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拜帆船酒店的露臺上,彭允兒被阿卜杜拉一把拽進懷里。
月光下,他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一個滿臉皺紋、穿著沙特傳統服裝的威嚴老人。
“這是我父親,”他說,“他說如果我非要娶你,就永遠別再踏進沙特一步。”第二天一早,阿卜杜拉的賬戶被凍結,護照被沒收。
彭允兒看著他憔悴的臉,心疼得說不出話。
三年后,一封從沙特寄來的信輾轉到蘇州,信封上印著王室火漆。
她顫抖著手拆開信,紙從手中滑落,她跌坐在藤椅上,久久沒回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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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18年的秋天,彭允兒在迪拜做導游。
那年她二十二歲,剛從蘇州科技大學畢業,英語還算拿得出手。
為了攢留學費用,她應聘到一家國際旅行社,專門帶中國團游中東。
九月的迪拜熱得像蒸籠。
那天她帶團到帆船酒店參觀,一群大媽圍著大堂的水族館拍照,她站在一旁等著。
正低頭看手機,一個男人突然從旁邊沖過來,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Excuseme,whereisthe...那個...”男人急得滿頭大汗,用阿拉伯腔英語夾雜著手勢,比劃了半天。
彭允兒愣了一下,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在迪拜待了三個月,她見過不少搭訕的套路,心里繃著一根弦。
“你要找什么?”她問,語氣保持距離。
“洗手間。”男人總算憋出中文。
彭允兒指了指走廊盡頭。男人道了聲謝,快步走了。她也沒多想,繼續低頭看手機。
過了十分鐘,那個男人又回來了。
“謝謝你,”他站在彭允兒面前,笑了一下,“我叫阿卜杜拉,沙特來的。”
彭允兒抬起頭,打量了他一眼。男人大概二十七八歲,皮膚偏黑,五官深邃,穿一件白色長袍,看得出不是普通人。
“你是導游?”他問。
“嗯。”彭允兒點頭,沒說太多。
“能加個微信嗎?”阿卜杜拉掏出手機,“我剛來迪拜,人生地不熟,想找人問問哪里好玩。”
彭允兒猶豫了一下。她沒有加陌生人微信的習慣,但看他態度還算誠懇,就給了他一個工作號。
“我叫彭允兒。”她說,“如果有需要,可以聯系我們旅行社。”
阿卜杜拉點點頭,存了號碼。他離開時回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帶著笑意。
彭允兒沒放在心上。這種搭訕她見多了,覺得過兩天就忘了。
沒想到,阿卜杜拉當晚就給她發消息了。
“允兒小姐,請問迪拜有什么好吃的中國菜推薦?”
彭允兒正在酒店休息,看到消息愣了一下。她想了想,回復了一家川菜館的地址。
“謝謝。明天我請你吃飯,以示感謝。”
彭允兒皺眉,回復:“不必了,這是我的工作。”
“那我請你吃冰淇淋總可以吧?”
彭允兒沒再回復。她對這種熱情的男人有戒心,尤其是在中東這種地方,誰知道對方安的什么心。
第二天,她又帶團去迪拜塔。剛走到門口,就看到阿卜杜拉站在那兒,手里拎著兩杯奶茶。
“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喝奶茶,”他把一杯遞給彭允兒,“就當昨天你幫我的謝禮。”
彭允兒沒接。她看著阿卜杜拉,認真地說:“你到底想干什么?”
