“他是秦麗華的遠房表弟。出事之后,他就消失了。”
徐警官說:“我聯系了當年的辦案民警,他們說當時懷疑過這個人,可找不到他。”
“是不是可以抓秦麗華了?”我問。
羅家明搖頭:“劉浩是唯一的人證,找不到他,就定不了秦麗華的罪。”
我心里有一根弦繃緊了。
我知道,如果找不到劉浩,就永遠不知道真相,羅家明這輩子就解開不了心結。
可劉浩去哪了?
徐警官說,他們查過他的戶籍信息,發現他名下有一個長期不動的銀行賬戶。
他把賬戶信息調出來,發現每年固定日期,都有一筆錢打進去。
打款人,是秦麗華。
我一看那日期,后背一陣發涼——那筆錢的入賬時間,是張秀蓉死后的第三個月。
直到現在,還在打。
也就是說,秦麗華一直在養著這個失蹤的人。
“找到他,就能定她的罪。”徐警官說,“問題是怎么找到他。”
我看著那個賬戶信息,靈光一現:“他有孩子嗎?孩子上不上學?有老婆嗎?老婆會不會知道他在哪?”
徐警官說:“查過了,沒結婚,沒孩子,父母也都去世了。完全查不到他的行蹤。”
這條線索,又斷了。
我坐在辦公室,心里發愁。
這時,手機響了。是房東老太太。
“小謝啊,小黃在不在家?他有個包裹,寄到我這了,好像是新買的一本書。”
我說好,我回去拿。
拿包裹的時候,老太太跟我閑聊:“小黃這孩子,以前吃過不少苦吧?他剛來那兩年,總做噩夢,半夜里叫。我住樓下都聽到過,怪嚇人的。”
我說:“他受過傷?”
老太太說:“可不是嘛。精神上的傷。有回半夜他跑出來,說有人追他。我說那是夢,他愣了好半天才緩過來。”
我拿著包裹回家,心里沉甸甸的。
黃立誠這些年的日子,比我想象的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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