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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消毒水味道已經聞了整整一百八十天。
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手機屏幕又一次亮起,是小舅子陳浩打來的第十七個電話。我按掉,面無表情地盯著對面墻上的"和諧醫患"宣傳欄。
"秦太太,您先生今天可以辦出院了。"護士站的小姑娘探出頭,聲音里帶著職業化的歡快。
我點點頭,起身往病房走。六個月,一百八十天,四千三百二十個小時。老公陳默突發腦溢血那天,我給娘家打了整整二十三個電話。
沒有一個人接。
推開病房門,陳默正坐在床邊,動作緩慢地系著襯衫扣子。右手還有些不靈活,是這次病留下的后遺癥。他看到我,露出有些艱難的笑容:"梓琪,辛苦你了。"
我走過去幫他系扣子,手指碰到他頸側的皮膚,能感覺到他輕微的顫抖。四十二歲的男人,半年時間瘦了整整二十斤,頭發白了一半。
"能走嗎?"我問。
"能。"他撐著床沿站起來,腿還有點抖。
我沒有去扶他。這一百八十天,我扶他起床、扶他上廁所、扶他做康復,但今天,我的手插在風衣口袋里,冷冷地看著他努力站穩。
辦出院手續的時候,手機又響了。還是陳浩。
我這次接了,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天氣:"有事?"
"姐!姐你終于接電話了!"陳浩的聲音都在抖,"出大事了,公司那個650萬的合作,被對方撤銷了!姐,你得幫幫我,我真的快撐不住了..."
"哦。"我打斷他,"然后呢?"
"什么然后?姐,650萬啊!這單沒了我公司就得關門,你讓姐夫幫我說說話行嗎?他認識江城那邊的人..."
我看著正在簽字的陳默,他的手握筆都在微微顫抖,簽名歪歪扭扭。
"陳浩。"我的聲音冷得像結了冰,"你記不記得半年前,你媽,你爸,還有你,我打了多少個電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
"二十三個。"我替他回答,"我老公腦溢血躺在急救室,醫生說隨時可能走,讓準備后事。我給你們打了二十三個電話,沒有一個人接。"
"姐,那時候我..."
"你媽說在打牌,不方便。你爸說在釣魚,信號不好。你說在談生意,等忙完這陣子。"我每說一句,聲音就冷一度,"一百八十天,我一個人守在醫院,簽病危通知書,做康復,半夜起來給他擦身子。你們呢?一通電話沒有,一條短信沒有,一分錢沒有。"
"姐,我知道我們做得不對,但是現在..."
"現在輪到你有事了,就想起我這個姐姐了?"我笑了,笑聲里全是諷刺,"陳浩,650萬的合作沒了就沒了,跟我有什么關系?"
"秦梓琪!"陳浩急了,聲音都變了調,"你這么冷血的嗎?我是你弟弟!"
"弟弟?"我輕聲重復這兩個字,"我老公生死關頭的時候,你這個弟弟在哪兒?"
我掛斷電話,手機立刻又響了。我直接關機。
陳默拿著出院單,蹣跚地走過來。他看著我,欲言又止。
"走吧。"我轉身往外走,高跟鞋敲在醫院的地板上,咔噠咔噠,每一步都走得清脆而決絕。
身后,陳默跟上來的腳步聲很輕,很慢,還有些不穩。但我沒有回頭,也沒有放慢速度。
這一百八十天,我已經學會了一件事——冷眼旁觀。
01
回家的路上下起了雨。
我開著車,陳默坐在副駕駛,沉默地看著窗外。雨刷刮過擋風玻璃,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梓琪。"他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對不起。"
我沒接話,專注地盯著前方的路。紅綠燈路口,我踩下剎車。
"這半年,讓你一個人扛了所有。"陳默側過頭看我,眼眶有些紅,"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氣,對你娘家,對我,都有。"
"你知道就好。"我的聲音很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
"小舅子的事..."