阿卜杜拉被她看得有點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我就是...想認識你。”
彭允兒沒說話,轉身走了。她把那杯奶茶放在了門口的垃圾桶上。
過了幾天,她的團去了棕櫚島。阿卜杜拉又出現了,這次他什么都沒帶,就站那兒看著彭允兒。
“你到底想干嘛?”彭允兒有點煩了。
“我就看著你,”阿卜杜拉說,“你不用理我。”
彭允兒無語了。她跟了個神經病。
那天晚上,彭允兒回到住處,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想起阿卜杜拉的樣子,想起他站在烈日下等自己的模樣,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打開手機,看到阿卜杜拉又給她發了條消息。
“允兒小姐,我知道我冒昧了。但是我真的沒有惡意。我只是...想多了解你。”
彭允兒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你有病。”她回復。
“對。”阿卜杜拉秒回,“病得不輕。”
彭允兒笑了一下。她自己都沒意識到。
從那天起,阿卜杜拉每天都會給她發消息。
有時是一張迪拜的風景照,有時是一條搞笑視頻,有時只是一句“今天天氣很好”。
他不像別的男人那樣油嘴滑舌,也不提什么過分的要求。
彭允兒漸漸放下了戒備。有時候她會回復幾句,偶爾也會問他一些關于沙特的事情。
一個月后,阿卜杜拉又來找她了。
“允兒小姐,我可以請你吃頓飯嗎?真正的、正式的晚餐。”
彭允兒想了想,這次答應了。
他們約在棕櫚島的一家意大利餐廳。阿卜杜拉穿著西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彭允兒穿著一條碎花連衣裙,化了淡妝。
“你今天很漂亮。”阿卜杜拉說。
彭允兒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那頓飯他們吃了三個小時。
阿卜杜拉講他在沙特的生活、他小時候的故事、他為什么會來迪拜。
彭允兒講她蘇州的老家、她的留學夢、她為什么會來迪拜打工。
“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彭允兒問。
“因為...”阿卜杜拉頓了頓,“因為我覺得你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你眼里有光。”
彭允兒笑了。她覺得這個男人有點傻。
那天晚上,阿卜杜拉送她回住處。在樓下,他突然拉住彭允兒的手。
“允兒,我...”
“別說了。”彭允兒抽回手,“我們才認識一個月。”
“我知道。”阿卜杜拉說,“但是我就是想告訴你,我喜歡你。”
彭允兒看著他,心跳得很快。
“你瘋了吧?”
“對。”
彭允兒沒說話,轉身上了樓。
回到房間,她坐在床邊,盯著窗外的燈火發呆。窗戶玻璃上映著她的臉,眼睛里閃著光。
手機震動了一下。阿卜杜拉發來一條語音。
“允兒,我不逼你。但是我想告訴你,我是認真的。”
彭允兒聽了三遍。
02
接下來的兩個月,阿卜杜拉像個影子一樣跟在彭允兒身邊。
她帶團,他就遠遠看著。
她休息,他就找理由請她吃飯。
她拒絕,他也不生氣,第二天照樣出現。
彭允兒的同事薛雅靜看不下去了。
“那個沙特佬到底想干嘛?”薛雅靜是彭允兒的室友,也是她在迪拜最好的朋友,性格直來直去,“你小心點,這邊男人可不靠譜。”
“我知道。”彭允兒說,“可我覺得他不像壞人。”
“壞人會寫在臉上嗎?”薛雅靜撇嘴,“你是不是動心了?”
彭允兒沒回答。
她真的動心了。
說不清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也許是那天他在太陽底下等了她兩個小時,也許是他笨拙地夾著筷子給自己夾菜,也許是他在深夜發來的那句“晚安,中國姑娘”。
十一月的迪拜終于涼快了些。阿卜杜拉約彭允兒去沙漠看日落。
“就一次,”他說,“看完我就再也不纏著你了。”
彭允兒答應了。
他們開著一輛吉普車,駛入茫茫沙漠。夕陽把沙丘染成金色,阿卜杜拉停下車,帶著彭允兒爬上一座高坡。
“很美吧?”他坐在沙子上,指著遠方。
彭允兒點點頭。她坐在阿卜杜拉旁邊,兩人隔了半個手臂的距離。
“我小時候常跟父親來沙漠,”阿卜杜拉說,“他說,沙漠能讓人看清自己。”
“你看到了什么?”彭允兒問。
“我看到你了。”阿卜杜拉轉過頭,看著她。
彭允兒心跳漏了一拍。
“允兒,”阿卜杜拉握住她的手,“我不是在開玩笑。我想娶你。”
彭允兒愣住了。“你...你說什么?”
“我想娶你。”
“你瘋了吧?我們才認識多久?你是沙特王子,我是一個窮導游,我們怎么可能?”
“我不在乎。”阿卜杜拉說,“我不在乎你是誰,我只在乎你。”
彭允兒抽回手,站起來:“你說的輕巧。你家里人能同意嗎?”
