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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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月黑風高,段鵬才十九歲,連長塞給他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他這輩子都不能說出那個名字。
他以為忍個三五年就過去了,誰知道這一忍就是四十五年。
街坊鄰居都說這老頭古怪,悶葫蘆一個,誰都不愛搭理,問他當過什么兵,他說忘了。
可沒人看見,他年年清明都去城郊那片荒坡,對著一塊沒字的石頭倒酒,低聲喊一聲"和尚哥"。
直到那天電視上閃過一張舊照片,他手里的搪瓷缸子砸在地上,水潑了一地。
原來那個被全連通報"犧牲"的人,在河北一個小鎮上改了姓名,安安穩穩活了整整一輩子。
段鵬摸著那幾封泛黃的信紙,指頭抖得厲害,四十多年前那個月夜,
信上最后一句話寫著——"你當年欠我那半塊窩頭,我不找你討了。"
他對著墓碑把酒倒下去,嘴角動了動,說咱倆扯平了,下輩子見了面,整壇子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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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清明那天飄著毛毛雨,段鵬拎著一瓶老白干和兩個冷饅頭,出了門。
鄰居王奶奶正蹲在樓道口擇韭菜,看見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腳上蹬一雙解放鞋,就知道他又要去那個地方了。
"老段,雨下著呢,你等會兒再去唄。"王奶奶招呼他。
段鵬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嗓子里咕嚕了一聲,算是應了。
他腿腳不好,右腿年輕時受過傷,走路一深一淺。從筒子樓走到城郊那片荒坡,得走四十分鐘。
這些年他清明都去,雷打不動。
那片坡地以前是個亂葬崗,后來修路,墳頭平了大半,只剩下些野草和碎石頭。段鵬在一棵歪脖子槐樹底下站住,用腳扒拉開一片枯草,露出一塊青灰色的石頭。
石頭不大,半截埋在土里,上面沒有名字,只有幾道像是刀刻的劃痕,經年累月,早就模糊不清了。
段鵬蹲下來,把饅頭擺在石頭前面,擰開酒瓶蓋子,慢慢倒了半瓶下去。
酒滲進泥土,一股辛辣的味道散開來。
"又一年了。"他低聲說。
雨絲落在他花白的頭發上,順著額角淌下來,他也不擦。就這么蹲著,看著那塊石頭,眼神里有些東西,說不清楚。
坐了大半個鐘頭,腿麻了,他才撐著膝蓋站起來。臨走時,他又看了一眼那塊石頭,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到底沒說出來。
往回走的路上,碰見幾個上墳回來的年輕人,說說笑笑的,手里拎著紙錢和供品。段鵬讓到路邊,等他們過去了,才繼續往前走。
回到筒子樓的時候,王奶奶還在樓道口,換了一把小蔥在掐。
"回來了?"王奶奶抬頭看他一眼,"你身上都濕了,趕緊回去換件衣裳,別著涼。"
段鵬嗯了一聲,側著身子從她旁邊過去,摸出鑰匙開門。
屋里一股子霉味。上個月暖氣停了之后,他也沒開窗,屋子潮得很。墻上那張"勞動模范"的獎狀邊角都卷起來了,他也懶得扶正。
他把濕褂子脫下來搭在椅背上,自己去廚房燒了一壺水。水燒開了,泡了缸子茶,坐在那張老藤椅上,半瞇著眼。
窗外頭灰蒙蒙的,樓下誰家在燉排骨,香味飄上來。
段鵬摸出兜里的煙卷,點上一根。他不會抽,就是含在嘴里,讓那股子嗆勁兒提神。
鐵盒子就放在床底下的紙箱子里,他昨天晚上還翻出來看過。照片上那個高個子年輕人笑得露出兩顆虎牙,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和尚啊和尚。"段鵬在心里頭叫了一聲這個名字,胸口就堵得慌。
樓下小孩在哭,大概是因為什么事鬧脾氣。段鵬皺了皺眉,起身去把窗戶關上了。
傍晚的時候,兒子建軍打電話來。
"爸,吃飯了沒?"
"吃了。"
"吃的啥?"
"面條。"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建軍知道父親又在敷衍他,可也拿他沒辦法。
"爸,我跟你說的事你考慮沒有?來省城住吧,這邊條件好一些,你一個人在那兒,我不放心。"
"不去。"段鵬干脆利落。
"你……"建軍嘆了口氣,"你怎么就這么倔呢?媽走了三年了,你一個人守著那個破屋子有什么意思?"