"別跟我提他。"我打斷,"我現在聽到'娘家'兩個字都覺得惡心。"
陳默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綠燈亮了,我踩下油門。車子駛過積水,濺起一片水花。
其實陳默不知道,這一百八十天,我不只是身體上累,更是心寒透了。
我和陳默結婚十五年。當初嫁給他的時候,娘家人都反對。母親李秀云說他家境普通,配不上我。父親秦建國說他沒本事,將來養不起家。小我五歲的弟弟陳浩那年才十歲,跟著起哄說不喜歡這個姐夫。
但我還是嫁了。因為我看中的不是錢,是陳默這個人——踏實、顧家、有責任心。
結婚后,陳默對我娘家確實沒話說。每個月給我媽生活費,逢年過節大包小包往娘家送,陳浩上大學、創業,陳默前前后后資助了三十多萬。
我記得很清楚,去年中秋節,陳默加班到深夜才回家,第二天一早又爬起來,開車三個小時去給我爸媽送螃蟹。回來的路上累得直打瞌睡,差點出車禍。
那時候娘家人怎么說的?
我媽說:"這是應該的,梓琪嫁過來,他家就該孝敬我們。"
我爸說:"女婿半個兒,照顧岳父岳母是本分。"
陳浩說:"姐夫對我挺好的,就是有點摳門,上次才給我轉了五萬。"
我當時心里就不舒服,但念在是一家人,沒多說什么。
現在想想,真是諷刺。
車子拐進小區,我把車停在地下車庫。陳默動作緩慢地解開安全帶,我推開車門下車,沒等他。
"梓琪。"他叫我。
我停下腳步,沒回頭。
"給我點時間,讓我把身體養好。"陳默的聲音在空曠的車庫里回蕩,"我會處理好這些事的。"
我轉過身,看著他費力地打開車門。雨后的地下車庫很潮濕,燈光昏暗,他的身影顯得格外單薄。
"陳默。"我看著他的眼睛,"你知道我這半年是怎么過的嗎?"
他低下頭,不說話。
"你在ICU的那十三天,我每天只能隔著玻璃看你五分鐘。醫生每次出來,我都以為是來宣布死訊的。"我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刀子,"那時候我想,如果你真的走了,至少還有娘家人。我還有爸媽,還有弟弟,我不是一個人。"
陳默抬起頭,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結果呢?"我笑了,"我打電話給我媽,她說正在打牌,牌局散了再說。我打給我爸,他說在釣魚,回頭再聊。我打給陳浩,他說在見客戶,等會兒回。"
"等會兒,回頭,再說。"我重復著這些詞,"我等了一天,兩天,三天,一個星期,一個月,整整六個月。你知道嗎?這一百八十天,我娘家沒有一個人來看過你,哪怕一次。"
陳默用手背抹了把臉:"梓琪,我..."
"你從ICU轉到普通病房,我一個人辦手續,簽字,交錢。你開始做康復訓練,我每天扶著你走路,一步一步,從床邊走到病房門口,從病房走到走廊盡頭。"我看著他,"那時候我多希望有個人能幫幫我,哪怕只是在旁邊看著,讓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
"對不起..."他哽咽著。
"我不需要對不起。"我轉身往電梯走,"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從今天開始,我娘家的事,跟我再也沒有關系。"
電梯門打開,我走進去。陳默慢慢跟上來,腳步還是不穩。電梯門合上的瞬間,我看到鏡子里的自己——三十七歲的女人,頭發扎得一絲不茍,妝容精致,表情冷漠。
像個陌生人。
電梯上升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里回響。陳默站在角落,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我靠在電梯壁上,閉上眼睛。
手機在包里震動,我掏出來看了一眼——十三個未接來電,八條短信,全是娘家的。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重新放回包里。
電梯到了二十三樓,門打開,我走出去,在門口停下等陳默。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很用力。我看著他艱難的樣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這半年,我確實恨過他。
恨他身體不爭氣,恨他在我最需要的時候倒下,恨他讓我一個人面對所有。但更恨的,是我的娘家。
那些說著"血濃于水"的人,在關鍵時刻,連個電話都不肯打。
那些說著"娘家是靠山"的人,在我最需要的時候,消失得無影無蹤。
陳默終于走到門口,我掏出鑰匙開門。
房子還是半年前的樣子,只是多了些灰塵。我每天在醫院陪護,只有周末才回來打掃一次。陳默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長長地呼了口氣。
"我去做飯。"我放下包,往廚房走。
"梓琪。"他又叫我。
我停下腳步,沒回頭。
"謝謝你。"
我沒說話,繼續往廚房走。打開冰箱,里面空空蕩蕩,只有幾個雞蛋和一把青菜。我嘆了口氣,拿出手機點外賣。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02
我走到門口,通過貓眼往外看——是我媽李秀云和弟弟陳浩。
我沒開門。
門鈴又響了,連著響了五次。接著是敲門聲,陳浩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姐!姐你在家吧?我看到你們車了!開門啊!"
