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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產只給大女兒和小兒子,養老時33個電話后,二女兒:你是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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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老那頓飯從下午三點吃到天黑。

菜熱了三回,人沒到齊。

我坐在主位上,看著桌上慢慢涼透的菜,心里憋著一股火。

大女兒陳雅文夾了塊紅燒肉塞嘴里,含糊著說:“再等等吧,她肯定又加班。”兒子陳浩天低頭扒飯,連頭都沒抬。

我又撥了一次電話,聽筒里傳來忙音。

打到第三十三次,我用老鄰居朱家成的手機撥過去,那邊終于接了。

“喂,哪位?”聲音平靜得像一杯涼白開。

我愣了一下,說:“雅靜,是我,你爸。”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說:“你打錯了。”嘟的一聲,掛了。



01

那天下午一點多,老伴劉春燕就開始忙活。她拖著傷腿在廚房里轉,鍋碗瓢盆叮當響。我坐在客廳里抽煙,煙灰缸快滿了也沒倒。

“老陳,你搭把手啊。”老伴喊我。

我沒動。

心里惦記著那件事——我上星期給三個孩子都打了電話,說今天商量養老。

大女兒陳雅文一口答應,說要帶她老公郭旺來。

兒子陳浩天也回來了,說剛好輪休。

只有二女兒陳雅靜,電話是她婆婆接的,說“雅靜在忙,晚上回你”。

結果到現在,人沒影,電話也不回。

兩點半,門鈴響了。

陳雅文先進來,穿一件大紅外套,手里拎著兩箱牛奶。

她老公郭旺跟在后面,提了瓶酒,一進門就笑呵呵的:“爸,我帶了瓶五糧液,今晚咱爺倆喝兩盅。”

我沒接他話茬,往門外看了看。雅文會意,說了句:“雅靜還沒來啊?她那人就這樣,磨蹭。”

三點整,陳浩天帶著他媳婦張蘭和兩個孩子到了。

孩子一進門就滿屋子跑,吵得我腦仁疼。

老伴從廚房探頭:“浩天,幫媽端個菜。”陳浩天應了一聲,坐在沙發上沒動。

張蘭白了他一眼,自己進了廚房。

菜擺上桌,我看了看鐘,三點十分。老伴又端了一碗湯出來,問我:“雅靜還沒到?

“沒。”

“你再打個電話催催。”

我拿起座機,撥了那個號碼。

響了兩聲,被掛了。

又撥一次,直接被轉到語音信箱。

我臉上有些掛不住,嘴上罵了一句:“這丫頭,越來越沒規矩了。”

陳雅文夾了塊魚,慢悠悠地說:“爸,你別急,她肯定是有事。”

“有什么事比家里的事還重要?你媽腿摔了半年了,她來看過幾回?過年都不回來。”越說越氣,我把筷子啪地拍桌上。

郭旺趕緊打圓場:“爸,您消消氣。雅靜她不是嫁得遠嘛,來回不方便。”

“她遠?嫁到隔壁市,開車兩小時就到。她要是心里有我這個當爹的,早回來了。”

老伴從廚房出來,手里端著最后一道菜。

她把圍裙解下來,坐在我旁邊,小聲說:“雅靜好幾年沒回來過年了,年夜飯給她打電話,她也說忙。”她嘆了口氣,“上次見她,還是前年你住院那回,她來看了一趟,第二天就走了。”

這事我記得。

那是我查出來肝硬化,在醫院住了半個月。

雅靜來的時候帶了一箱水果,坐了一個小時,問了問病情,就走了。

我當時還跟老伴說:“人心變了,就不親了。”

四點的時候,老伴又讓我打電話。我撥過去,這次通了。

“喂,雅靜?”

“嗯。”那頭聲音很輕,像是隔著一層東西。

“你怎么還不來?一屋子人等著你!”我沒好氣地說。

“爸,我這星期排了三臺手術,實在走不開。”她的聲音還是那么平,像在跟我匯報工作。

“你媽摔了腿你不知道?我這身體你也清楚——你到底管不管?”

那頭沉默了兩三秒,然后說:“爸,我這月還不起車貸。你跟姐和弟弟說一聲,別惦記我了。”

然后電話就掛了。

我舉著聽筒愣了半天。陳浩天湊過來問:“二姐說什么了?”

