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六,我去喝曾浩的喜酒。
鎮(zhèn)上有錢的包工頭,娶了個聽說挺漂亮的媳婦。
我端著酒杯擠到人堆里,新娘正被人圍著敬酒。紅蓋頭遮著臉,可那走路的姿勢,跨門檻時微微提起裙擺的樣子,讓我手里的酒差點潑了。
四年了,這動作我沒忘。
我找了個角落坐下,手心全是汗。心想不可能,一定是我看錯了。可那身形,那站著的姿態(tài),像一根針扎在我心口上。
酒過三巡,新娘挨桌敬酒。走到我這一桌時,她突然頓了一下,彎下腰,像是系鞋帶。一張紙條塞進我手心。
我攥緊紙條,躲進后院廁所。燈昏黃,手指發(fā)抖。
紙條上僅一行字:“后門老槐樹,子時。”
我蹲在地上,抽了半盒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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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三天前的事。
臘月十三,鎮(zhèn)上的集。我蹲在我家菜攤前,縮著脖子看人來人往。冬天風硬,吹得人臉皮疼。我爸何冬生在家捆白菜,讓我守著攤賣。
鎮(zhèn)上不大,趕集的人大半都認識。
有人喊:“榮軒,你媽給你說媳婦沒?”我咧嘴笑笑,沒搭話。
窮人家的孩子,二十好幾了還光棍一條,說出去丟人。
快散集的時候,我瞅見一個穿藍棉襖的女人從賣布的攤前走過去。她低著頭,肩上有塊蹭的灰,也沒拍。走路有點急,像是趕著買完東西回去。
我盯著她看了好幾秒,覺得眼熟。
她側過臉跟賣布的講價,我一激靈認出來了。程雅靜,我初中班主任。雖然后來她去了別的班教書,但畢竟在我最窮的那年,幫過我。
我下意識喊了一聲:“程老師!”
她愣住,轉過身看我。
隔著七八步遠,她就那么站著。
我咧著嘴笑,她也笑了,可那笑沒到眼睛。
她走過來,站在我菜攤前,看了看白菜,又看了看我:“長高了。都快不認識了。”
我說:“程老師還是老樣子,沒變。”
她搖搖頭,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話想說。目光在我臉上掃了一圈,又落到攤上:“白菜咋賣的?”
我說:“您要啥拿啥,不要錢。”
她笑了,這回笑里有點溫度,但還是淡:“榮軒,你長大了,會說話了。”她彎腰挑了兩棵白菜,從兜里掏出一塊錢放在攤上就走了。
那錢我追上去遞給她,她沒收。回頭看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后說了句:“天冷,多穿點衣裳。”
我看著她走遠,心里有點說不出的滋味。
回去的路上,大牛騎自行車追上我,說:“你聽說了沒?曾浩要娶媳婦了,就那個鎮(zhèn)中學教書的程雅靜,長得挺俊那個。”
我腳下一頓:“誰跟你說的是她?”