阿卜杜拉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腳下的沙子。
“我...”他猶豫了一下,“我會說服他們的。”
“怎么說服?”彭允兒盯著他,“你爸會同意你娶一個中國姑娘嗎?”
阿卜杜拉沒有說話。
彭允兒明白了。她轉過身,往山下走去。
“允兒!”阿卜杜拉追上來,“你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想辦法的。”
“算了。”彭允兒沒回頭,“我們不合適。”
“但我不能沒有你!”
彭允兒停住了。她轉過身,看著阿卜杜拉。這個男人的眼睛里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固執,像一頭撞了南墻也不回頭的野獸。
“你為什么非要這樣?”彭允兒的聲音有點抖。
“因為...”阿卜杜拉握住她的肩膀,“我從來沒遇到過像你這樣的人。”
彭允兒看著他,眼淚落了下來。
“我怕,”她說,“我怕我配不上你。”
“你配得上任何人。”阿卜杜拉把她抱進懷里。
那天晚上,彭允兒沒有回住處。阿卜杜拉帶她去了自己在迪拜的別墅,一棟藏在棕櫚島的白色建筑,有私人泳池和花園。
“這就是我的家,”阿卜杜拉說,“以后也會是你的家。”
彭允兒站在客廳里,看著滿墻的阿拉伯藝術品,心里說不出什么滋味。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她問。
阿卜杜拉從抽屜里拿出一本護照,翻到身份頁,遞給彭允兒。
彭允兒接過來一看,瞳孔猛地縮緊。
護照上寫著:阿卜杜拉·阿勒沙特,沙特阿拉伯王國,王室成員。
她看向阿卜杜拉,聲音干澀:“你是王子?”
“排名第三,”阿卜杜拉苦笑,“上面有兩個哥哥,我排不上號。”
彭允兒把護照還給阿卜杜拉,坐在沙發上,半天沒說話。
“你為什么不早告訴我?”
“我怕嚇到你。”阿卜杜拉蹲在她面前,“允兒,我知道這很突然。但是我發誓,我對你是真心的。”
“你們沙特王室可以讓王子娶外國女人嗎?”
阿卜杜拉沉默了。
彭允兒的心沉了下去。
“我可以爭取。”阿卜杜拉說,“我爸雖然固執,但他還算疼我。”
“如果他不答應呢?”
“那我就...”阿卜杜拉咬了咬牙,“那就離開。”
“離開去哪兒?”
“跟你在一起。”
彭允兒閉上眼睛。她覺得這一切像是在做夢。一個沙特王子,一個中國導游,兩個不相干的人,卻被命運捏在了一起。
“你讓我想想。”她說。
那晚,彭允兒沒有睡。她躺在別墅的客房里,盯著天花板發呆。
她想起了蘇州的老家,想起父母希望她回國的叮囑,想起自己還要攢錢留學。
她跟阿卜杜拉根本是兩個世界的人。
他的世界是沙漠、石油、黃金。
她的世界是江南小鎮、小橋流水。
但她又想起阿卜杜拉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像是沙漠里的一片綠洲,像是黑暗中一點光。
第二天一早,彭允兒給阿卜杜拉發了條消息。
“我答應你,試試看。”
阿卜杜拉秒回:“真的?”
“真的。但是如果情況不對,我會立刻走人。”
“好。”
彭允兒笑了一下。這個男人倒是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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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來的日子,彭允兒辭了旅行社的工作,搬進了阿卜杜拉的別墅。兩人像普通情侶一樣生活:一起買菜做飯、一起看電影、一起去海邊散步。
阿卜杜拉對她很好,好到彭允兒有時覺得不真實。他會在她感冒時煲湯,會在她心情不好時講笑話,會在她睡著時替她蓋好被子。
“你以前對女朋友也這樣嗎?”彭允兒問。
“沒有,”阿卜杜拉搖頭,“你是第一個。”
“為什么?”
“因為以前那些女人,她們喜歡的是我的身份,不是你。”
彭允兒笑了。
日子過得很快,轉眼到了2019年春天。一天晚上,阿卜杜拉突然說要帶彭允兒回沙特。
“我想讓你見見我爸媽。”他說。
彭允兒愣了一下:“你確定?”