陳默從沙發上站起來,看向我。
我站在門口,手放在門把上,但沒有轉動。
"秦梓琪!"我媽的聲音響起,中氣十足,"你開不開門?大白天的把門關得死死的,像什么樣子!"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門。
李秀云站在門口,六十二歲的人了,穿著件大紅色的羽絨服,頭發染得烏黑,臉上的粉撲得很厚。陳浩在她身后,二十五歲的小伙子,穿著一身名牌,臉上滿是焦急。
"喲,總算舍得開門了。"我媽推開我就往里走,"這么大的事,你也不跟家里說一聲,還得我們自己找上門來。"
"什么事?"我靠在門邊,看著他們進來。
"還什么事!"陳浩急得直跺腳,"我公司的事啊!650萬的合作說沒就沒了,姐你得幫我想想辦法。"
我關上門,轉身看著他們。李秀云已經在沙發上坐下了,看到陳默,臉上擠出一絲笑容:"默啊,身體好點了嗎?"
陳默點點頭:"好多了,媽。"
"那就好,那就好。"李秀云笑著,但眼神立刻轉向我,"梓琪啊,你弟弟這次是真的遇到大麻煩了,你當姐姐的,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我走到她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翹起二郎腿:"媽,你說什么我有點聽不懂。什么叫見死不救?"
"你裝什么糊涂!"陳浩沖過來,"我公司的合作被撤了,650萬啊!姐,你讓姐夫幫我打個電話,跟江城那邊說說情,這事就能成。"
"江城?"我看向陳默。
陳默坐在沙發上,低著頭,沒說話。
"對啊,江城。"陳浩說,"姐夫以前不是幫江城的遠大集團做過項目嗎?跟他們老總關系挺好的。我這次的合作方就是遠大集團的子公司,只要姐夫一句話..."
"陳浩。"我打斷他,"你今年二十五了吧?"
他愣了一下:"對啊,怎么了?"
"二十五歲了,還指望姐姐姐夫給你擦屁股?"我冷冷地說,"你的公司,你的合作,被撤了難道不應該先問問自己為什么?"
"我..."陳浩被噎住了。
"梓琪,你這話說的!"李秀云不高興了,"他才二十五歲,能有什么經驗?遇到事了,找家里人幫忙不是應該的嗎?"
"應該?"我笑了,"那我問你,半年前,陳默出事的時候,你們幫了嗎?"
李秀云的臉色變了:"那不是...我們也有事嘛..."
"對,你們有事。"我點點頭,"打牌是事,釣魚是事,談生意是事。但你女兒的老公生死關頭,不是事。"
"秦梓琪!"李秀云站起來,手指著我,"你這是什么態度?我是你媽!"
"我知道你是我媽。"我也站起來,盯著她的眼睛,"所以這半年,我打了那么多電話,發了那么多信息,都石沉大海。現在好了,你們有事了,知道我這個女兒了。"
"你..."李秀云被氣得說不出話。
陳浩在旁邊急得團團轉:"姐,咱們能不能先不說這些?我公司真的快撐不住了!"
"那關我什么事?"我看著他,"你公司垮了,你去找投資,找銀行,找合作伙伴。找我有什么用?"
"可是姐夫能幫我啊!"陳浩急了,"就一個電話的事!"
"一個電話?"我冷笑,"陳浩,你知道這半年我給你們打了多少個'一個電話'嗎?"
他不說話了。
"我給你媽打了八個,她一個都沒接。我給你爸打了七個,他只回了一條短信說'知道了'。我給你打了八個,你說在忙,讓我別煩你。"我一字一句地說,"現在,你跟我說,就一個電話的事?"
客廳里安靜下來。
李秀云坐回沙發上,臉色很難看。陳浩站在原地,低著頭,不知道該說什么。
陳默坐在角落,一直沉默著。
"梓琪。"李秀云深吸了口氣,"媽知道那時候做得不對。但事情都過去了,你還揪著不放干什么?浩浩現在有難處,你當姐姐的,總不能真的不管吧?"
