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婚禮進行得很順利,從上午的接親到晚宴致辭,一切都按部就班進行。我穿著那件三萬多塊的婚紗,腳踩十厘米的高跟鞋,整整站了八個小時,臉上的笑肌幾乎僵硬。
娘家人坐滿了六桌,父親蘇建國喝了幾杯酒就紅了臉,母親陸芳華一直沉默地坐著,只在敬酒時露出一絲勉強的笑。我沒太在意,想著她可能是不習慣這種大場面——畢竟我三十歲了才結(jié)婚,她早就念叨著要把我嫁出去。
宴席接近尾聲,賓客陸續(xù)離場。陳宇被他的兄弟們拉去KTV續(xù)攤,走之前在我額頭上親了一口:“老婆,今晚辛苦了,明天咱們就去三亞?!?/p>
我笑著點頭,等他走后轉(zhuǎn)身去找包。婆婆劉翠蘭突然出現(xiàn)在我身后,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晚晴,你等一下。”
她的表情有些奇怪,嘴角掛著笑,眼神卻很冷。我正想問她什么事,她就把一張賬單塞到我手里。
“這是酒席的所有費用,一共一百九十八萬。”她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宴會廳里格外清晰,“婚宴上我跟親家母說好了,這錢你們家出?!?/p>
我的手像被燙了一下。一百九十八萬?我低頭看向賬單,上面密密麻麻列滿了項目:酒席六十六桌,每桌一萬二,就是七十九萬二;煙酒十二萬;婚慶布置十八萬;攝影攝像五萬;彩禮二十八萬....
我抬起頭,不敢相信地看著她:“媽,這賬單——”
“我跟你媽都說好了?!眲⒋涮m打斷我,掏出一張銀行卡,指著上面的卡號,“你們家不是有錢嘛,直接劃卡就完了。反正親家有錢,我兒子娶你也不虧?!?/p>
她說到最后一句時,聲音里帶著明顯的諷刺。
我的手開始發(fā)抖。娘家確實有點錢,但那是母親陸芳華二十多年開服裝廠賺的,總共也就兩三百萬的積蓄。一百九十八萬,差不多是全部家底了。
“我媽什么時候答應(yīng)過?”
“剛才敬酒的時候,我當著那么多人的面問她,她親口說‘沒問題’。”劉翠蘭的笑容更深了,“你要不信,打電話問問她。”
我下意識掏出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時間是晚上九點四十七分。手指懸在母親的號碼上,遲遲沒有按下。
“晚晴姐?”旁邊傳來一個嬌滴滴的聲音。
我轉(zhuǎn)頭,看見陳宇的表妹劉婷婷站在我旁邊,手里拿著手機,攝像頭正對著我。
“你在干什么?”我心里一沉。
“嫂子,直播呢?!眲㈡面门e起手機,“大家都想看看豪門新娘怎么買單的。”
我看向她手機屏幕,上面飄過幾行彈幕:“牛逼!”“這是要撕逼嗎?”“親家有錢還怕啥!”
胸口涌上一陣悶痛。我深吸一口氣,看著劉翠蘭:“我現(xiàn)在就打。”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通了。
“媽,你答應(yīng)過婚宴的錢我們家出?”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母親的聲音很平靜:“是,我答應(yīng)了?!?/p>
“一百九十八萬?”
“我知道。”
我的手猛地攥緊手機:“為什么?”
“晚晴,有些事你不懂?!蹦赣H的語氣帶著疲憊,“欠人家的,總是要還的?!?/p>
說完,她掛斷了電話。
我站在宴會廳的水晶燈下,手機屏幕還亮著,上面是母親的通話記錄。劉翠蘭嘴角的笑容越來越大,劉婷婷的手機高高舉著,直播間里的觀眾已經(jīng)漲到三千多人。
“怎么樣,親家母沒賴賬吧?”劉翠蘭伸出手,“刷卡還是轉(zhuǎn)賬?”
我咬著嘴唇看向那張賬單,上面的每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但有幾個數(shù)字,我越看越不對勁——煙酒十二萬,明明今天喝的只是普通白酒和紅酒;彩禮二十八萬,我記得陳宇說過他給了六萬八....
“這賬單是你自己寫的?”
“我們家的賬,當然是我這個當媽的管。”劉翠蘭理直氣壯。
我又看了一眼賬單底部的印章,上面寫著“翠蘭婚慶用品店”。
我忽然覺得可笑——婆婆給自己兒子辦婚禮,收了親家一百九十八萬。
“我要看原始收據(jù)?!?/p>
劉翠蘭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這些數(shù)字對不上。煙酒十二萬,你告訴我哪家酒店用得了十二萬的煙酒?彩禮二十八萬,我老公說過他只拿了六萬八。你這個賬單,虛報了三倍都不止吧?”
