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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孕五個月零三天,我把孩子他爹送進了派出所。
準確地說,是當著陳磊的面,撥通了110。
他當時正站在客廳中央,看著我姐姐陳琳指揮搬家公司把那套嬰兒床往外搬。那是我懷老二后,用了一個月時間親自畫的圖紙,找木匠定制的。床腿是圓潤的弧線,四個角都磨成了圓角,床頭刻著小兔子和月亮。
“嫂子,你們家東西太多了,這床放著也占地方,我先拿回去給我家小寶用?!标惲找贿呎f,一邊指揮搬家工人,“輕點輕點,別磕壞了?!?/p>
陳磊站在旁邊,低著頭,一句話都不敢說。
我從臥室走出來,身上還穿著孕婦裙。五個月的肚子已經很明顯了,走路挺著腰,一只手撐著門框。
“陳磊,”我喊他,聲音很平靜,“那床多少錢?”
他沒抬頭。
“我說的不是床。我說的是你心里那個價?!?/p>
陳琳愣了一下,回頭看我:“弟妹,你這是……”
我沒看她。我只看著陳磊,看著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臉上一片慘白。
我拿起茶幾上的手機,撥了三個數字。
“您好,這里是110報警服務臺,請問有什么需要幫助的?”
陳磊終于抬起了頭,眼神從困惑變成恐懼。那個瞬間,他讀懂了我的眼神——我是認真的。
“念——”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撞在地板上的聲音像砸在我心口上。
他姐在旁邊尖叫:“你瘋了嗎!為了個破床你要報警?!”
我看著他們,笑了。
“我說的是報警嗎?我說的是——我要報警?!?/p>
然后我對著電話那頭,一字一句地說出那三個字:
“我丈夫。”
“涉嫌詐騙?!?/p>
“涉案金額三十萬。”
陳磊跪在地上,開始發抖。
我依然沒有看他,而是掛斷電話,扶著腰,慢慢走回臥室,關上門。門外傳來陳磊的哭喊聲,陳琳的摔門聲,還有搬家公司工人手足無措的腳步聲。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水晶燈。那盞燈是我和陳磊三年前結婚時選的,燈上掛著幾十顆水晶墜子,陽光照進來的時候,能在墻上投出彩虹。
現在陽光照進來,房間里沒有彩虹。
只有嬰兒床上那套小兔子和月亮的貼紙,我還沒來得及貼上去。
它們安靜地躺在茶幾上。
像從來都不曾被需要過。
01
我叫陳念,二十八歲,寧市三中的語文老師。
和丈夫陳磊結婚三年,有一個五歲的女兒念念,肚子里還有五個月的兒子。
按理說,這樣的生活應該算是“幸福美滿”吧?至少在陳磊失業之前,我是這么覺得的。
陳磊比我大兩歲,認識他是在一次相親上。他長得不算特別帥,但勝在干凈利落,說話溫溫柔柔的,笑起來有一對小虎牙。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穿一件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給我倒茶的時候話不多,但總能在該笑的時候笑一下。
我媽周慧娟對他的評價是:“這孩子老實,靠得住?!?/p>
可我媽看人,從沒準過。
畢竟她自己就嫁給了我爸陳建國。我爸是個好人,也是這個世界上最沒用的人。一輩子窩在單位里,被人踩著也不敢吭聲,回家最大的本事就是悶頭喝酒。我媽罵他,他不還嘴,也不改,第二天繼續喝。
我覺得我媽這輩子最恨的人不是別人,是我爸。因為這個人讓她認命了。讓她從那個“我可是要嫁到城里的姑娘”變成了“嫁給誰不一樣,反正都是熬”。
我是她熬出來的女兒,聽話,懂事,從不惹事。
所以當陳磊失業的時候,我沒有鬧,只是問他:“怎么想的?”
他縮在沙發上,頭低著:“公司裁員,我也是沒辦法。”
“那接下來怎么辦?”
