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8萬8千塊現(xiàn)金,一沓一沓碼在村委會的會議桌上。
賈姹站在門口,雙手叉腰:“今天不把事說清楚,你別想出這個門。”
身后黑壓壓站了一百多口子,有人拿著鋤頭,有人抱著吃奶的娃。
崔秀英眼圈紅得像爛桃。孫永根蹲在門檻上,手里的旱煙把指甲熏得焦黃。
賈德全坐在最前面的凳子上,閉著眼,嘴皮子一動不動。
我把錢往前一推:“合同白紙黑字寫著的,你們非要毀約,好,我認栽?!?/p>
賈姹沖上來搶過錢,塞進布包里。
我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看那些人:“從今天起,你們的地,跟我吳雅琴沒有任何關系?!?/p>
賈志強在后面喊:“嚇誰呢?沒了你張屠戶,還吃帶毛豬?”
我沒回頭。
后來我才知道,他們確實吃不上“帶毛豬”了。
因為陽光玫瑰這品種,整個縣城,除了我,沒人愿意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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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吳雅琴,二十六歲,農業(yè)大學畢業(yè)。
畢業(yè)那年,全班四十二個人,四十一人往城里跑,就我一個人買了回縣的火車票。
我爸吳德福聽說我要回村種葡萄,氣得摔了三個碗。
碗是他自己從柜子里拿出來的,一個接一個,往院子里的水泥地上摔。
碎瓷片濺到我腳邊,我沒躲。
他說:“我供你讀四年大學,你就回來翻土坷垃?”
我沒吭聲,轉身去廚房拿了掃帚,把碎瓷片掃干凈。
那段時間,村里的閑話像蒼蠅一樣嗡嗡響。
“大學生有啥用,還不是回來種地?!?/p>
“吳德福那閨女,怕是腦子有毛病。”
“外嫁的丫頭片子,在村里能翻出什么浪?”
我全當沒聽見。
我看上的是村東頭那片荒了六年的葡萄地。
那片地有三百多畝,原來種的是巨峰葡萄,病蟲害嚴重,前幾年就沒人管了。
藤蔓瘋長,野草半人高,地里的水泥柱子倒了大半。
我把這片地的情況寫成報告,跑了三趟鎮(zhèn)里。
第一趟,馬站長沒見我,說開會。
第二趟,他見我五分鐘,說研究研究。
第三趟,我直接把報告拍他桌上,說:“馬站長,你給我三個月,種不好我自己滾蛋。”
馬振華是我學長,比我大二十屆,在鎮(zhèn)農業(yè)站干了半輩子。他翻了我的報告,看了兩個小時。
最后他抬頭說了句:“你比你爸膽子大?!?/p>
我愣了一下。
他接著說:“你爸當年也來找過我,說要種大棚蔬菜,后來讓人騙了。”
我沒接這個話。
一個星期后,貸款批下來了,三十萬。
我拿著批文回到家,吳德福正蹲在廚房門口抽煙。我把批文遞給他,他看了半天,最后說了句:“那你可得爭氣?!?/p>
我把那片荒地的承包合同簽了,七年。每畝每年八百塊,一年二十四萬,頭三年免租,第四年開始交。
村委會的章是賈德全蓋的,他是村里的老支書,退了十幾年,但公章一直在他手里。
蓋完章,他看了我一眼,說:“吳家的閨女,你爸當年也這么有干勁?!?/p>
我沒接話,拿了合同就走。
承包的第二天,我一個人去看地。
剛走到地頭,一股臭味撲面而來。
地里的水泥柱子上,被人潑了糞水。新鮮的大糞,澆得整個地頭都是。
我站在那兒,愣了好一會兒。
太陽毒辣辣地曬著,糞水蒸發(fā)成一股子刺鼻的氣味,熏得人眼睛發(fā)酸。
我蹲下來,拔了一根雜草,擦了擦手上濺到的糞點子。
然后我站起來,走到地頭的機井邊,打了一桶水,把地面沖了沖。
接著,我又打了第二桶,第三桶。
沖了整整一個下午,糞水才流干凈。
晚上回到家,吳德福問我地怎么樣。
我說:“挺好的,明天開始整地?!?/p>
他沒再問。吃飯的時候,他把碗里的肉夾到我碗里,說了句:“你要是撐不住了,就回來。”
02
整地那一個月,我黑了一圈。
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晚上八點才回家。
雇了十個人,把地里的野草拔干凈,把斷掉的水泥柱重新埋好,把舊藤全部剪掉。
孫永根就是這時候來的。
他蹲在地頭看了我半天,最后走過來,說:“丫頭,你一個人干?”
