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2010年六月，北方這座地級市熱得像蒸籠。

李國棟四十八歲，在機械廠當(dāng)了二十年車間主任，手上的老繭比砂紙還粗。他這輩子沒啥文化，初中畢業(yè)就進了廠，但他認(rèn)準(zhǔn)一條死理——兒子必須上大學(xué)，必須比他強。

兒子李浩然十八歲，高三復(fù)讀生。這孩子打小就不愛說話，悶葫蘆似的，可學(xué)習(xí)成績從來沒讓家里操過心。墻上貼滿了獎狀，從小學(xué)到高中，一張都沒落下。

王秀蘭四十六歲，在超市當(dāng)收銀員，一站就是十個小時，腿腫得像饅頭。可她從不喊累，回到家還要給爺倆做飯洗衣。她是這個家的粘合劑，沒有她，這對父子怕是早就鬧翻了天。

這一家三口，住在廠區(qū)后面的老樓里，兩室一廳，六十平米。日子過得緊巴，但李國棟覺得有奔頭。兒子就是他的奔頭。

第一章：從天到地的墜落

六月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李國棟站在校長辦公室門口，手里攥著那張皺巴巴的成績單，指節(jié)發(fā)白。三分鐘前，他剛把辦公桌上的電腦顯示器砸在地上，碎玻璃濺了一地，嚇得旁邊的女老師尖叫著跑了出去。

而就在昨天，全家人還在商量報清華還是北大。

“李師傅，你冷靜一下。”校長姓馬，五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成績是全省統(tǒng)一公布的，我們學(xué)校也沒辦法更改。”

“放你媽的屁！”李國棟額頭上的青筋暴起，“我兒子三次模考，一次682，一次671，一次695！全校前三！你跟我說他高考考了387分？387分啊！連專科都上不了！”

馬校長推了推眼鏡，臉色也不太好看：“李師傅，我知道你接受不了，可事實就是這樣。全省幾十萬考生，系統(tǒng)不可能出錯。”

“那就一定是有人搞鬼！”李國棟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兒子不可能考這么點分！你去查，你去給我查清楚！”

“我們已經(jīng)查過了。”馬校長的語氣冷了下來，“成績復(fù)核程序已經(jīng)啟動，結(jié)果是一樣的。李師傅，你要是再這樣鬧下去，我只能叫保安了。”

“你叫！你叫啊！”李國棟紅了眼，“我倒要看看，你們學(xué)校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兩個保安沖進來，一左一右架住了李國棟。他掙扎著，嘴里罵罵咧咧，可畢竟五十歲的人了，哪掙得過兩個年輕小伙子。

“報警吧。”馬校長嘆了口氣，拿起桌上的座機。

十分鐘后，警車停在了學(xué)校門口。

李國棟被帶到了派出所。審訊室里，他坐在鐵椅子上，雙手銬在桌面上，腦子里一片空白。

“姓名？”

“李國棟。”

“年齡？”

“四十八。”

“知道為什么把你帶到這里來嗎？”

“我把人家電腦砸了。”

民警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砸東西是小事，關(guān)鍵是你在學(xué)校鬧事，擾亂公共秩序。你知道這是什么性質(zhì)嗎？”

李國棟沒吭聲。

“你兒子的事，我聽說了。”民警的語氣緩和了一些，“老李，我理解你的心情，可你這么鬧解決不了問題。成績的事，可以走正規(guī)渠道申訴，你這樣沖動，反而把事情搞復(fù)雜了。”

“正規(guī)渠道？”李國棟冷笑一聲，“我去找誰申訴？教育局？他們跟學(xué)校穿一條褲子！”

“那你也不能砸東西啊。”

“我砸個電腦怎么了？我兒子十二年寒窗苦讀，就換來387分！我砸個電腦還不行嗎？”