直播間里彈幕瘋狂滾動:“臥槽,現(xiàn)場算賬!”“這婆婆狠?。 薄靶履镆膊皇浅运氐模 ?/p>
劉翠蘭的臉色變了幾變,最后冷笑一聲:“行,你要看原始收據(jù)?明天我拿給你。但今天這錢,你必須給。”
她往前跨了一步,壓低聲音:“你要是不給,信不信我把你媽的事抖出來?”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我媽什么事?”
劉翠蘭笑得很得意:“你媽當年怎么發(fā)家的,你真不知道?要不是我們陳家——”
“劉翠蘭!”身后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我回頭,看見母親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了。她穿著那件棗紅色的旗袍,臉上的表情我看不懂——不是憤怒,是一種近乎絕望的平靜。
“芳華姐你來得正好?!眲⒋涮m一點不怕,“你閨女說賬單有問題,你自己跟她說說,這賬——”
“我給。”母親打斷她,聲音很輕,“卡在我包里,你跟我去前臺刷?!?/p>
我一把抓住母親的手:“媽,這錢不能——”
“晚晴,聽媽的話?!蹦赣H轉(zhuǎn)頭看著我,眼眶泛紅,“媽欠陳家的,今晚一次性還了?!?/p>
我愣住了。
欠陳家的?母親欠婆婆家什么?
劉翠蘭已經(jīng)跟著母親走向了前臺,我追上去的時候,看見母親遞出一張銀行卡。前臺小姐接過卡,在上面劃了一下,然后遞回單據(jù)。
“您好,消費一百九十八萬元整,請在這邊簽字?!?/p>
母親的手很穩(wěn),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工整。
劉翠蘭拿著POS單,笑得合不攏嘴:“還是親家母爽快。”
我站在那里,整個人都在發(fā)抖。一百九十八萬,是我父母這輩子的積蓄,是我母親在紡織機前站了二十年的血汗錢。
母親走到我面前,用她粗糙的手擦了擦我的臉——我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在哭。
“晚晴,回去吧?!彼f,“這事以后不要問了?!?/p>
“媽......”我的聲音哽咽,“到底怎么回事?”
母親看著我,眼里的淚終于落下來:“媽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讓你嫁到陳家來。”
說完,她轉(zhuǎn)身走了出去,棗紅色的旗袍背影消失在酒店的旋轉(zhuǎn)門外。
劉婷婷的直播還開著,彈幕瘋狂刷屏:“蹲一個后續(xù)!”“這劇情太強了!”“婆婆收錢走人,新娘哭了...”
還有一條彈幕特別醒目:“這婆婆跟新娘家肯定有舊賬!”
我站在原地,手機屏幕上的彈幕還在滾動,但我已經(jīng)什么都看不清了。
走出酒店時,夜風吹在臉上,眼淚被風干,留下緊繃的刺痛感。我打開手機,母親的微信上只有最后一條消息:
“好好過日子,別查?!?/p>
我把手機塞回包里,抬頭看著漆黑的夜空。
不查?怎么可能不查。
我打車回到娘家,小區(qū)里很安靜,只有幾盞路燈亮著。上樓的時候我沒坐電梯,一級一級臺階往上走,腦子里亂七八糟。母親的服裝廠我從小就在那兒幫忙,確實生意不錯,但從沒想過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地方。
婆婆說的“你媽當年怎么發(fā)家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掏出鑰匙開門,客廳里燈還亮著。父親蘇建國坐在沙發(fā)上,面前擺著一杯涼茶,他已經(jīng)喝了大半瓶白酒,眼神迷離。
“爸?!?/p>
他抬起頭,看見是我,眼里閃過一絲意外的慌張:“晚晴?你怎么回來了?不是說今晚...”
“爸,我媽呢?”
“睡了?!彼钢P室門,“你別去打擾她,她今天...”
“跟陳家是什么舊賬?”
父親的臉色變了,他沉默了很久,才說:“你別問了。”
“我問?!蔽易哌^去,在他對面坐下,“一百九十八萬,我們家半輩子的積蓄,我要知道為什么。”
父親的手在發(fā)抖,他端起涼茶又放下,最后從口袋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我。
“這是你媽讓我交給你的。”
我打開那張紙,上面是母親的字跡:
“晚晴,媽對不起你。二十年前,媽做生意缺錢,借了劉翠蘭一百萬的賬。那年她答應(yīng)不要利息,條件是——”
后面幾個字被涂掉了,看不清楚。
“條件是什么?”我抬頭問父親。
父親的眼睛盯著茶幾上的涼茶,聲音沙啞:“條件是你?!?/p>
“我?”