段鵬沒吭聲,手指繞著電話線,一圈一圈地繞。
"爸,我在聽。"
"我這兒挺好的。"段鵬說,"你不用操心。"
又沉默了半天。建軍最后說:"那行吧,你自己注意身體。過陣子我回去看你。"
掛了電話,段鵬把聽筒放回去,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天徹底黑了,他沒開燈,就那么坐著,外頭的路燈透過紗窗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塊昏黃的格子。
他去廚房熱了熱中午剩的菜,就著冷饅頭吃了。打開電視,調到新聞頻道,里頭正在播省里的什么會議,就是一個背景音。
電視畫面切了,開始播一個紀錄片。片頭是一段老影像資料,黑白的,配著解說詞,講的是當年那一帶抗日的故事。
段鵬本來想換臺,手抬起來又放下了。
屏幕上出現一位老軍人的采訪畫面,頭發全白了,坐在輪椅上,胸前掛滿了勛章。采訪字幕寫著他的職務和名字,最后幾個字是:"原某獨立團政委。"
段鵬端著搪瓷缸子的手猛地一頓。
老政委在講當年的戰事,聲音沙啞,語速緩慢。段鵬的眼睛死死盯著屏幕,耳朵里嗡嗡響,旁邊解說的聲音都模糊了,就剩下老政委在說話。
"……那一仗打得很苦,我們損失了不少好同志……"
鏡頭掃過幾幀舊照片,有隊伍行軍的,有戰地開會的,還有些合影。段鵬看得清楚,其中一張合影里,站在第二排邊上那個高個子,雖然模糊,但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魏和尚。
搪瓷缸子從手里滑下去,"啪"地掉在地上,水潑了一地。
段鵬沒去撿。他整個人僵在椅子里,眼睛還盯著電視。老政委的畫面過去了,又換成了別的,山川河流,城市新貌。
段鵬的嘴唇在哆嗦。
他伸手去摸遙控器,想把畫面倒回去,手抖得厲害,按了兩下沒按準。等他終于找到回看功能,那段采訪已經過了。
他把電視關了。
屋里徹底安靜下來,就剩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段鵬慢慢彎腰,把搪瓷缸子撿起來,里面的水灑光了,缸子邊磕掉一小塊瓷。他也沒擦,就那么握著,手心冰涼。
那行字幕在他腦子里來回轉——"原某獨立團政委"。
老政委還活著。
段鵬忽然覺得喉嚨發緊,他想喝口水,發現缸子是空的。扶著桌子站起來,腿軟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老政委還活著……"他自言自語,聲音啞得像砂紙。
別人不知道的事,老政委興許知道。那是當年獨立團的老人,魏和尚的"犧牲",他也是親歷者。
段鵬的腦子里亂成一團。這些年來,他不敢打聽,不敢問,怕一問就漏了餡,怕壞了規矩。可今天這個人就這么出現在電視上,活生生的,跟他隔著屏幕,卻比這四十五年里任何時候都近。
他想起那張紙條,壓在鐵盒子最底下,邊角都磨毛了的那張紙條。
"完成任務前,不可透露任務內容及魏大勇同志去向。段鵬。"
那個代號,那枚從不示人的勛章,那場在黑云寨永遠說不出口的告別。
段鵬閉上眼,后腦勺靠在椅背上,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月亮從云縫里露出來,薄薄一層光,照在濕漉漉的窗臺上。
02
第二天一早,段鵬把屋子翻了個底朝天。
他不確定自己在找什么,就是想再看看那個鐵盒子里的東西。本來放在床底下的紙箱里,他拖出來打開,東西都在,照片,紙條,還有那枚裹在手帕里的勛章。
照片一共三張。一張是他和魏和尚的合影,背景是破廟門口,倆人都穿著灰布軍裝,瘦得顴骨高聳,但笑得痛快。魏和尚比段鵬高一個頭還多,站他旁邊像堵墻。
段鵬看著照片,手指輕輕劃過魏和尚的臉。