民警搖了搖頭，不再說話。

過了大概一個小時，王秀蘭趕到了派出所。她眼睛紅腫著，顯然是哭過。身后跟著廠里的工會主席老周，是老周幫忙擔(dān)保，李國棟才得以取保候?qū)彙?/p>

“簽字吧。”民警把一份文件推到李國棟面前，“回去以后老實待著，隨傳隨到。案子還沒結(jié)，等著法院通知。”

李國棟簽了字，站起身往外走。王秀蘭跟在后面，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走出派出所大門，外面天已經(jīng)黑了。路燈昏黃，飛蛾繞著燈泡亂轉(zhuǎn)。

“浩然呢？”李國棟問。

“在家。”王秀蘭的聲音很輕，“他一直沒出門，飯也不吃。”

“他有沒有說什么？”

“沒有。”

李國棟沉默了。他心里憋著一股火，不知道該往哪兒撒。他想罵兒子，可又舍不得；想打人，可人已經(jīng)被他砸了。

回到家，推開門，屋里黑漆漆的。李國棟打開燈，看見兒子李浩然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低著頭，一動不動。

“吃飯了嗎？”王秀蘭小心翼翼地問。

李浩然搖搖頭。

“媽去給你熱飯。”王秀蘭快步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手忙腳亂地拿出剩菜。

李國棟走到兒子面前，站了一會兒，突然吼道：“你到底怎么回事！”

李浩然身體猛地一抖，頭埋得更低了。

“我問你話呢！”李國棟一把揪住兒子的衣領(lǐng)，“你平時不是挺能耐的嗎？模考六百八，高考三百八，你他媽逗我玩呢？”

“行了行了！”王秀蘭從廚房沖出來，拉開李國棟的手，“你別嚇著孩子！”

“嚇著他？我還想讓他嚇著我呢！”李國棟甩開妻子，“李浩然，你給我說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談戀愛了？是不是玩游戲了？還是考試的時候睡著了？”

李浩然嘴唇動了動，卻沒發(fā)出聲音。

“你說啊！”李國棟吼得嗓子都啞了。

“我……”李浩然終于開口了，聲音沙啞得不像話，“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考了多少分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李浩然抬起頭，眼睛里滿是血絲，“我明明都會做的，那些題我都會做……”

“會做你考三百八？”李國棟氣得渾身發(fā)抖，“你騙鬼呢？”

“我沒騙你……”李浩然的聲音帶著哭腔，“我真的不知道為什么……”

王秀蘭看不下去了，一把抱住兒子：“別問了，別問了行不行？孩子心里也難受，你就別再逼他了！”

李國棟站在那兒，胸口劇烈起伏著。他看著兒子瘦弱的肩膀在顫抖，看著妻子淚流滿面的臉，突然覺得自己像個瘋子。

可他沒辦法不瘋。

十二年了，他起早貪黑，省吃儉用，就是為了供兒子讀書。他這輩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看著兒子考上好大學(xué)，出人頭地。可現(xiàn)在，一切都完了。

387分，連大專都上不了。

李國棟轉(zhuǎn)身走進臥室，“砰”的一聲關(guān)上門。他坐在床邊，掏出煙點上，手抖得厲害。

窗外傳來汽車?yán)嚷暎潭煤堋?/p>

接下來的幾天，家里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李國棟被廠里停了職，整天待在家里，要么抽煙，要么發(fā)呆。王秀蘭照常去上班，可每次回來眼睛都是紅的。李浩然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除了上廁所，幾乎不出來。

飯桌上，三個人坐在一起，誰也不說話。筷子碰碗的聲音格外響亮。

第四天晚上，王秀蘭下班回來，發(fā)現(xiàn)兒子房間的門開著一條縫。她走過去一看，李浩然正蹲在地上，面前堆著一摞筆記本。

那是他高中三年的筆記本，每一本都寫得密密麻麻，紅藍(lán)黑三種顏色的筆標(biāo)注得清清楚楚。

李浩然拿起一本，翻開，撕下一頁，用打火機點燃。

火苗躥起來，映在他臉上，表情木然。

“浩然！”王秀蘭推門進去，“你干什么？”

