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兩地書》魯迅、許廣平著;《魯迅日記》;許廣平《魯迅回憶錄》;《魯迅全集》人民文學出版社;周海嬰《魯迅與我七十年》;百度百科"魯迅""許廣平""朱安"詞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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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的上海,入秋之后天氣涼得很快。
虹橋路大陸新村9號,是一棟三層的磚木結構小樓,坐落在一條安靜的弄堂里。
外頭看著和周圍的房子沒什么兩樣,里頭住著的,卻是當時中國文壇最響亮的一個名字。
魯迅在這里已經住了三年。
三年前搬進來的時候,他的身體就已經不大好了。
到了1936年,情況更差——肺結核把他折磨得只剩下不足四十公斤的體重,咳嗽起來止不住,有時候一口氣咳下去,手帕上帶出來的是血絲。
他的日本醫生須藤五百三來看過他,表情很難看,但什么也沒明說。
魯迅自己是明白人,他在給朋友的信里寫過,說自己恐怕是走到頭了。
可就算是這樣,他每天晚上還是坐在那張書桌前,把燈點上,把筆拿起來。
書桌在二樓臥室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弄堂里的夜色,偶爾有風吹過來,把窗簾輕輕掀起一角。
煙灰缸里總是有幾根抽到一半的煙蒂,那是他的習慣,抽一口,放下,想一想,再抽一口。
許廣平住在同一棟樓里,要操持這個家,還要照顧七歲的海嬰,還要隨時留意樓上的動靜,怕他又咳得太厲害。
她很多時候在樓下就能聽見他翻稿紙的聲音,或者是那種壓抑住的、低沉的咳嗽聲。
兩個人在一起生活快十年了,把該磨合的都磨合光了,也把當初書信往來時那種熱騰騰的勁兒,磨得剩不下多少了。
不是鬧翻了,也不是有什么過不去的坎,就是時間走過去,日子變成了它本來該有的樣子——平淡,踏實,偶爾沉默,偶爾生硬,但還是在一起。
魯迅那段時間經常在深夜里坐著不動,燈亮著,稿紙攤在面前,筆擱在一旁,人卻不知道在想什么。
許廣平有時候上樓來看,看見他那個樣子,也不問,給他倒杯水,放在桌角,再輕手輕腳地出去。
那些深夜里,魯迅壓在心底最深處的那件事,始終沒有說出口。
那件事他憋著,一憋就是整整八年,直到他連開口說話都已經費力的那一天,才終于一字一字地說了出來,讓守在床邊的許廣平聽得淚流滿面,再也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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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切從1925年的那封信開始
要搞清楚魯迅和許廣平之間的來龍去脈,得先把時間拉回到1925年的北京。
那時候魯迅在北京女子師范大學教書,擔任國文系講師,同時在教育部任職。
許廣平是他的學生,廣東番禺人,1898年生,比魯迅小整整17歲。
許廣平這個人,在當時的女學生里算是挺有個性的一個。
她敢說話,有主見,對當時社會上各種壓迫女性的規矩很看不慣,在學潮里也是積極參與的那一類人。
1925年北京女師大學潮期間,許廣平是學生運動的積極參與者之一,魯迅在這場學潮中公開支持學生,兩個人因此有了更多接觸的機會。
1925年3月11日,許廣平給魯迅寫了第一封信。
信的內容說起來也不復雜,大意是想請教先生一些關于人生方向和社會問題的困惑。
但這封信在當時是有點大膽的,一個年輕的女學生主動給男性老師寫私信,放在那個年代的社會背景下,本身就是一件會引人議論的事。
魯迅1925年3月13日回了信。
這一回,就回出事來了。
兩個人的通信從1925年3月一直延續,中間經歷了許多事——北京的學潮、魯迅離開北京、去廈門、去廣州——書信從未斷過。