“滿鎮(zhèn)子都傳遍了。”大牛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她外婆收了人家兩萬塊錢彩禮。兩萬塊!咱干一年活才掙多少?人家曾浩一把就掏出來了。嘖嘖,有錢真好啊。”
我推著自行車往前走,風灌進領口,冷到骨子里。
回到家,我媽丁云正在灶臺邊忙活。
看我回來順嘴說:“臘月十六曾浩辦喜酒,你爸跟他也算遠房親戚。咱家得出個人去吃席,你跟你爸去。多認識幾個人,萬一有合適的姑娘呢。”
我沒吭聲,點了點頭。
晚上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程雅靜那抹淡到看不見的笑。她推了那一個塊錢出來,手上沒戴什么首飾。
我記得她以前手上戴過一根紅繩,拴著一個小鈴鐺,上課的時候一抬手就響。后來有一回,她發(fā)完作業(yè)本回講臺,鈴鐺突然不響了。
她把紅繩解下來看了看,笑了一下,隨手撂進抽屜里。
那時我坐在第一排,看得清清楚楚。
02
臘月十六,天還沒亮我媽就把我喊起來。
“趕緊收拾收拾,你爸說九點開席,你晚了像啥樣?”她把一件西服上衣塞給我,那是前年過年買的,平時舍不得穿。
我套上衣服,對著鏡子看了看。脖子黑,臉也黑,常年在外頭曬的。西服在身上有點緊,袖口短了一截。我管不了那么多,洗了把臉往外走。
我爸已經(jīng)套好了牛車,坐在前頭抽旱煙。看我出來,點了點頭。父子倆一路沒啥話說,風從兩邊刮過來,凍得我直跺腳。
托曾浩的福,他請的是鎮(zhèn)上最好的廚子,搭了六個大棚。
鞭炮響得震天,滿地都是紅紙碎屑。
我跟著我爸找到自己那桌坐下,桌上已經(jīng)擺好了花生瓜子,盤子挺多。
大牛二牛也在,看見我直招手:“榮軒,這兒這兒!”
我坐過去,二牛給我倒了杯酒:“今天不喝痛快不許走!”
旁邊有人接話:“人家榮軒還想看看新娘子長啥樣呢,喝多了哪能看?”
一桌子人嘿嘿笑。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往主桌那邊掃。
紅燈籠掛著,臺布鋪得紅艷艷,新郎曾浩穿著西裝,頭發(fā)梳得油亮,正跟人劃拳。
他嗓門大,笑起來整條街都能聽見。
有人喊了一嗓子:“新娘子來了來了!”
我放下杯子,跟著人群往門口看。
一輛桑塔納停在棚外,車門開了。先下來的是兩個伴娘,接著有人扶著新娘下車。大紅嫁衣,紅蓋頭,腳上是一雙紅色繡花鞋。
她站定,不知道誰喊了句:“新娘子走兩步!”
她抬腳走了幾步,微微提起裙擺跨過門檻。
我手里的杯子差點沒拿穩(wěn)。
就是這個動作。當年程雅靜每次穿裙子進教室,都會習慣性地提一下裙擺。小小的動作,我看了兩年,不會記錯。
我低下頭,心咚咚跳。告訴自己冷靜,一定是我多想了。可心里那根弦繃得緊緊的,手上的勁越來越大,指甲都白了。
喜宴開始,司儀在臺上扯著嗓子喊。又是敬酒,又是拜堂,程序走得熱鬧。曾浩笑得嘴巴都合不攏,時不時湊過去跟新娘說句話。
新娘一句話不說,身子繃著,隔著一層蓋頭也能看出她緊張。
“接下來,新郎新娘給各位長輩敬酒!”