李浩然沒回頭，繼續(xù)燒第二頁。

“你這是干什么呀？”王秀蘭蹲下來，搶過他手里的打火機，“好好的筆記本，燒它干嘛？”

“沒用了。”李浩然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留著也是占地方。”

“誰說沒用了？”王秀蘭急了，“明年還能復(fù)讀呢，這些筆記還能用上。”

“我不復(fù)讀了。”李浩然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不想再讀了。”

“你說什么傻話？”王秀蘭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你爸還指著你考大學(xué)呢，你怎么能不讀了？”

“我媽，我真的不想讀了。”李浩然轉(zhuǎn)過身，背對著她，“我不是讀書的料。”

“你不是讀書的料誰是？”王秀蘭扳過他的肩膀，“你模考考了六百八十多分，全校前三，你不是讀書的料誰是？”

“那有什么用？”李浩然突然提高了聲音，“高考不一樣！高考我考砸了！我就是個廢物！”

“你不是廢物……”王秀蘭抱著他哭，“你只是運氣不好，明年再來一年，肯定能考好。”

“我不來了。”李浩然推開母親，走到窗前，“我不想再讓你們失望了。”

王秀蘭看著兒子的背影，心里疼得像刀割一樣。她想說點什么，可喉嚨堵得慌，什么都說不出來。

客廳里，李國棟站在門口，把這一切看在眼里。他咬著牙，指甲掐進肉里，卻感覺不到疼。

第五天，李國棟實在坐不住了。

他騎上那輛破舊的電動車，去了學(xué)校。他要找兒子的班主任陳老師問個明白。

陳老師四十出頭，教了十幾年數(shù)學(xué)，是學(xué)校的骨干教師。見到李國棟，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嘆了口氣。

“李師傅，我知道你會來找我。”

“陳老師，我就想問一句，”李國棟盯著她的眼睛，“我家浩然到底怎么回事？他平時的成績你也知道，怎么可能考成這樣？”

陳老師沉默了一會兒，說：“說實話，我也覺得很奇怪。浩然這孩子，底子很好，心態(tài)也穩(wěn)定，按理說不應(yīng)該出現(xiàn)這么大的失誤。”

“那會不會是改卷出了問題？”李國棟急切地問，“我聽人說，有的地方改卷很馬虎，說不定是改錯了。”

“我已經(jīng)申請過成績復(fù)核了。”陳老師說，“結(jié)果是準(zhǔn)確的，沒有任何問題。”

“那會不會是……”

“李師傅，”陳老師打斷他，“我知道你不甘心，可有些事情，真的只能接受。”

“接受？”李國棟聲音顫抖，“我怎么接受？我兒子十二年寒窗，就換來這么一個結(jié)果？”

陳老師低下頭，不說話。

李國棟看著她，突然覺得不對勁。陳老師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有什么話想說，卻又不敢說。

“陳老師，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李國棟追問。

“我不知道。”陳老師搖頭，“我只是覺得，浩然這孩子最近狀態(tài)不太好。高考前一個星期，他上課總是走神，有時候叫他好幾聲他才反應(yīng)過來。”

“高考前一個星期？”李國棟皺眉，“他怎么了？”

“我也不清楚。”陳老師說，“我問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說沒事。可我看得出來，他心事重重的樣子。”

李國棟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高考前一周，兒子確實有些反常。那天晚上，李浩然突然問他：“爸，要是考不好怎么辦？”

當(dāng)時他在看電視，隨口回了一句：“考不好就復(fù)讀唄，有啥大不了的。”

李浩然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身回了房間。

現(xiàn)在想起來，那句話分明是在試探。可當(dāng)時他根本沒當(dāng)回事。

“陳老師，你再想想，”李國棟說，“還有沒有什么其他的異常？”

陳老師想了想，說：“對了，高考前一天下午，浩然請了半天假，說是身體不舒服。”

“請假？去哪兒了？”

“他沒說，我也沒細(xì)問。”