"你那時候多精神吶。"
第二張是連隊合影,人多了,幾十號人擠在一塊兒,魏和尚站在最后一排,露出半個腦袋。段鵬在第一排蹲著,臉還嫩,嘴唇上剛長出絨毛似的胡子。
第三張片子上只有半個人影,像是拍的時候有人闖進來了。段鵬記得這張照片是他從地上撿的,不知道是誰掉的,后來就收著了。
他把三張照片在桌上一字排開,看了一會兒,又挨個拿起來對著光看。
那天晚上他幾乎沒睡。
躺在床上,外頭偶爾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還有樓下誰家的狗叫了兩聲。段鵬睜著眼看天花板,眼前一陣陣地發花。
魏和尚教他拼刺刀那天,天氣好的很。操場上黃土飛揚,魏和尚拎著一根木棍,讓他也拿一根。
"你看好了,刺刀出去要穩,腰要使勁,光靠胳膊不頂用。"魏和尚示范了一回,木棍戳在草人上,"噗"地一聲悶響。
段鵬學著做,笨手笨腳,棍子戳偏了,差點把自個兒絆倒。
魏和尚哈哈大笑,露出一口白牙,拍著他的后腦勺:"小段,你這身子骨得練,跟我學,三個月保證你不一樣。"
三個月后,段鵬在全連的拼刺比賽里拿了第三名。魏和尚比他還高興,晚上偷偷多分了他半塊窩頭。
"我說什么來著?你小子行!"魏和尚叼著草莖,笑瞇瞇地看著他。
后來段鵬發燒,高燒三十九度多,燒得人事不省。衛生員說缺藥,只能靠硬扛。魏和尚那時候是班長,輪到他值夜,整整守了他兩晚上。
段鵬迷迷糊糊地醒過來一次,看見魏和尚在給他用雪水浸過的布巾擦臉,手凍得通紅,嘴里還在哼著家鄉的小調。
"和尚哥……"段鵬嗓子眼發干。
"別說話,睡你的。"魏和尚把布巾重新擰了擰,搭在他額頭上,"有我在呢。"
有我在呢。
段鵬想著這句話,眼眶就熱了。
那次燒退以后,段鵬管魏和尚叫哥,是真把他當親哥。魏和尚老家在河北,說等打完仗要回去開武館,教窮人家的孩子練功夫,不收錢。
"你呢?"魏和尚問他,"打完仗想干啥?"
段鵬想了想說:"不知道,就想安安生生種地。"
"種地也行,"魏和尚拍了拍他的肩,"到時候你種你的地,我教我的拳,隔得近的話,咱倆還能常走動。你生了娃,送來我教他兩手。"
段鵬笑了:"那敢情好。"
后來那個晚上,連長把段鵬叫到一邊,表情嚴肅得嚇人。
"段鵬,組織上有個任務要交給你。"
段鵬愣住:"我?"
"魏大勇同志被選調執行一項特殊任務,從今天起,關于他去向的一切,列為最高機密。"連長的眼睛盯著他,"你跟他關系最近,組織上決定由你擔任他的聯絡錨點。你的任務就是保守這個秘密,直到接到新的指令為止。明白嗎?"
段鵬腦子嗡地一下:"他去哪兒?啥任務?"
"你不能問。從現在起,你只知道魏大勇同志已經在黑云寨的戰斗中犧牲。對任何人,包括你最親的戰友,都不能透露半個字。這是命令。"
段鵬站在那里,腿肚子發軟。他張了張嘴,想問"那他什么時候回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連長遞給他一張折疊好的紙:"這個你收好。上面的字,你記在腦子里。東西妥善保管。"
段鵬接過那張紙,展開來,上面只有一行字。
天亮的時候,段鵬從床上坐起來,渾身都疼。他走到桌前,重新打開鐵盒子,把那張紙條抽出來看。
"完成任務前,不可透露任務內容及魏大勇同志去向。段鵬。"
那是他的字跡。四十五年前,十九歲的段鵬一筆一劃寫下的承諾。
他輕輕把紙條折好,放回去,扣上鐵盒子的鎖。外面走廊傳來腳步聲,王奶奶又在跟誰說話,嗓門大得很,隔著門都聽得清。
"……你們聽說了沒有?東頭那個劉家,兒子考上大學啦,人家那才叫有出息。你看看咱們樓里這些年輕人……"
段鵬把鐵盒子又塞回床底下。
他洗了把臉,換了件干凈褂子,準備出門買菜。門剛打開,王奶奶的聲音就湊上來了。
"老段,買菜去?今天超市雞蛋打折,一個人限購兩斤,你去不去?"