“我姐說先幫她打理一下餐館,過渡過渡?!?/p>
陳琳在開發區開了家飯館,生意不錯。我一直覺得這個姐是個女強人,三十多歲,老公張強也是做生意的。兩家走得近,逢年過節都一起過。陳磊失業那段時間,三天兩頭往他姐那兒跑,說去幫忙搭把手。
我沒覺得有什么問題。兄弟有難,姐姐拉一把,這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直到一個月前。
那天我下班回家的路上,路過那家木匠鋪子,看到門口擺著一套手工嬰兒床。用的是進口松木,打磨得很光滑,床腿是圓潤的弧線,四個角都磨成了圓角,床頭刻著小兔子和月亮。
我站在門口看了五分鐘,然后走進去問價錢。
老木匠說:“姑娘,你要是喜歡,我給你打一套新的。兩千。保證一模一樣?!?/p>
兩千塊。對于現在的我們來說,不算一筆小錢。但我還是咬了咬牙,訂下來了。
“給二寶的,”我跟陳磊說,“我要一個一模一樣的。”
他當時正在沙發上刷手機,頭也沒抬:“行行行,你自己定就行?!?/p>
“你不問問多少錢?”
“你高興就行?!?/p>
我高興了。
真的高興。
那種高興跟花多少錢沒關系,而是我終于有了一個可以期待的東西——一個新的生命,一個新的開始。
我想,也許兒子生下來之后,陳磊就能振作起來。也許有了壓力,他就會去找工作。也許這個家,還能回到原來的樣子。
我懷老二五個月了,身體越來越重,但精神反而比之前好。我每天下班回來都要去看看那張床,摸摸那光滑的木頭,想象著再過四個月,小兒子會躺在那張小床上,睜著大眼睛看著我。
念念小時候的那張床,是公婆送的老式鐵架床,早壞了。二寶能有一張手工定制的松木床,已經是我能給的最好的了。
可我沒想到的是,就在我訂了床的第三周,陳琳不知從哪里聽說我訂了一張嬰兒床。
她來我家吃飯,看到茶幾上貼著的“小兔子月亮床頭貼紙”,愣了一下:“喲,你給老二買床了?”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就轉頭看陳磊:“你們還打算生呢?”
那個眼神,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那不是一個姑姑對侄兒的期待,而是一個債主對債務人的審視。
02
從那天開始,陳琳來我家的次數明顯多了起來。
以前她一個月來一兩次,拉上陳磊去她那兒幫忙打理餐館。最近這段時間,她隔三差五就來,每次來都不空手,帶著水果、牛奶、孩子的衣服。表面上看著是關心弟弟弟媳,但我總覺得哪里不對。
她來的時候,總愛往念念的房間走。念念五歲,平時在幼兒園,周末才在家。房間里堆滿了玩具和繪本,嬰兒床剛到那天,我把它放在了念念房間靠窗的位置,想著等二寶出生再挪到主臥。
“弟妹,這床真好看?!标惲丈焓置嗣矙?,手指在那只小兔子上面摩挲了幾下,“手工的吧?花了不少錢吧?”
“兩千?!蔽艺f,“寶寶的東西,我想用好點的?!?/p>
“兩千塊也不少了?!彼α诵?,“不過也是,你們現在在備孕,得把娃的東西備齊全了?!?/p>
她嘴上說著好話,但那個笑讓我覺得不舒服。像是一個人在商場里看中了一件很貴的衣服,自己買不起,就拉著朋友過來幫我看看,嘴上說“這衣服真好看”,心里卻在想“可惜買不起的是你”。
那天陳琳走了之后,我給閨蜜王麗打電話,說了這件事。
王麗是律師,性格比我硬十倍。她在電話里直接說:“陳念,你就直說了吧,你是不是覺得你老公和他姐之間有事瞞著你?”
“我不知道,”我說,“但我總覺得他們要干點什么。”
“那你注意點。我這幾天有個案子要處理,等忙完了去看看你?!?/p>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的貼紙出神。念念從房間里跑出來,趴在我腿上:“媽媽,那個小兔子什么時候貼到床上呀?”
“等爸爸裝好床就貼。”
“那爸爸什么時候裝呀?”
“很快的?!?/p>
念念點著頭,又跑回房間了。
我心里堵得慌。因為陳磊遲遲沒有幫我裝嬰兒床。他說他沒時間,說客廳堆著床太擠了,說他姐讓他先把床挪到陽臺上去。
“先放陽臺,等孩子生下來再搬進來?!彼f這話的時候,眼神是躲閃的。
“那你姐怎么知道床在客廳?”
“她上次來看到的?!?/p>
“她說什么了?”
陳磊愣了一下:“沒……沒說什么。”
“她讓你把床搬走?”
“不是——她只是說,你們家東西太多了,這床放著占地方。”
我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
“她要我的床?”