李國棟的心沉了下去。高考前一天請假，這太不正常了。浩然從來不會無故缺課，更何況是高考前一天。

“陳老師，謝謝你。”李國棟站起來，“我再去找別人問問。”

走出辦公室，李國棟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地上明晃晃的一片。他突然想起兒子同桌趙鵬，那小子跟浩然關(guān)系不錯，說不定知道些什么。

李國棟在操場上找到了趙鵬。這小子正在打籃球，滿頭大汗。

“趙鵬！”李國棟喊了一聲。

趙鵬轉(zhuǎn)過頭，看到李國棟，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叔……叔叔好。”趙鵬抱著球走過來，眼神躲閃。

“趙鵬，叔叔問你點事。”李國棟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一些，“浩然高考前那幾天，有沒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

趙鵬撓了撓頭：“不對勁……也沒什么不對勁吧。”

“你好好想想。”李國棟盯著他，“陳老師說，浩然高考前一天下午請假了，你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趙鵬的臉色變了變：“我……我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趙鵬把頭搖得像撥浪鼓，“那天下午我有課，沒跟他一起。”

李國棟看著趙鵬的表情，心里明白了七八分。這小子在撒謊。

“趙鵬，”李國棟壓低聲音，“你跟浩然是好兄弟，他出了這么大的事，你難道就不想幫他？”

趙鵬咬著嘴唇，不說話。

“叔叔求你了，”李國棟聲音哽咽，“你告訴我實話，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趙鵬抬起頭，看了看四周，確定沒人注意，才小聲說：“叔叔，我說了你可別說是我說的。”

“你放心，叔叔絕對不會出賣你。”

趙鵬深吸一口氣：“浩然哥考試那天……好像不太舒服。”

“怎么不舒服？”

“他考完第一科出來的時候，臉色特別難看，走路都有點晃。”趙鵬回憶著，“我問他怎么了，他說頭疼，可能是昨晚沒睡好。”

“就這些？”

“還有……”趙鵬猶豫了一下，“他考語文的時候，好像吐了。”

“吐了？”李國棟瞪大眼睛，“在考場上吐了？”

“嗯。”趙鵬點頭，“監(jiān)考老師還扶他去衛(wèi)生間了。”

李國棟腦子“嗡”的一聲。兒子在考場上吐了，這事他怎么一點都不知道？

“他為什么不告訴我？”李國棟喃喃自語。

“浩然哥不讓說。”趙鵬低著頭，“他怕你們擔(dān)心。”

李國棟站在原地，半天說不出話來。他想起兒子高考結(jié)束后回家的樣子——臉色蒼白，眼睛無神，一進門就把自己關(guān)在屋里。他還以為是壓力太大，沒想到……

“叔叔，我先走了。”趙鵬抱著球，一溜煙跑了。

李國棟站在操場上，太陽曬得他頭暈?zāi)垦！Ｋ统鍪謾C，想給王秀蘭打電話，手指卻按不動鍵。

就在這時，一個女生怯生生地走過來。

“叔叔，您是李浩然的爸爸嗎？”

李國棟抬頭，看到一個扎馬尾辮的女孩，穿著校服，手里攥著一張紙條。

“我是。”李國棟說，“你是？”

“我是浩然哥的同桌，我叫林小雨。”女孩把紙條塞到他手里，“這個給您。”

李國棟展開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

“叔叔，去看看6月7號上午的考場監(jiān)控。”

李國棟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意思？”他抬頭想問，可林小雨已經(jīng)跑遠(yuǎn)了，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背影消失在教學(xué)樓拐角。

第二章：暗流涌動的調(diào)查

李國棟拿著那張紙條，手心全是汗。

6月7號上午，那是高考第一場，語文。兒子在考場上吐了，現(xiàn)在又有人讓他去看考場監(jiān)控。這里面一定有問題。

他騎著電動車直奔教育局。

教育局的大門緊閉著，門衛(wèi)大爺探出頭來：“找誰？”

“我找招生辦的同志。”李國棟說，“我想調(diào)一下今年高考的考場監(jiān)控。”