"去。"段鵬言簡意賅。
他往外走,樓下幾個小孩拿著樹枝在院里追打,嘴里喊著"殺啊""沖啊",棍子揮舞得虎虎生風。
段鵬的腳步頓住了。
一個六七歲的男孩從樓梯口躥出來,手里的樹枝差點戳到段鵬腿上。小孩仰頭看見他,咧嘴一笑:"段爺爺!"
下一秒,段鵬伸手就把那根樹枝奪了過來。
他用力很大,小孩嚇了一跳,"哇"地哭出來。旁邊幾個孩子也不鬧了,愣愣地看著。
王奶奶聞聲跑出來:"咋了咋了?"
段鵬攥著那根樹枝,指節發白,臉上肌肉繃得緊緊的。他看著哭花臉的小孩,嘴唇哆嗦,想句什么,喉嚨里卻像堵了團棉花。
"你干啥呀老段!"王奶奶趕緊蹲下去哄孩子,"跟個孩子置什么氣,不就是根樹枝嘛!"
段鵬把樹枝往地上一扔,轉身就走。身后的哭聲和議論聲漸漸遠了,他腿腳不利索,走得卻快。
出了小區大門,他靠在墻上喘了會兒氣。
"對不住……"他低聲說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的。
下午李干事來的時候,段鵬正在陽臺上坐著發呆。
敲門聲響了三下,段鵬去開了。門外站著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戴著眼鏡,腋下夾著個公文包,態度客氣。
"您好,請問是段鵬段大爺嗎?"
段鵬警惕地看著他:"你是?"
"我叫李志剛,在省軍區檔案室工作。"李干事掏出一張工作證遞過來,"我們在做本地抗戰老戰士的口述歷史收集,了解到您當年在獨立團服役過,想跟您聊聊。"
段鵬的心猛地一沉。獨立團。又是獨立團。
"我沒什么好聊的。"他說著就要關門。
李干事趕緊往前一步:"段大爺,就耽誤您一小會兒。我們就是想記錄一些當年的生活細節,不是問什么機密。"
"我說了沒什么好聊的。"段鵬的語氣硬邦邦的。
李干事有些尷尬,但還是笑著說:"那行,您要是不方便,我改天再來。對了,我在整理舊檔案的時候,看到一份關于當年的記錄,上面提到一個叫'特別行動組'的單位,好像跟獨立團有些關系……"
段鵬的手猛然攥緊了門框。
"你走吧。"
他的聲音變了,變得又低又啞,眼神也變了,里頭那股子銳利讓李干事愣了一瞬。
"我什么都不知道。"
門關上了。
段鵬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心臟跳得擂鼓一樣,咚咚咚地撞著胸腔。
特別行動組。這四個字像一把鑰匙,捅開了他腦子里封了四十五年的那道鎖。他拼命按住那些翻涌上來的畫面,按住魏和尚臨走前看他的那一眼。
那是臘月天,魏和尚換了便裝,站在營房后面的柴垛邊上。月光底下他的臉輪廓分明,還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樣。
"小段,我走一趟,你別跟人說。"
"和尚哥……"段鵬攥著他的袖子不撒手。
魏和尚把他的手掰開,拍了拍他的臉:"放心,我命大。你替我看好咱們那個窩頭罐子,回來咱倆分了吃。"
他沒再說什么,轉身就走了。走了幾步回過頭來沖段鵬擺了擺手,月光照著他光禿禿的腦袋。
第二天,連部通報:魏大勇同志在黑云寨遇伏犧牲。
段鵬把那聲哭憋在嗓子眼里整整一天,等到晚上沒人了,才趴在鋪上把枕頭咬濕了。
李干事的腳步聲從門外遠去了。段鵬慢慢滑坐到地上,后背貼著冰涼的門板,閉上了眼睛。
"和尚哥,"他在心里喊那個名字,"你到底……還活著沒有?"