司儀這句話剛落地,一桌一桌的人站起來。送到我們那桌時,我已灌了三杯酒。臉上發(fā)燙,但腦子還算清醒。
她端著酒杯走過來,蓋頭低垂。
走到我跟前時,我聽見她呼吸頓了一下。
然后她彎下腰,像是鞋帶松了。
一只手飛快地從袖子里掏出一張紙條,塞進我手心。
動作太快,旁邊的人都在看曾浩,沒人注意。
我攥緊紙條,掌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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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借口去廁所,鉆進后院。
后院沒人,擺著幾壇酸菜,墻角堆著爛木板。我靠在墻根,打開紙條。手抖,紙條差點掉地上。
就一行字。
“后門老槐樹,子時。”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好幾遍,腦子里有點懵。什么意思?她讓我去?可她是新娘子,今天晚上……我不敢往下想。
我點了根煙,抽了兩口,嗆得直咳。腦子里亂得很。
四年前的事一樁一樁往外冒。
那時候我在鎮(zhèn)中學上初三,家里窮,中午別人去食堂吃飯,我就躲教室里啃干饅頭。
程雅靜是初三才調到我們班的,教語文。
她那時也才從師范畢業(yè),不到二十歲,扎個馬尾辮,走起路來腳底生風。
頭一回,她給我抽屜里塞了倆白面饅頭,用牛皮紙包著,上頭還壓了塊咸菜。
我看到了,沒聲張。放學的時候把饅頭放在她講臺上。
第二天,饅頭又出現(xiàn)在我抽屜里。這回牛皮紙上寫了幾個字:“吃飽了好念書,別瞎想。”
我沒敢再退。從那以后,她隔三差五就往我抽屜里塞東西。有時候是饅頭,有時候是包子,有時候是一個雞蛋。
冬天我穿解放鞋,腳凍得通紅。她有一天突然塞給我一雙棉鞋,說是她弟穿小的。可我知道她根本沒弟弟,那鞋是她新買的。
我穿上那雙鞋的時候,腳暖和了,心里卻是燙的。
初三畢業(yè)那天,我鼓起勇氣去辦公室跟她告別。她正在批作業(yè),看見我,笑了一下:“何榮軒,好好念書,別辜負自己。”
我說:“程老師,我會記得你的。”
她擺擺手:“記得啥呀,以后混出名堂了給我捎個信就行。”
我走了,頭沒回。
后來我去工地了,混得啥也不是,沒臉回去找她。倒是聽說她還在鎮(zhèn)中學教書,教了好幾年。
有一回,磚廠的伙計跟我說:“你們那個程老師,好像家里出了點事,聽說她外公走了,就一個外婆拉扯她。外婆給找了門親,她不太樂意。”
我沒追問。誰家都有本難念的經(jīng)。
可我怎么也沒想到,她嫁的人是曾浩。
我蹲在墻根抽完第五根煙的時候,大牛找過來了:“你咋回事?拉肚子啊?快點快點,待會該鬧洞房了!”
我把紙條揣進內(nèi)側口袋,抬頭沖他笑了笑:“來了來了。”
走回酒席的路上,我腿有點軟,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塌不到底。
04
酒席散了,鬧洞房的人鬧到很晚。
我沒去湊熱鬧,跟我爸套上牛車往回趕。路上我爸喝多了,靠在車板上哼小曲。我一聲不吭,攥韁繩的手發(fā)白。
回到家,我媽迎出來問:“見到?jīng)]?新娘子長啥樣?”
我說:“蓋著蓋頭,沒看清。”
我媽嘀咕了一句“那你不擠進去瞅瞅”,就回屋睡了。
我躺下,睜著眼看著黑漆漆的屋頂。手指摩挲著兜里的紙條,心跳得像擂鼓。
子時,去還是不去?
去了,我不是去害她嗎?她今天晚上該在洞房里的。可她又為啥要給我這張紙條?她知道我會來喝喜酒?還是她誰也沒指望,就指望我了?
她是不是出啥事了?
我翻了個身,腦子里全是她那個淡到快要看不見的笑。
還有她遞紙條時,手指頭都是冰涼的,跟我第一次碰到的那個手不一樣。
那時候她手心是熱的。
我坐起來,摸黑穿上棉襖。
輕手輕腳推開門,北風灌進來,凍得我一個激靈。院子里月光慘白,照得地面像結了霜。我貓著腰摸到牛棚,那牛瞪著眼看我。
我小聲說:“別出聲。”
牛打了個響鼻沒理我。
我套上牛車,趕著出了院子。車輪壓過凍硬的泥路,嘎吱嘎吱響。我不敢抽鞭子,怕動靜太大,只在牛屁股上拍了兩下。
到鎮(zhèn)口時,老遠就看見那棵老槐樹。黑乎乎的枝丫伸出來,像一把撐開的傘。樹底下站著一個人影,穿著深色衣裳,背著個小包袱。
她看見我,往前走了兩步。
牛車停下,我跳下來。她站在三步遠的地方看著我,月光照在臉上,鼻子尖凍得通紅。眼眶也是紅的,像是哭過。
她什么都沒說。
我走過去,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外套上全是我的汗味,有點臟,可她就那么裹著,肩膀抖了一下。
我說:“上車。”
她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眼淚先掉了下來。
我扶著她上了牛車,自己也翻身上去。趕著牛往前走,風在耳邊嗚咽,像是哭,又像是笑。
她坐在我身后,一句話不說。
牛車晃晃悠悠,走過鎮(zhèn)上那條空蕩蕩的土路。兩邊房子黑著燈,只有幾條野狗蹲在墻根,看我們一眼,又趴下去睡了。
到了橋頭,她突然開腔:“我沒想到你真會來。”
我攥著韁繩,手心全是汗:“我也沒想到我會來。”
“那你怎么還是來了?”