“那一年,你媽剛懷上你。”
01
我坐在沙發(fā)上,手里的紙被攥得發(fā)皺??照{(diào)吹出的冷風讓我后背發(fā)涼,但父親的話更像是冰水潑在臉上。
“等等,你說什么?我出生那年,媽跟婆婆借了一百萬?”
“是。那時你媽的服裝廠剛起步,接了國外一個大單子,但買布料的錢不夠,銀行貸不了那么多,她就去找劉翠蘭借?!备赣H的聲音很低,像是怕吵醒隔壁房間的母親,“劉翠蘭那時候在信用社做會計,手里有筆錢,就借給你媽了?!?/p>
“那我媽剛才說的條件是什么?”
父親沉默了很久,站起身走到陽臺上。我跟過去,夜風吹在他的白發(fā)上,他的眼睛看著遠處,像是在看二十年前的事情。
“劉翠蘭說,如果將來你媽生的是兒子,就跟她的小女兒定娃娃親。如果生的是女兒,就跟她的大兒子陳宇定親?!?/p>
我愣住了。
“所以你媽懷你的時候,你就已經(jīng)被定給陳家了?”
“是?!备赣H的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你媽本來是不同意的,但當時確實需要那筆錢。劉翠蘭說,只要以后你們兩家成親家,那一百萬就不要了?!?/p>
我靠在陽臺的欄桿上,腦子里嗡嗡作響。原來我的婚姻,二十年前就已經(jīng)被母親用一百萬賣了。
“那為什么今天又要還?”
“因為劉翠蘭后來反悔了,說要還錢,不然就告你媽詐騙?!备赣H的聲音發(fā)顫,“因為你媽當年寫在借條上的名字,用的是別人的名字,劉翠蘭說那叫詐騙?!?/p>
“我嫁過去了,她還要錢?”
“她說當年說的是‘不用還利息’,沒說‘不用還本金’?!备赣H苦笑,“你媽心軟,想著嫁過去就行了,誰知道今天婚禮上她又拿著賬單找上門。”
我看著手里的紙,母親的字跡有些潦草,像是寫得匆忙。被涂掉的那幾個字,現(xiàn)在我能猜出來——應(yīng)該是“把女兒嫁給陳宇”。
“所以今天那一百九十八萬,是本金加利息?”
“應(yīng)該是?!备赣H嘆氣,“你媽說反正也還清了,以后跟陳家兩清了。”
兩清?怎么可能兩清。我已經(jīng)嫁給陳宇了,這輩子都不可能跟陳家兩清。
我回到客廳,拿起手機翻到陳宇的號碼。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那邊傳來嘈雜的唱歌聲和劃拳聲。
“喂,老婆?”陳宇的聲音有些含糊,“你到家了?”
“你媽今天在婚宴上收了我媽一百九十八萬,你知道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后陳宇的聲音變得緊張:“什么?一百九十八萬?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我的聲音冷了下來,“那你現(xiàn)在知道劉翠蘭當年借給我媽一百萬,要我嫁給你來抵債的事嗎?”
“什么借給你媽一百萬?晚晴你說什么呢?”
我深吸一口氣,把當年的事說了一遍。電話那頭越來越安靜,當我講完時,陳宇只說了四個字:“我不知道?!?/p>
“你媽從來沒跟你說過?”
“沒有?!彼穆曇艉艹粒巴砬纾野l(fā)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媽說你家條件不錯,開服裝廠的,她就很喜歡你。我從大學追你追了五年,你不知道嗎?”
是的,陳宇追了我五年,從我讀研究生開始,一直追到我在醫(yī)院工作。他是那種很老實的人,從來不會撒謊。也正因為這樣,我才愿意嫁給他。
“你媽現(xiàn)在在哪?”
“她回家了?!?/p>
“你今晚回來一趟?!蔽艺f,“你媽那邊的事,你得給我個說法?!?/p>
“好,我現(xiàn)在就回去?!?/p>
掛斷電話,我坐在沙發(fā)上等。父親已經(jīng)回房間了,客廳里只剩我一個人,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凌晨一點二十,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陳宇站在門口,頭發(fā)有些亂,看得出是匆匆趕回來的。他的眼睛很紅,不知道是喝酒了還是急的。
“晚晴,對不起。”
我側(cè)身讓他進來,他坐在我剛才坐的位置上,雙手捂著臉。
“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是知道,肯定不會讓我媽做出這種事。”
“你媽今天在婚宴上當著我娘家人的面,說要我們家買單,你知道有多少人看著嗎?我們醫(yī)院的大領(lǐng)導、我的同事、我媽的客戶,全都在場?!?/p>
“我媽她.....她這些年對我爸的事一直耿耿于懷,但她不應(yīng)該——”
“你爸?”