“確定。”阿卜杜拉握緊她的手,“我會跟他們說清楚的。”
彭允兒心里有些忐忑,但阿卜杜拉既然開了口,她也不好退縮。
一周后,兩人登上飛往利雅得的飛機。
這是彭允兒第一次去沙特,一切都讓她覺得陌生。飛機落地后,她換上黑袍和頭巾,裹得嚴嚴實實。
阿卜杜拉牽著她的手走出機場。一輛黑色勞斯萊斯停在出口,司機畢恭畢敬地打開車門。
“進去吧。”阿卜杜拉說。
車子駛入利雅得的富人區,兩旁是高大的別墅和修剪整齊的草坪。彭允兒靠在阿卜杜拉肩上,看著窗外陌生的風景,心里有點不安。
“別怕,”阿卜杜拉低聲說,“我在。”
車子在一棟白色別墅前停下。大門兩側站著穿白袍的仆人,看到阿卜杜拉,齊刷刷鞠躬。
“父親在里面,”阿卜杜拉說,“跟我來。”
彭允兒深吸一口氣,跟著阿卜杜拉走進大門。
客廳很大,墻上掛著金色裝飾,地上鋪著阿拉伯地毯。一個老年男人坐在正中央的沙發上,身邊站著一個中年女人。
“父親,”阿卜杜拉走上去,“我帶她回來了。”
哈立德王子抬起頭,目光落在彭允兒身上。那雙眼睛像鷹一樣銳利,不帶一絲溫度。
“就是她?”哈立德王子的聲音很沉。
“是。”阿卜杜拉說,“她叫彭允兒,中國人。”
“我知道。”
哈立德王子站起來,走到彭允兒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彭允兒低著頭,不敢看他。
“你叫什么?”哈立德王子問。
“彭允兒。”她的聲音有點抖。
“彭允兒,”哈立德王子重復了一遍,“你多大了?”
“二十二。”
“你知道阿卜杜拉是誰嗎?”
“知道。”
“你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嗎?”
“你知道你們在一起會有什么后果嗎?”
彭允兒抬起頭,看著哈立德王子:“我知道。”
哈立德王子冷笑了兩聲:“你知道什么?你不過是個中國窮丫頭,配不上我兒子。”
“父親!”阿卜杜拉急了。
“閉嘴!”哈立德王子喝道,轉頭看向萊拉王妃,“帶她下去。”
萊拉王妃走過來,拉住彭允兒的手:“跟我來吧。”
彭允兒看了阿卜杜拉一眼,阿卜杜拉點了點頭。
那晚,彭允兒被安排在一間客房里。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傳來阿卜杜拉和父親的爭吵聲。雖然聽不懂阿拉伯語,但能感受到雙方的情緒都很激動。
第二天一早,阿卜杜拉紅著眼睛來找彭允兒。
“怎么了?”彭允兒問。
“沒什么。”阿卜杜拉強笑了一下,“我們走。”
“去哪兒?”
“回迪拜。”
“你爸同意了?”
阿卜杜拉沒說話。他拉著彭允兒的手,快步往外走。剛走到門口,哈立德王子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站住!”
阿卜杜拉停下來,但沒有回頭。
“你給我回來!”哈立德王子的聲音里帶著怒氣,“你要為了這個女人,毀了自己的前程?”
“前程?”阿卜杜拉轉過身,看著他父親,“什么叫前程?娶一個我不愛的人,一輩子活在王室的陰影里,就叫前程?”
“你這是找死!”哈立德王子吼道,“你知道外面的人都怎么看我嗎?我兒子娶了一個來歷不明的中國女人,你想把王家的臉都丟盡嗎?”
“我不管這些。”阿卜杜拉堅定地說,“我要跟她在一起。”
“你瘋了!”
“我沒瘋。”
阿卜杜拉拉開車門,把彭允兒推進去,自己也坐進去。
哈立德王子追到車門口:“你今天要是走出這個門,就永遠別再回來!”
阿卜杜拉停住了。他轉過頭,看著父親。
“你說什么?”