"不管。"我很干脆,"就是不管。"
"你!"李秀云騰地站起來,"秦梓琪,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別忘了,你是我生的,你流著我的血!"
"對,我是你生的。"我看著她,"所以這三十七年,我對你們掏心掏肺。我嫁給陳默后,每個月給你們打錢,過年過節孝敬你們,陳浩上學創業我們資助了三十多萬。我做的這些,夠還你生我的恩情了嗎?"
李秀云被噎住了。
"如果夠了,那從今天開始,我們兩清了。"我的聲音很平靜,"你還是你,我還是我。我不欠你的,你也別再來找我。"
"秦梓琪!"李秀云氣得渾身發抖,"你這是要跟家里斷絕關系?"
"對。"我點頭,"就是斷絕關系。"
陳浩的臉刷一下白了:"姐,你瘋了嗎?"
"我沒瘋。"我看著他,"我只是看清楚了。血緣不代表什么,真正困難的時候,能陪在你身邊的才是家人。"
我走到門口,拉開門:"你們回去吧,以后別再來了。"
李秀云氣得直哆嗦,指著我說不出話。陳浩拉著她往外走,走到門口時,陳浩突然回頭:"姐,你會后悔的。"
"我后悔的是這三十七年對你們太好了。"我面無表情地說。
他們走后,我關上門,靠在門上,長長地出了口氣。
回到客廳,陳默還坐在沙發上,臉色有些蒼白。
"我做得對嗎?"我突然問他。
他抬起頭看我,眼神復雜:"你開心就好。"
我在他對面坐下:"你是不是覺得我太絕情了?"
"沒有。"陳默搖搖頭,"這半年,是我對不起你。讓你一個人扛了所有,還要承受這些..."
"陳默。"我打斷他,"你知道我這半年最怕的是什么嗎?"
他看著我,不說話。
"不是怕累,不是怕苦,是怕孤獨。"我的聲音有些哽咽,"每次醫生說你病情惡化,每次你在病床上痛得說不出話,我都想有個人能陪在我身邊,哪怕什么都不做,就是陪著我。"
陳默的眼睛紅了。
"但沒有。"我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下來了,"我給娘家打電話,沒人接。我發消息,沒人回。我一個人在醫院走廊上哭,護士過來問我需要幫助嗎,我說不需要,我有家人。"
"對不起..."陳默哽咽著。
"我那時候才明白,原來所謂的娘家,所謂的血緣,在關鍵時刻,什么都不是。"我擦掉眼淚,"所以今天,我不后悔。"
陳默沉默了很久,突然說:"梓琪,其實有些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我抬起頭看他。
"關于你弟弟的那個合作..."他說到一半,手機突然響了。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怎么了?"我問。
"是公司的。"他接起電話,"喂?什么?現在?好,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陳默看著我,欲言又止。
"什么事?"
"公司有個緊急會議,需要我視頻參加。"他站起來,"我先去書房,等會兒再跟你說。"
他走得很慢,進了書房,關上門。
我坐在客廳,感覺有什么不對勁。
03
第二天早上,我被門鈴聲吵醒。
看了眼時間,早上七點。陳默還在睡,昨晚他的視頻會議開到深夜才結束。
我起床去開門,站在門口的是我爸秦建國。
六十五歲的老頭,頭發花白,腰板挺得筆直,穿著件藏青色的夾克,臉色很難看。
"爸。"我叫他。
"讓開。"他推開我就往里走,"陳默呢?"
"還在睡。"我關上門,"這么早來干什么?"
秦建國在客廳里站著,環視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你媽昨天回來,哭了一晚上。"
我靠在玄關柜上,沒說話。
"梓琪,你怎么能那么跟你媽說話?"秦建國皺著眉,"再怎么說,她也是你媽,生你養你,你就這么對她?"
"那我應該怎么對她?"我反問。
"起碼該有點尊重!"秦建國提高了聲音,"你弟弟遇到困難,你當姐姐的,幫一把不是應該的?"
"不是應該的。"我平靜地說,"爸,我嫁出去十五年了。這十五年,我對你們夠好了。陳浩的事,我不想管。"
"你不想管?"秦建國冷笑,"你弟弟公司要是垮了,他這幾年的心血就全白費了!你就忍心看著?"