我說:“雇了人?!?/p>
他看了看我手上的血泡,說:“叔幫你?!?/p>
孫永根種了三十年的葡萄,是村里最懂這行的人。
他教我認葡萄的品種,教我看葉子的顏色判斷缺水還是缺肥。
他還把自己家里留的兩卷滴灌管拿來,說要給我鋪上。
我讓他按市場價賣給我,他死活不要錢。
后來我買了兩條煙塞給他老伴,他才收了。
給葡萄苗下地那天,村里的動靜不小。
我進的是新品種,叫“陽光玫瑰”,從省農科院的育苗基地引進的。
這品種皮薄、肉脆、甜度高,市場上能賣到十幾塊錢一斤。
苗子運到村里那天,賈姹站在路邊看了半天。
她嗑著瓜子,吐了一地殼,問我:“這破苗子能長成啥樣?”
我說:“阿姨,明年你來看。”
她“切”了一聲,轉身走了。
賈姹是我媽那一輩的人,丈夫死得早,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
她在村里有名的潑辣,誰都不敢惹她。
她爹賈德全是村里輩分最高的人,說句話比村委會的章還管用。
我頭一年種葡萄,手把手教村民修枝、疏果、套袋。
其實大部分村民不愿意跟我學,覺得我一個大學生不會種地。只有孫永根學得認真,他還把他那幾個老伙計也拉來一起聽。
我給他們講怎么留結果枝,講什么溫度套袋最合適,講病蟲害防治的節(jié)點。
孫永根聽得最仔細,拿個小本記。他老伴笑他:“念書的時候沒見你這么認真。”
他頭也不抬:“這丫頭肚子里有東西?!?/p>
葡萄掛果那天,我去地里看了一圈。
太陽落山那會兒,光線正好。一嘟嚕一嘟嚕的小葡萄掛在藤上,青綠色的,像剛出生的嬰兒手指。
我站在地頭看著,看了很久。
孫永根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我身后,遞了一根煙過來。
我說:“叔,我不會?!?/p>
他說:“夾耳朵上也行?!?/p>
我把煙夾在耳朵上,說:“叔,這茬葡萄要是賣了,我給你買一雙新皮鞋?!?/p>
他笑了,露出一口黃牙:“那可得真皮鞋?!?/p>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葡萄架下,給縣城的水果批發(fā)商陳光啟發(fā)了一條消息:“哥,下個月可以試果了?!?/p>
陳光啟是我大學同學,畢業(yè)后回縣城開了個水果批發(fā)店。
他回得很快:“質量到位,價格好說?!?/p>
我看著手機屏幕,嘴角動了動。
那段時間,我覺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有些人,心里裝著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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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賈姹的地就在我承包地旁邊,她種的是老品種巨峰。
她看我地里的葡萄長得好,心里就不舒服了。
有一回,她路過我的地,看我正在給葡萄套袋,就站在路邊說:“雅琴,你這葡萄咋長得比我的好?”
我說:“品種不一樣?!?/p>
她“哦”了一聲,又看了看,轉身走了。
可后來我發(fā)現(xiàn),我地里的滴灌管被人用刀子割了好幾個口子。水流得滿地都是,淹了一大片葡萄根。
我去找村主任。
村主任姓王,是個和稀泥的老好人,他撓撓頭說:“這個嘛,村里孩子多,可能是小孩淘氣?!?/p>
我說:“滴灌管在地膜底下埋著的,小孩拿刀子挖開地膜再割管子?”
他不說話了。
吳德福知道這事后,氣得直罵:“這群人良心讓狗吃了!”
我蹲在滴灌管旁邊,一根一根用膠帶粘好。粘了整整一天,手指頭都磨破了。
我說:“爸,沒事,明年就好了?!?/p>
吳德福看著我,想說啥,最后沒說出口。
秋收的時候,我的陽光玫瑰熟了。
葡萄長得很好,紫紅色的皮上掛著一層薄薄的粉,摘一顆放在嘴里,甜得齁嗓子。
陳光啟帶著貨車來村里。
他嘗了一顆,眼睛一亮:“雅琴,你這品質能進精品區(qū)。”
他按說好的價格收,一斤十二塊。
這一下,村里炸了鍋。
巨峰葡萄那年的市場價才三塊五,我的葡萄賣到十二塊,而且全被拉走了。
消息傳出去,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那天晚上,孫永根來家里找我。他坐在院子里,吳德福給他倒了杯茶,他喝了半杯,才開口:“雅琴,明年,明年叔的葡萄也按你的法子種?!?/p>
我說:“好?!?/p>
后來陸陸續(xù)續(xù)來了十幾個人,都是種葡萄的。
問我的品種,問我的化肥,問我的管理方法。
我一五一十地跟他們講了,還把自己剩下的五十棵苗子全給他們分了。
可我沒想到,有些人的心思,不是一棵苗子能填滿的。
賈姹沒來找我。
她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年春天了。
那段時間,縣城的葡萄價格漲了。
巨峰葡萄從三塊五漲到了四塊五,市場上一片叫好聲。
賈姹坐不住了,她帶著一幫人,堵在村委會門口。
我趕到的時候,看見賈姹站在臺階上,雙手叉腰,后面黑壓壓站了二十幾個人。
她說:“雅琴,縣城里的葡萄都漲到四塊五了,你那合同簽的是三塊八,這不合適吧?”
