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莊子》有云:“生之來不能卻,其去不能止?!?/strong>
人世間的生老病死本是常態,歲月推演中,生死交替從未停歇。
尋常百姓家里,若有長輩久病在床,家中的氣場總會隨著時日推移發生些難以言說的改變。
老人常說,親人在臨走前,這院里屋外的動靜往往蓋不住。
林建和推開堂屋那扇老木門時,只覺得今天屋里的藥味比平時更嗆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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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和把手里提著的塑料袋放在八仙桌上。
塑料袋里裝的全是剛從鎮衛生院開回來的藥盒。
他在桌旁站定,抬手搓了一把臉。
奔波了一早上,他額頭上全是汗。
妻子蘇琴端著個搪瓷盆從里屋走出來。
搪瓷盆邊緣磕掉了幾塊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鐵皮。
“爸剛睡下?!?/p>
蘇琴把水盆放在架子上,拿起搭在繩上的毛巾擦手。
林建和走過去,壓低聲音開口。
“大夫看了我拍的那些單子,沒開新藥,只讓把原先的止痛片加了量?!?/p>
蘇琴擦手的動作停頓下來。
她把毛巾掛回原處,轉身看著林建和。
“大夫這話的意思,是不是就讓咱們在家里養著了?”
林建和沒作聲。
他走到長條板凳前坐下,從口袋里摸出煙盒。
抽出一根煙叼在嘴里,他拿打火機點了幾次才點著。
火光亮起,照出他眼角的幾道深紋。
“順其自然吧?!?/p>
林建和吐出一口白煙。
蘇琴走過來,拉開另一條板凳坐下。
“建和,這兩天我總覺得心慌。”
林建和夾著煙的手搭在膝蓋上。
“你就是太累了,這兩天晚上我來值夜,你回西屋好好睡一覺。”
蘇琴搖了搖頭。
“不是累的事,你不覺得這幾天咱們這老宅子里,動靜有些亂嗎?”
林建和眉頭皺緊。
“亂什么亂,爸躺在床上動不了,家里就咱們倆,能有什么亂的動靜?!?/p>
蘇琴雙手絞在一起。
“這幾天夜里,我總聽見堂屋這邊有響動。”
林建和吸了一口煙,語氣平淡。
“老宅子木頭縮水,加上夜里風大,門窗晃蕩出點聲音再正常不過。”
蘇琴盯著林建和的眼睛。
“那老鼠呢,這屋里以前從不見老鼠,這兩天夜里頂棚上天天有跑動的聲音。”
林建和把煙頭按在桌角的煙灰缸里。
“明天我去街上買幾張粘鼠板放上去。”
蘇琴嘆了一口氣,站起身去收拾桌上的藥盒。
“你就是心寬,我總覺得這屋里透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沉悶?!?/p>
林建和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煙灰。
“別瞎想,我去里屋看看爸。”
他掀開里屋的門簾,輕手輕腳地走進去。
屋里光線很暗,窗簾只拉開了一半。
林老爺子平躺在木板床上,身上蓋著一床半舊的薄被。
老人骨瘦如柴,臉頰深深凹陷下去。
呼吸聲很重,每一口喘息都帶著痰音。
林建和走到床邊,彎腰幫老人掖了掖被角。
他盯著父親枯樹皮一樣的手背看了很久。
夜里十一點多,起風了。
林建和躺在里屋靠墻的行軍床上。
他沒脫衣服,只蓋了一件大衣。
這是為了起夜方便,只要老人一有動靜,他就能立刻爬起來。
風吹過院子里的老槐樹,樹葉摩擦出沙沙的聲響。
林建和閉著眼睛,腦子里全是白天鎮上大夫說的話。
大夫的表情很平靜,那種見慣了生死的平靜。
林建和翻了個身,行軍床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一陣奇怪的聲音。
聲音是從堂屋傳來的。
那種聲音很沉,不像是風吹門窗發出的響動。
倒像是有人在堂屋里來回拖動一把椅子。
林建和猛地睜開眼。
他豎起耳朵聽了幾秒鐘。
聲音還在繼續,一下一下,節奏很慢。
他掀開大衣,從行軍床上坐起來。
穿上鞋,他放輕腳步走到門口,掀開門簾走出去。
堂屋里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的月光照進來。
八仙桌還在原處,四把椅子也都端端正正地擺在桌邊。
什么東西都沒有移動過。
林建和站在原地,四下看了一圈。
那拖動椅子的聲音在他走出來的那一刻就消失了。
他走到桌前,伸手摸了摸椅子的靠背。
木頭冰涼,沒有被挪動過的痕跡。
“建和。”
身后突然傳來蘇琴的聲音。
林建和轉過頭。
蘇琴披著外套站在西屋的門口,臉色發白。
“你也聽見了?”
