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月28號,我六十八歲的生日。
從早上六點我就醒了,躺在床上盤算著今天要來的客人和菜式。女兒周晴說了,中午帶樂樂和安安過來吃飯,女婿陳旭下午才下夜班,正好趕上晚飯。我想做一桌子好菜,紅燒排骨是樂樂最愛吃的,油燜大蝦安安一頓能吃大半盤,再燉個雞湯,陳旭那孩子總熬夜,該好好補補。
我七點半就出門去了菜市場。買最新鮮的排骨,挑活蹦亂跳的大蝦,還專門拐到巷子口那家老字號買了個現烤的蛋糕。那蛋糕師傅跟我都熟了,笑呵呵地說:“周老師,今天有啥喜事?”
“我生日。”我笑著回他,“閨女一家回來給我過壽。”
回到家里,我就系上圍裙開始忙活。洗菜、切菜、腌肉,廚房里被我弄得熱氣騰騰。我把排骨焯水,又炸了蝦,整個屋子都飄著飯菜的香氣。墻上的鐘走得慢,我時不時就要看一眼,在心里默算著時間。
十二點到了,我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滿滿當當擺了一整桌。紅燒排骨冒著熱氣,油燜大蝦紅亮亮的,清蒸鱸魚上撒了翠綠的蔥花,雞湯在砂鍋里咕嘟咕嘟響著。我看著這一桌子菜,心里頭說不出的滿足。
我在餐桌前坐下,手機就放在手邊。
十二點一刻,沒有電話,也沒有短信。
我又等了二十分鐘,剛想打過去問問,手機就響了。屏幕上跳著“女兒”兩個字,我趕緊接通,心里想著是不是他們已經在路上了。
“媽,對不起啊,今天恐怕去不了了。”周晴的聲音帶著疲憊和歉疚,“樂樂他們班臨時有個測驗,她說要復習,我跟陳旭商量了一下,這周末再帶他們過去看你,行嗎?”
我的笑容僵在臉上。
“哦……沒事,你們忙你們的。”我聽見自己這樣說,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意外,“孩子們學習要緊,復習就好好復習,等周末再來,媽給你們做好吃的。”
“行,那媽你好好吃飯,別湊合。”周晴匆匆說了句,就掛了電話。
我盯著滿桌子的菜,紅燒排骨上的熱氣漸漸散了,凝結成一滴油,沿著盤子沿滑下來。我剛才炒菜時熱出了一身汗,這會兒覺得冷。太陽從窗戶照進來,在桌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桌上的菜還是滿的,旁邊的椅子全是空的。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里。嚼不動,咽不下去,眼眶卻酸了。
我想起十年前,老李還活著的時候,逢年過節的總是我去張羅。那時他總說我,說我把孩子慣壞了,說我對他們太上心了,說我這輩子就知道圍著孩子轉。我總是不服氣,跟他吵,說我這叫當媽的操心,不像他,整天就知道下棋釣魚,什么都不管。
現在老李走了十年,我才漸漸明白他說的是什么意思。
我把筷子放在桌上,眼眶越來越酸。可我沒有哭出來,我就是坐在那兒,看著窗臺上養的那盆君子蘭。那是老李走之前買的,我一直給養著,養了十年,從沒開過花。
我想,我是不是一直養錯了。
01
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操心”不太對勁,是在小晴結婚的第二年。
那年她懷樂樂,妊娠反應重,吃什么吐什么。我心疼得不得了,干脆辭職搬去她家住了一陣子。早上四五點就起來,給她熬粥、蒸蛋羹、煮各種營養湯。她喝不下去,我就端著碗坐在床邊勸:“閨女,好歹吃一口,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你得為孩子想想。”
小晴那會兒吐得臉都白了,有氣無力地說:“媽,我真的吃不下去。”
“吃不下去也得吃,你這樣下去身體會垮的。”我固執地留了一勺粥遞到她嘴邊,“乖,聽媽的。”
她看了我一眼,眼睛里的情緒很復雜,但最后還是張了張嘴,把粥喝了下去。我心里踏實了些,覺得自己這個當媽的還是有用的,不管女兒多大,都得我來照顧。
可后來有一回,我無意間聽到小晴和陳旭在房間里說話。我本來是想去給她送水果的,走到門口聽見她在哭,我就站住了。
“我實在受不了了,陳旭……”她哭著說,“每天早上她五點就來敲門,不讓我睡覺,非要我起來喝那碗粥。我不喝她就那樣看著我,好像我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一樣。我知道她為我好,可是……”
“我知道,我知道。”陳旭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她是你媽,而且也是好心。要不……我們再忍忍?”
