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聲明:本文情節均為虛構故事,如有雷同實屬巧合,所有人物、地點和事件均為藝術加工,與現實無關。圖片非真實畫像,僅用于敘事呈現,請知悉。
兒子高考結束那天,我在早餐攤后頭給他煮了一碗荷包蛋面。
他把筷子洗干凈放到我手邊,笑著跟我商量,大學錄取通知書要是來了,先別給他買新手機,他暑假去打工,學費能湊一點是一點。
三天后,南河舊碼頭出事,他脫下鞋就跳了下去。
一個,兩個,三個。
人被他往岸上推,水卻一次比一次往他嘴里灌。
救到第七個人時,他趴在濕透的石階上,手指還死死攥著我的袖口,聲音輕得快被河風吹散。
可被他救上來的那個女人,卻忽然撲過來抓住他不放。
她開口喊出的那句話,讓岸邊所有人都紅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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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八號下午五點,縣一中門口擠得水泄不通。
校門還沒開,家長們已經把遮陽傘撐成了一片,礦泉水、花束、冰鎮綠豆湯,誰手里都沒空著。
我沒買花。
早上出攤剩下兩根油條,我用油紙包好,又在保溫桶里裝了一碗綠豆湯,蓋子擰了三遍,怕灑在布袋里。
旁邊一個穿碎花裙的媽媽看見我手里的舊布袋,笑著搭話:“大姐,你家孩子也考完啦?”
我點點頭,手掌在圍裙上蹭了一下。
她低頭看見我圍裙上還沾著面粉,聲音放軟了一點:“你這是剛從店里過來?”
“不是店。”
我有點不好意思。
“就是一輛早餐車,在東門菜市場那邊擺?!?/p>
她還想說什么,校門里忽然涌出一陣歡呼。
孩子們背著書包往外沖,有人把準考證舉過頭頂,有人抱著同學又哭又笑。
我踮起腳,在一張張年輕的臉里找趙清川。
我兒子不難認。
他個子高,校服袖口總洗得發白,書包帶被他自己縫過一回,針腳歪歪扭扭,遠遠一看就能瞧見。
他走出來時沒喊,也沒把卷子扔到天上。
他扶著一個腿腳不方便的男同學,慢慢穿過人群。
那個男同學的媽媽擠過去,急得眼眶都濕了。
“清川,又麻煩你了,阿姨真不知道咋謝你?!?/p>
趙清川把人送到她跟前,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阿姨,順手的事,他今天鞋帶散了,門口人又多,我扶一把不費勁。”
他看見我,眼睛一下亮了。
“媽?!?/p>
我把綠豆湯遞過去,嘴上嫌他:“別人考完都往媽懷里撲,你倒好,先把人家孩子送出來?!?/p>
他擰開蓋子喝了一大口,喉結滾了兩下,笑得有點憨。
“人家媽媽比你還著急,我晚兩步又不會丟?!?/p>
我聽著這話,心里又酸又軟。
趙清川今年十八歲,是我和他爸趙國棟唯一的兒子。
我們家在縣城最東頭住了二十多年。
他爸以前開小貨車,跑過水泥廠,也送過家具,早些年路上出了次事故,左腿落下毛病,陰天下雨走路一瘸一拐。
那以后家里大頭開銷落在我身上。
我每天凌晨三點半起來和面,四點半推車出門,賣包子、豆漿、油條和茶葉蛋。
趙清川小學三年級就會幫我剝蔥,初中開始周末替我收攤。
有時候我心疼他,讓他回屋背書。
他把抹布擰得啪啪響,抬頭沖我貧嘴:“劉春琴同志,你兒子不是瓷碗,摔不壞。”
他嘴上總沒正形,心卻細。
他爸腿疼犯了,他會把熱水袋先塞到被窩里。
我手指被油鍋燙了,他晚上寫完卷子,拿著藥膏站在灶臺邊,非要看著我涂完。
鄰居孫奶奶下樓買菜,他隔著半條街也要跑過去接籃子。
有一回他放學回來晚了,我急得坐在攤車旁一直看路口。
他滿頭汗跑回來,書包上還掛著一袋藥。
“媽,巷子口李叔低血糖摔了,我把他送診所去了?!?/p>
我又心疼又急,拽著他胳膊罵:“你高三了,晚自習耽誤一節你知不知道?人家大人摔了,旁邊那么多人,非得你去?”