我沒回答,反問她:“曾浩欺負你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再說了。風呼呼地吹,把她的頭發(fā)揚起來,幾根飄到我臉上。
“沒欺負。”她頓了頓,“可我也不想嫁給他。”
“那你去哪?”
“不知道。”
牛車繼續(xù)往前走,前方黑漆漆的,看不到頭。我回頭看了她一眼,她裹著我的外套,縮成一團,像秋天的落葉,風一吹就要散。
我扭過頭,使勁一拍牛屁股:“那就走吧,走到哪是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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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過了橋,往東是一條土路,通往隔壁鎮(zhèn)。牛車慢,風又大,我干脆牽著牛走。她坐在車上,時不時騰出手抹一把臉。
走了半個多小時,我停下來抽煙。她也下了車,蹲在路邊,兩手捧著下巴發(fā)呆。
我遞給她一根煙,她看了眼,搖了搖頭:“不抽。”
我又收回去,自己點上。
沉默了好一會兒,她突然說:“你還記不記得,初三那年冬天,你光著腳穿解放鞋,腳后跟凍裂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我愣了一下:“記得。”
“我給你那雙棉鞋,你穿了兩年吧?”
“到后來鞋底都磨穿了,我也沒舍得扔。”
她扭過頭看我,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何榮軒,你是個念舊的人。”
“念舊有屁用。”我說,“我還不是啥也不是。”
她沒接話,又低下頭去。過了好一會兒,她說:“你至少是個好人。有些人是人,可心不是。”
我抽煙的手一頓,看著她,沒問“誰”。
可我心里知道,她說的誰。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腿:“走吧,天亮前得走到王家坪,我有個表姨在那兒,先借住兩天。”
我掐滅煙頭,把牛牽過來。她上車前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說不清是什么意思。像是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牛車又往前走。風小了些,天邊隱隱約約有點發(fā)白。
快天亮的時候,我突然聽到身后傳來摩托的聲音。
“突突突”的聲音越來越大,我回頭一看,一輛二八大杠摩托正飛速朝這邊沖過來。不是一輛,是兩輛。
我心頭一緊,勒住韁繩。程雅靜也聽到了,猛地坐直身子,臉色刷地白了。
我低聲道:“別動。”
牛車停在路中間,摩托車沖近了。打頭那輛一個急剎停在車前三米遠,上頭的男人跳下來,我認出來了。
曾大偉,曾浩他弟。后面那輛車上跟著兩個壯漢,一臉橫肉,手里提著手電,晃得我眼睛都睜不開。
曾大偉拿手里的鐵鏈子一指我:“何榮軒,你他媽帶誰走?”
我還沒開口,程雅靜跳下車擋在我前面:“我是自愿的,跟他沒關系!”
曾大偉啐了一口:“自愿?你他媽今天才嫁過來,晚上就跟人跑?我哥的臉往哪擱!”
他沖我走過來,甩著手里的鐵鏈子,臉上全是殺氣。我往后推了程雅靜一把,低聲說:“站我后面。”
鐵鏈子帶著風抽過來,我抬手一擋,手臂上立馬火辣辣的疼。
程雅靜尖叫出聲:“別打了!”