"我忍心。"我看著他的眼睛,"就像你們忍心讓我一個人在醫院守了一百八十天一樣。"
秦建國的臉色變了:"那時候不是有事嗎..."
"什么事能比你女婿生死關頭更重要?"我打斷他,"釣魚?打牌?談生意?"
"你..."秦建國被噎住了。
"爸,你昨天來,就是為了說這個?"我往門口走,"如果是,那你可以回去了。"
"秦梓琪!"秦建國猛地一拍茶幾,"你越來越沒規矩了!我是你爸!"
茶幾上的杯子被震得跳了一下。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對,你是我爸。所以我三十七年都在聽你的話,做個孝順女兒。但是爸,你有沒有想過,當女兒遇到困難的時候,做爸爸的應該怎么做?"
秦建國不說話了。
"陳默在ICU的那十三天,我每天只能看他五分鐘。那時候我多想有個人能陪陪我,哪怕就是坐在旁邊,讓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我的聲音很平靜,"我給你打電話,你說在釣魚,回頭聊。我等了三天,你的電話沒來。"
秦建國低下頭,不敢看我的眼睛。
"陳默從ICU轉到普通病房,我一個人辦手續,搬東西,照顧他。那時候我想,等爸媽知道了,肯定會來看看吧。"我笑了,"結果呢?一個星期,兩個星期,一個月,整整六個月,你來過嗎?"
"我..."秦建國張了張嘴。
"你沒有。"我替他回答,"你來了是為了什么?為了陳浩的650萬。"
秦建國的臉漲得通紅。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開了,陳默走出來。他穿著件寬松的睡衣,臉色還有些蒼白。
"爸。"他叫秦建國。
"默啊。"秦建國立刻換上笑臉,"身體好點了嗎?"
"好多了。"陳默走過來,在沙發上坐下,"爸這么早來,是有什么事嗎?"
秦建國看看我,又看看陳默,嘆了口氣:"還不是浩浩的事。默啊,你跟江城那邊熟,能不能幫忙說說話?"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爸,我問您一件事。"
"你說。"
"半年前,梓琪給您打電話,您為什么不接?"
秦建國愣住了。
"她給您打了七個電話,您只回了一條短信。"陳默看著他,"您知道那時候梓琪有多需要家人嗎?"
"我...我那時候真的有事..."秦建國的聲音越來越小。
"什么事?"陳默問。
秦建國說不出話。
"是釣魚。"我替他回答,"爸爸那時候正在河邊釣魚,一條大魚咬鉤了,不方便接電話。"
秦建國的臉刷一下白了。
"爸。"陳默說,"我尊重您,是因為您是梓琪的父親。但是這半年,您讓我很失望。"
"我..."
"關于浩浩的事。"陳默打斷他,"我幫不了。"
"為什么?"秦建國急了,"你跟江城那邊不是很熟嗎?"
"熟是熟。"陳默說,"但是有些事,不是一個電話就能解決的。"
"那你總得試試啊!"
"我不想試。"陳默看著他,"爸,說句實話,這半年如果不是梓琪照顧我,我可能已經死了。我欠她的,這輩子都還不清。所以從今天開始,她的決定,就是我的決定。"
秦建國看看陳默,又看看我,最后嘆了口氣:"你們...你們真是太絕情了。"
"絕情?"我笑了,"爸,你知道什么叫絕情嗎?絕情就是我老公生死關頭,你們一家三口裝聾作啞,一個電話都不打。"
秦建國張了張嘴,最終什么都沒說,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他突然回頭:"梓琪,你會后悔的。"
"我不會。"我看著他,"我后悔的是這些年對你們太好了。"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我關上門,靠在門上,突然感覺很累。
陳默走過來,伸手抱住我。他的身體還很瘦,抱起來能感覺到骨骼。但那一刻,我突然感覺很溫暖。
"對不起。"他在我耳邊說,"讓你承受這些。"
"不是你的錯。"我把頭靠在他肩上,"是我自己看清楚了。"
我們在門口站了很久,誰都沒有說話。
中午的時候,我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
"是秦梓琪女士嗎?"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我是。"
"您好,我是遠大集團企劃部的李經理。"對方說,"關于您弟弟陳浩的合作項目,我想跟您談談。"
我愣了一下:"你找錯人了,我不管他的事。"
"秦女士,您先別掛。"李經理說,"這次合作被撤銷,其實不是我們公司的決定。"
"什么意思?"