這批信件一共保存了兩三年間往來的內容,后來經魯迅整理編輯,以《兩地書》為書名于1933年出版。
這本書現在是研究魯迅生平感情經歷最直接的史料之一,原件保存在上海魯迅紀念館。
從這批信件里可以看到,兩個人一開始聊的是文學、時事、社會問題,后來越聊越深,越聊越私人。
魯迅在信里叫許廣平"小鬼",許廣平叫魯迅"嫩棣棣",這是廣東話里對哥哥的一種稱呼,帶著親昵的意思。
語氣從最初的恭敬,慢慢變成了隨意,慢慢變成了那種只有關系足夠近的兩個人之間才有的坦誠。
可是,親近歸親近,魯迅有一道坎,始終橫在那里。
【二】朱安:一個被擺進婚姻里的女人
朱安,1878年生于浙江紹興,是魯迅法律意義上的妻子,這個身份她背了將近四十年。
這段婚姻的來歷,說出來叫人唏噓。
1906年,魯迅在日本仙臺醫學專門學校讀書,正打算繼續學業,家里突然來了信,說母親病重,讓他趕緊回來。
魯迅放下一切,從日本趕回紹興,結果發現母親根本沒有什么大病——等著他的,是一場已經張羅妥當的婚禮,新娘正是朱安。
這是魯迅的母親魯瑞一手操辦的。朱安是媒人說合的,門當戶對,性格溫順,在紹興的標準里,是個"好媳婦"的人選。
魯迅當時的心情,從他后來只言片語的記述里可以窺見一二。
他沒有當場掀桌子走人,把婚禮走完了,把洞房也進了,但婚后第三天,他就收拾東西回日本去了,把朱安留在了紹興老宅。
朱安這個人,生在那個年代,裹著小腳,不識字,從未接受過任何新式教育,跟魯迅之間沒有任何可以談得來的共同話題。
她不是不好,她只是活在和魯迅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里,被一紙婚書硬生生地綁到了一起。
魯迅后來在給朋友的信里寫過這么一段話,大意是說朱安是母親送給他的一件禮物,他只能好好供養她,但愛情是他不知道的。
這話說得直白,但也把他對這段婚姻的真實態度說得一清二楚。
1919年,魯迅在北京西直門內八道灣買了房子,把紹興老家的家人都接了過來,朱安也跟著來了北京。
后來魯迅搬到西三條胡同21號,朱安和魯迅的母親魯瑞一起住在那里。
兩個人住在同一屋檐下,但過的完全是兩種生活。
魯迅專注于寫作和教學,朱安則承擔著家里所有的雜務,照料魯迅的母親,年復一年,沒有任何改變。
1926年魯迅離開北京之后,朱安就再沒見過他了。
魯迅離開北京之后,每個月仍然按時寄錢回來,供養朱安和母親的日常生活。
這件事他一直做到去世,從未間斷過。這筆錢,是他對朱安能給的,也是他能給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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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1926年至1927年:從廈門到上海
1926年8月,魯迅離開北京,赴廈門大學擔任國文系教授。
許廣平同年也離開北京,前往廣州,在廣東省立女子師范學校任教。
兩個人各在一方,書信來往更加頻繁。廈門和廣州之間的這批信件,后來也收錄進了《兩地書》。
從信件內容可以看出,這段時期兩個人的感情已經相當明朗,許廣平在信里毫不掩飾自己愿意和魯迅在一起的態度,魯迅在回信里也表露了相同的意思。
1927年1月,魯迅離開廈門,轉赴廣州,擔任中山大學文學系主任兼教務主任。
許廣平也在中山大學附屬女子師范學校擔任訓育主任。兩個人在廣州正式見面,開始了實際上的共同生活。
1927年9月,魯迅和許廣平一同離開廣州,抵達上海。
到了上海之后,兩個人就住在了一起。沒有任何正式的婚禮,也沒有任何法律手續——因為魯迅和朱安的婚姻關系從未解除,他在法律上仍然是朱安的丈夫。
對于這段關系的性質,許廣平在《魯迅回憶錄》里自己有過表述。
她說,她知道自己的處境,也清楚外界的眼光,但她選擇留下來,愿意以這種方式和魯迅共同生活。
外界對于這段關系的議論從來沒有停過。
有人覺得魯迅對朱安不公平,有人覺得許廣平的處境尷尬,也有人覺得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下,魯迅已經盡力在幾方之間維持平衡了。