曾大偉又揚手,第二下還沒落下來,程雅靜突然一頭撞向橋墩。
額頭磕在石頭上,皮破了,血順著額角往下淌。
她站在那兒,臉白得嚇人,聲音卻在抖:“你再動他一下,我死這里。”
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我。
06
那幾個人愣了幾秒。曾大偉手里的鐵鏈子還舉著,卻沒再落下。他看著程雅靜額頭上淌下來的血,罵了一句臟話。
“你瘋了!”
程雅靜沒搭腔,就那么站著,額頭上的血順著鼻梁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泥土里。
我掙開拉我的那個男的,走到她身邊。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哆嗦著,眼神卻很倔。
曾大偉把鐵鏈子往地上一砸:“行,算你狠。回去我就跟我哥說,你讓她跑了!”說完他騎上摩托,罵罵咧咧走了。
另一輛摩托掉了個頭,轟隆隆消失在路的盡頭。
等摩托聲完全聽不見,我扶著程雅靜坐到牛車上。我從兜里扯出一塊手帕,往她額頭上擦血,她卻把我的手推開了。
“沒事,皮破了,不深。”
我看著她額頭那道口子,心里翻江倒海:“你這是干啥?萬一真撞上去……”
“那也比嫁給他強。”她說這話時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我蹲在牛車邊,把臉埋進手里。半天,說了句:“可你現(xiàn)在去哪兒?”
她沒說話。沉默了很久,她突然說:“何榮軒,你知道我為什么要找你嗎?”
我沒抬頭。
“因為你是這鎮(zhèn)上,唯一讓我覺得活著還有盼頭的人。”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想好的事,“教書那幾年,我天天盼著能帶出一批好學生,可誰能想到,到頭來連自己都救不了。”
我抬起頭,看到她別過臉去,肩膀在抖。
那天晚上的月光很白,她坐在牛車上,額頭包著手帕,紅了一片。風吹著她的頭發(fā),她整個人的影子縮成一團。
我站起來,牽起韁繩,繼續(xù)往前走。
走了一段,我突然說:“程老師,我小時候窮,你給過我饃。我記你的恩。這份恩,今天算是還清了。”
她沒說話。
我又說:“可我心里頭覺得,這一輩子,還不清。”
風打著轉,吹起地上一片枯葉。她的聲音從背后傳來,輕輕的:“那就不還。”
我心里一顫,腳下卻走得更快了。我不知道怎么接話,索性不說了。
牛車晃晃悠悠往前走,天亮的時候,我們已經(jīng)看不見鎮(zhèn)子了。四周是大片的農(nóng)田,收割過的稻茬露在地面上,蓋著一層薄霜。
我找了路邊一個廢棄的磚窯,把牛車停下來:“先進去躲躲,等天黑再趕路。”
她點點頭,下了車。身子發(fā)軟,差點站不穩(wěn),我趕緊扶了一把。
她的胳膊很細,隔著棉襖摸上去都硌手。我心里一酸。
這個人以前在講臺上意氣風發(fā)的樣子,我到現(xiàn)在還記得。可她現(xiàn)在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我們鉆進磚窯,她靠著墻坐在地上。頭上那個傷口已經(jīng)不流血了,手帕結了一層干痂。我把我的外套遞給她,讓她墊著坐,她沒接。
我說:“你餓不餓?”
