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下班回家,我像往常一樣把外套掛在玄關,換上拖鞋,準備去廚房看看妻子沈悅在做什么晚飯。屋子里很安靜,沒有抽油煙機的聲音,也沒有電視機播放綜藝節(jié)目的吵鬧聲。
客廳的沙發(fā)上,沈悅呆呆地坐著,手里捏著一張薄薄的紙。她的眼睛紅腫,顯然是剛哭過很久。我心里一緊,以為是她身體出了什么問題,或者是她家里出了什么變故,連忙走過去坐在她身邊。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問,她就把手里的那張紙遞給了我。那是一張醫(yī)院的B超單,上面清晰地印著孕囊的大小,底下醫(yī)生的診斷寫著:早孕,約六周。
我的大腦有短暫的空白,隨后被巨大的狂喜淹沒。我們結婚三年了,一直想要個孩子,但總是因為各種原因沒有懷上。我激動地想去抱她,想說些感謝和開心的話,但沈悅的身體卻像觸電一樣往后縮了縮。她避開了我的眼神,眼淚再次決堤,順著臉頰大顆大顆地砸在睡衣上。
那種不屬于喜悅的哭泣方式,讓我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我看著手里的B超單,目光重新落在那個“六周”上。六周前,我正在外省負責一個工程項目的收尾,整整走了一個半月。那段時間,我甚至連回家的機會都沒有,每天只能在晚上通過視頻和她聊上幾句。
房間里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被抽干了。我聽見自己用一種極其陌生、沙啞的聲音問她,這是誰的。
沈悅捂住臉,哭出了聲。她不停地搖頭,嘴里含混不清地說著對不起,說是她喝多了,是意外,是她鬼迷心竅。
在我的反復逼問下,那個我最不想聽到的名字,還是從她嘴里吐了出來。
周浩。
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我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荒謬感。周浩是沈悅的大學同學,也是她口中常說的“男閨蜜”。從我們戀愛起,這個周浩就像一個幽靈一樣,始終盤旋在我們的感情生活里。
周浩失戀了,大半夜打電話給沈悅訴苦,沈悅能陪他聊到凌晨三點;周浩搬家,沈悅拉著我去給他做免費勞動力;甚至情人節(jié)的時候,周浩也會不合時宜地寄來一束毫無分寸的鮮花,上面寫著“祝我最好的女孩永遠幸?!?。
為了這個周浩,我和沈悅吵過無數(shù)次。每次吵架,沈悅的理由永遠是那套說辭:她和周浩要是能有什么,早就有了,哪還輪得到我;他們之間只是純潔的友誼,是我思想太齷齪,心胸太狹窄。她總是強調,周浩把她當哥們,她把周浩當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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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jīng)因為愛她,一次次地妥協(xié),一次次地告訴自己,或許真的是我想多了。我甚至試圖去理解這種所謂的“異性閨蜜”情誼,強迫自己大度。
但當那張B超單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我的臉上時,把我的大度、我的信任、我的尊嚴,抽得粉碎。
我把那張B超單輕輕放在茶幾上,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還在哭泣的沈悅。她伸手想來拉我的衣角,被我躲開了。
“林誠,我真的錯了,那天他因為工作的事情心情不好,非要拉我去喝酒。我喝得太多了,完全斷片了,醒來的時候事情就已經(jīng)發(fā)生了……我從來沒想過背叛你,這只是個意外!”
沈悅哭得喘不上氣,仰起頭看著我,眼神里滿是哀求,“我明天就去醫(yī)院把孩子打掉,我們當這件事沒發(fā)生過好不好?以后我徹底拉黑他,再也不見他了,求求你原諒我這一次?!?/p>
我看著眼前那個我愛了五年的女人,突然覺得她很陌生。她的邏輯在這個時候依然是自私的,她以為只要把孩子打掉,拉黑周浩,這件打碎了婚姻根基的事情就可以像擦桌子一樣被抹去。
“明天把離婚協(xié)議簽了吧?!蔽业恼Z氣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沒有歇斯底里,沒有摔東西,只有一種哀莫大于心死的冷漠。
沈悅愣住了,她似乎沒想到我會這么果斷。在她的潛意識里,我一直是一個包容度很高的人,無論她怎么鬧脾氣,我最終都會哄她。但她忘了,包容是有底線的,有些錯,一次就是死刑。
接下來的幾天,沈悅發(fā)動了她的父母、我的父母,甚至是我們的共同朋友來勸我。她向所有人承認了錯誤,把自己擺在了一個極其卑微的位置上。我的父母覺得離婚太丟人,勸我既然她愿意打掉孩子回歸家庭,不如就忍一忍。
我拒絕了所有人的勸說。每天下班后,我不再回那個家,而是住在了公司的宿舍里。我用最快的速度找律師起訴離婚。沈悅見我態(tài)度堅決,知道事情已經(jīng)沒有挽回的余地。在收到法院傳票的前一天,她終于同意了協(xié)議離婚。