林建和走過去,把蘇琴拉到一邊。
“聽見什么,風大,把院里的什么東西吹倒了吧。”
蘇琴裹緊了身上的外套。
“這根本不是風聲,我聽得真真切切的?!?/p>
林建和壓低聲音。
“半夜三更的,別一驚一乍?!?/p>
蘇琴指了指堂屋的房梁。
“你抬頭看看?!?/p>
林建和順著蘇琴手指的方向抬起頭。
老宅子的房梁上沒有任何異常,只有幾道縱橫交錯的木頭。
“看什么?”
蘇琴深吸了一口氣。
“剛才我在西屋,聽見這頂棚上有人走路。”
林建和板起臉。
“胡鬧,頂棚上怎么可能有人走路,你就是白天累狠了,幻聽?!?/p>
蘇琴搖了搖頭。
“建和,咱們村里那些老人的話,不能全不信。”
林建和拉住蘇琴的胳膊,把她往西屋推。
“行了,回去睡覺,明天我還得早起給爸熬粥?!?/p>
把蘇琴趕回屋,林建和獨自在堂屋站了一會兒。
他走到門后,拿起立在墻角的掃帚。
他用掃帚把敲了敲頂棚的木板。
除了幾聲空洞的悶響,沒有任何回音。
林建和放下掃帚,轉身回了里屋。
他剛躺下,床上的林老爺子突然咳嗽起來。
林建和趕緊爬起來,倒了一杯溫水端過去。
“爸,喝口水壓壓?!?/p>
林老爺子閉著眼睛,沒有接水,只是不停地咳嗽。
咳了一陣,老人突然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林建和湊近老人的嘴邊。
“爸,你說什么?”
老人沒有再開口,呼吸逐漸平穩下來。
林建和把水杯放在床頭柜上,重新躺回行軍床。
這一夜,他沒再合眼。
第二天中午,情況突然發生了變化。
林建和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蘇琴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米湯往里屋走。
沒過幾分鐘,蘇琴快步從里屋走出來。
她臉上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慌亂。
“建和,你快進來看看?!?/p>
林建和扔下斧頭,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大步走進屋。
林老爺子竟然自己靠著床頭坐了起來。
老人渾濁的眼睛今天顯得格外明亮。
臉上的灰敗之氣褪去不少,甚至透出了一點紅潤。
林建和站在床邊,愣住了。
過去這半個月,父親連翻身都需要人幫忙。
“建和啊?!?/p>
林老爺子開口了,聲音雖然沙啞,但中氣比前幾天足得多。
“爸,你覺得怎么樣?”