“我說,你要是敢娶她,就永遠別踏進沙特一步。”
阿卜杜拉沉默了。他握緊方向盤,手指關節發白。
彭允兒看著他,心里說不出的心疼。
“阿卜杜拉...”她輕聲說,“要不...”
“別說了。”阿卜杜拉打斷她,轉過頭看著父親,“好。”
“什么?”哈立德王子愣住了。
“我說,好。”阿卜杜拉發動車子,“如果我選她,我就再也別回來。那我現在就告訴你——我選她。”
“你——”
“爸,對不起。”阿卜杜拉踩下油門,“我不會回沙特了。”
車子駛出大門,彭允兒回頭看了一眼。萊拉王妃站在門口,捂著嘴哭。
彭允兒心里酸得不行。
04
回到迪拜后,阿卜杜拉消沉了幾天。他不說話,也不怎么出門,整天坐在陽臺上看手機。
彭允兒知道他想家了。
但她不知道該怎么安慰他。
她爸在電話里說:“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嫁一個外國男人,你腦子進水了?”她媽更是哭得不行:“你回來吧,媽給你找個本分男人,安生過日子。”
彭允兒沒說話,掛了電話。
她看著阿卜杜拉坐在陽臺上的背影,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一個月后,阿卜杜拉終于開口說話了。
“允兒,”他說,“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們去中國。”
“什么?”彭允兒愣住了。
“我說,我們去中國。”阿卜杜拉站起來,“你爸在蘇州,我們就去蘇州。”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阿卜杜拉握住她的手,“我沒什么好留戀的了。只要你在,我就有家。”
彭允兒哭了。
2019年夏天,兩人飛到上海,轉高鐵到蘇州。
彭允兒的家在蘇州老城區,一棟兩層小樓,前院種著桂花樹。她爸彭建國是做建材生意的,在本地還算有些名氣。
聽到女兒帶回來一個沙特男人,彭建國的反應跟哈立德王子差不多。
“你瘋啦?”彭建國拍著桌子,“放著中國男人不嫁,嫁個外國老頭?”
“他不老。”彭允兒說,“他才二十七。”
“二十七也不行!他家里干什么的?”
“他爸是...”彭允兒頓了頓,“做生意的。”
“做什么生意?”
彭允兒不知道該怎么回答。阿卜杜拉接過話:“我家里做石油生意。”
彭建國愣了一下:“石油?”
“那...那還行。”彭建國嘟囔了一句,又看向女兒,“他家里人呢?同意嗎?”
彭允兒沉默了。
彭建國明白了:“不同意?那你們怎么辦?”
“我們自己過。”彭允兒說,“我們已經領證了。”
“什么?!”彭建國血壓往上躥,“你們什么時候領的證?”
“在迪拜領的。”彭允兒說,“爸,我已經決定了。”
彭建國氣得說不出話。他把手一揮:“我不管你們了。”
那段時間,彭允兒和阿卜杜拉住在彭允兒市區的出租屋里。兩室一廳,裝修簡陋,但阿卜杜拉沒抱怨過一句。
他找了份外貿公司的工作,月薪四千。彭允兒去了一家旅行社,做辦公室文員,能養活自己。
日子雖然緊巴,但還過得去。
但阿卜杜拉不適應。他不習慣擠地鐵,不習慣吃路邊攤,不習慣跟人擠在潮濕的陰暗處生活。
一天晚上,阿卜杜拉回來時渾身濕透了。他擠了四十分鐘地鐵,淋了雨。
“你怎么沒帶傘?”彭允兒問。
“我...忘帶了。”阿卜杜拉低頭說,聲音里帶著委屈。
彭允兒沒多想,拿著毛巾給他擦頭發。
“允兒,”阿卜杜拉突然抓住她的手,“我...我有點后悔了。”
彭允兒的手停住了。
“我...”阿卜杜拉低下頭,“我不知道能不能撐下去。”
彭允兒沒說話。她放開手,走進浴室,關上門。
她打開水龍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不是氣阿卜杜拉。她是心疼。心疼他為了自己受了這么多苦,心疼他一個錦衣玉食的王子,卻要在中國的出租屋里為了一碗泡面發愁。
那晚,兩人都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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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一天天過。秋天到了,蘇州又開始下雨。
阿卜杜拉的英語優勢在外貿公司派上了用場,老板對他也算客氣。
但同事們的眼光總讓他不舒服,有人私下議論:“一個老外跑到中國來打工,肯定是被家里趕出來了。”
阿卜杜拉聽見了,但他忍了。
在家里,他也不太說話。他學會了用淘寶買東西,學會了點外賣,學會了坐地鐵。但他還是會偷偷給沙特的大哥發消息,打聽父親的情況。
彭允兒知道。
她無意間看到阿卜杜拉的手機,上面是他跟大哥的聊天記錄。大哥說:“父親身體還好,但脾氣還是老樣子,整天念叨你。”
阿卜杜拉回復:“我知道。”
大哥:“母親很想你,讓我轉告你,讓你照顧好自己。”
彭允兒放下手機,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這天下班,阿卜杜拉回來得比平時晚了些。他推門進來時,彭允兒正坐在沙發上等他。
“今天怎么這么晚?”她問。
“加班。”阿卜杜拉說。
彭允兒沒說話。她看到他眼角的淚痕。
“你是不是又跟你哥聊天了?”