趙清川站在攤車燈下,肩膀被書包帶勒出一道印。
他沒頂嘴,只把那袋藥放到桌角,聲音悶悶的。
“旁邊是有人,可他們都圍著看,沒人扶?!?/p>
“媽,我要是也裝沒看見,晚上這書我背不進去?!?/p>
我那口火一下堵在胸口。
那天夜里,我收攤回家,發現他趴在桌上補作業。
臺燈很暗,他左手邊放著已經涼透的半個饅頭,右手還在草稿紙上演算。
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最后把罵人的話全咽了回去。
趙國棟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救人不能靠一股熱血。
我們縣城有條南河,從老城邊上繞過去,夏天水位漲得快,冬天河底露出黑石頭。
趙清川小時候皮,最愛跟著一群孩子去河堤邊看人釣魚。
趙國棟腿傷之前,水性很好。
他每年暑假都會拿一根舊麻繩,把趙清川拴在腰上,一點一點教他踩水、換氣、抓漂浮物。
我站在河堤上嚇得手心全是汗。
“你教他這些干什么?孩子會游兩下就行了,別整天往河邊跑?!?/p>
趙國棟把濕透的背心擰了一把,水滴噼里啪啦落在石板上。
“會游和會救人不是一回事。”
“真碰上事,不能亂撲,不能讓人從前頭抱住,岸上能扔繩子就別下水,下了水也得給自己留口氣。”
趙清川趴在岸邊,嗆得鼻尖發紅,還認真點頭。
“爸,我記住了?!?/p>
趙國棟拍了一下他的后腦勺。
“記住沒用,別逞英雄才有用?!?/p>
這話趙清川聽了很多年。
可他這個孩子,從小就很難把“別管”兩個字做到徹底。
初二那年,南河邊有個小孩把涼鞋踢進水里,自己踩著濕石頭去夠,差點滑下去。
趙清川正背著書包路過,沖過去把人拽回來,自己膝蓋在石頭上磕出一大片血。
那小孩的奶奶抱著孫子哭,我趕到時,趙清川坐在診所小凳子上,褲腿卷到膝蓋,碘伏一碰傷口,他疼得腳趾都蜷起來。
我氣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趙清川,你能不能先想想自己?你要是掉下去,我和你爸找誰哭去?”
他低著頭,手里捏著診所給的棉簽,聲音很小。
“媽,我沒下水?!?/p>
“我按我爸教的,趴在石頭上伸手拽的?!?/p>
我被他噎得一句話接不上。
診所里的醫生老馬正給他包紗布,聽見這話嘆了口氣。
“春琴,孩子心好是好事,可你們得看緊點。”
“南河這幾年護欄壞了好幾段,真要出事,誰都攔不住。”
這句話,我記了很久。
高三這一年,趙清川比誰都忙。
他早上五點半起來背單詞,七點前幫我把早餐車推到街口,再一路小跑去學校。
晚上下晚自習,他不肯坐公交,舍不得那兩塊錢,經常騎一輛掉漆的舊自行車回來。
車鈴壞了,他就用嘴喊。
“讓讓,熱乎乎的高考生來了。”
巷子里的老人聽見他喊,都忍不住笑。
可他在學校里不總是這么輕松。
班主任唐老師來過我們攤子兩回。
第一次是寒假前,天冷得豆漿桶外頭結了一圈白霧。
唐老師把手套摘下來,捧著一杯豆漿,開口就很直接。
“清川這孩子能沖一沖重點大學。”
我手里的夾子停在油鍋邊,油花濺到手背都沒顧上躲。
