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點,我把蒜剝完,正往盆里泡粉條,門鎖響了。
周建國推門進來,手里捏著兩張花花綠綠的東西。他站在客廳中央,臉上掛著笑,那笑容看得我渾身不自在。十年了,他在家從來沒對我笑過。
“把東西收拾一下,明天飛三亞。”他把機票拍在茶幾上,“我請了年假,帶你出去散散心。”
我蹲在茶幾邊沒動,手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淌。散心?他一個月前連飯都不跟我一起吃,現在說散心?
夜里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凌晨兩點,我聽見書房門輕輕響了一聲。我光著腳摸過去,趴在門縫看,他正對著電腦,一封接一封地刪郵件。
我心里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他出事了。
等他睡熟,我悄悄走進書房。
那臺用了五年不讓我碰的舊電腦,鍵盤上還有余溫。
我輸了他的生日,桌面干干凈凈。
我點開郵箱,收件箱里只剩幾封垃圾郵件。
我又點開發件箱,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封郵件的收件人,寫著兩個字:賈桂珍。
我點開那封郵件,一個字一個字往下看。看完第一頁,我整個人像被人抽了骨頭,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抖得厲害,鼠標都握不住了。
我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屏幕上那些字。
周建國啊周建國,你到底瞞了我多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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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二天一早,周建國先起了。
我聽見他在廚房翻東西,鍋碗瓢盆撞得叮當響。我躺在床上沒動,腦子里還是昨晚看到的那封郵件。一閉上眼,那些字就像刀子一樣往心里扎。
“起來吃點東西。”他推門進來,端著一碗面條,上面臥了個荷包蛋。
我坐起來,看著他。
他穿著那件藍條紋的睡衣,頭發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比以前深了。
他這么殷勤的樣子,我上一次見還是二十多年前追我那會兒。
“幾點的飛機?”我問。
“下午兩點半,不著急。”他把碗放在床頭柜上,“面趁熱吃,坨了就不好吃了。”
我沒動那碗面。等他出了臥室,我起身把門關上,拉開衣柜最底層,翻出一個鐵盒子。盒子里裝著我這些年攢的零錢和幾張存折,還有一本老賬本。
賬本是結婚那年開始記的。
他上大學那幾年,學費靠他家里湊,生活費全靠我一個人在鎮上工廠打零工。
一個月掙三十八塊,寄給他三十,剩八塊錢自己花。
賬本上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一九八七年三月,給他寄二十塊;一九八七年六月,給他寄三十五塊;一九八八年春節,給他買了一件新棉襖,花了十六塊五毛。
我把賬本翻到最后一頁,那里夾著我昨晚從書房打印機上偷偷帶出來的那張紙——他郵件里的一頁打印件。
紙上寫的是一份醫療費擔保協議的草稿,抬頭是“加拿大安大略省綜合醫療中心”。
協議上寫著,病人周建國,由合作方“華榮建筑咨詢有限公司”墊付全部治療費用,總金額預估48萬加元。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作為回報,乙方(即周建國)須在簽證獲批前完成所約定的行政審批流程。
行政審批。這幾個字我認得,但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可我知道,他一個當官的,審批的東西能是小事嗎?
我把紙折好,重新塞回賬本里,鐵盒子放回原位。端著那碗面條走到廚房,倒進了垃圾桶。
周建國正在客廳沙發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見我出來立刻掛了。
“怎么不吃?”他問。
“沒胃口。”我走進衛生間,把門關上。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頭發亂糟糟的,臉上皺紋一道一道的。才五十歲,看著像六十。
他這些年嫌我沒文化,嫌我老得快,嫌我帶不出去。
我認了,誰讓我當初沒好好讀書呢。
可我想不通,他不愿意跟我過了,直說就是了,何必搞這一出?