林建和走上前,在床沿邊坐下。
“我身子輕快了不少?!?/p>
林老爺子抬起干瘦的手,指了指蘇琴端著的碗。
“我不喝這個?!?/p>
蘇琴端著碗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
“爸,大夫說你這幾天只能吃流食?!?/p>
林老爺子搖了搖頭。
“去街口老王家的肉攤買斤五花肉,我想吃你做的紅燒肉。”
林建和回頭看了蘇琴一眼。
蘇琴沒動,眼睛里滿是擔憂。
“去買吧,多買點。”
林建和轉過頭,對蘇琴使了個眼色。
蘇琴放下碗,轉身出了門。
屋里只剩下父子倆。
林老爺子靠在枕頭上,看著窗外照進來的陽光。
“建和,柜子里那套藏青色的衣服,你拿出來給我換上。”
林建和的心猛地往下沉。
那是幾年前他給父親定做的壽衣。
一直放在大衣柜的最底層,用報紙包著。
“爸,好端端的換那身衣服干什么?!?/p>
林建和強壓著嗓子里的干澀。
“我身上這件睡衣穿著不舒坦,你給我拿那套。”
林老爺子的語氣很平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林建和站起身,走到大衣柜前。
他拉開柜門,彎下腰,從底層抱出那個報紙包。
報紙已經有些泛黃。
他把衣服拆開,抖了抖,拿著走到床邊。
林建和幫父親脫下舊睡衣,換上那套藏青色的衣服。
衣服穿在老人身上,顯得空蕩蕩的。
林老爺子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滿意地點了點頭。
“挺好,合身?!?/p>
半個小時后,蘇琴端著一碗紅燒肉走了進來。
肉香飄滿了整個屋子。
林建和端起碗,拿筷子夾了一塊肉,送到父親嘴邊。
林老爺子慢慢咀嚼著,吃得很仔細。
他吃了整整五塊肉,又喝了小半碗湯。
這是他近一個月來吃得最多的一次。
吃完飯,林老爺子閉上眼睛。
“我困了,睡一會兒?!?/p>
林建和扶著老人躺下,蓋好被子。
他和蘇琴一起退到堂屋。
蘇琴壓低聲音,聲音里帶著明顯的顫抖。
“建和,爸這是不是回光返照?”
林建和坐在椅子上,雙手用力搓著臉。
“別瞎說,爸今天精神好是好事?!?/p>
蘇琴倒了一杯熱水遞給林建和。
“你看看爸剛才非要換那身衣服,他心里什么都清楚?!?/p>
林建和接過水杯,緊緊攥在手里。
水杯的溫度燙著他的手心,他卻沒有松開。
“再看看吧,說不定大夫也有看走眼的時候?!?/p>
嘴上這么說,林建和的心里卻一點底都沒有。
下午,隔壁的張大媽來家里借東西。
張大媽站在院子里,探頭往里屋看了一眼。
蘇琴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蘇琴啊,老爺子今天怎么樣?”
蘇琴甩了甩手上的水。
“今天精神好些了,中午還吃了紅燒肉。”
張大媽的臉色變了變。
她湊近蘇琴,壓低聲音。
“吃了紅燒肉?還自己坐起來了?”
蘇琴點了點頭。
張大媽拉住蘇琴的胳膊。
“你們兩口子可得長點心眼了?!?/p>
蘇琴心里一緊。
“張大媽,您這話是什么意思?”
張大媽朝堂屋看了一眼。
“你去街尾找找七叔,讓他過來給長長眼。”
七叔是鎮上年紀最大的長輩。
平時誰家有個紅白喜事,或者遇上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難事,都會去請七叔拿主意。
傍晚時分,天陰沉沉的,沒有風。
整個院子透著一股異樣的死寂。
林建和站在院子里抽煙。
蘇琴從堂屋走出來,拿走了他手里的煙頭。
“別抽了,滿院子都是煙味?!?/p>
林建和沒說話,又從口袋里摸出一根煙叼上。
“下午張大媽跟我說,讓咱們去請七叔過來看看?!?/p>
蘇琴站在林建和身邊,看著里屋的窗戶。
林建和夾著煙的手停在半空。
“請七叔干什么,爸在里面好好睡著呢。”
蘇琴嘆了一口氣。
“建和,我知道你心里難受,不想承認?!?/p>
林建和把煙點上,深吸了一口。
“這有什么好承認的,爸年紀大了,生病是正常事。”
蘇琴轉過身,面對著林建和。
“可是這兩天家里的動靜,還有爸今天下午的反常,咱們不能不防備。”
林建和吐出一口煙。
“防備什么?生老病死歸醫院管,七叔能看病還是能開藥?”