“監(jiān)控？”門衛(wèi)大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有介紹信嗎？”

“介紹信？”

“對啊，調(diào)監(jiān)控得有教育局開的介紹信，不然誰讓你調(diào)？”

李國棟愣住了。他哪來的介紹信？

“大爺，我是學(xué)生家長，我懷疑我兒子的成績有問題，想看看監(jiān)控核實一下。”

“那也不行。”門衛(wèi)大爺擺手，“規(guī)定就是規(guī)定，沒有介紹信，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能進。”

李國棟急了：“那我找誰開介紹信？”

“找招生辦唄。”門衛(wèi)大爺指了指辦公樓，“可今天是周末，沒人上班。”

李國棟這才想起來，今天是星期六。他站在大門口，看著空蕩蕩的院子，心里一陣絕望。

回到家，王秀蘭正在廚房做飯。李浩然依然待在房間里，門關(guān)得緊緊的。

“怎么樣了？”王秀蘭問。

“教育局周末沒人。”李國棟把電動車鑰匙扔在茶幾上，“周一再去。”

“要不……算了吧。”王秀蘭小聲說，“事情都這樣了，再折騰也沒用。”

“什么叫算了？”李國棟火了，“我兒子被人欺負(fù)了，我能算了？”

“誰欺負(fù)他了？”王秀蘭眼圈紅了，“成績是機器改的，又不是人改的。你到處鬧，萬一惹上官司怎么辦？”

“惹上官司我也不怕！”李國棟拍桌子，“我就是要查個水落石出！”

“你查什么查？”王秀蘭也急了，“你查來查去，還不是那個結(jié)果？浩然已經(jīng)夠難受的了，你還想讓他怎么樣？”

“你懂個屁！”李國棟吼了一聲，“我兒子是什么水平我心里清楚！他不可能只考三百多分！”

“那你說他為什么會考這么多分？”

“我……”李國棟語塞了。

他也不知道為什么。可他就是不相信，打死他也不相信。

“媽，爸，你們別吵了。”

李浩然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房間門口。他穿著睡衣，頭發(fā)亂糟糟的，眼睛紅腫著。

“浩然……”王秀蘭趕緊擦干眼淚，“餓不餓？媽給你煮了面條。”

“我不餓。”李浩然走到沙發(fā)邊坐下，“爸，你別去查了。”

“為什么？”李國棟看著他。

“查了也沒用。”李浩然低下頭，“是我自己沒考好，跟別人沒關(guān)系。”

“你……”李國棟氣得說不出話來，“你到現(xiàn)在還不肯說實話？”

“我說的就是實話。”李浩然的聲音很平靜，“我考試的時候頭疼，看不清題目，所以就考砸了。”

“頭疼？你為什么會頭疼？”

“可能是緊張吧。”

“緊張？”李國棟冷笑，“你模考都不緊張，高考緊張？”

“高考不一樣。”李浩然說，“我怕考不好，怕對不起你和媽。”

李國棟盯著兒子，心里五味雜陳。他不知道該不該相信這些話。兒子從小就不會撒謊，一說謊耳朵就會紅。現(xiàn)在他的耳朵是白的，可他的話聽起來卻那么假。

“浩然，”李國棟蹲下來，握住兒子的手，“你跟爸說實話，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是不是有人欺負(fù)你了？”

李浩然的身體微微一顫，隨即搖了搖頭：“沒有。”

“那你為什么要燒筆記本？”

“留著也沒用了。”

“怎么沒用？明年還能復(fù)讀。”

“我不復(fù)讀了。”李浩然抽回手，“我想去打工。”

“打工？”李國棟差點跳起來，“你一個高中生，能打什么工？”

“我可以去工地搬磚，可以去餐廳端盤子，總能養(yǎng)活自己。”

“你……”李國棟氣得說不出話，“我供你讀書十二年，就是為了讓你去搬磚？”