阿卜杜拉愣了一下。
“我看到手機了。”彭允兒站起來,“你是不是后悔了?”
“沒有。”
“你撒謊。”彭允兒盯著他,“你是不是想回去了?”
阿卜杜拉低下頭,沒有回答。
彭允兒一步跨到他面前:“你說啊。”
“我說實話。”阿卜杜拉抬起頭,“我確實后悔了。”
“后悔什么了?”
“后悔...”阿卜杜拉咬著牙,“后悔讓你陪我吃苦。”
“這就是你的后悔?”彭允兒說,“你不是后悔自己選錯了?”
阿卜杜拉沒說話。
彭允兒明白了。她退后一步,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你根本不愛我。”她說,“你只是離不開我。你覺得你為我付出了那么多,所以你不能回頭。但是你的心不在我身上。”
“不是——”
“你心里裝的都是沙特,都是你父親。”彭允兒的聲音抖了,“你每天晚上跟大哥聊天,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阿卜杜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走吧。”彭允兒指指門口,“回你父王身邊去。”
“允兒——”
“走!”
阿卜杜拉沒動。他站在原地,低著頭,肩膀在抖。
彭允兒也哭了。她蹲在地上,捂著臉哭得像個孩子。
“你知不知道,”她抽泣著說,“我每天都在想,你會不會突然不見了。你會不會接到一個電話,然后頭也不回地走了。”
阿卜杜拉蹲下來,把她拉進懷里。
“我不走。”他說,“我不走。”
“你騙人。”
“我沒有騙你。”阿卜杜拉捧著她的臉,“允兒,我想家了。但是要我選,我選你。”
“你為什么這么傻?”彭允兒捶著他的胸口,“你明明可以回去當你的王子,為什么要跟我在這里吃苦?”
“因為你值得。”阿卜杜拉把她抱緊,“因為只有你,是真心對我好。”
彭允兒哭著,也笑了。
那晚,兩人坐在陽臺上,看著蘇州的萬家燈火,像極了沙漠里的星星。
“允兒,”阿卜杜拉說,“我跟我爸說了。”
“說什么了?”
“我說,我找到家了。”
06
2020年夏天,彭允兒懷孕了。
她發現自己兩個月沒來例假,去醫院一查,陽了。
阿卜杜拉高興得蹦了起來。
“我要當爸爸了!我要當爸爸了!”
他給彭允兒買了一大堆補品,每天下班都要摸一摸她的肚子。
“你說孩子會像誰?”他問。
“像你唄,黑乎乎的。”彭允兒笑他。
“黑有什么關系,健康就好。”阿卜杜拉親了她一下,“不過我更希望像你。”
“你好看。”
彭允兒又笑,但心里有些擔心。
她怕孩子生下來被欺負。混血兒在某些地方不受待見。而且他們的經濟條件還不太好,怕養不起孩子。
“別擔心。”阿卜杜拉說,“我會努力工作,讓你們過好日子的。”
彭允兒點點頭。她信他。
但老天爺沒給她這個機會。
懷孕四個月的時候,彭允兒突然流產了。
那天她在公司加班,肚子突然疼得厲害,被同事送進醫院。醫生檢查后說:“孩子保不住了。”
彭允兒躺在病床上,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
阿卜杜拉趕來時,已經晚了。他沖進病房,看到彭允兒蒼白著臉躺在床上,整個人都愣住了。
“允兒...”
