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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里的空氣像是凝固了。陳建國站在兒子臥室門口,手舉在半空中,半天沒敲下去。他聽見里面傳來鍵盤聲,一下一下,就像這些年他每次靠近時聽到的那樣——永遠都是鍵盤聲。
他終于推開門。
陳墨背對著他坐在電腦前,屏幕的光映著他瘦削的側臉。桌上積滿了一層薄灰,外賣盒子堆在垃圾桶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明明是下午三點,屋子里卻像黃昏一樣昏暗。
“小墨。”陳建國的聲音抖得厲害,他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像是在求,“爸求你了,你出去找份工作吧。你今年都三十一了,總不能……總不能在屋里待一輩子啊。”
陳墨沒回頭,指尖在鍵盤上頓了一秒,又繼續敲擊。
“你到底想干什么?”陳建國再也忍不住了,聲音里帶上了哭腔,“六年了!六年啊!你是復旦的高材生,當年高考狀元,全市都在夸你,你現在……現在這算怎么回事!”
陳墨的手停了下來。
屏幕上是一封未寫完的郵件,收件人那欄赫然寫著:北京大學招生辦公室。
01
我叫陳墨。今年三十一歲,無業,無社交,無未來。
我在這件事上的邏輯很簡單:我考上了最好的大學,上了四年,畢業了。然后呢?社會告訴我接下來要去賺錢,去買房,去結婚,去生小孩,然后讓孩子重復我的人生。我為什么要重復這件事?
但外面的世界從不給我回答的機會。
“陳墨!你快出來看看你爸被氣成什么樣了!”門外傳來鄰居李阿姨的大嗓門。
我拉開窗簾一角往下看——樓下圍了一圈老太太,陳建國正坐在花壇邊上,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老鄰居圍著他,又是遞水又是拍背。
“唉,這孩子怕是廢了。”
“你聽說了沒?陳墨當年高考考了全縣第一,北大復旦都搶著要。”
“那怎么現在成這樣了?
“誰知道呢?自從他媽死了,他就變了……”
“別瞎說。”陳建國突然抬起頭,紅著眼看了那說話的女人一眼,“我兒子好著呢。”
那女人撇撇嘴,不再吭聲。
我放下窗簾,靠在墻上。媽死那年我十九歲,剛拿到復旦錄取通知書。那天晚上我回家,看見我媽躺在床上,臉色灰白。醫生說是心臟病突發,但我知道不是——她走之前給我打過電話,說她對不起我。
對不起我什么?
我始終不知道答案。
“陳墨!你爸摔倒了!”樓下又傳來尖叫。
我沖下樓時,陳建國正被人扶著站起來,膝蓋上的褲子擦破了一塊,滲出血來。他一看見我,立刻推開扶他的人,站直了身子。
“沒、沒事。”他搓了搓手,擠出一個笑,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望著我,“爸就是想讓你出來走走,透透氣。”
周圍的鄰居都用一種“你還有臉看你爸”的眼神盯著我。
我深吸一口氣,說:“我出去找工作。”
那一刻我清楚地看見,陳建國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02
面試的地方在城東一個寫字樓里,公司名字叫“xx科技有限公司”,前臺裝修得挺氣派。HR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戴一副金絲眼鏡,掃了一眼我的簡歷。
“復旦生物工程畢業?”
“嗯。”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正常。
“畢業后這六年,你都在做什么?”
“在家。”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目光里絲毫沒有掩飾的詫異和一點嫌棄。“家里有事?還是……”
“沒事。”我說,“我沒工作經驗。”
HR笑了一下,把簡歷推回來:“不好意思,我們這里比較看重實際能力。您的情況,不太符合我們的要求。”
我接過簡歷,轉身走出辦公室。走廊里空調開得很冷,我忽然想起來——大四那年,復旦輔導員給我打過電話,說北大生物系的一個教授想保我讀研。那時候我媽剛走,我在殯儀館接的電話,說以后再說。
“以后”再也沒有來。
我在地鐵站旁的快餐店坐了一下午,手機震動了好幾次——全是陳建國發來的微信。
“小墨,面試怎么樣?”