03
第三天,王奶奶在樓下跟人聊天,段鵬從旁邊經過,聽見了。
"……你說老段那人,真是古怪。昨兒個把人家小孩弄哭了,連句軟話也沒有。我還尋思他當過兵呢,一點軍人的氣性都看不出來。"
另一個老太太接話:"他當兵那些事誰說得清?上回街道辦統計退伍軍人,要給他申報什么優待,他硬是不要。問他哪個部隊的,他說不記得了。誰信吶?"
"可不是嘛,這么多年了,從來沒見過他有戰友來往。逢年過節也沒個人來看他,冷冷清清的。"
"說不準是犯了什么事提前回來的……"
段鵬的腳步慢了一拍,隨即又恢復正常。他拎著菜籃子從她們身邊走過去,目不斜視。
王奶奶抬頭看見他,臉上有些訕訕的:"老段,買菜回來了?"
段鵬嗯了一聲,腿腳一深一淺地上了樓。
他把菜放廚房里,坐在小凳子上摘豆角。窗外頭那倆老太太的聲音還能隱約聽見,零零碎碎的,他也沒往心里去。
這些年,什么話沒聽過。
段鵬摘著豆角,手指頭粗糙,指甲縫里常年是黑的。他想起來以前在廠里那會兒,工友老趙頭一個管他叫"悶葫蘆"。
老趙那人是個直腸子,有啥說啥。廠里搞聯歡會,老趙張羅著請人講故事,指著段鵬說:"老段,咱廠里你資歷老,聽說你還打過仗?來講講唄,讓大伙兒聽聽。"
段鵬當時正在喝茶,差點嗆著。他把茶缸子放下,半天憋出一句:"沒啥好講的。"
"咋沒啥好講?咱廠好幾個當兵回來的,都樂意講。就你,跟個悶葫蘆似的。"老趙拍拍他肩膀,"兄弟,你是不是打過什么大仗?淮海?渡江?"
段鵬沒吱聲,起身走了。
從那以后,廠里人就更覺得他古怪。時間長了,也沒人找他嘮這個了。但背地里傳的話,他心里都有數。
第二天一大早,段鵬去菜市場。
他挑了兩根蘿卜,又買了塊豆腐,正掏錢呢,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嘿!老段!"
段鵬回過頭,老趙那張大圓臉湊在跟前,笑得牙花子都露出來了。
"多少年沒見了!退休以后你就躲著不見人,今天可算逮著你了。"
段鵬嘴角勉強扯了一下:"老趙。"
"上回我說的事你考慮沒有?廠慶請人講過去的故事,你來一個唄。"老趙嗓門大,周圍的人都看過來,"我給你說,請外面的人還得花錢,咱自己人講講,多親切。你不是打過仗嗎?隨便講兩句就成。"
段鵬的臉肉眼可見地白了。
"我不會講。"他把錢塞給菜販子,拎起菜就走。
"哎哎哎!"老趙追上來,"你這人咋回事,我又不是讓你講啥秘密,就說說你們當年怎么行軍打仗的,年輕人愛聽這個。"
段鵬走得快,腿腳不利索,步伐卻急促得很。老趙跟在他后頭絮絮叨叨,菜市場地面濕漉漉的,段鵬腳下一滑,差點摔倒。
老趙一把扶住他:"你慢點!"