“沒了。”彭允兒看著他,聲音輕得像蚊子,“孩子沒了。”
阿卜杜拉跪在床邊,抱著她的肩膀,哭得像個孩子。
“是我不好,”他說,“是我沒照顧好你。”
“不關你的事。”彭允兒搖頭,“是我自己不小心。”
“你別說了。”
兩人抱在一起,哭了一整晚。
那段時間,彭允兒請了假在家休養。阿卜杜拉也請假陪她,每天給她做飯、熬湯,陪她說話。
他們不聊孩子的事,但心里都清楚。
兩個月后,彭允兒慢慢恢復了。但她的性格變了,變得沉默了。她很少笑,也不愿意出門。
阿卜杜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這天下班,阿卜杜拉帶回來一封信。
“給你的。”他說。
“什么東西?”彭允兒接過信封,看到上面印著沙特王室的火漆,手抖了一下。
“我媽寄的。”阿卜杜拉臉上的表情很復雜,“管家轉寄過來的。”
彭允兒看了他一眼,拆開信封。
信是用阿拉伯文寫的,落款是萊拉王妃。
“允兒,”翻譯過來是這個意思,“原諒我這么長時間沒有聯系你們。我一直在打聽你們的消息。聽說你們在中國過得還好,我也就放心了。”
“我寫信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你公公哈立德王子,他年輕時也曾愛過一個外國女人。對方是個法國留學生,兩人在海邊相遇,很快就戀愛了。”
“老國王知道后大怒,逼著他分手。那個法國女人被送回國,之后抑郁而死。你公公這輩子都活在陰影里,所以當他看到阿卜杜拉跟你在一起時,他怕極了。”
“他怕你也會像那個女人一樣,得不到善終。所以他才用那么狠的辦法,想把你們拆散。”
“允兒,你公公不是不愛你,他只是不會愛。”
“他走的時候,自己說的最后一句話就是:‘我錯了,我不該用那么殘忍的方式愛他們。’”
彭允兒看完信,手抖得厲害。信紙從她手中滑落,飄到地上。
她跌坐在藤椅上,半天沒回過神來。
“怎么了?”阿卜杜拉撿起信紙,“信上說什么?”
彭允兒看著他,眼淚嘩嘩往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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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阿卜杜拉把信讀了一遍又一遍,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痛苦,最后變成深深的愧疚。
“我爸他...”他張了張嘴,卻說不下去了。
彭允兒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本來應該為他高興才對。父親并不是真的嫌棄她,這封信算是洗清了所有誤會。
可她高興不起來。
她想起這些年兩人受的苦。她被同事嘲笑嫁了個“窮老外”,她被鄰居指指點點的,她的父母至今都沒跟阿卜杜拉說過一句話。
所有這些,原來都是因為一個誤會。
“允兒,”阿卜杜拉出聲,“我想回去一趟。”
“回去哪兒?”彭允兒問。
“回沙特,去看我爸。”阿卜杜拉的聲音發顫,“他走了,我都沒去送他。”
彭允兒沒有說話。
“我想帶上你。”阿卜杜拉握住她的手,“我想讓我爸看到,我過得很好。”
彭允兒看著他,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阿卜杜拉,”她說,“你真的想去嗎?”
“想,”阿卜杜拉點頭,“但是我不想逼你。如果你不想去,我就一個人去。”
彭允兒沒說話。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
“我覺得你應該去。”她說。
“你呢?”
彭允兒沉默了幾秒,才開口:“我跟你一起。”
阿卜杜拉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謝謝你,”他說,“允兒,謝謝你。”
彭允兒搖搖頭:“你不需要謝我。”
那晚,彭允兒躺在阿卜杜拉的身邊,盯著天花板。
她想了很多。
她想起初識那會兒,阿卜杜拉站在烈日底下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