“不著急,慢慢來。”
“爸在家給你包了餃子。”
我關掉手機,看著窗外的人來人往。人流涌動,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只有我不知道該往哪走。
晚上六點,我回到家門口,還沒拿鑰匙,門就自己開了。陳建國站在門口,圍裙上沾著面粉,一臉的焦急和期待立即變成了笑:“回來了?快坐,餃子剛出鍋,韭菜雞蛋餡的,你最愛吃的。”
我看見他膝蓋上還貼著創可貼,走路還有點瘸。
“沒面上。”我說。
“沒事沒事,那家有眼無珠!”陳建國說著遞過來一盤餃子,“我兒子是復旦的,北大都搶著要,怕什么?”
我坐下來,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餡太咸了。我抬眼看了陳建國一眼,他正忐忑地看著我,問:“怎么樣?是不是咸了?爸頭一回包,手沒準頭。”
“還行。”我說。
他像得了夸獎的孩子,嘴角一下就咧開了。
03
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
手機屏幕突然亮了,是妻子沈琳發來的消息。我們分居一年,她住在娘家,女兒陳念跟她。
“念念今天又問爸爸去哪了。”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我盯著屏幕上的字,半天沒回。
又過了五分鐘,她又發來一條:“陳墨,你就打算這樣一輩子嗎?”
我把手機反扣在床上,閉上眼睛。腦海里突然浮現出一張臉——北大招生辦的林老師,去年冬天來家里找我,被陳建國擋在門外。陳建國當時吼了一句:“我兒子不稀罕你那學校,滾!”
那天晚上,陳建國喝醉了,癱在椅子上哭:“你媽要是在,看見你這樣子,肯定會怪我沒照顧好你。”
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陳建國怕的不是我躺平,他怕的是對不起我媽。
可我媽的死,到底和他有關嗎?
我當時什么都沒想,只是打開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那是我高考成績出來那天拍的,我站在學校門口,手握錄取通知書,我媽站在我旁邊,笑得眉眼彎彎。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見她笑。
“陳墨,媽對不起你。”她臨死前在電話里說的這句話,像根刺,扎在我心里十二年。
04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時發現陳建國不在家,桌上放著一碗粥和一張紙條:“爸去你李阿姨家借點錢,給你買身新西裝,下次面試穿得體面點。”
我看著那碗粥,忽然有點煩躁。
我穿上外套走出門,想去河邊透透氣。走到巷口時,看見幾個老太太正湊在一起說話,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聽見。
“老陳這命也夠苦的,媳婦年輕輕就沒了,兒子又是個廢的。”
“什么廢的?你忘了,陳墨當年可是全省狀元,復旦保送!”
“保送有什么用?不照樣在家躺了六年。”
“我聽李家媳婦說,學校老師來家里好幾趟,他都愿去。”
“這孩子,八成是心眼壞了……”
我站在她們身后,沒吭聲。
李阿姨最先看見我,嚇了一跳,趕緊朝其他人擺擺手。那幾個老太太也住了嘴,慌忙散開。
我沒說話,繼續往河邊走。
河邊的風很大,吹得我瞇起眼睛。手機響了,是陳建國打來的。
“小墨!你在哪呢?爸借到錢了,你在家不?爸帶你去買西裝!”
他聲音里滿是興奮,像是撿到了什么天大的寶貝。我喉嚨有點發緊,半天才說:“在家等著,我回去。”
掛了電話,我把煙掐滅,扔進垃圾桶。旁邊坐著一個流浪漢,看了我一眼,說:“年輕人,有家回就中,別挑三揀四的。”
我回頭看他。他嘿嘿一笑,露出豁掉的牙:“我兒子要是還活著,我也想給他買西裝。”
我愣了一下,沒搭話,轉身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