段鵬掙開他的手,喘了幾口氣,說:"老趙,我真不會講。你找別人吧。"
他眼神里有種東西,讓老趙愣住了。那是種老趙從沒見過的神色,像頭被逼到角落的牲口,又想躲又想犟。
"行行行,不講不講。"老趙擺擺手,"看把你急的。"
段鵬轉身走了。走出菜市場大門,他才發現自己忘了找零錢。
那天下午,段鵬出了趟遠門。
他從床底下摸出個布袋子,里頭裝了四十塊錢。去長途汽車站買了張票,坐了兩個鐘頭的大巴,到了一個叫平安縣的地方。
黑云寨就在平安縣北面。
段鵬有二十多年沒來過了。以前來過兩回,寨子還在,雖然破敗了,但是知道是那個地方。后來聽人說搞開發,全推平了。
他下了車,沿著記憶里的路走。縣城變樣了,街道寬了,兩邊都是新蓋的樓房。他問了個掃街的大爺,大爺給他指了指北邊。
走了四十分鐘,到了地方。
段鵬站在一片果園前面,愣住了。
沒有寨墻了,沒有山門了,甚至連那塊標志性的黑石頭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蘋果樹,葉子綠油油的,掛著小青果子。
他沿著果園的籬笆走了一圈,想找找有沒有什么剩下的痕跡。什么都沒有。黃土翻了個遍,種上了樹,埋上了肥。
段鵬蹲在籬笆根底下,點了根煙。
"啥都不剩了。"他低聲說。
他把煙抽完,站起身來,從布袋子里掏出一個布包,打開,里面是一只公雞。雞是他在菜市場買的,大紅的冠子,油亮的羽毛,一路上裝在袋子里,雞沒怎么叫,老老實實的。
段鵬蹲下去,把公雞從袋子里放出來。雞撲棱了兩下翅膀,站在地上歪著腦袋看他。
"走吧,"段鵬輕聲說,"替他嘗嘗這些蘋果啥滋味。"
公雞沒走,在原地踱了兩步,低頭啄了啄泥巴。
段鵬從口袋里摸出一塊饅頭掰碎了撒在地上。公雞低頭吃了,吃完才邁著步子慢慢悠悠地朝果園深處走去,一會兒就隱在樹叢里看不見了。
段鵬站在那里好久。
風吹過果園,樹葉嘩啦啦響。遠處有人在地里干活,農機突突突地響著。天上有云,白花花的。
他忽然想起那年他第二次來的時候,寨子里還剩幾截斷墻。他在斷墻根底下坐了一下午,也沒喝酒,就那么坐著。
那次走的時候他在墻縫里塞了張紙條,寫上"段鵬來過"。
后來第三次來,墻也沒了。
段鵬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他面朝著果園的方向,嘴唇動了動,聲音很小。
"和尚哥,兄弟對不住你。你托付的事,我記著呢。可那些人……"他頓了頓,"他們把你忘了。"
他往回走的時候太陽偏西了,影子拖得老長。腿又開始疼,他拖著步子慢慢走。
回到筒子樓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王奶奶在走廊里收衣服,看見他,招呼道:"老段你這一天去哪了?你兒子打電話來了,說打你手機沒接。"
"手機沒電了。"段鵬說。
"你吃飯沒?我鍋里還有……"
"吃了。"段鵬掏出鑰匙開門。
王奶奶收了衣服走過來,站在他門口,似乎想說什么又沒說出來。最后說:"老段啊,你別嫌我啰嗦,你一個人,多少顧著點自個兒。兒子惦記你,你也別老讓人操心。"
段鵬握著鑰匙的手停了停。他側過頭看了王奶奶一眼,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關切是實實在在的。
"嗯。"他點了點頭。
門關上了。段鵬沒開燈,在黑暗里站了一會兒。腿疼得厲害,他扶著墻慢慢挪到椅子上坐下,伸手揉了揉右膝蓋。
手機響起來,是建軍。
"爸,你今天怎么沒接電話?"
"沒電了。"
"我給你打了三次。"建軍的聲音明顯是壓著火,"你一個人在家,電話打不通,我什么心情你想過沒有?"
段鵬沉默了兩秒:"我出去走了走。"
"去哪了?"
"平安縣。"
電話那頭突然靜了。過了一會兒,建軍的語氣軟下來:"你……你去看那個朋友了?"
段鵬沒吭聲。
"爸,"建軍的聲音低低的,"這么多年了,你能不能告訴我,那個人到底是誰?你年年去,又從來不帶我去。媽活著的時候你都不跟她講。"
段鵬握著手機,手背上青筋突突地跳。
"建軍,"他說,"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憑什么?"建軍的聲音抬高了些,"我是你兒子,我連自己爸心里裝著什么都搞不清楚,我算什么兒子?"
段鵬張了張嘴,喉嚨又澀了。
"你早點睡吧。"他說完就掛了電話。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冷冷地掛在天上。段鵬看著月亮,眼睛里有什么東西亮晶晶的,但他沒讓它掉下來。
04
李干事又來了。這回他帶了東西來。
段鵬開門的時候,李干事手里拎著一袋水果,還有一摞復印好的材料。
"段大爺,我查了查檔案,有些東西想給您看看。不耽誤您多長時間。"
段鵬站在門口沒讓開。但他看見李干事手里那摞紙最上面一張露出的字了,那里頭有個名字他認得。
"進來吧。"他說。
屋里小,兩個人一坐就顯得擠。段鵬給李干事倒了杯白水,自己也坐下。
李干事把材料攤開在桌上。段鵬瞥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但那些字還是往他眼里鉆。
"段大爺,上次我提到那個'特別行動組',后來我查了更多的資料。"李干事指著其中一頁,"這個組的名單沒有完全公開,但我在一份老檔案里發現了幾個名字。您看這——"
段鵬伸手把材料推開了。
"我跟你說過,我不知道這些。"
李干事看著他的眼睛:"段大爺,您不用承認什么,我就是想跟您核實一個名字。魏大勇,您記得這個人嗎?"