蘇琴咬了咬嘴唇。
“醫院管得了病,管不了命。”
林建和沒有反駁,他盯著院墻角落里的一塊青苔出神。
“張大媽說,老人走之前,家里的氣場會變?!?/p>
蘇琴的聲音放得很輕。
“咱們這叫不懂規矩,要是真有什么事,得讓七叔給指條明路?!?/p>
林建和把抽了一半的煙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
“我這就去街尾跑一趟?!?/p>
他轉身大步往外走,背影顯得有些沉重。
半個小時后,林建和帶著七叔走進了院子。
七叔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唐裝,手里拄著一根水曲柳的拐杖。
他走路很慢,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蘇琴趕緊迎上去。
“七叔,您老受累了。”
七叔擺了擺手。
“建和在路上都跟我說了,先進屋看看。”
三人走進堂屋。
七叔沒有立刻去里屋,而是站在堂屋中央,四下打量了一圈。
他的目光在房梁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了墻角的陰影處。
屋子里沒有開燈,光線昏暗。
七叔用拐杖在青磚地面上輕輕點了兩下。
篤,篤。
聲音在安靜的堂屋里回蕩。
“這兩天,晚上是不是不太清靜?”
七叔轉過頭,看著林建和。
林建和看了一眼蘇琴,點了點頭。
“夜里總有些動靜,蘇琴說聽見頂棚上有聲音?!?/p>
七叔沒接話,邁著步子走向里屋。
掀開門簾,七叔站在床頭。
林老爺子還在睡,呼吸很輕,胸口的起伏幾乎看不出來。
七叔盯著老人的臉看了一會兒。
他彎下腰,仔細看了看老人身上的那套藏青色衣服。
然后,七叔直起身,退出了里屋。
他走到堂屋的八仙桌前,拉開一把椅子坐下。
蘇琴趕緊倒了一杯熱茶端過去。
“七叔,您喝水。”
七叔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熱氣,卻沒有喝。
他把茶杯放在桌子上,雙手交疊搭在拐杖的把手上。
堂屋里的氣氛變得異常沉重。
林建和站在一旁,雙手插在口袋里。
他感覺自己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七叔,我爸他情況怎么樣?”
林建和終于忍不住開了口。
七叔抬起頭,渾濁的目光在林建和臉上掃過。
“老爺子今天中午吃肉了?”
林建和點了點頭。
“吃了五塊紅燒肉,還自己坐起來了?!?/p>
七叔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那套壽衣,是他自己要求換上的?”
“是,他說穿睡衣不舒坦?!?/p>
七叔再次睜開眼,目光變得十分銳利。
他沒有直接回答林建和的問題。
屋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
滴答,滴答。
七叔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他放下茶杯,目光緊緊鎖住林建和。
“建和,你是家里的頂梁柱,有些事你得心里有數。”
林建和把手從口袋里抽出來,垂在身體兩側。
“七叔,您有話直說,我能扛得住。”
蘇琴站在林建和身后,雙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角。
七叔用拐杖輕輕敲了敲地面。
“咱們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凡事都有個預兆?!?/p>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看向院子里的老槐樹。
“俗話說,人走之前,家里先鬧?!?/p>
林建和眉頭一緊。
“七叔,您是說這兩天家里的動靜,是因為我爸他……”
七叔抬起一只手,打斷了林建和的話。
“生死有命,這事強求不得,也留不住?!?/p>
他轉過頭,看著蘇琴。
“你們小兩口這幾天受累了,但接下來才是最關鍵的時候。”
蘇琴聲音發顫。
“七叔,我們該怎么做?”
七叔坐直了身體,表情變得十分嚴肅。
“從今天晚上開始,無論發生什么,都不能大聲喧嘩?!?/p>
他盯著林建和的眼睛,一字一頓。
“切記,千萬別聲張,順其自然才是大善?!?/p>
林建和上前一步。
“七叔,不聲張我懂,可我們到底在等什么?”
七叔雙手拄著拐杖,身體微微前傾。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凝重。
“家里若突發這三種怪象,說明親人壽數將絕?!?/strong>
林建和屏住了呼吸。
蘇琴抓著衣角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哪三種?”
林建和死死盯著七叔的臉。
七叔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在屋內的陰影處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