我說:“合同是去年簽的,保底價三塊八,你嫌低可以不簽?!?/p>
“誰說不簽?”賈姹的聲音一下子高了,“但那價格得漲!”
我看著她,說:“合同怎么寫的,就怎么執(zhí)行?!?/p>
“你一個外嫁的丫頭片子,憑什么在我們頭上作威作福?”賈姹的聲音尖得像刀子,“你爸在村里住了大半輩子,都沒你這么橫!”
她身后的人跟著起哄。
吳德福被人叫來了,他站在人群后面,臉漲得通紅。
我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收回來,問賈姹:“那你想怎么辦?”
“漲價?!彼f,“漲到四塊五?!?/p>
我說:“不可能?!?/p>
氣氛一下子僵住了。
04
那天最后沒談攏。
賈姹氣沖沖地走了,臨走丟下一句話:“咱們走著瞧?!?/p>
她走后,王主任把我拉到一邊,小聲說:“雅琴,要不就漲一毛?就一毛,給個面子。”
我說:“王叔,你今天漲一毛,明天他們就敢漲一塊?!?/p>
王主任咂咂嘴,沒再說啥。
那幾天,村里的氣氛不對勁。
我每次路過村口,都有人在背后指指點點。幾個平時跟賈姹走得近的婦女,看見我就繞道走,嘴里嘀咕著什么。
孫永根偷偷來找我,說他老婆昨晚讓賈姹堵在家門口罵了一頓,說他“沒骨氣,巴結個外嫁女”。
我說:“叔,要不你也跟他們一起?”
孫永根瞪了我一眼:“你這是啥話?叔不是那種人。”
我說:“可我怕你為難。”
他擺擺手:“不為難。叔就信你。”
可事情越來越嚴重了。
來鬧事的人越來越多。
賈姹挨家挨戶串門,說吳雅琴“賺黑心錢”,說她“壓著村里的價格不讓人吃飽飯”。
一些平時不怎么種葡萄的人,也跟著起哄。
因為他們聽說,吳雅琴靠那片葡萄地,一年能掙好幾十萬。
這個數(shù)字在村里傳得神乎其神。
有人說她掙了五十萬,有人說八十萬,還有人說一百萬。
其實那年我刨去成本、貸款利息和人工費,賬上剩的錢不到八萬塊。
但我說這些沒人信。
第三天下大雨,我去地里排水,發(fā)現(xiàn)地頭的機井讓人填了半截。
石頭、沙子、爛樹枝,全塞在井里。
我蹲在井邊,雨打在臉上,冰涼冰涼的。那一刻我忽然覺得特別累。
我就蹲在那兒,讓雨淋了十幾分鐘,然后站起來,回家拿了鐵鍬,一鍬一鍬把機井里的雜物掏出來。
吳德福撐著傘過來,給我披上雨衣,說了句:“閨女,要不就算了吧。”
我低著頭,沒看他的臉。
“你媽走的時候,”他聲音很低,“我也是這么想的。算了吧?!?/p>
他說的“算了”,不是讓我算了。
是他自己。
我媽是病死的,那時候我才十二歲。我爸為了給我媽治病,把家里所有的錢都拿出來了,還借了一筆錢。
那個借錢給他的人,是他拜把子的兄弟,姓賈。
賈德全。
賈德全答應借錢給他,說不要利息,說什么時候有什么時候還。吳德福信了,沒寫欠條。
可后來吳德福去還錢的時候,賈德全說借的不是五千,是一萬。
一個沒欠條的口頭承諾,讓吳德福多還了五千塊。
我媽死的那天晚上,吳德福蹲在醫(yī)院的走廊里,抽了一整夜的煙。
后來他再也不借錢給別人,再也不跟人搞口頭上的事。
我選擇回村種葡萄,不只是因為“陽光玫瑰”。
我想用一份白紙黑字的合同,幫那個蹲在醫(yī)院走廊里的男人,把當年丟掉的那口氣,一點一點找回來。
我把鐵鍬往地上一杵,說:“爸,我不會算了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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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鬧了不到一個月,事態(tài)徹底失控了。
那天是趕集的日子,賈姹帶人堵在村委會門口。她不讓我進門,說要“把這事說清楚”。
我背著包去鎮(zhèn)上辦事,被她攔住了。
“雅琴,”她嗓門大得整個村的狗都叫起來,“你把合同拿出來,我們重新簽。”
我說:“合同沒什么問題?!?/p>
“怎么沒問題?”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展開來朝我抖了抖,“當時你給我簽的這份,三塊八的保底價,現(xiàn)在縣場上的葡萄都賣四塊五了,你這不是坑人嗎?”