段鵬猛地站了起來,椅子腿刮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搪瓷缸子被他起身的動作帶倒了,熱水淌了滿桌,李干事手忙腳亂地去扶,紙還是濕了一片。
"你走。"段鵬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
"段大爺……"
"我讓你走!我不認識什么和尚道士!"
他吼完那句,胸口劇烈起伏著。李干事被他的反應震住了,愣了好幾秒,才慢慢站起來收拾桌上的東西。
"段大爺,對不起,是我冒昧了。"李干事的語氣很溫和,"這些材料我留這兒,您要是有興趣可以看看。不著急。"
他走了以后,段鵬一個人在屋里站了很久。
桌子上的水還在往下滴,他也沒擦,就那么站著。太陽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攥緊的拳頭上,骨節發白。
那天晚上建軍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段鵬正在廚房熱飯,聽見開門聲回過頭,看見兒子拎著包站在玄關。
"爸。"
段鵬手里的鍋鏟頓了一下:"咋回來了?"
"我不放心你。"建軍把包放在椅子上,環顧了一下屋子,"你上次說去平安縣,我越想越不踏實。"
父子倆面對面吃飯。建軍炒了個西紅柿雞蛋,又拍了個黃瓜。段鵬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扒拉著米粒。
"爸,"建軍終于開了口,"我今天在樓下碰見一個姓李的年輕人,說是省軍區的。他說來找過你。"
段鵬的筷子停了。
"他跟你說了什么?"
"就問了些我知不知道你過去當兵的事。"建軍看著他,"爸,你跟人家發火了?"
段鵬沒說話,夾了塊雞蛋放進嘴里嚼。
建軍沉默了一會兒,放下筷子:"爸,你到底有什么不能說的?這么多年了,你就不能信我一次?"
"不是信不信的問題。"段鵬終于開口了,聲音沙啞。
"那是什么問題?"建軍的嗓門高了,"你是我爸,我是你兒子。你什么都不告訴我,我怎么幫你?你有啥事自己扛著,扛不動了也扛,你當自己是鐵打的?"
段鵬看著兒子漲紅的臉,喉結上下動了動。
"建軍,有些事,說出來就是犯錯誤。我答應了的事,不能反悔。"
"你答應了誰?那個和尚?"
段鵬的瞳孔猛地一縮。他放下碗,死死盯著建軍:"你從哪聽來的?"
"李干事說的。他說你在找一個人,叫魏大勇,外號魏和尚。"建軍迎著他的目光,"爸,這個魏和尚到底是誰?你們當年發生了什么?為什么檔案里他的記錄是空的?"
段鵬的呼吸粗重起來。他撐著桌子站起來,椅子又刮了地面一下。
"他跟你說了多少?"
"沒說多少。他說他在查舊檔案,想還原一些歷史事實。"建軍的語氣又軟下來,"爸,你就告訴我吧。我三十多歲了,我有判斷能力。"
段鵬沒說話,轉身進了里屋。建軍聽見他拉開柜子翻東西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段鵬抱了個鐵盒子出來。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沒打開。手按在盒蓋上面,指頭微微發抖。
"你要看?"段鵬問。
建軍點頭。
段鵬沉默了很久,久到建軍以為他又要拒絕了。然后他把鑰匙掏出來,打開了那把生了銹的小鎖。
三張照片,一枚勛章,一張紙條。
建軍拿起那張紙條,展開來。上面那行字清清楚楚。
"完成任務前,不可透露任務內容及魏大勇同志去向。段鵬。"
建軍念出了聲,念完抬起頭看著父親。段鵬坐在他對面,臉色灰敗,嘴唇緊抿著,眼神卻意外地平靜。
"這個魏和尚,"建軍的聲音有些發顫,"他沒死?"