“那我能怎么辦？”李浩然突然抬起頭，眼眶通紅，“我考不上大學(xué)，我還能怎么辦？”

“復(fù)讀！明年再來一年！”

“我不來！”李浩然站起來，“我不想再讓你們失望了！”

“你現(xiàn)在就不讓我失望了？”

父子倆對視著，誰也不肯讓步。王秀蘭站在旁邊，急得直跺腳：“你們兩個能不能消停一會兒？一家人非要鬧成這樣嗎？”

李浩然轉(zhuǎn)身回了房間，“砰”的一聲關(guān)上門。

李國棟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著。他感覺有一口氣堵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周一早上，李國棟五點就起了床。

他洗漱完畢，穿上那件最好的襯衫——這還是去年過年時買的，一直舍不得穿。然后騎上電動車，直奔教育局。

教育局門口已經(jīng)有人在排隊了。李國棟擠到前面，對窗口的工作人員說：“同志，我想調(diào)一下今年高考的考場監(jiān)控。”

“調(diào)監(jiān)控？”工作人員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抬頭看了他一眼，“有介紹信嗎？”

“沒有。”李國棟說，“我是學(xué)生家長，我懷疑我兒子的成績有問題。”

“成績有問題找學(xué)校，找我們沒用。”工作人員不耐煩地擺手，“下一個。”

“同志，你聽我說……”李國棟急了，“我兒子平時成績特別好，高考卻考砸了，肯定是哪里出了問題。你就讓我看一眼監(jiān)控，就看一眼。”

“說了不行就不行。”工作人員板著臉，“監(jiān)控按規(guī)定保存三十天，現(xiàn)在已經(jīng)覆蓋了，你想看也看不到。”

“覆蓋了？”李國棟瞪大眼睛，“這么快就覆蓋了？”

“對啊，硬盤空間有限，不覆蓋裝不下新的。”

李國棟的心涼了半截。他站在窗口前，不肯離開。后面的人開始抱怨：“快點啊，別耽誤大家時間。”

“同志，你就通融一下吧。”李國棟哀求道，“我兒子一輩子的大事，你不能就這么算了。”

工作人員嘆了口氣：“這位家長，不是我不幫你，是真的沒辦法。監(jiān)控已經(jīng)沒了，你就是找到局長也沒用。”

李國棟呆呆地站在那里，感覺天旋地轉(zhuǎn)。

從教育局出來，太陽已經(jīng)升得很高了。李國棟推著電動車走在街上，腦子里亂成一團。監(jiān)控沒了，唯一的線索斷了。難道真的要認(rèn)命嗎？

他不甘心。

回到家，王秀蘭正在收拾李浩然的房間。她拿著一疊草稿紙走出來，準(zhǔn)備扔掉。

“等一下。”李國棟叫住她，“我看看。”

他從妻子手里接過那疊草稿紙，一張一張地翻看。都是些演算過程，沒什么特別的。翻到最后一張時，他的手停了下來。

那是一張皺巴巴的草稿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同一個名字——“張浩”。

“張浩？”李國棟皺眉，“這是誰？”

“好像是隔壁理科班的。”王秀蘭想了想，“上次家長會，我聽別的家長提起過，說他爸是教育局的領(lǐng)導(dǎo)。”

“教育局的領(lǐng)導(dǎo)？”李國棟的心猛地一跳，“他爸叫什么？”

“好像叫張立軍，是副局長。”

李國棟盯著那張草稿紙，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看得出來寫的時候很用力，幾乎要把紙戳破了。

“浩然為什么要寫他的名字？”王秀蘭不解地問。

李國棟沒回答。他拿著那張紙，腦子里飛速轉(zhuǎn)動著。張浩，教育局副局長的兒子，跟浩然同年級。浩然在草稿紙上反復(fù)寫他的名字，這說明什么？

“我去學(xué)校一趟。”李國棟把草稿紙折好，揣進口袋。

“你又去學(xué)校干什么？”王秀蘭拉住他，“別再去鬧事了，萬一又被抓進去怎么辦？”