“唐老師,您別哄我?!?/p>
唐老師把杯子放到小桌上,神色很認真。
“我沒哄您。”
“他不是最聰明的那種,但穩,能熬,也肯幫別人。班里有人問題,他講到嗓子啞還在黑板邊寫?!?/p>
“只是這孩子老惦記家里,前幾天還問我,要是考遠了,學費能不能申請助學貸款?!?/p>
我低頭去撈油條,眼前的熱氣一下糊住了。
趙國棟那晚把家里的存折翻出來。
存折皮磨得起毛,里面的錢一頁頁加起來也沒多少。
他坐在床邊,左腿伸不直,手指按著存折上的數字。
“春琴,車我不跑了,腿也不爭氣,清川要是真考上,哪怕借,咱也讓他念?!?/p>
我把燙傷膏收進抽屜,心里又疼又硬。
“他念。”
“誰家孩子寒冬臘月五點起床,幫媽推車還背英語?他要是考上,鍋賣了也念?!?/p>
門外忽然沒聲。
我拉開門,趙清川抱著一摞卷子站在走廊里。
他大概聽見了。
他眼眶紅著,嘴卻還硬。
“別賣鍋?!?/p>
“媽,你那鍋比我爸脾氣還大,別人用不順?!?/p>
趙國棟把枕頭砸過去,嘴上罵他不正經,眼圈卻跟著紅了。
高考結束后的第二天,趙清川沒睡懶覺。
天剛亮,他就把我早餐車的輪胎打足氣,又把豆漿桶外頭擦得發亮。
我端著一盆面出來,看見他蹲在車轱轆旁邊,手上蹭了一道黑。
“考完了還不多睡會兒?”
他把氣筒收起來,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
“睡不踏實。”
“我昨天去問了,南河邊那家福旺飯店暑假招洗碗工,一個月兩千二,包中午飯?!?/p>
我差點把面盆摔了。
“你剛考完,就不能在家歇幾天?”
他趕緊扶住盆沿,眼神有點躲。
“媽,我就去問問?!?/p>
“大學還沒影呢,先把暑假過明白。再說我在家也閑不住,你讓我躺床上,我還得聽你和我爸商量錢,聽得耳朵疼?!?/p>
我把面盆往案板上一放,手背在圍裙上抹了兩下。
“我們商量錢,是大人的事?!?/p>
趙清川拿起旁邊的塑料刮板,替我把案板上的面刮干凈。
“可我是家里人?!?/p>
“媽,我十八了,不是光會吃包子的孩子。”
這句話說得我胸口發悶。
我想罵他太懂事,又舍不得。
早市開張后,他站在攤車旁幫我裝豆漿。
常來的孫奶奶拎著菜籃子,見了他就樂。
“清川,考完啦?這回要是上了大學,可別忘了回來吃你媽的茶葉蛋。”
趙清川夾了兩個熱包子放進她袋里。
“孫奶奶,您這話說得,我上大學又不是進天宮?!?/p>
“我媽的茶葉蛋我一輩子都得吃,不然她能追到學校門口罵我?!?/p>
攤前的人都笑。
我拿夾子敲了一下鐵盤邊。
“少貧,給人家裝錯了,孫奶奶不要辣醬?!?/p>
趙清川趕緊把袋子換回來,嘴里還念叨。
“記著呢,孫奶奶血壓高,不吃辣,李叔豆漿不要糖,張姨油條要炸老一點。”
孫奶奶聽得眼睛發亮。
“這孩子心里裝人,春琴,你以后享福。”
我嘴上沒接,手里的夾子卻慢了半拍。
那天下午,唐老師帶著兩個同學來家里。
他們說班里準備考完后聚一次,不去遠處,就在南河濕地公園邊上拍合照,順便吃頓燒烤。
我一聽南河,心里不太舒服。
趙清川正在水池邊洗茶葉蛋鍋,聽見我的語氣變了,立刻把水龍頭關小。