她搖頭。
我從懷里掏出早上出門時揣的兩塊餅子,遞了一塊給她:“墊一墊,待會兒我去河里摸魚。”
她看著我手里的餅子,接過去了。就著小口咬著,也沒喝水,就那么干咽。
我靠在對面墻上,看著她小口小口地吃餅子,心里說不出的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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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歇到中午,我去田埂邊的溝里摸了兩條巴掌大的鯽魚。又在野地里扒拉出一把野蔥,就著帶來的鹽,在磚窯門口生火煮了一鍋魚湯。
她也餓了,喝了兩碗,額頭上出了些汗。
我問她還疼不疼,她說比早上好多了。
我把剩下那碗魚湯遞給她,她推給我,我又塞回去。
最后兩個人一人一半喝完了。
天快黑時,我們又套上牛車上路了。這一回往王家坪方向趕,得翻過一座小山。山不高但路陡,牛走得慢。
她坐在車上,抱著膝蓋,整個人縮在我的大衣里。月光下,她的輪廓模模糊糊的,像個影子。
走了大半夜,到山坳口時,突然看見前面亮著幾束手電光。
我心里咯噔一下,趕緊拉住牛。程雅靜也看見了,臉色白了下來。
“是他們?”她聲音發(fā)緊。
我沒說話,把牛車往路邊灌木叢里趕。可還沒藏好,手電光就掃了過來,有人喊:“在那!”
不是一輛摩托,是兩輛吉普車。車門打開,下來了六七個人。走在最前頭的,正是曾浩。他沒穿西裝了,換了件軍大衣,手里拎著一根鋼管。
他走過來,站在兩米外。我擋在程雅靜前面,他也沒看我,目光越過我,盯著她。
“程雅靜,你下來。”
她沒動。
曾浩把鋼管往地上一戳:“兩萬塊彩禮,你外婆收了。酒席辦了,天地拜了。你現(xiàn)在跟個窮光蛋跑了,你讓我曾浩的臉往哪擱?”
程雅靜終于開口:“彩禮我還你。金鐲子我也還你。”
“還?”曾浩冷笑,“你拿啥還?你一個月掙多少錢?”
程雅靜沒答話。
我往前站了一步:“她還不上的,我來還。”
曾浩這才看我一眼。那眼神像打量一件不值錢的東西:“你?你一個泥瓦匠,一天能掙幾個錢?你拿命還?”
“命我也認。”
曾浩盯著我看了好幾秒,突然把鋼管往旁邊一扔:“行,你們有情有義是吧?那我給你條路。”
他走近兩步,聲音壓低了:“我給你一天時間。明天天黑前,拿兩萬塊錢來,這事兒就算了。她愛去哪去哪,我不攔。拿不出,何榮軒,明天我就讓你爸的菜攤擺不下去。你在鎮(zhèn)上待過,知道我啥意思。”
他說完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你爸那個菜攤,我記得是在橋東頭吧?”
我一個激靈,拳頭攥得咔咔響。
程雅靜從車上跳下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額頭磕在地上,“咚”的一聲:“求你了,別為難他們。”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跟你回去。我回去。”
我一把拽住她胳膊:“你起來!”
她抬頭看我,眼眶通紅:“何榮軒,你斗不過他。”
曾浩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程雅靜,冷笑了一聲:“現(xiàn)在知道求我了?”
我血往腦門上涌,推開她就朝曾浩沖過去。還沒沖兩步,旁邊沖上來兩個人,一左一右把我摁在地上。臉貼在地上,冰涼刺骨。
我聽見程雅靜在喊:“別打了!我回去!我跟你回去!”
她站起來,把包里的金鐲子、存折、零散的錢全掏出來摔在曾浩面前:“這些都給你。不夠的,我會寫欠條。我程雅靜說話算話。”
曾浩沒看她,低頭看著我:“記住了,明天天黑前。拿不到錢,有你好看的。”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金鐲子和存折,插進大衣口袋。回頭對他的人一擺手:“走。”
吉普車發(fā)動,馬達嗡鳴,燈光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黑夜里。
我趴在地上,臉埋在土里。渾身抖得不像話,說不清是凍的還是氣的。
程雅靜蹲下來,伸手扶我。我聽見她說:“榮軒,對不起。”
我把臉埋進胳膊里,眼淚砸在泥土上,滾成了泥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