我擰開水龍頭,捧了把涼水潑在臉上。
下午到了機場,他一路拉著箱子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隔了三四步遠。過安檢的時候,他突然回過頭,朝我招了招手:“走快點,別磨蹭。”
這個語氣,跟十年前一模一樣的。
那年他剛當上副局長,家里給他擺了一桌酒。
我穿了新買的紅裙子,頭發也盤起來了,覺得自己還挺好看的。
親戚們都在,他喝了幾杯酒,當著滿桌人的面說:“她這個人吧,除了做家務,別的什么都不懂。帶出去我都嫌丟人。”
那頓飯我一口沒吃,端著菜盤子進廚房,眼淚一串一串地掉。我婆婆坐在灶臺邊,嘆了口氣說:“你別往心里去,他喝了酒嘴上沒把門。”
可我知道,他沒喝酒的時候也是這么想的。
上了飛機,他靠窗坐,我坐中間。
飛機起飛的時候,他閉著眼,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扶手。
我側過頭看著他,心里想著那封郵件,想著那48萬加元,想著那句“行政審批流程”。
“建國。”我叫他。
他睜開眼:“嗯?”
“你最近工作忙不忙?”
“還行。”他又閉上了眼。
“那你怎么突然想起來帶我旅游?”
他停頓了幾秒才回答:“想補償補償你。”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我心里卻像被人猛地揪了一把。
補償。
十年前他冷落我的時候,怎么沒想過補償?
五年前他當著兒子的面說我“沒文化,什么都不懂”的時候,怎么沒想過補償?
我一個人操持這個家二十年,他連句謝謝都沒說過,現在告訴我補償?
我沒再說話,轉過頭看著窗外。云層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見。
他在旁邊睡著了,呼嚕聲輕輕的。
我伸手從他西裝內袋里摸出手機,試著解鎖。
他的密碼我一直不知道,試了幾次都不對。
我把手機放回去,心卻一直懸著。
那封郵件里寫的東西,我一定要弄清楚。
02
到了三亞已經傍晚了。
他訂的是海景房,推開窗戶就能看見海。
我站在陽臺上,風吹過來,帶著一股咸腥味。
他站在我旁邊,指著遠處說:“那邊是天涯海角,明天帶你去。”
我沒接話。
晚上他先去洗澡,我在房間里翻他的行李箱。
箱子不大,除了幾件換洗衣服,就一個黑色的文件袋。
我打開一看,是一疊資料,全是關于加拿大醫療的。
有醫院介紹,有治療方案的說明,還有一頁費用清單,密密麻麻寫得全是英文。
我一個字都看不懂,但上面的數字我認得。那個48萬加元,換算成人民幣得兩百多萬。他哪來這么多錢?
我把文件放回去,拉好行李箱拉鏈。他洗完澡出來,穿著浴袍,頭發濕漉漉的。看見我站在箱子旁邊,他愣了一下:“你在干嗎?”
“找充電器。”我面不改色,“手機沒電了。”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轉身去吹頭發了。
我坐在床上,心跳得厲害。以前我不是個會撒謊的人,這輩子說得最多的話就是“好的”
“行”
“聽你的”。可現在不一樣了,我覺得自己必須學會撒謊,才能弄清楚真相。
第二天一早,他說要去見個老同學,讓我自己在酒店待著。
“什么同學?”我問。
“大學同學,好多年沒見了,正好他在三亞出差。”他邊說邊穿外套,“你自己去海邊轉轉,或者去免稅店逛逛。”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酒店大堂的沙發上,想了很久。然后我拿出手機,給兒子周浩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周浩那邊聽起來很吵,應該是還在上班。
“媽,怎么了?”
“浩浩,我問你個事,你別聲張。”我壓低聲音,“你爸最近有沒有跟你聯系過?”
“他?”周浩的語氣一下就不一樣了,“上個月給我打過一次電話,問我畢業證在不在我這兒。”
“畢業證?”
“對,他說想看看我本科畢業證的長什么樣,說以前沒見過。”周浩頓了頓,“我當時還以為他吃錯藥了,十幾年來從來沒關心過我的學習,突然問畢業證干嗎。”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還問別的了嗎?”