這些聲音,魯迅基本上不做公開回應,許廣平也一樣。
兩個人在上海先后住過幾處地方,1933年10月,搬進了虹橋路大陸新村9號,這是他們在上海最后的居所,也是魯迅度過生命最后時光的地方。
【四】1929年,周海嬰出生
1929年9月27日,許廣平在上海生下了魯迅的兒子。
魯迅給孩子取名周海嬰。
關于這個名字的含義,許廣平在回憶錄里有過解釋:海,是上海的意思,嬰,是嬰兒,合在一起,就是在上海出生的孩子。
魯迅給孩子取這個名字的時候,據許廣平回憶,還特別說了一句,希望孩子將來能夠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不要被太多的東西束縛。
海嬰出生那一年,魯迅48歲。
將近五十歲的人,頭發已經全白了,身體也每況愈下,突然當了父親,心情是很復雜的。
魯迅在給朋友的信里提到海嬰出生的事,字里行間有高興,但也有一種說不太清楚的沉重。
許廣平在《魯迅回憶錄》里寫過海嬰出生前后那段時間魯迅的狀態。
她說,魯迅那段時間情緒起伏比較明顯,有時候興致很好,會主動逗海嬰玩;有時候又會在夜里坐著不動,一聲不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海嬰這個孩子,魯迅是真心喜歡的。
他在日記里多次記錄了海嬰的日常,什么時候學會了走路,什么時候開口叫了第一聲"爸爸",什么時候生病了,什么時候又好了。
這些細節,寫得很瑣碎,但能看出來,他對這個孩子是上了心的。
海嬰后來成為無線電專家,同時留下了《魯迅與我七十年》一書,里面記載了大量他對父親的童年記憶,是了解魯迅晚年家庭生活的重要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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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過去,那盞燈下的男人在想什么
魯迅和許廣平在上海一起生活了將近十年。
十年,足夠把一段感情磨成另一種形狀。
當年那批書信里那種熱氣騰騰的勁兒,那種兩個人隔著幾百里地互相傾訴、互相爭論的密度,在日復一日的家常生活里,慢慢沉淀下來,變成了一種平實的、不再需要太多言語的狀態。
許廣平在《魯迅回憶錄》里對這段生活的描寫,寫得很實在,沒有什么浪漫化的處理。
她說,每天的生活就是這樣:操持家務,照顧海嬰,處理魯迅大量的來往信件和文稿,有時候還要應付外頭各種因為他們這段關系而來的閑言碎語。
魯迅寫作的時候不喜歡被打擾,情緒不好的時候說話也不大好聽,她大多時候選擇不計較,把事情過去。
而魯迅這邊,身體一年比一年差,脾氣也跟著身體的狀況走,有時候對許廣平說話的方式算不上溫和。
他不是不知道這一點,他的日記里隱約有過幾次自我反省式的記錄,但也只是記下來,沒有更多。
兩個人就這樣,各自扛著各自的那份重,把日子往前推著走。
1936年,是這段共同生活的最后一年。
這一年魯迅的肺結核已經到了相當嚴重的程度。
他的體重不足四十公斤,走幾步路就要喘,夜里咳嗽經常把自己咳醒。
須藤五百三來給他檢查,出來之后面色凝重,話沒說全,但意思已經明擺著了。
魯迅在這一年仍然堅持寫作,堅持接待來訪的朋友,堅持點著燈坐到深夜。
外人看他,仍然是那個下筆犀利、思維清晰的魯迅。
只有守在他身邊的許廣平知道,那盞燈背后的人,已經是強撐著的了。
那些深夜里,魯迅坐在書桌前出神的次數越來越多。
許廣平上樓去看他,有時候見他手里拿著筆,紙上卻一個字也沒寫,就那么坐著,眼睛落在窗外,也不知道落在哪里。
他心里壓著的那件事,在這段時間里,愈發地沉了。
那件事到底是什么,那些深夜里的沉默背后,究竟藏著怎樣一段糾纏了他整整八年、直到臨終才得以開口的心結,許廣平把這一切記錄在了《魯迅回憶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