“媽,就在公園那邊,不下水?!?/p>
我皺著眉:“你嘴上每回都說不下水?!?/p>
唐老師在旁邊趕緊解釋:“劉姐,學校這邊也提醒過,聚會就在岸上。我也會過去看一眼,幾個家長都在。”
趙清川把洗好的鍋倒扣在架子上,水珠順著鍋沿往下滴。
“媽,我保證?!?/p>
“我就吃飯,拍照,回來幫你收攤?!?/p>
趙國棟坐在屋里修電風扇,聽見這話,把螺絲刀放下。
“去吧?!?/p>
我轉頭看他。
趙國棟手里捏著一顆小螺絲,聲音不高。
“孩子繃了三年,總得和同學散散心?!?/p>
“清川,你記著,河邊熱鬧,熱鬧地方更容易出事。能離水遠點就遠點,別嫌你媽啰嗦,她是怕?!?/p>
趙清川把手在褲子上擦干,走到我身邊,伸手把我圍裙帶子重新系緊。
“知道?!?/p>
“我媽不是啰嗦,我媽是心疼我。”
他這話說得太順,我想板臉都板不住。
聚會定在六月十一號。
那天上午我出攤時,天空灰得厲害。
趙清川穿了一件洗得發軟的白T恤,腳上是那雙舊球鞋。
他臨出門前,從抽屜里拿出準考證和一支筆,又塞了一張皺巴巴的十塊錢進褲兜。
我追到門口,把一瓶藿香正氣水塞進他包里。
“天悶,別中暑?!?/p>
他低頭看著瓶子,臉都皺起來。
“媽,這玩意兒苦得人舌頭打結。”
“苦也帶著。”
我把包拉鏈拉好。
“你要是不帶,我現在就跟你去聚會,讓你同學都看看你媽有多能管?!?/p>
趙清川立刻把包抱到胸前。
“帶,帶,我十八歲的大人了,也需要母愛壓包。”
趙清川沖我擺擺手,轉身跑下樓。
樓道里傳來他踩臺階的聲音,輕快得很。
我站在門口看了半天,直到聲音徹底沒了,才回屋把爐火調小。
中午一點多,雨沒下下來,天卻悶得人喘不上氣。
我收攤收得早,把剩下的包子分給隔壁修鞋的老周,又推著車往家走。
剛到南河路口,就聽見濕地公園那邊傳來一陣亂喊。
起初我以為是孩子們玩鬧。
可那喊聲很快變了調。
“有人掉下去了!”
“快救人!”
“孩子,孩子在水里!”
我手里的車把一下滑了。
早餐車撞到路邊石,鐵桶哐當響,剩下半桶豆漿灑了一地。
我顧不上扶車,拔腿往河邊跑。
南河舊碼頭那片圍了很多人。
岸邊一段木棧道被沖歪了,幾塊護板斜斜插在水里。
水面上漂著涼帽、塑料袋和一只紅色小書包。
河里有人撲騰,有孩子尖叫,也有大人被水嗆得喊不出整話。
岸上的人急得團團轉。
有人拿手機報警,有人跪在地上哭,有人伸著手卻不敢下去。
我擠到前面時,心口猛地空了一下。
趙清川已經在水里。
他嘴里咬著一截麻繩,胳膊從一個小女孩腋下穿過去,把人往岸邊推。
岸上兩個男同學趴在石階上,手臂伸得通紅。
“清川,往這邊!”
小女孩被拖上來,嗆得直咳,臉白得嚇人。
趙清川沒有上岸。
他把麻繩往岸邊一扔,扯著嗓子喊:“別都趴這兒,石頭滑!拿繩子,拿長桿!”
他一轉身,又朝另一個方向游過去。
我腳底發軟,想喊他,卻發現自己喉嚨里擠不出聲音。
唐老師跪在岸邊,頭發全散了,一只手還抓著那個小女孩的肩。
她看見我,臉色白得沒有血。
“劉姐,清川把第一個孩子推上來了,他不讓同學下水,他說人太多會亂?!?/p>
我撲到石階邊,手指摳著濕滑的水泥。
“趙清川!”