段鵬沒回答。
"你替他守著這個秘密,守了四十多年?"
"四十五年。"段鵬糾正道。
建軍把紙條放回去,拿起那張合影看。照片上兩個年輕人并肩站著,高個子那個笑得爽朗,矮個子那個抿著嘴,倆人都瘦,但精神頭足。
"他是什么任務?"
"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不知道。組織沒說,我也不能問。"段鵬的手放在膝蓋上,指頭慢慢搓著褲子的布料,"他只告訴我,等他回來。"
"他沒回來。"
"沒回來。"
建軍把那枚裹在手帕里的勛章打開。那是一枚很普通的軍功章,不過上面的編號有些特殊,建軍看不懂。
"這上面有字。"他湊近了看。
段鵬沒吭聲。那上面刻的不是名字,是一組數字和一個日期。那個日期離魏和尚"犧牲"的日子,差了半個月。
建軍攥著那枚勛章,看著父親佝僂的脊背,看著他花白的頭發和布滿老年斑的手背,眼睛忽然就酸了。
"爸,"他聲音啞了,"這么多年,你一個人……"
段鵬伸手把鐵盒子拿過來,一樣一樣把東西放回去。動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頂鄭重的事。
"答應了的事,就得做到。"他說。
鎖扣上的時候"咔嗒"響了一聲。段鵬把盒子抱在懷里,那神態像抱著一件稀世珍寶。
建軍忽然站起來,走到父親面前,彎下腰抱了他一下。
段鵬僵住了。
"爸,我替你扛。"建軍的聲音悶在他肩膀上,"有什么事,咱爺倆一起。"
段鵬的胳膊動了動,最終也抬起來,在兒子背上拍了拍。
那個晚上爺倆都沒怎么睡。段鵬把他能說的部分斷斷續續地講了一些,怎么認識的魏和尚,怎么一起打仗,魏和尚怎么對他好。講到那個告別的月夜,他停住了。
建軍也沒追問。
天快亮的時候,建軍去陽臺抽煙。窗戶開著一條縫,晨風鉆進來。他看見父親靠在床頭睡著了,臉色平靜了些,手里還攥著那個鐵盒子的鑰匙。
樓下早點攤的香味飄上來,日子還在繼續過。
建軍掐了煙,給單位打了個電話請假。他把屋里的地拖了一遍,把廚房的灶臺擦干凈,又把父親那件破了個洞的毛衣翻出來,看看能不能補。
七點多鐘,李干事的電話打進來了。建軍接的。
"段建軍嗎?我是李志剛。"對方的聲音很急,"我昨天晚上又查了一份資料,有位老將軍的回憶錄里提到了一件事,我覺得很重要,想跟你父親核實一下。"
建軍回頭看了一眼還在睡的父親,壓低聲音說:"你等等,我找個地方跟你說。"
他穿好鞋出了門,在樓梯拐角站住。
"你說。"
"那位老將軍當年在總部工作,他回憶錄里寫到,1944年冬,總部從獨立團抽調了一名特殊技能人員執行代號'燭火'的任務。抽調的人,檔案顯示名叫魏大勇。"李干事的呼吸很重,"段建軍,你父親知道的可能比我們想象的多。但更重要的是——這份回憶錄的附錄里有一句話,說那名執行'燭火'任務的人員,在戰后平安歸隊,改名換姓,定居在河北一個叫柳河鎮的地方,一直活到了九十年代。"
建軍握著手機的手在抖。
"你的意思是……他沒犧牲?"
"檔案里沒有他的死亡記錄。所謂的黑云寨犧牲,很可能是為了掩護任務制造的假象。"
建軍回過頭,看著他家那扇關著的門,門里頭,父親正睡著。
四十五年了。
他忽然覺得走廊里的風太大了,吹得他眼睛疼。他慢慢蹲下去,手機貼在耳朵上,半天才說出一句話。
"李干事,請你把那份材料帶過來。"
"我馬上到。"
建軍掛了電話,靠著墻壁站起來。他抹了把臉,推開門重新進了屋。
段鵬醒了,正坐在床上揉眼睛。
"爸,"建軍走過去,在床邊蹲下來,"有件事我想跟你說。你要穩住了。"
段鵬看著他兒子的臉,忽然心里咯噔一下。
"你說。"
"魏和尚——魏大勇,可能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