“你放心，我不會鬧事的。”李國棟掙脫她的手，“我就去找個人。”

李國棟在學(xué)校門口等了整整兩個小時。

放學(xué)鈴響后，學(xué)生們蜂擁而出。李國棟站在人群里，眼睛死死盯著校門口。終于，他看到了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背著黑色書包，正跟同學(xué)說說笑笑地往外走。

“張浩！”李國棟喊了一聲。

那個男生轉(zhuǎn)過頭，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你是誰？”張浩警惕地看著他。

“我是李浩然的爸爸。”李國棟走上前，“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張浩后退了一步，“我跟他又不熟。”

“不熟？”李國棟掏出那張草稿紙，“那為什么我兒子會在紙上寫你的名字？”

張浩看了一眼那張紙，臉色大變：“我不知道！跟我沒關(guān)系！”

“你緊張什么？”李國棟盯著他，“我又沒說跟你有關(guān)系。”

“反正跟我沒關(guān)系！”張浩轉(zhuǎn)身就要跑。

李國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別走，把話說清楚！”

“放開我！”張浩掙扎著，“你再不放手我就喊人了！”

周圍的學(xué)生紛紛停下腳步，好奇地看著他們。張浩的同學(xué)圍上來，擋在李國棟面前：“你誰啊？憑什么欺負(fù)人？”

李國棟松開手，張浩趁機跑掉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張浩遠(yuǎn)去的背影，心里的疑團越來越大。這小子明顯心虛，可到底在怕什么？

當(dāng)天晚上，李國棟再次來到班主任陳老師家。

陳老師住在學(xué)校后面的家屬樓，三樓，兩室一廳。李國棟敲門的時候，陳老師正在批改作業(yè)。

“李師傅？”陳老師看到他，有些意外，“這么晚了，有什么事嗎？”

“陳老師，我實在沒辦法了。”李國棟站在門口，聲音沙啞，“求你幫幫我，告訴我實話。”

陳老師沉默了一會兒，側(cè)身讓開：“進來說吧。”

屋里很小，到處堆滿了書。陳老師給他倒了杯水，坐在對面，嘆了口氣。

“李師傅，其實有些話，我本來不該說的。”

“陳老師，你盡管說，出了什么事我負(fù)責(zé)。”

陳老師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浩然這孩子，考試前一天晚上，在校門口被人打了。”

李國棟手里的杯子差點掉在地上：“什么？被打了？”

“嗯。”陳老師點點頭，“我也是后來才知道的。那天晚上下了晚自習(xí)，浩然一個人回家，在校門口被幾個社會青年攔住了。他們把他拖到巷子里，打了一頓。”

“傷得重不重？”

“頭上挨了幾下，有點腦震蕩。”陳老師說，“第二天早上他來找我請假，我才知道的。”

“那他為什么不報警？”

“他不讓。”陳老師搖頭，“他說不想讓家里人擔(dān)心，也不想影響高考。”

李國棟握著杯子的手在發(fā)抖。他想起兒子高考前一天晚上回家時的樣子——衣服臟兮兮的，臉上有塊淤青，他問怎么了，兒子說不小心摔了一跤。他當(dāng)時居然信了。

“那幾個社會青年，是誰派來的？”李國棟咬牙切齒地問。

“不知道。”陳老師說，“浩然不肯說，我也沒敢多問。”

“那監(jiān)控呢？校門口的監(jiān)控應(yīng)該有吧？”

“有是有，可第二天就被覆蓋了。”

“又是覆蓋？”李國棟一拳砸在茶幾上，“怎么什么都覆蓋了？”

陳老師被他嚇了一跳，半天沒說話。

“陳老師，你跟我說實話，”李國棟盯著她，“你覺得這件事，跟張浩有沒有關(guān)系？”

陳老師愣了一下：“張浩？哪個張浩？”

“理科班的，他爸是教育局副局長。”

陳老師的表情變得復(fù)雜起來。她想了很久，才開口：“李師傅，有些事，我不敢亂說。但我勸你一句，別查了。”