陳宇的表情僵住了,他沉默了幾秒,艱難地開口:“我爸當年做生意也跟你媽借過錢,后來我爸虧了,錢沒還上。我媽一直覺得你媽做的不地道。”
我心里一沉:“還有這種事?”
“本來就是你媽先借給我爸錢,然后我爸虧了,你媽才反過來找你爸——”他停住,“算了,不說這個了,反正是我媽不對。你媽那筆錢,我會想辦法還給她?!?/p>
“你拿什么還?一百九十八萬,你一個月工資一萬出頭,不吃不喝都要還十幾年。”
陳宇低下頭,不說話。
我嘆口氣,站起來準備去倒杯水。經(jīng)過走廊時,余光掃到客房的門開著一條縫——我媽睡在客房里,但里面沒有開燈。
我覺得不對勁,走過去推開門,借著窗外的路燈往里看。
床上沒有人。
打開燈,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有張紙條,用母親的字跡寫著:
“晚晴,媽去廠里了。這幾年賺的錢都存在你爸那張農(nóng)業(yè)銀行卡里,密碼是你生日。別擔心媽,媽沒事?!?/p>
我拿著紙條,心里升起一個念頭。
我沖到父親的房間,推開門:“爸,媽走了!”
父親已經(jīng)睡了,迷迷糊糊坐起來:“啊?去哪了?”
“她說去廠里了?!蔽遗e著紙條,“我打她電話?!?/p>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通了,母親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晚晴,媽沒事,就是睡不著,來廠里看看?!?/p>
“媽,你回來,我有事要問你。”
“什么事?”
“你跟陳家的賬,到底是怎么回事?陳宇說他爸也跟你借過錢?”
電話那頭沉默了,我聽見紡織機的聲音,滴答滴答的,很有節(jié)奏。
“晚晴,”母親的聲音有些哽咽,“有些事,媽不想讓你知道,但既然你問了,媽也瞞不住你。”
她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陳家借的錢,是你爸留下的?!?/p>
“我爸?我爸不是在家嗎?”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次沉默了很久,長到我以為她掛斷了。窗外的風灌進來,吹得窗簾飄起來,發(fā)出呼啦啦的聲音。
“晚晴,你爸不是你親爸。你親爸是陳宇的爸爸。”
我的手一松,手機啪地掉在地上。
02
我蹲下來撿起手機,屏幕已經(jīng)碎了,蜘蛛網(wǎng)一樣的裂紋橫跨整個屏幕。但電話還沒斷,母親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斷斷續(xù)續(xù)的:
“晚晴?晚晴你怎么了?你說話啊?”
我機械地把手機貼在耳邊:“媽,你在跟我開玩笑是不是?”
“不是玩笑。”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媽這輩子最對不起你的,就是這件事?!?/p>
“可是我今年三十年了,你從來沒——”
“二十四年了,媽一直想告訴你,但總是開不了口?!?/p>
我扶著墻慢慢坐下來,手指摳著地板磚的縫隙,冰涼刺骨??蛷d里陳宇還坐在沙發(fā)上,他看見我臉色發(fā)白,沖過來扶我:“晚晴,你怎么了?”
我搖頭,對著手機說:“你說清楚?!?/p>
“二十四周年前,我還不是你爸的媳婦。那時候我在服裝廠打工,認識了你親爸——陳光的弟弟,陳明。他長得很帥,對我很好,我們在一起了。后來我懷孕了,但陳明說家里不同意我們的事,讓我把孩子打掉。我不肯,他就跑了,再也沒回來?!?/p>
“那后來呢?”
“后來陳明的大哥,也就是陳光的爸爸,找上門來。他說愿意給孩子一筆撫養(yǎng)費,條件是孩子生下來以后,戶口要上在陳家。我不答應(yīng),但他威脅我,說如果我不把孩子給他們家,他就告我詐騙婚——那時候我跟陳明雖然沒有領(lǐng)證,但請過幾桌酒席?!?/p>
“所以你就把我給——”
“不是!”母親的聲音突然拔高,“我沒有把你給他們!后來你現(xiàn)在的爸爸出現(xiàn)了,他是我在廠里的師傅,人老實本分,知道我的事后不嫌棄我,愿意娶我。我們結(jié)婚的時候,陳光家來過人,說要接你走,你爸——我是說你蘇建國爸爸,他把那些人罵走了?!?/p>
“那為什么還有借條的事?”