“問了,問我工作單位的全稱是什么,注冊地址在哪。”周浩的聲音變嚴肅了,“媽,到底怎么了?你跟我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沒有沒有,你別瞎想。”我說完又覺得這話連自己都不信。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手心里全是汗。
他問兒子畢業證和工作單位,這是在干什么?我心里隱隱不安,但又說不上來為什么。
中午他回來了,手里拎著一個大袋子。他把袋子往床上一倒,全是免稅店買的東西。有化妝品、香水、一條絲巾。
“給你買的。”他說,“以前沒給你買過啥,這次補上。”
我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瓶瓶罐罐,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結婚二十年,他第一次給我買這些東西。
要是放在以前,我可能會感動得哭出來。
可現在——
“好,謝謝你。”我把東西收起來,沒拆包裝。
晚上他帶我出去吃飯,點了一桌子海鮮。他剝了一只蝦放在我碗里,笑著說:“多吃點,你看你都瘦了。”
瘦?我嫁給他那會兒一百二十斤,現在還是一百二十斤,哪瘦了?
但我沒說話,低頭吃那只蝦,嚼在嘴里沒什么味道。
吃完飯回酒店的路上,他突然拉住我的手。我渾身僵了一下。他的手很涼,指節粗粗的,跟我記憶里年輕時那雙手完全不一樣了。
“玉英。”他叫我,聲音有點啞,“這些年,我對不住你。”
我沒說話。
“我知道你心里有氣。以前我做得不對,現在想改,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
我抬起頭看著他,路燈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里有淚光。
可我心里卻涌上一股說不出的涼意。
他越是這樣,我越覺得不對勁。
一個冷落了你十年的人,突然對一個勁兒對你好——不是良心發現,就是心里有鬼。
我掙開他的手,往前走了一步:“回去吧,外面風大。”
他站在原地沒動,看著我的背影。我走出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他站在路燈下,影子被拉得老長,整個人看起來疲憊又蒼老。
那一刻我心里動了一下,但很快又硬了起來。
周建國,你現在知道對不起我了,可你讓我受的那些委屈,一句對不起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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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中午,他又出去了,說是跟同學吃飯。
我等他出了門,走到前臺問服務員:“請問有沒有復印的地方?”
服務員指了指商務中心,我走過去,把那疊醫療文件重新復印了一份。
然后我找到酒店門口一個郵政代辦點,把復印件寄回了老家的小妹家,讓她幫我收好。
做完這一切,我回到房間,把原件放回他行李箱里原來的位置。
晚上他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笑,心情很好的樣子。他坐在床邊,一邊脫鞋一邊說:“明天帶你去南山寺,那邊的海上觀音挺靈的。”
“好。”我應了一聲,倒了一杯水遞給他。
他接過去喝了一口,忽然抬起頭看著我:“玉英,你說,人這一輩子,到底圖什么?”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為什么突然問這個。
他自己也沒等我回答,繼續說:“我年輕的時候,就想著往上爬,想著出人頭地。可真到了這個位置,又覺得沒意思。”
“那你現在圖的什么?”我問。
他看著我,張了張嘴,最后只說了一句:“圖個心安吧。”
半夜里我又醒了。他睡得很沉,翻了個身,手搭在我腰上。我一動不動地躺著,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天花板。
圖個心安。
他做了什么事,需要心安?