“為什么？”

“為了你好，也為了浩然好。”

“我不怕。”李國棟站起來，“我兒子被人打成這樣，我不能就這么算了。”

“可你能怎么辦？”陳老師也站起來，“對方是教育局副局長的兒子，你一個普通工人，斗得過他嗎？”

“斗不過也要斗！”李國棟吼道，“大不了這條命不要了！”

“李師傅，你冷靜點。”陳老師按住他的肩膀，“你現(xiàn)在沖動，只會把事情搞得更糟。聽我一句勸，先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做決定。”

李國棟站在那兒，胸口劇烈起伏著。他知道陳老師是為他好，可他咽不下這口氣。

回到家，已經(jīng)是深夜十一點了。王秀蘭和兒子都睡了。李國棟一個人坐在客廳里，關(guān)著燈，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煙灰缸里堆滿了煙頭，煙霧繚繞中，他的臉忽明忽暗。

他想了很多。想到兒子被打的畫面，想到兒子在考場上嘔吐的畫面，想到兒子燒筆記本的畫面。每一個畫面都像刀子一樣剜他的心。

他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一個人的名字——老劉。老劉是他年輕時在廠里的同事，后來調(diào)到公安局當(dāng)刑警了。兩人這些年聯(lián)系不多，但交情還在。

猶豫了很久，他還是撥通了電話。

“喂，老劉，是我，國棟。”

“國棟？”電話那頭傳來驚喜的聲音，“你小子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老劉，我求你個事。”

“你說。”

“你能不能幫我查幾個人？”

“什么人？”

“幾個社會青年，高考前一天晚上，在市一中門口打過我兒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國棟，這事你應(yīng)該報警。”

“我報了，可沒用。”李國棟聲音沙啞，“他們說我證據(jù)不足，不予立案。”

“那你找我有什么用？我又不是辦案的。”

“你認(rèn)識人多，幫我打聽打聽。”

“行吧，我試試。”老劉嘆了口氣，“不過國棟，我得提醒你，這種事牽扯面很廣，弄不好會惹禍上身。”

“我不怕。”

“行，有你這句話就行。等我消息。”

掛了電話，李國棟靠在沙發(fā)上，閉上眼睛。他感覺自己像一只困獸，在籠子里四處沖撞，卻找不到出口。

兩天后，老劉打來了電話。

“國棟，我查到了。”

“怎么樣？”

“那幾個人，是城東的一伙混混，專門替人干臟活的。”老劉的聲音很低，“他們承認(rèn)了，是有人花錢雇他們?nèi)ゴ蚰銉鹤拥摹！?/strong>

“誰雇的？”

“他們說不知道，是通過中間人聯(lián)系的。不過我查了一下那個中間人的賬戶，發(fā)現(xiàn)有一筆五萬塊的轉(zhuǎn)賬，來自一個叫張立軍的人。”

李國棟的血一下子涌上頭頂：“張立軍？教育局副局長？”

“就是他。”老劉說，“國棟，這事不小，你別沖動。我已經(jīng)把材料整理好了，明天就報到局里。”

“老劉，謝謝你。”

“謝什么，咱們兄弟一場。”老劉頓了頓，“不過國棟，我得提醒你，張立軍在本地勢力很大，你最好有個心理準(zhǔn)備。”

“我知道。”

掛了電話，李國棟坐在床邊，手抖得厲害。真相終于浮出水面了——張立軍為了給兒子鋪路，找人打了李浩然，讓他發(fā)揮失常。然后又在成績上做了手腳，徹底斷了他的前程。

可是，即使受了傷，以兒子的基礎(chǔ)，也不至于只考387分。

李國棟輾轉(zhuǎn)反側(cè)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他決定再去一趟教育局。這次他帶上了那張草稿紙和班主任的證詞。

剛出門，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請問是李浩然家長嗎？我是省招生辦的小劉，我們復(fù)查成績時發(fā)現(xiàn)了一個異常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