“因為陳光家的老太太,就是陳宇的奶奶,她后來找到我,說只要我答應(yīng)把嫁到陳家給她家一個交代,就再也不提這事了。我當時只想讓你過上好日子,就答應(yīng)了?!?/p>
“所以那一百九十八萬......”
“是陳光的媽媽劉翠蘭這些年一直惦記的。她說當年答應(yīng)不追究,是因為我答應(yīng)讓你嫁給陳宇。但我嫁女兒的時候,她突然反悔,說當初那筆錢是借給我的,要我還。”
我的手在發(fā)抖,腦子像是被人用錘子砸過一樣。原來我的身世,我的婚姻,全都是一個謊言。
“那陳宇知不知道?”
“他應(yīng)該不知道。劉翠蘭不敢讓他知道,她怕兒子知道自己的父親做過這種事?!?/p>
“那陳宇的親爸呢?”
“陳明后來跟別的女人結(jié)了婚,搬去廣州了。聽說生意做得很大,現(xiàn)在應(yīng)該有千萬身家。”
我靠在墻上,眼淚無聲地流下來。陳宇蹲在我身邊,一臉焦急:“晚晴,你媽說什么了?你怎么哭成這樣?”
我看著他,這個追了我五年、今天剛成為我丈夫的男人。他的眼睛很亮,總是帶著歉意和不安。
“你爸的弟弟陳明,你認識嗎?”
陳宇愣了一下:“認識,我叔,怎么了?他不是在廣州嗎?”
“他是我親爸。”
陳宇的表情凝固了,他盯著我看了幾秒,像是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你說什么?”
“我親爸是你叔叔陳明。”
他的臉刷地白了,往后跌坐在地板上:“不可能,你騙我?!?/p>
“我媽剛跟我說的。”我把手機給他看,屏幕上還閃著通話界面。
他接過電話:“阿姨,晚晴說的是不是真的?”
電話那頭傳來母親的聲音:“小宇,阿姨對不起你,對不起晚晴?!?/p>
陳宇的手抖了一下,手機又掉在地上,屏幕徹底碎了,黑屏了。
客廳陷入一片死寂。我看著他,他看著我,兩個人都說不出話。
“你早就知道?”他先開口,聲音沙啞。
“我剛知道的。就在幾分鐘前。”
“所以你嫁給我,是因為——”
“我是因為你追了我五年才嫁給你的!”我忍不住提高聲音,“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覺得你人好,對我好,所以我才嫁給你!”
陳宇低下頭,用手揉著臉:“那我媽呢?她知不知道?”
“我想她知道?!?/p>
“難怪她一直催我娶你。”陳宇的聲音帶著苦澀,“我還以為她很喜歡你?!?/p>
“她可能真的不喜歡我,她只是想完成一個約定?!?/p>
“什么約定?”
“二十年前她跟我媽的約定——用我的婚姻,還陳家的債?!?/p>
陳宇站起來,在客廳里來回踱步:“那我媽今天收那一百九十八萬——”
“是她自己的主意。她可能要錢用。”
“我媽不是那種人?!标愑顡u頭,“她雖然有時候勢利,但不會......”
他的話說到一半,被手機鈴聲打斷。我從包里拿出備用手機,來電顯示是婆婆劉翠蘭。
我按了免提接聽:“喂。”
“晚晴啊,你媽跟你說清楚沒?”劉翠蘭的聲音帶著得意,“她當年怎么借錢的,怎么答應(yīng)把你嫁到陳家的,全都告訴你了吧?”
“說了?!?/p>
“那你還磨蹭什么?錢都轉(zhuǎn)到卡上了,你不滿意啊?”
“我不滿意的是你兒子?!?/p>
“我兒子?”劉翠蘭愣了一下,“陳宇怎么了?他對你不好嗎?他跟你說什么了?”
“他說他什么都不知道?!?/p>
“他當然不知道?!眲⒋涮m的笑聲很刺耳,“我干嘛讓我兒子知道這些破事?他只要老老實實娶你過日子就行了?!?/p>
“那你知道我親爸是誰嗎?”
電話那邊安靜了幾秒。
“你媽還真說了?”劉翠蘭的語氣變了,“她就不怕我把這事鬧大,讓你們蘇家丟盡臉面?”
“我媽說那是我親爸,是你小叔子陳明?!?/p>
“那又怎樣?你媽當年勾引男人,生了孩子,還想賴賬——”
“你閉嘴!”我突然吼出來,“我媽當年是被你小叔子騙了!他讓我媽懷孕,然后跑路了!跟我媽有什么關(guān)系?”