“忍忍?還要忍多久?等她生了孩子,我媽肯定又要把孩子接走自己帶,到時候更是一點自由都沒有了。”
我站在門外,手里的果盤差點沒端住。
我從來沒有想過,我的好會讓她覺得是“忍忍”。我以為那是母愛,可在她眼里,原來是束縛。
那天晚上我沒提這件事,但心里一直在想。我想起老李還活著的時候,也說我:“一鳴,你對孩子太上心了,上心到有些過頭了。你得學會放手,讓孩子自己去過他們的日子。”
我是個教師,教了一輩子書,帶過無數學生。我承認,我確實習慣了管束,習慣了安排,習慣了一切在掌控之中。小晴從小到大,學什么課外班、考什么學校、選什么專業,都是我一手規劃的。她想學畫畫,我說學那個沒出息,逼著她學會計。她想考外地大學,我怕她一個人在外受苦,讓她報了本地的學校。她畢業了,工作是我托關系找的,對象是老李同事的兒子陳旭,也是我牽線搭橋的。
我一直覺得,我給她選了最好的路,一帆風順的,輕輕松松的。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識到,也許我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把她的路都鋪滿了,讓她想走別的方向都不行。
后來樂樂出生了,我果然又撲了過去。白天帶晚上帶,孫女喝什么奶、穿什么衣服、幾點睡幾點起,我比小晴還清楚。樂樂不愛吃青菜,我就想方設法地把青菜剁碎了包進餃子里,喂她吃下去。她不愛練琴,我就每天坐在旁邊盯著她練滿一個小時。
“外婆陪你練,你要用功,將來才能有出息。”我總是這么說。
樂樂從小就怕我,我坐在她旁邊的時候,她大氣都不敢出,手指在琴鍵上發抖。后來她說,她不喜歡彈鋼琴,她想去學畫畫。我一聽就急了:“畫畫?那個能當飯吃嗎?彈琴多好,以后還能考級,是個特長。”
我從來沒有問過她到底喜歡什么。
不只是對小晴這一家,對陳旭的父母也是這樣。我一直覺得,我出了那么多力,幫他們帶孩子,做家務,他們應該感激我。可是漸漸地,我發現陳旭的爸媽來看孩子的次數越來越少,見到我的時候雖然客客氣氣的,但那種客氣里總帶著幾分疏遠。
我想不通為什么。我對他們一家子掏心掏肺的,怎么反倒把人推遠了?
差不多五年前,小晴升了公司總監,忙得腳不沾地。樂樂上小學,安安剛出生,家里一個保姆換了好幾個。我想幫忙,小晴卻跟我說:“媽,您回自己家休息一陣子吧,樂樂大了,安安有保姆看著,我自己能行。”
“你自己能行什么?”我急了,“你天天加班到凌晨,回到家還得管兩個孩子,你這身體要不要了?”
“媽,我真的沒事。”小晴的語氣很疲憊,“你在這里我不安心,總覺得你在盯著我,我不自在。”
“我是在幫你!我不是在盯著你!”
“我知道你是幫我。”她低下頭,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氣才開口,“但是媽,您能不能……過您自己的生活?您也退休了,可以去跳廣場舞,去旅行,和朋友聚聚會……別整天圍著我轉了,我真的很有壓力。”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黑暗中眼睛睜得大大的。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慘白。我盯著那片白,想起小晴說的那些話,每一個字都像是刺,扎得我渾身疼。
怎么就成了壓力了?我含辛茹苦把自己累成這樣,到頭來,成了她的壓力?