"是有人特意打招呼,讓我們撤銷的。"李經理說,"而且這個人,您應該認識。"
我心里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誰?"
"您先生,陳默先生。"
我整個人僵住了。
"秦女士?秦女士您還在嗎?"電話里傳來李經理的聲音。
我回過神:"你說什么?"
"是陳默先生親自打電話給我們老總,要求撤銷這次合作的。"李經理說,"而且他說得很清楚,不管陳浩付出什么代價,都不能跟他合作。"
我看向陳默。
他坐在沙發上,正在看手機,感覺到我的目光,抬起頭。
"我知道了。"我掛斷電話。
"誰的電話?"陳默問。
我走過去,站在他面前:"是你撤銷了陳浩的合作?"
陳默的表情變了,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
"為什么?"
"因為我想讓你娘家的人知道,有些事,是有代價的。"陳默看著我,眼神里有我從未見過的冷。
04
我坐在陳默對面,腦子里一片混亂。
"你什么時候做的?"我問。
"出院前一天。"陳默放下手機,"我在醫院接到遠大集團老總的電話,他說要跟陳浩合作一個項目。我查了一下,是個650萬的單子。"
"所以你就..."
"所以我就跟老李說,這個單子不能給陳浩。"陳默的聲音很平靜,"老李問我為什么,我說因為他不配。"
我愣愣地看著他。
"梓琪,你知道嗎?"陳默突然笑了,笑容里滿是苦澀,"我在ICU的那十三天,不是完全沒有意識的。有幾次醒過來,我能聽到外面的聲音。"
他停頓了一下,眼睛有些紅。
"我聽到你在哭。你在走廊上給你媽打電話,一遍一遍地說,媽你能不能來一趟,我真的撐不住了。"陳默的聲音哽咽了,"但是電話那頭,你媽說她在打牌,讓你別打擾她。"
我的眼淚一下子流了下來。
"我那時候心里想,等我好了,一定要給你一個交代。"陳默握住我的手,"梓琪,對不起,我來晚了。"
"你..."我說不出話。
"陳浩的這個單子,是我特意截下來的。"陳默說,"我就是要讓你娘家的人知道,他們這半年做的事,是有后果的。"
"可是你..."我擦掉眼淚,"你這樣做,他們會怪你的。"
"讓他們怪。"陳默說,"反正我也不在乎。"
就在這時,門鈴又響了。
這次是瘋狂的按門鈴,伴隨著拍門的聲音。
"秦梓琪!給我開門!"是李秀云的聲音,尖銳得刺耳,"你們太過分了!居然背后使壞!"
我和陳默對視一眼。
我走到門口,深吸一口氣,拉開門。
李秀云站在門口,頭發都散了,臉上的妝哭花了,看起來很憔悴。陳浩在她身后,臉色鐵青。秦建國也在,拄著拐杖,氣得渾身發抖。
"好啊!"李秀云沖進來,"我還以為你只是不幫忙,沒想到你們居然背地里使壞!陳默,你還是不是人?浩浩叫你一聲姐夫,你就這么對他?"
陳默從沙發上站起來,神色平靜:"媽,您先坐下,我們慢慢說。"
"說什么說!"李秀云指著他,"你把話說清楚,為什么要撤銷浩浩的合作?那可是650萬啊!"
"因為他不配。"陳默一字一句地說。
"你說什么?"陳浩沖上來,"姐夫,你憑什么說我不配?"
"就憑這半年,你連一個電話都沒給我打過。"陳默看著他,"我在ICU的時候,你在忙著談生意。我做康復的時候,你在忙著應酬。我出院的時候,你想起我了,因為你要用我。"
"我..."陳浩被噎住了。
"還有你們。"陳默看向李秀云和秦建國,"這半年,你們做了什么?你們來看過我一次嗎?你們關心過梓琪一次嗎?"
"我們有我們的事..."李秀云還想辯解。
"什么事能比你女兒的老公生死關頭更重要?"陳默打斷她,"打牌?釣魚?還是打麻將?"