陳磊沒有回答。
他沉默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站起身說:“我去樓下買包煙。”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穿著拖鞋走出門,電梯門關上的聲音像一聲嘆息。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我媽當年跟我說過的一句話:“嫁人別嫁你爸這樣的,什么事都不跟你商量。你以為他是老實,其實他是不敢跟你說實話?!?/p>
我不敢往下想。
03
三天后的周六下午,陳琳又來了。
她這次不是一個人來的,還帶了她兒子小寶。小寶六歲,比念念大一歲,虎頭虎腦的,進門就大喊“我要看妹妹的床”。
“床在陽臺呢?!标惱趶膹N房端了水果出來,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水果放在茶幾上。
“陽臺?”陳琳愣了一下,“怎么放陽臺了?那多落灰啊?!?/p>
“客廳堆不下了?!标惱诖蛄藗€哈哈。
我知道他說謊??蛷d里的東西根本沒多到那個程度。那張床是我親自推到陽臺上套了防塵罩的,因為我心里隱隱覺得,如果不放在我眼皮底下,可能哪一天就被搬走了。
念念和小寶玩了一會兒玩具,就嚷嚷著去看動畫片。兩個孩子窩在沙發上,我和陳琳坐在餐桌邊喝茶。陳磊在廚房里不知道在忙什么,半天沒出來。
“弟妹,”陳琳放下茶杯,“我這次來,是想跟你商量個事。”
“什么事?”
“小寶下個月要上小學了,我和他爸商量著給他換個大桌子,把小床換了。你們家這張嬰兒床,我看材質不錯,能不能先借我用用?”
我的心一沉。
“姐,那不是閑著的床,是給我二寶準備的?!?/p>
“我知道,我知道,”她連忙擺手,“不是白要你的。這不是小寶要換新床,舊床還沒來得及買新的嘛。你二寶還得幾個月才生呢,放在陽臺也是落灰,不如先搬過去給小寶用兩個月。等小寶的床到了,我再給你搬回來。”
她說得合情合理,但我總覺得哪里不對。
“陳磊,”我喊他,“你出來一下?!?/p>
他從廚房里出來,圍裙還沒解:“怎么了?”
“你姐說想借嬰兒床?!?/p>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很快換上了一副“隨便你們”的樣子:“你看著辦吧,反正床是你的?!?/p>
這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那張床我訂了多久嗎?”
“知道了知道了,”陳磊擦著手,“要不就先給她用嘛。反正過幾個月才生,現在床堆在陽臺我看著也礙眼?!?/p>
礙眼。
兩個字,像一把刀。
那張床在我眼里是期待,在他眼里是礙眼。
我看著他,第一次覺得眼前的這個人很陌生。他曾經是我愿意嫁的人,可我現在卻看不透他了。
陳琳在旁邊看著,眼神微妙。她大概看出了我的猶豫,聲音軟了下來:“弟妹,你放心,我不會賴你的床的。等小寶的新床到了,我第一時間給你送回來。你要是實在不放心,我寫個條子給你。”
話說到這個份上,我要是再不同意,就顯得我小氣了。
“行吧。”我說,“但是要早點還回來?!?/p>
“那肯定!”陳琳高高興興地站起來,掏出手機打電話,“喂,老張,帶幾個工人過來,我弟妹同意了,把那張床搬走——對,就是那張松木的。”
她放下手機,對我笑著:“謝謝弟妹啊,你真是大好人。”
我沒說話。
眼神落在陽臺上,透過玻璃門能看到那套嬰兒床的防塵罩。上面那只小白兔,安安靜靜地趴著,像我即將出生的那個孩子,被蒙在一個不屬于他的陰影里。
04
搬家公司的人來的時候,我正在臥室里給念念講故事。
念念抱著她的海豚玩偶,坐在我旁邊,聽著我講小兔子的故事。講到最后,她忽然說:“媽媽,是不是外面那些人要把嬰兒床搬走呀?”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剛才聽到姑姑打電話了?!蹦钅钔嶂^,“媽媽,弟弟能住別的地方嗎?”