“你這孩子怎么說話的?我可是你婆婆!”
“你收了我媽一百九十八萬,逼她拿出所有積蓄,這叫婆婆?”
電話那頭傳來陳宇的聲音:“媽,你到底收了人家多少錢?”
“小宇?你怎么也在那邊?”劉翠蘭的聲音慌亂起來,“你這么晚去她家干什么?你趕緊回來!”
“媽,我問你話呢!”陳宇的聲音很沉,“你是不是收了一百九十八萬?”
“那是你們家該還的!當年你奶借給她媽的,不是錢???”
“那我叔的事呢?你知道晚晴是我叔的女兒,你還逼我娶她?”
“你娶她怎么了?她不是挺好的?學歷高、工作體面、人也漂亮——”
“媽!那是近親??!”
手機里傳來忙音,劉翠蘭掛斷了。
我和陳宇對視一眼,兩個人都愣住了。
近親?我和陳宇——是堂兄妹?
我突然感到一陣反胃,沖到廁所,對著馬桶吐了起來。胃里翻江倒海,眼淚和鼻涕一起流出來。陳宇跟過來,遞給我一張紙巾,他的臉色也很白。
“晚晴,我們......”
“別說了?!蔽覔卧谙词峙_上,看著鏡子里自己蒼白的臉,“讓我一個人靜一靜?!?/p>
他站在門口不動,我轉(zhuǎn)身推了他一把:“你走啊!”
他張了張嘴,最后還是轉(zhuǎn)身離開了。我聽見大門關(guān)上的聲音,然后整個屋子安靜下來。
我癱坐在廁所地板上,瓷磚很涼,透過薄薄的睡衣傳到皮膚上。手機還在手里,屏幕亮著,時間是凌晨兩點十三分。
我翻到通訊錄里趙雪的電話。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在市電視臺當記者。
電話接通了,趙雪的聲音帶著睡意:“喂?姐們兒,新婚之夜找我有啥事?”
“趙雪,你能幫我查個人嗎?”
“誰?”
“陳明,陳宇的叔叔,現(xiàn)在應(yīng)該在廣州做生意。”
“查他干嘛?你新婚之夜琢磨小叔子?”
“他是我親爸?!?/p>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后傳來趙雪完全清醒的聲音:“你他媽在跟我開玩笑吧?”
03
我沒有開玩笑。
第二天一大早,我坐早班高鐵去了廣州。趙雪幫我聯(lián)系了她的一個同行,在當?shù)孛襟w圈子里,很快查到了陳明的下落。
“他在廣州白云區(qū)開了一家服裝貿(mào)易公司,注冊資金兩千萬,名下有四家門店?!壁w雪在電話那頭念著調(diào)查結(jié)果,“做的很大,去年還上過本地創(chuàng)業(yè)榜。”
“他在廣州有家庭嗎?”
“有,老婆姓方,廣州本地人,他們是零三年結(jié)的婚。有兩個孩子,一男一女?!?/p>
零三年。那一年我六歲。
我媽一個人把我養(yǎng)大,他卻已經(jīng)在廣州娶妻生子,過上了好日子。
高鐵窗外,風景飛速掠過。從城市到田野,再到城市。我的手緊緊攥著手機,指甲陷進掌心的肉里。
到廣州的時候是上午十一點,我按著趙雪發(fā)給我的地址,找到了陳明的公司。那是一棟獨立的寫字樓,一樓是展廳,掛著“明輝服裝貿(mào)易有限公司”的牌子。
我站在馬路對面看了很久,才鼓起勇氣走過去。
前臺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聲音很甜:“您好,請問找誰?”
“找陳明?!?/p>
“陳總?請問您有預(yù)約嗎?”
“沒有,我是他侄女,從老家來的。”
前臺看了我一眼,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陳總,樓下有位女士說找您,說是您侄女?!?/p>
電話那頭說了什么,前臺掛斷后對我說:“陳總讓您上去,三樓左手邊第一間。”
我坐電梯上了三樓,走廊里掛著各種服裝的海報,裝修很豪華。推開那扇門,一個五十出頭的男人坐在巨大的辦公桌后面,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
他看見我的那一刻,表情凝固了。
不是因為認出了我,而是因為——我長得太像他桌上那張照片里的女人了。
那張照片里的女人,是我媽,二十年前的陸芳華。
“你是......”他的聲音有些抖。
“我叫蘇晚晴,陸芳華的女兒?!?/p>
他猛地站起來,碰倒了桌上的咖啡杯,棕色液體灑在桌面上,但他沒理會。
“你媽讓你來的?”