李秀云的臉漲得通紅。
"陳默,你知道梓琪這半年是怎么過的嗎?"陳默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她每天睡不到四個小時,在醫院陪我做康復,回家還要處理工作。她一個人扛著所有壓力,沒有人幫她,沒有人關心她,甚至連一個電話都沒有!"
客廳里安靜下來。
"你們知道嗎?有一次梓琪累得在醫院走廊上暈倒了,是護士把她扶起來的。"陳默的眼淚流下來,"她醒來第一句話是什么?她說,對不起,我太沒用了,我撐不住了。"
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那時候她多希望有個人能陪陪她啊。"陳默看著李秀云,"但是她給你打電話,你在打牌。她給你發信息,你回了兩個字:知道了。"
李秀云低下頭,不敢看我們。
"所以我問你們,我憑什么要幫陳浩?"陳默冷冷地說,"就因為他是梓琪的弟弟?那梓琪是你們的女兒,你們為她做過什么?"
"我們...我們養大了她..."李秀云小聲說。
"養大?"陳默冷笑,"梓琪十八歲就出來工作了,這十九年,她給你們的錢加起來超過五十萬。陳浩上學創業,我們資助了三十多萬。你們養她十八年,她還了你們一輩子,夠了嗎?"
秦建國拄著拐杖,一言不發。
"爸,媽,還有陳浩。"陳默看著他們,"我今天把話說清楚。這半年你們做的事,我記住了。650萬的合作,只是個開始。從今天起,你們的事,我不會幫,梓琪也不會幫。"
"你們太絕情了!"李秀云突然哭出聲,"我就這么一個兒子,你們要逼死他嗎?"
"逼死?"我終于開口,"媽,你知道我這半年多想逼死自己嗎?"
李秀云愣住了。
"陳默在ICU的時候,醫生說他隨時可能走。我站在走廊上,看著窗外,想著要不要跳下去。"我的聲音很平靜,"那時候我想,如果他死了,我也不想活了。但我不能,因為我要給他辦后事,我要處理他的公司,我要撐下去。"
"梓琪..."李秀云想說什么。
"那時候我多希望有個人能陪陪我,哪怕就是站在旁邊,讓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我看著她,"但你在哪兒?你在打牌。"
李秀云哭得更厲害了。
"所以媽,別跟我說什么絕情不絕情。"我擦掉眼淚,"真正絕情的,是你們。"
陳浩突然沖上來,抓住我的胳膊:"姐,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讓姐夫幫我這一次,就一次,以后我再也不麻煩你們了!"
我看著他,這個比我小十二歲的弟弟,從小被家里寵著長大,從來沒受過什么挫折。
"陳浩,這不是幫一次的問題。"我拿開他的手,"是你根本就沒把我當姐姐。"
"我有!"他急得眼淚都出來了,"姐,我真的把你當姐姐!"
"那我老公生病的時候你在哪兒?"我問。
他說不出話。
"你在忙著談你的生意,賺你的錢,享受你的生活。"我一字一句地說,"陳浩,你只有需要我的時候,才想起我這個姐姐。"
他跪了下來:"姐,我求你了!"
"起來。"我看著他,"我不會幫你的。"
"秦梓琪!"秦建國突然抬起拐杖,重重地砸在地上,"你真的要這么絕情嗎?浩浩的公司要是垮了,這些年的心血就全沒了!"
"那是他的選擇。"我平靜地說,"就像這半年,你們選擇了不管我一樣。"
"好!好!"秦建國氣得渾身發抖,"秦梓琪,從今天起,你不是我女兒!"
我看著他,突然笑了:"好啊。那您也不是我爸了。"
秦建國舉起拐杖,像是要打我。陳默沖上來,擋在我前面。
"爸,您要打就打我。"陳默說,"但是梓琪,您動不得。"
秦建國的手停在半空中,最后重重地放下,轉身往外走。李秀云跟在后面,邊走邊哭。陳浩還跪在地上,看著我,眼里滿是絕望。
"姐..."
"陳浩,以后別叫我姐了。"我轉身往臥室走,"我沒有你這個弟弟。"
身后傳來他的哭聲。
我走進臥室,關上門,靠在門上,眼淚止不住地流。
這么多年的感情,就這么斷了。
但不知道為什么,我突然感覺很輕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