我起來打開柜子,翻出老李的相冊。他走了這么多年,我很少看他。今天我想看看他,想跟他說說話。
老李在照片里笑呵呵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襯衫,坐在他當年的茶桌上,手里端著一杯泡得發黃的鐵觀音。我記得他下棋的時候很專注,輸了就很懊惱,贏了就得意洋洋。他活著的時候,我總覺得他不管家、不操心,凡事都我一個人在扛。現在想想,也許不是我一個人在扛,是我想太多、管太多,把他推到一邊去了。
他勸過我很多次,我都當耳邊風。
02
決定不“煩”他們的第一周,我渾身不自在。
每天早上一睜眼,腦子里自動就出現樂樂和安安的影子。今天吃什么?樂樂期中考試的成績出來了沒有?安安有沒有感冒?作業寫完了嗎?以前這些事我都能過問一句,現在要忍住不問,就像每天早上的那杯溫水突然被撤掉了,嘴里空落落的。
我坐不住了,決定去找對門的老王說說話。
老王叫王秀芝,住在我家隔壁快二十年了。她比我小一歲,早年喪偶,一個人把兒子拉扯大。她兒子在深圳工作,一年到頭也回不了幾次家。我以為她過得挺慘,可每次在樓道里碰見她,她都笑瞇瞇的,跟誰都聊得來。
“喲,周老師,今天有空過來坐?”老王開門迎我進去,屋子里收拾得清清爽爽的。
“閑得慌,過來跟你說說話。”我坐到她家的沙發上,打量了一下四周,“你一個人在家也挺自在的。”
“那可不,清凈。”老王給我倒了杯茶,“我兒子打電話說今年中秋可能回不來,我跟他說沒事,不回來我就跟老姐妹去旅游,還省得給你們添麻煩呢!”
“你真舍得?”我問她,“過年過節的不想兒子孫子?”
“想啊,怎么能不想。”老王喝了口茶,語氣平和,“但是想歸想,不能因為這個把孩子拴身邊不是?他們有他們的生活,我有我的日子。我每天去公園跳跳舞,跟幾個老姐妹打打牌,上上老年大學的書法班,日子忙得很,沒空想。”
“那不是瞎忙活嗎……”我脫口而出。
老王看著我,笑了一下:“周老師,您把日子過得太‘滿’了,滿到都塞進兒女的人生里了。你得給自己留點空間啊。”
“我要是真不管他們,那他們就亂套了。”我嘆了口氣,“小晴工作那么忙,樂樂學習那么緊張,安安還小,我不操心誰操心?”
“他們自己操心。”老王放下杯子,“你教了一輩子書,難道沒教過學生要學會獨立?怎么到了自己孩子身上,反而不懂了?”
我想反駁她,可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從她家出來,我站在樓道里想了很久。老王說得沒錯,我在課堂上講得頭頭是道,說什么培養孩子獨立思考能力,要學會放手。可輪到自己女兒和外孫,我只恨自己不能替他們做完所有的事。
可是這樣……真的對嗎?
回到家,我又忍不住打開手機,翻看小晴的朋友圈。她昨晚加班到十一點發了一條動態:“又是披星戴月的一天。”配圖是公司的夜景。我心疼得不行,手指都劃到回復框了,打了“別太辛苦了,注意身體”又刪掉。
我不能發。發了她又要覺得我在干涉她。
我又去看樂樂班主任的微信家長群,這是小晴把我拉進去的,讓我幫忙盯著作業。我看到群里發的期中考試成績單,樂樂語文八十七分,數學九十一分。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太差。我忍住了沒去問,也沒給樂樂打電話,卻在心里默默替她擬了好幾個補習方案。
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放的什么內容根本不重要。我就是坐在那兒,看著手機屏幕發呆。屏幕上的時間從七點跳到八點,又從八點跳到九點。沒有電話,沒有短信。
以前這個時間我都在干嘛?哦,在給安安讀故事書,或者盯著樂樂寫作業,再或者就是給小晴打電話,問她們吃了沒有、幾點下班、明天需不需要我過去。
現在什么都不用做,時間突然變得漫長了。
我無聊地刷著手機,看到同學群里發來的消息。老同學張麗華發了幾張去黃山旅游的照片,站在迎客松前笑得燦爛。底下有人評論:“麗華姐你真是越活越年輕了,一個人去旅游好瀟灑啊!”