我輕輕把他的手拿開,下了床,走到衛生間把門關上。我坐在馬桶上,打開手機,在瀏覽器里輸入“華榮建筑咨詢有限公司”,按了搜索。
搜索結果不多,只有幾條信息。我點開第一條,是一家公司的注冊信息。公司成立時間是去年三月,注冊地址在省城,法人代表叫魏國良。
我又搜“魏國良”,出來的信息讓我愣住了。
這個魏國良,是賈桂珍的前夫。
賈桂珍。這個名字再次出現在我眼前。我心里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所有的事情都連成了一條線。
我又搜了“賈桂珍”,出來的結果不多,但有一條是省城住建局的新聞稿,上面寫著“我局辦公室副主任賈桂珍同志榮獲優秀黨務工作者”。
下面附了一張照片,一個燙著卷發的女人,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正在舞臺上領獎。
我看著那張照片,心里像被針扎了一下。
這個女人,曾在周建國的車里出現過。
那次是幾個月前的事情,我正好路過他們局樓下,看見他的車停在地庫里,車里坐著兩個人。
我當時沒多想,以為是同事順路。
我把手機收起來,洗了把臉,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眼角的皺紋深了,眼袋也重了。跟那個照片里的女人比起來,我確實老了,土了。
可我土,是因為我把所有錢都省下來,供他讀書、供他往上爬。我土,是因為我一個人撐起這個家,沒時間也沒錢打扮自己。
他倒好,有了錢有了地位,嫌我土了。
我關掉燈,摸著黑回到床上。他還在睡,呼吸平穩。我背對著他,縮著身子躺下來,眼淚無聲無息地淌下來,浸濕了枕頭。
明天是第四天,后天就要回去了。我給自己定了計劃,回去之后,一定要把所有事情弄清楚。
不弄清楚,我這輩子都不會甘心。
04
回到省城那天是周日。
周建國一進門就接了個電話,躲到陽臺上說的。
我故意走到廚房倒水,隔著門玻璃看見他一手舉著電話,一手扶在欄桿上,肩膀微微弓著,像是在跟誰匯報什么。
他掛了電話回來,臉上帶著一絲疲憊。
“誰打的?”我問。
“局里的,有點急事。”他把手機放進口袋,“明天我得去單位一趟,你先在家歇著。”
我沒多問。我把行李放好,趁他洗澡的時候,開始翻他的公文包。
他這個人有個習慣,重要文件都喜歡放在公文包夾層里。
我拉開夾層的拉鏈,里面沒有東西,但摸到一層硬硬的紙板。
我把它撕開,里面藏著一個信封。
信封里裝著一張存折,開戶行是省城的一家小銀行,存折上只有一筆存款,金額是八十萬。
我數了好幾遍,確實是八十萬。
可他上個月才跟我說,單位發不出獎金,家里得省著花。我連冬天買一件新棉襖都舍不得,他倒好,存折上藏著八十萬。
我把存折用手機拍了照,放回原處,拉好夾層的拉鏈,把公文包放回原處。
坐到沙發上,我手心全是汗。八十萬,加上那兩百多萬的治療費,他的錢到底從哪兒來的?
第二天早上他出門之后,我哪也沒去,在家里翻箱倒柜。
我把衣柜、書柜、床底下、天花板吊頂,能藏東西的地方都翻了個遍。最后在他書房一個落了鎖的抽屜里,翻出了兩樣東西。
一份是移民中介簽的合同,上面寫著辦理加拿大投資移民,申請人是周建國一人,配偶一欄空白。
另一份是一封打印好的郵件草稿,抬頭寫著“致紀檢委”:舉報我局辦公室副主任賈桂珍,涉嫌利用職務之便為相關企業謀取利益。
兩份東西放在同一個抽屜里,矛盾得讓我想笑。
他一邊幫賈桂珍做事,一邊又準備好了舉報她。
這是給自己留后路。
我蹲在地上,看著那兩樣東西,腦子里亂成一團麻。他到底是個什么心思?他到底怕什么?
下午我去了兒子單位附近的咖啡廳等他下班。
周浩來的時候一臉驚訝:“媽?你怎么來了?”
我把周浩拉到角落里,把手機里的照片給他看。周浩看著那八十萬的存折照片,臉色一下就變了。
“這是我爸的?”
我點頭。
“他哪來這么多錢?”周浩壓低聲音問。
“我不知道。”我說,“而且不光這個,他還在辦移民,申請去加拿大。”
“什么?”周浩蹭地站起來。
“你小點聲。”我拽了拽他袖子。
周浩坐回去,攥著拳頭,好半天才開口:“他辦移民干嗎?他跟誰去?”