他在水里回了一下頭。
隔著水花和人聲,他看見了我。
那一眼很短。
短到我還沒來得及罵他,他已經扎進水里,去撈一個被護板卡住胳膊的男孩。
雨開始落了。
不是大雨,卻密,打在河面上,一圈圈漣漪亂得人眼花。
岸邊有人把公園保潔用的竹竿遞過來。
趙清川把男孩推到竹竿旁,自己在水里嗆了一口,咳得肩膀都抖。
男孩被拽上岸時,嘴唇發紫,旁邊家長哭得跪在地上。
“謝謝,謝謝??!”
趙清川撐著水面喘了兩下。
一個穿藍襯衫的男人突然從水里冒出來,雙手亂抓,差點把旁邊的學生拖下去。
岸上有人嚇得尖叫。
趙清川游過去,從后頭扣住那男人的肩,吼得嗓子都破了。
“別抱我!”
“你想活就抓這塊板!”
那男人被他吼住,手終于摸到一截漂著的護板。
岸上的人合力把男人拉上去。
第三個。
第四個是一個戴眼鏡的女生。
她整個人被水沖到碼頭側邊,只露出半張臉,手指抓著鐵鏈,指甲縫里全是泥。
趙清川游過去時,速度明顯慢了。
我看見他的白T恤貼在背上,手臂抬起來都發沉。
我跪在石階上,膝蓋磕得生疼。
“兒子,你上來!”
“趙清川,你聽見沒有,你給媽上來!”
他沒有回頭。
他把女生的手從鐵鏈上掰下來,推著她往岸邊送。
女生上岸后,唐老師一邊給她按胸口,一邊哭著沖他喊:“清川,夠了,你上來,后面有大人!”
可水里還有人。
一個老人在水面上沉沉浮浮,身邊還漂著一個橙色救生圈,救生圈離他只有半米,他卻已經沒力氣去夠。
趙清川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轉身游過去。
我聽見旁邊有人喃喃數著。
“第四個了?!?/p>
“第五個了?!?/p>
“這孩子怎么還不歇一下?”
救護車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刺耳的警笛聲一下一下撞在河岸上。
趙國棟不知道什么時候也趕來了。
他拖著那條壞腿擠進人群,鞋都跑掉了一只。
他看見河里的兒子,臉上的血色一下退干凈。
“清川!”
他想往水里撲,被兩個男人死死抱住。
“老趙,你腿不行,下去就是添亂!”
趙國棟掙得脖子青筋都起來了。
“那是我兒子!”
“水里那個是我兒子!”
我聽見這句話,眼淚一下砸下來。
可趙清川已經把第五個人推到了岸邊。
他趴在水邊的一塊石頭上,手指扣住石縫,整個人抖得厲害。
一個消防員剛從車上沖下來,抱著救生衣往這邊跑。
岸邊所有人都在喊。
“孩子,上來!”
“別去了!”
“后面交給消防!”
趙清川抬頭看向河面。
水流把一對母女沖到了木棧道另一側。
小女孩被女人托著,女人自己卻快沉下去。
消防員還沒跑到最近的入水口。
趙清川已經松開了石縫。
我撲過去抓他,只抓到一把濕漉漉的空氣。
“趙清川!”
我的嗓子喊破了。
趙清川沒有回頭。
他游向那對母女時,動作已經變形,右胳膊劃水慢了半拍,左腿也不怎么抬得起來。
那個女人把小女孩舉在胸口,水已經沒過她的下巴。
她大概也看出趙清川沒力氣了,嘴唇發抖,拼命把孩子往他那邊推。
“先救她!”
“求你,先救孩子!”
趙清川咬著牙,把小女孩接過去。
他把孩子推上漂來的護板,朝岸邊喊:“拉繩!”
消防員沖到岸邊,把繩索拋過去。
岸上十幾個人一起拽。
小女孩被拖上岸時,哭聲尖得刺耳。
第六個。
我已經站不住了。
趙國棟扶著欄桿,一條壞腿抖得厲害,嘴里一直喊兒子的名字,喊到最后只剩氣音。
河里那個女人還在。
她離趙清川不遠,水流卻把兩個人往舊碼頭底下推。
消防員套著救生衣下水,另一個消防員在岸上固定繩索。
趙清川伸手去抓女人。
第一次沒抓住。
他嗆了一大口水,整個人沉下去半截。
岸邊的人同時發出一聲驚呼。
我兩眼發黑,指甲摳進趙國棟胳膊里。
趙清川又冒了出來。
他這次抓住了女人的衣領,從后面把人往自己身前帶。
那個女人已經沒什么意識,手卻本能地往他身上攀。
趙清川被她壓得往下一沉。
消防員在水里大喊:“別抱他,抓繩子!”