“我媽媽不知道我來?!蔽易哌M去,坐到他對面的椅子上,“今天是十一月八號,昨天是我結(jié)婚的日子。我老公叫陳宇,是你大哥的兒子?!?/p>
陳明的臉色變了,他緩緩坐下:“你找到了陳家?”
“不是找到的,是我媽把我嫁過去的?!蔽叶⒅难劬?,“她說這是二十年前的約定,她借了陳家的錢,用我的婚姻來抵債?!?/p>
“什么?”陳明愣住了,“你媽說借了錢?”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彼檬秩嘀栄?,“你媽當年懷孕的時候,我家里不同意我們結(jié)婚,我就跑了。后來聽說你媽嫁了別人,我就沒再打聽?!?/p>
“那你知不知道你媽后來找過我媽媽?”
“我媽?”陳明的手停了下來,“她找過你媽?”
“她說要接我回陳家,但我爸不同意?!?/p>
陳明沉默了很久。窗外傳來城市的喧囂聲,但在這間辦公室里,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你媽說的借錢,可能是我媽威脅她的?!?/p>
“威脅?”
“我了解我媽。她當年不讓你媽和我在一起,是因為她覺得你媽配不上我。后來你媽懷了孩子,她又想把孩子搶過來,所以才——”
“所以她用借錢的名義,逼我媽把我嫁到陳家?”
陳明沒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經(jīng)說明了一切。
我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
“那你知不知道,我昨天婚禮上,你大嫂收了我媽一百九十八萬?”
“什么?”陳明這次真的被驚到了,“我大嫂?”
“她說我媽當年借了她一百萬,現(xiàn)在要連本帶利還。”
陳明的表情變得很復(fù)雜,最后他嘆了口氣,打開抽屜,從里面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我。
“這里面是一張兩百萬的支票,本來是我打算給你媽的。”
“給我媽?”
“三個月前,我媽去世前告訴我,她當年做了一件對不起你媽的事,讓我找到你媽把錢還上。”他苦笑,“但我不知道你媽在哪,也一直沒找。今天你來了,正好把錢拿回去?!?/p>
我接過那個信封,里面的支票是真的,上面寫著“陸芳華”的名字,金額兩百萬。
“這是連本帶利?”
“這是我媽遺留的,她說這本來就是你媽的?!?/p>
我拿著這張支票,手指在發(fā)抖。兩百萬,剛好夠彌補昨天失去的那一百九十八萬。
但這么簡單嗎?事情就這么簡單?
“孩子,”陳明看著我,“你和你媽受的苦,我知道我跑不了責任。但我這輩子也過得不好,我娶了方家的女兒,但從來沒真心喜歡過她,因為她不是你媽?!?/p>
“那你當初為什么跑?”
“我年輕,我怕,我不知道怎么面對?!彼拖骂^,“我以為這樣對我們都好?!?/p>
好?好什么?我媽一個人在老家把我拉扯大,一個人面對所有流言蜚語。而他,在廣州開著豪車,住著別墅,嘴里說著“對不起”?
我站起來,拿著信封往外走。
“孩子,你干什么去?”
“回家?!?/p>
“那個......”
我回頭看他,他的眼睛里有淚光。
“你回去告訴你媽,我對不起她。如果當初我沒跑,我們可能......”
“別說這種話。”我打斷他,“你知道,不可能的?!?/p>
走出他的辦公室,我坐電梯下樓,在馬路上站了很久。陽光很刺眼,照得人睜不開眼睛。
手機響了,是父親蘇建國打來的。
“晚晴,你在哪?”
“爸,我在廣州?!?/p>
“廣州?你去那邊干什么?”
“找陳明?!?/p>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你媽知道了?”
“應(yīng)該還不知道,我沒告訴她?!?/p>
“你早點回來?!备赣H的聲音很沉,“你媽她......進醫(yī)院了。”
04
我趕到醫(yī)院的時候,已經(jīng)是晚上七點。
母親躺在病床上,臉色蠟黃,手上插著輸液管。父親坐在旁邊,看見我進來,站了起來。
“你媽今天下午在廠里暈倒了,工友送她來的。檢查結(jié)果出來了,是......”
他看了看母親,又看了看我,最后小聲說:“肝癌晚期?!?/p>
我手里的包啪地掉在地上。
“不可能?!?/p>
“醫(yī)生說最多還有三個月。”父親的聲音在發(fā)抖,“她一直瞞著我們,不肯去醫(yī)院檢查,要不是這次暈倒......”
我看著床上的母親,她醒了,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晚晴,別哭,媽沒事。”
“你有事為什么不早說?”