我心里一陣發酸,揉了揉她的頭發:“不會的,弟弟會有自己的床的。”
可我嘴上這么說,心里卻越來越不安。
那種不安不是沒有原因的。
陳磊失業后,我讓我們家賬目對不上號的事越來越多。先前他跟我說,他姐借了五萬塊給他們在開發區租房子住,等找到工作再還。后來他說,他姐借了十萬塊給他買車,分期付款。我問他車的事兒我怎么不知道,他說是二手的,還沒過戶。
“你跟你姐借錢,怎么不跟我說?”
“不是怕你有壓力嗎?放心,等我有錢了就還。”
我當時信了。畢竟陳琳是我老公的姐姐,是大姑子,是逢年過節給我家孩子包紅包的人。我不信她,我還能信誰?
可現在,看著搬家公司的人把我給孩子精心挑選的嬰兒床抬出陽臺,我的心像被什么東西揪住了。
“慢點慢點,別磕壞了!”陳琳跟搬家工人后面指揮,聲音里帶著興奮。
陳磊站在門口,把玩著手機,裝作若無其事。
我實在忍不了了,從臥室走出來:“陳磊?!?/p>
他回頭看我的瞬間,眼神里有一絲慌亂。
“你跟我進來一下,我有點事跟你商量。”
他看了陳琳一眼,然后跟在我后面進了臥室。門一關,我一字一句問他:“你跟我說實話,那張床,真的是借給她嗎?”
“當然了——”
“你看著我的眼睛說?!?/p>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立刻閃到一邊去:“你就是不信我?”
“我想信你,”我說,“可你這幾個月太奇怪了。你姐來的次數,她看我的眼神,你要我寫的保證書——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沒有——”
“陳磊?!?/p>
我聲音很輕,但他肩膀抖了一下。
他是害怕了。
“念,”他忽然壓低了聲音,“不是你想的那樣——”
臥室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陳琳站在門口,臉色很冷:“陳磊,工人已經把床裝好車了,你出來結一下賬?!?/p>
“結賬?”我看向她,“什么賬?”
“搬家工人的人工費,”陳琳理直氣壯地說,“總不能讓我出吧?”
“你把我的床搬走,還要我自己出人工費?”
“我不是說了借嘛!你們又不虧什么?!?/p>
我看著陳琳,又看著陳磊,他依然低著頭,一言不發。
“陳磊,”我最后一次問他,“你跟我說,那床她真的會還嗎?”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陳琳在旁邊哼了一聲:“你們陳家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我是他姐,你跟他商量了,他不說話了,就是同意了。”
“輪到你了嗎?”我盯著她。
“輪不到我,那他呢?”
陳磊依然低著頭。
我忽然笑了。我笑自己太蠢。一個女人在婚姻里最悲哀的事,不是發現丈夫出軌,而是發現他連獨立決策的能力都沒有。
他沒比我爸強多少。
“行,”我走過去,按住嬰兒床的手推車,“你們都別想拿走。”
陳琳變了臉色:“你什么意思?你剛同意了的!”
“我改主意了。”
“你——”
陳磊拉住了他姐:“姐,別吵了,要不就算了吧——”
“算什么算?”她聲音忽然提高,“你讓我怎么辦?我都答應人家了!”
答應人家了?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答應誰了?”我問,“姐,你到底答應誰了?”
她臉色一僵,然后立刻換上了一副滿不在乎的表情:“你管我答應誰?反正這床今天我是一定要搬走的?!?/p>
她揮手示意工人繼續搬。
我沒動。
我看著陳磊,他依然站在臥室門口,像個木頭人。
我走到茶幾前,拿起手機。
陳磊終于抬起了頭,眼神從困惑變成恐懼。
“念——”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我已經撥出了那三個數字。
“您好,這里是110報警服務臺,請問有什么需要幫助的?”
“我報案。”我的聲音出奇地平靜,“我丈夫陳磊,涉嫌詐騙,涉案金額三十萬?!?/p>
陳琳的臉色刷地白了。陳磊的膝蓋一軟,整個人跪在了地上,全身都在發抖。
“念——”他的聲音都在顫抖,“別報警!我給你解釋!我給你跪下——”
我掛斷了電話,看著他。
“解釋什么?”我問。
他的嘴唇顫抖著,眼淚流了下來:“那三十萬……是我欠我姐的賭債……那個嬰兒床……是抵押品……”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卻像一把錘子,一下一下砸在我心上。
“念,我給你跪下……求求你了,別報警……”
我看著他跪在地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聲音嘶啞得像一只受傷的野獸。
他以為他這么說,我會心軟。
但他不知道,我早就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