女人聽不見。
趙清川用盡力氣把她的胳膊掰開,嗓子啞得幾乎聽不清。
“阿姨,別怕?!?/p>
“你抓這根繩,別抓我?!?/p>
他把繩子塞到女人手里,又從后面托住她。
消防員游到了。
兩個人合力把女人往岸邊推。
女人終于被拖上石階。
第七個。
岸上的人哭成一片。
有人跪在地上給孩子做急救,有人抱著濕透的家人不肯松手,還有人拿著傘沖到擔架旁,傘面被風刮得翻過去。
趙清川沒有馬上上來。
他抓著碼頭邊的鐵環,手指一點點往下滑。
消防員返身去拉他。
我撲到石階上,整個人趴下去,手往水里伸。
“兒子,媽在這兒?!?/p>
“你抓媽的手,你聽見沒有?”
趙清川被消防員托上來時,臉白得嚇人,嘴唇也沒了顏色。
他躺在濕滑的石階上,胸口起伏得很弱。
雨水順著他的頭發往下淌,混著河水流進耳朵邊。
我跪在他身邊,手忙腳亂去擦他的臉。
“清川,別睡?!?/p>
“媽在這兒,你睜眼看看媽?!?/p>
趙國棟拖著腿撲過來,膝蓋重重磕在石階上。
他用發抖的手去摸兒子的腳踝,聲音碎得不成樣。
“兒子,爸來了?!?/p>
“你不是最嫌爸嘮叨嗎?爸以后不嘮叨了,你起來罵爸兩句?!?/p>
急救醫生提著箱子沖過來。
“都讓開!”
“家屬往后退,別壓著他!”
我被人往后拉,趙清川卻忽然動了一下手指。
他抓住了我的袖口。
那點力氣很輕,輕得快要抓不住。
我趕緊低下頭,把耳朵湊到他嘴邊。
“媽。”
他聲音低得幾乎被雨聲吞掉。
“我書桌第二個抽屜里,有給你和爸寫的信?!?/p>
我眼淚一下掉到他臉上。
“媽不要信?!?/p>
“媽要你回家?!?/p>
他喉嚨動了動,嘴角輕輕扯了一下,可臉上一點力氣都沒有。
“要是錄取通知書來了,別扔。”
“我想看看?!?/p>
這句話一出來,旁邊唐老師捂著嘴哭出了聲。
急救醫生的手停了一瞬,又立刻按上他的胸口。
“別讓他說了!”
“氧氣!”
護士把氧氣面罩扣到趙清川臉上。
我被趙國棟抱著往后退,腿軟得站不穩。
就在這時,剛被救上來的那個女人忽然掙開旁邊人的攙扶。
她頭發全濕了,臉上沒有一點血色,腳步踉蹌得隨時會摔。
一個消防員攔她。
“你不能過去,醫生正在搶救?!?/p>
她沒有理會阻攔,撲到擔架旁,雙手死死抓住趙清川垂在一邊的手。
“松開!”
護士急得去掰她的手指。
“大姐,你別耽誤搶救!”
岸邊有人忍不住罵。
“孩子為了救你都這樣了,你還抓著他干什么?”
“你讓醫生救人啊!”
那個女人抬起頭,眼淚順著滿是泥水的臉往下掉。
她看著趙清川的臉,看著他的眉眼,又低頭看見他手腕上一道淡淡的舊疤,整個人猛地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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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抓得更緊,指節發白,嘴唇哆嗦了好幾次才發出聲音。
雨聲、哭聲、警笛聲,在她開口的那一瞬間全都壓低了。
我站在擔架旁,聽見她喊出那句話,腦子里轟的一聲。
趙國棟扶著我的手猛地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