為了盡快斬斷聯(lián)系,我同意把房子留給她,她補給我一部分折價款,存款我們一人一半。辦理離婚手續(xù)那天,民政局的人很多。沈悅憔悴了許多,看著我的眼神里依然帶著期盼,希望我能在最后一刻心軟。
拿到離婚證的那一刻,我沒有看她,轉身走進了人群里。從此,她沈悅的人生是好是壞,都與我無關。
離婚后的前兩個月,日子確實很難熬。不是因為我還愛她,而是因為要從一種習慣中剝離出來,是極其痛苦的。我會習慣性地在超市買雙人份的食材,會在看到好笑的段子時下意識地想轉發(fā)給她,會在深夜醒來時看著空蕩蕩的另一半床鋪發(fā)呆。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上,主動申請去最艱苦的項目現(xiàn)場,每天把自己累得連思考的力氣都沒有,倒頭就睡。
時間是最好的良藥,這種高強度的忙碌慢慢填補了生活里的空洞。四個月后,我的生活逐漸步入了正軌。我租了一套一居室,學著自己做飯,周末偶爾和朋友去釣魚或者爬山。
我發(fā)現(xiàn),沒有了沈悅,我的生活反而變得輕松了。我不需要再時刻提心吊膽她會不會又去見周浩,不需要再為那些莫名其妙的邊界感缺失而生悶氣,更不需要再委屈自己去假裝大度。我的心情前所未有地平靜。
期間,我也從共同朋友的嘴里偶然聽到過一些關于沈悅的零星消息。朋友說,我剛離婚不久,周浩就搬進了那套房子。朋友還小心翼翼地問我,是不是早就發(fā)現(xiàn)他們倆暗度陳倉了。我只是笑笑,沒有接話,并告訴朋友以后不要再提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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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這輩子我和沈悅的交集就此徹底畫上句號了,直到半年后的那個冬夜。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氣溫驟降。我加完班,撐著傘回到租住的小區(qū),在樓下買了一份熱騰騰的關東煮,準備回去邊吃邊看部電影。
剛走出電梯,我就看到我家門前的感應燈亮著。門邊的角落里蹲著一個女人,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羽絨服,頭發(fā)有些凌亂,正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臂彎里。聽到電梯的聲音,她抬起頭看向我。
看清那張臉的瞬間,我的腳步停住了。是沈悅。
比起半年前,她整個人胖了一圈,也浮腫了許多。更讓我震驚的是,當她扶著墻艱難地站起來時,那件寬大的羽絨服再也掩蓋不住她高高隆起的肚子。
“林誠……”她的聲音很虛弱,帶著濃濃的鼻音,眼眶瞬間紅了。
我皺了皺眉,沒有讓她進門的意思,只是站在距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冷淡地問:“你來干什么?你怎么知道我住這里?”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突然上前一步,想要抓住我的手。我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避開了她。
“林誠,我實在沒有辦法了,我只能來找你?!鄙驉偪拗f,語氣里滿是絕望和無助。
在她的哭訴中,我漸漸拼湊出了這半年來發(fā)生的事情。原來,我們離婚后,周浩確實搬了進去,并且信誓旦旦地向她承諾會娶她,會把這個孩子當成愛情的結晶好好撫養(yǎng)。沈悅被他的甜言蜜語蒙蔽,不僅沒有去打掉孩子,反而安心養(yǎng)起了胎。
然而,周浩本就不是一個有責任心的人。同居的新鮮感過去后,現(xiàn)實的經(jīng)濟壓力和孕婦的情緒波動很快讓他感到了厭煩。他開始頻繁地夜不歸宿,甚至拿著沈悅給我的那筆房屋折價款去跟朋友合伙做生意,結果賠得血本無歸。
隨著沈悅的肚子越來越大,需要用錢的地方越來越多,周浩的本性徹底暴露了。他不僅拒絕跟沈悅領結婚證,甚至在半個月前的一場大吵后,留下一句“這孩子誰知道是不是我的”,直接收拾行李跑路了,拉黑了沈悅所有的聯(lián)系方式,徹底人間蒸發(fā)。
沈悅的父母本來就因為她婚內出軌的事情覺得丟盡了臉面,現(xiàn)在她未婚先孕又被拋棄,更是氣得連家門都不讓她進。她身無分文,房子也因為周浩留下的債務問題面臨糾紛,走投無路之下,她通過朋友打聽到了我的住處。
聽完她的講述,我的心里沒有任何波瀾,甚至連一絲嘲諷的快感都沒有。這一切都是她自己選的,種什么因結什么果,怨不得任何人。
“林誠,我真的知道錯了。這半年來我每天都在后悔,如果當初我沒有貪杯,如果沒有聽信周浩的鬼話,我們現(xiàn)在一定過得很幸福。你以前對我那么好,你連我切菜切到手都會心疼半天……”沈悅一邊哭一邊回憶著過去,試圖喚起我的舊情。
她撫摸著自己碩大的肚子,眼神里透出一種極其自私的瘋狂:“林誠,我們復婚好不好?我保證以后給你當牛做馬。這孩子生下來可以跟著你姓,我們就當他是我們親生的。我現(xiàn)在什么都不求了,只求你能給我一個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