“就他一個人。”
“那你們呢?你跟他不去了?”
我沒回答,他什么都懂了。
周浩沉默了很久,最后抬起頭問我:“媽,你想怎么辦?”
“我想查清楚。”
“怎么查?”
“你幫我在網上查查他那個同事,叫賈桂珍的,看看她跟什么人走得近。”
周浩點點頭,拿出手機記下了名字。
走到公交站的時候,他突然拉住了我:“媽,要不你搬來跟我住。大不了我養你。”
我心里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但我擺擺手說:“不急,等我把事情弄清楚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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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周之后的晚上,我在家里裝了針孔攝像頭。
是周浩買的。
他說現在網上有這種小東西,電視那么大,藏在客廳的擺件里看不出來。
他把攝像頭偽裝成一個裝飾小鹿,放在客廳書架上。
鏡頭正對著沙發和茶幾區域。
我一開始是拒絕的。
總覺得偷偷摸摸干這種事,不像我的一貫作風。
但周浩說:“媽,你就當是防備。咱又不是干壞事,就是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
我猶豫了半天,還是讓他裝上了。
頭兩天什么也沒拍到。
他早出晚歸,回來就看電視,然后洗澡睡覺。
跟以前一樣,不太跟我說話。
但第三天的晚上,攝像頭拍到了一個讓我心口發緊的畫面。
那天下著小雨,我九點多就上床了,他還在客廳看電視。
我睡著了,第二天早上起來看回放,發現凌晨一點十五分,他披著外套出了門。
攝像頭只拍到門口,看不見門外的情況。
但他關門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我。
他出去了四十分鐘,一點五十五分才回來。回來的時候,身上帶著一股煙味。
可他早就戒煙了。
我反復看了那段視頻,心一直跳得停不下來。他去見了誰?為什么深更半夜出去?
第四天晚上,我假裝睡著了,豎著耳朵聽動靜。
果然到了快一點,他輕輕起身,穿好衣服,拿著手機走了出去。
我立刻爬起來,走到窗邊看。
路燈底下,一輛銀灰色的小轎車停在巷口,車門開了,一個女人從車里探出半個身子。
看不清楚臉,但一頭燙過的卷發,穿著淺色的職業裝。
是賈桂珍。
他上了那輛車,在里面待了二十多分鐘。雨下得不大,路燈把車頂照得發亮。我站窗戶邊,就那么看著那輛車,心里像開了一個大洞。
二十多分鐘后,他下了車,車沒熄火直接開走了。
他站在路燈下,目送車子離開,然后轉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掏出一支煙點上,站在雨里抽完才上樓。
我回到床上躺好,閉著眼裝睡。
他推門進來,輕手輕腳地脫了外套,躺下來。身上帶著濕漉漉的潮氣,還有淡淡的煙味。
我睜開眼,在黑暗中看著天花板。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對我好,帶我去三亞,買禮物送我,說對不起——不過是為了讓他的心里好過一點。
他做的這一切,從始至終都是為了他自己。
第二天他出門后,我到郵局把那疊從三亞寄回來的醫療文件復印件拿回來,又仔細看了一遍。那些英文我看不懂,但上面的數字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拿出手機,撥了小妹周小梅的電話。
“小梅,你幫姐查個事。”
“你說。”
“你給我查一下,加拿大那邊的住院費貴不貴,治腦瘤要多少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姐,你問這個干嗎?誰生病了?”
“你別管,先幫我查。”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把那份移民合同翻來覆去看了又看。申請配偶欄空著,他根本沒打算帶我走。連兒子也沒打算帶。
他要一個人走。
可是不對。腦瘤這么大的病,他一個人去國外怎么辦?誰照顧他?
除非——有人跟他一起去。
賈桂珍。
這個名字第三次撞進我腦子里,我整個人像掉進了冰窟窿里,從里到外都是涼的。
我攥著那份合同,手指發抖。不是害怕,是氣的。
周建國啊周建國,你把事情做得這么絕,連一條活路都不給我留。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