還有人說:“唉,我要是有你那勇氣就好了,現在孫子都捆住了手腳,想出去走走的自由都沒有了。”
我看到那些評論,心里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
張麗華我認識,當初也是書香門第,跟我同一年退休的。她退休后開始到處旅游,學跳舞,學插花,活得越來越年輕。她女兒生二胎請她幫忙帶,她直接拒絕了,說“孩子是你們的,帶好是你們的事,我只能偶爾搭把手,不能把我自己的老年搭進去”。
當時我和其他幾個老姐妹都私下說她“太自私了”,覺得她這個人不通人情。可現在看來,也許她才是最通透的那個?
我拿起手機,第一次認真地查了查那幾個字:“老年大學課程表”。
03
我去老年大學這事兒,是瞞著小晴偷偷辦的。
頭一次邁進那個大門,我心里挺沒底的。院子里三三兩兩站了些和我差不多年紀的人,有的在練太極,有的在唱京劇,還有幾個坐在樹蔭底下下棋聊天。我站在那兒看了半天,覺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實。我這輩子,不是在講臺上就是在家里,從來沒想過自己也能這么“閑”。
猶豫了幾秒鐘,我還是走進了報名處。負責登記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笑著問我:“阿姨您想報什么?書法、國畫、攝影、舞蹈、太極……我們這兒都有。”
“我……我也不知道。”我有點不好意思,“你看我適合什么?”
“要不您去試試書法課?今天下午就有體驗課,免費的,您先上了再說。”
我被她說動了,下午就去了書法教室。教課的老師姓趙,六十出頭,笑起來很溫和。他先給我們講了一遍握筆的姿勢,我一看就愣住了——我跟粉筆打了三十多年交道,握筆的力道和毛筆完全不同。手握住筆桿的時候,指節繃得緊緊的,墨汁滴在紙上,洇開了一大團黑印。
“不要著急,慢慢來。”趙老師走到我身邊,輕輕握住我的手背,“書法講究一個‘順’,你把勁往筆尖透出去,心里頭順了,字就順了。”
我按照他說的,深呼吸了一次,慢慢寫了一筆。
還是歪的。
但那一瞬間,我腦子里什么都沒有。沒有小晴的工作,沒有樂樂的考試,沒有安安的作業。只有手里那支筆,和面前那張白紙。
后來我漸漸愛上這種感覺,心無旁騖地只做一件事,不用操心任何人。毛筆在我手里還是不聽使喚,但我開始接受自己的笨拙,不再像以前那樣什么都想做到最好。
有一天放學后,趙老師單獨叫住我。他拿出一張照片,是他和他兒子的合影,背景是一片金色的胡楊林。
“上周兒子打電話說,他這輩子可能不打算結婚了。”趙老師看著照片笑,“我年輕的時候也急,后來想想,兒孫自有兒孫福,我逼他也沒用。”
“那……”我有些驚訝,“你真的不著急?”
“著急有什么用?”他收起照片,“他們的人生,該他們自己走。我們把自己的晚年過好了,讓他們沒有后顧之憂,就是最大的幫助了。”
我突然想起老李。他在世時也常這么說。
可我不信。我一直覺得,父母不幫孩子,那還算什么父母?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桌前,拿起毛筆,想寫幾個字。可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寫什么。我想寫“兒孫滿堂”,想寫“家和萬事興”,寫了幾個字都自己撕了。最后我寫下的,是趙老師說的那句——“他們的人生,該他們自己走。”
紙上的墨跡還沒干,手機就響了。
是小晴。
我接起來,她的語氣有些猶豫,像是醞釀了很久才打的這通電話:“媽,聽樂樂說,你去老年大學了?”