我說:“賈姨,縣城的價格是浮動的。萬一明年跌到兩塊呢?到時候你會按合同給我補差價嗎?”
她愣了一下,然后更大聲了:“你咒我們?”
人群一下子圍了上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百多號人把我圍在中間。
有人推了我一把,肩膀撞到后面的墻上,生疼。
崔秀英站在人群里,眼圈紅紅的,想說什么又不敢說。
賈德全被人扶著,坐在村委會門口的凳子上,閉著眼,手里轉著兩顆核桃。
吳德福從人群里擠過來,護在我面前。
他對賈德全說:“叔,你倒是說句話?!?/p>
賈德全慢慢睜開眼,看了吳德福一眼,又閉上眼,嘴唇動了一下,什么也沒說。
那個眼神,我永遠記得。
就像在說:你閨女的事,你當年不也這樣?
賈姹看自己占了上風,開始翻我的包,把我包里的東西全倒在地上。身份證、銀行卡、鑰匙、筆、本子,散了一地。
我蹲下來,一樣一樣撿。
撿到最后一樣東西的時候,我的手停住了。
那是我偷偷放包里的一張照片,我媽的遺照。我習慣帶在身邊,每次覺得撐不住的時候就看一眼。
照片朝上,我媽在照片里笑著。
我媽走的時候,瘦得皮包骨頭,連笑的力氣都沒有。這張照片是她生病前拍的,笑得很好看。
賈姹看到照片,愣了一下,嘴里嘀咕:“你媽都死了多少年了,還拿出來擺……”
我沒說話,把照片背面翻過來,裝進口袋里。
然后我站起來,對賈姹說:“合同,你們想怎么處理?”
“解約。”賈姹說,“你賠我們定金。”
定金是當年簽合同時,我按每家葡萄戶的面積預付的,一共八萬八千塊。
我把卡里的錢全部取出來,一沓一沓碼在村委會的桌上。
厚厚的一摞,百元大鈔,碼得很齊。
“這是你們的定金,”我說,“原封不動退給你們?!?/p>
我讓孫永根第一個上來簽字。
他拿著筆,手一直在抖。
簽完字,他沒敢看我的眼睛,轉身就走了。我注意到他簽字的時候,筆尖劃破了紙張。
然后是崔秀英。她簽完字,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最后轉身走了。
賈姹最后一個簽。
她拿起筆,在合同上畫了個名字,然后伸手抓錢。
我沒阻攔。
錢全部退完,桌上空了。
村委會里里外外一百多人,沒人說話,安靜得只聽得見外面的蟬叫。
我抱著一沓空白的解約書,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看那些人,說了一句:“記住,從今天起,你們的地,跟我吳雅琴沒有任何關系。”
賈德全坐在凳子上,手里轉著核桃,眼睛盯著我。
他忽然開口了:“吳家的閨女,你爸當年也是這么說的。后來呢?”
走出村委會的那一刻,我聽見身后有人哭了。
不知道是誰。
06
解約之后,村里很快就安靜了。
賈姹帶著人,把葡萄全部賣給了縣城新開的幾個批發(fā)店。頭兩個月確實比我的價格高,一斤四塊五,比合同價多了七毛錢。
賈姹逢人就夸自己“英明”,說“大學生算什么,做生意還是要聽老人的”。
她還在村口貼了一張告示,上面寫著“吳雅琴的葡萄園,跟咱們村沒關系了。誰再去她那兒買苗子,就是跟整個村過不去”。
告示貼出來的第二天,就有兩戶人家撕了。
一戶是孫永根,另一戶我不知道是誰。
可好景不長。
兩個月后,縣城的水果市場突然飽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