“媽不想讓你擔心?!彼斐鍪?,我握住她的手,很瘦,骨節(jié)突出,“你剛結(jié)婚,應(yīng)該好好過日子。”
“過日子?”我苦笑,“媽,你知道我老公是我堂哥嗎?”
母親的表情僵住了:“你說什么?”
“陳宇是我堂哥,他爸陳光是我親爸的哥哥。你嫁給了蘇建國,但我是陳明的女兒?!?/p>
母親的眼淚無聲地流下來:“晚晴,媽本來想——”
“本來想瞞我一輩子?”我松開她的手,“讓我糊里糊涂地跟堂哥結(jié)婚,一輩子活在謊言里?”
“你媽也不知道?!备赣H開口,“她只知道你親爸是陳明,但不知道陳明是陳宇的親叔叔?!?/p>
“那你呢?你知不知道?”
父親低下頭:“我一開始就知道,但我想著你媽一個人不容易,反正陳宇也不是親生的——”
我猛地站起來,椅子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
“你們都瞞著我!所有人都瞞著我!我結(jié)個婚,嫁給自己的堂哥,你們還想讓我什么都不知道地過一輩子?”
“晚晴,是媽不對。”
“不對的事多了!”我轉(zhuǎn)過身,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我的人生就是個笑話!我是私生女,是名義上的妻子,是工具,是交易的籌碼!”
我跑出病房,在走廊的盡頭蹲下來,哭得撕心裂肺。
包里的手機一直在響,是陳宇打來的。我按掉,他又打,我再按掉。
第三次響的時候,我接了。
“晚晴,你回來吧,我有話跟你說。”
“還有什么好說的?”
“我查了我家的戶口本?!彼穆曇艉艹?,“陳明是我奶奶的私生子,不是我爸的親弟弟?!?/p>
我愣住了:“什么?”
“陳明是我奶奶在外面生的,跟我爸是同母異父。所以從血緣關(guān)系上講,我們不算近親。”
我的腦子還轉(zhuǎn)不過來:“你確定?”
“我今天去了派出所,查了我家的檔案。陳明姓陳,但你聽說過誰的親兄弟跟爸爸不同姓的?”
是的,陳明姓陳,但親兄弟為什么會分家?
“所以......”
“所以我們沒關(guān)系。你嫁給我是合法的,不會有什么問題?!?/p>
我靠著墻,說不出話。
“而且,”陳宇的聲音變得很小,“我查過了,我爸也不是我親爸?!?/p>
“什么?”
“小時候我偷聽到我媽和我爸吵架,說我爸不是我的親生父親。我昨天回去翻了我媽的舊東西,找到了醫(yī)院的一份DNA鑒定?!?/p>
“鑒定結(jié)果是什么?”
“我和我爸不是父子關(guān)系。”
“那你的親爸是誰?”
陳宇沉默了幾秒:“我不知道。”
我們兩個人都沉默了。風吹過走廊,涼意滲入骨髓。
“晚晴,你說我們還能在一起嗎?”
我看著白色的墻壁,想起母親躺在病床上的樣子,想起父親蒼老的臉,想起陳明遞給我的那張支票。
“我不知道?!蔽艺f,“但我想先把媽的病治好?!?/p>
掛斷電話后,我回到病房門口,父親正靠在墻上抽煙。護士看見他,小聲提醒道:“醫(yī)院不能抽煙。”
他掐滅了煙頭,抬起頭看我:“晚晴,醫(yī)生說,你媽這個病,唯一的辦法就是換肝。但合適肝源很難找,而且費用很高?!?/p>
“多少錢?”
“六十萬,加手術(shù)費和后續(xù)治療,估計要一百萬?!?/p>
我摸了摸包里的那張支票。兩百萬,剛好夠。
但我真的要用這張支票來救我媽嗎?這筆錢是她最恨的人給的。
我走進病房,母親已經(jīng)睡著了。她皺著眉頭,即使在夢里也睡得不安穩(wěn)。我坐在床邊,看著她憔悴的臉,突然想起小時候她為了供我上學,每天凌晨四點起來去廠里上班,晚上十一點才回家。她省吃儉用,從來不買貴的衣服,但我的學費、生活費,她從來不會少一分。
我打開包,拿出那張支票,在上面簽了母親的名字。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是趙雪發(fā)來的消息:
“晚晴,我查到了一個消息,可能會讓你很震驚——陳明在二十年前,曾經(jīng)拿著你媽的身份證,以你媽的名義,在陳家借了一筆錢。”
我盯著這條消息,手指僵硬地按在屏幕上:“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二十年前,是你親爸陳明,以你媽的名義,跟你婆家借錢。你媽根本就不欠陳家的錢。”
我的世界,又一次天旋地轉(zhu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