“嗯。”我應了一聲。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后傳來她松了一口氣的聲音:“好,那就好。我還以為……以為你一個人在家悶著。”
“我不會悶著,你放心。”我說,“你們該忙就忙,該給孩子放點空間就放點空間。”
說完這句話,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什么時候輪到我勸她放手了?
小晴也愣了一下,語氣里有點驚訝:“媽你啥時候變得這么開明了?”
我沒回答,只是看著桌上那張濕漉漉的字。墨跡洇開了一點點,筆鋒還算飽滿,雖然還是不太工整,但比以前好看了很多。
04
秋天的風漸漸涼了下來,樹葉黃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那天傍晚,我提著老年大學下午剛畫的一幅畫——幾根歪歪扭扭的墨竹,興沖沖地往家走。我想著回家把它裱起來,掛在墻上,給客廳添點生氣。走到樓道口,正好碰上小晴從車里下來,帶著樂樂和安安。
我愣了一下,連忙迎上去:“怎么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小晴的臉色不太好,勉強笑了笑:“樂樂身體不舒服,請假回家。明天還要來您這邊坐坐,先來看看您。”
“怎么不舒服了?哪里不舒服?”我一看樂樂本來就瘦小的臉蛋這會兒更蒼白了,著急得連包都來不及放就湊過去,“外婆看看,是不是昨晚吹空調著涼了?”
樂樂往后退了半步,眼里閃過一絲躲閃:“沒、沒事外婆,就是有點頭暈,老師讓我早點回家休息。”
“頭暈?那要不要去醫院看看?我給你煮點紅糖姜茶,先暖暖胃……”我話還沒說完,就看見安安抱著我的腿,仰起臉叫了一聲“外婆”。
我心里一軟,蹲下來摸摸他的小臉:“乖孫,想外婆了?”
“想。”安安奶聲奶氣地說,可眼睛卻往媽媽的方向瞟了一眼。
小晴站在旁邊,沒進門,表情有些復雜:“媽,我們就不進去了,帶樂樂回去休息,明天再來看您。”
“怎么不進來?家里又不是沒地方坐,我這剛買了水果……”我拉著安安的手往屋里帶,“進來坐坐,我給你們做點吃的。”
“媽,真的不用了。”小晴的語氣突然硬了幾分,“我今天忙了一天,累得很,樂樂也不舒服,先回去休息了。”
她說著就把安安從我身邊拉了過去。
我的手懸在半空,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猛地揪了一下。
“你們……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我喃喃道。
小晴別過臉去:“改天吧。”
“等等。”我快步走回屋里,把剛買的水果拎出來,又從冰箱里拿了一些提前包好的餃子,“這些你們帶回去,樂樂想吃了直接煮就行……”
“媽!”小晴的聲音突然提高了一些,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頓了幾秒,放低了聲音,“我真的不需要您這么面面俱到。您管好自己就行了,好嗎?”
她說完,拉著兩個孩子轉身上了車。
車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在我耳朵里卻比打雷還響。
車開遠了,我才慢慢收回手。手里的塑料袋被勒得緊緊的,塑料袋上印著的超市Logo被我的掌心的汗浸花了。
我在樓道口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來,路燈亮了,我才看見自己的影子歪歪扭扭地印在地上。
鄰居老王家傳來電視聲,好像是戲曲頻道,一個老旦咿咿呀呀地唱著。我聽不懂,但那聲音在空曠的樓道里回響,有點凄涼,又有點從容。
我慢慢走回家,把畫放在桌上,沒有再管它。
那晚我又失眠了,翻來覆去地想,我到底做錯了什么?我掏心掏肺地對兒女好,怎么到頭來,他們卻好像越來越想逃?我想起以前老李說過我,說我對孩子好是好,但好得太用力了,像一張網,捆住了他們,也捆住了自己。
我從來沒有認真想過他這句話。一直覺得那是他不負責任、不管家的借口。
可現在,我坐在床頭,看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老梧桐樹,光桿一樣杵在秋風里。
一個念頭忽然像閃電一樣劃過腦海——
老李這輩子,到底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