我沒搭理他,把電話摔了回去。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又說不上來是什么。

老伴看我不說話,端起碗給我盛了碗湯。我推開沒喝。

那頓飯吃得沉悶。

桌上的菜從慢慢變涼到完全涼透,誰也沒心思動筷子。

我坐在那里,腦子里反復想著雅靜那句話——別惦記我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像是在客氣,倒像是在告別。

02

飯桌上靜了大概十分鐘。陳雅文先開口了。她把筷子擱下,清了清嗓子:“爸,媽,你們說商量養老的事,今天就咱仨在,那就說說唄。”

陳浩天抬起頭,看了他姐一眼,沒說話。

“我先說說我這邊的情況。”陳雅文開始掰手指頭,“家里房子小,郭旺他爸媽也跟我們住,兩個老人一個房間,孩子一個房間,實在騰不出地方。再說了,你和我媽要是住過來,上下樓也不方便,我這房子在六樓,沒電梯。”

郭旺在旁邊點頭:“是啊爸,要不讓浩天他們照顧,浩天住一樓,進出方便。”

陳浩天把筷子往桌上一擱,臉拉了下來:“姐夫,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我家房子是住一樓,但那是租的,才兩室一廳。你讓我跟我媳婦還有倆孩子擠一個屋,讓爸媽住另一間?那怎么住?”

“那你姐不是說了嘛,她每月出生活費。”郭旺聲音不大,但話里帶著刺。

“出多少?”

“兩千,夠了吧?”

陳浩天冷笑一聲:“姐,你可是拿了一百二十一萬拆遷款的人,你就出兩千一個月?”

這話一出,陳雅文的臉色變了。

“陳浩天,你這話什么意思?爸分錢的時候,那不是大家同意的事嗎?再說了,你拿的還比我多呢!一百五十四萬,夠你在我們縣城買兩套房了!”

“我買房了?我那錢還賭債了!”陳浩天脫口而出,說完就后悔了,閉了嘴。

張蘭瞪了他一眼,小聲說了句“你少說兩句”。

我心里咯噔一下。陳浩天欠賭債的事我隱約知道一點,但沒想到欠了這么多。一百多萬的拆遷款,全還了賭債?

“你還了多少錢?”我問他。

陳浩天垂著眼睛,聲音悶悶的:“一百二十萬。”

“剩下的呢?”

“剩下的三十多萬,買了輛貨車,剩下的都花了。”

我靠在椅背上,感覺胸口發悶。老伴伸手摸了摸我的背,小聲說:“別動氣,別動氣。”

陳雅文聽到這話,嘴角露出一點笑意,但她馬上壓下去了,換了一副關切的表情:“弟弟,你咋欠了那么多賭債?早說啊,姐這邊還有點錢,能幫你周轉周轉。”

這話說得漂亮,但誰都知道她在裝。

郭旺適時地插了一句:“爸,要我說,還是你們跟浩天住比較合適。他離醫院近,你們看病方便。再說了,我們是嫁出去的女兒,按咱們這兒的規矩,養老本來就是兒子的事。”

陳浩天一拍桌子站起來:“姐夫,你這話說得輕巧!養老是兒子一個人的事?那當年分錢的時候你怎么不說按規矩來?按規矩,女兒嫁出去就不該拿一分錢!”

“那是爸分的,又不是我搶的!”陳雅文也站起來,嗓門大了。

我坐在中間,看著他們姐弟倆你一句我一句地吵,太陽穴突突地跳。老伴急得眼眶紅了,拽著我的手說:“老陳,你快說句話啊。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想吼他們,又吼不出來。

陳浩天的兩個孩子被嚇著了,小的那個開始哇哇哭。張蘭趕緊把孩子抱起來哄。孩子在哭,大人還在吵,整個屋子亂成了一鍋粥。

我啪地拍了桌子:“行了!都給我閉嘴!”

屋里安靜下來,只有孩子還在抽噎。

我掃了一圈這張臉,那張臉。大女兒陳雅文臉上帶著不服氣,兒子陳浩天眼里滿是怨氣,郭旺坐在那里不吭聲,嘴角卻微微上揚。

我記得當年分錢的時候,大家可不是這個態度。

那天的氣氛多好啊,每個人臉上都是笑。

陳雅文接過銀行卡的時候,眼淚都快出來了,抱著我說“爸你真好”。

陳浩天更是直接在院子里磕了個頭,說“兒子一定好好孝順您”。

唯獨雅靜。她沒哭也沒笑,接過老伴遞過去的紅包——那是我讓老伴給她包的兩千塊過年錢——說了句“謝謝媽”,轉身進了廚房。

現在回想起來,那天她總共沒說幾句話。

我從煙盒里抽出一根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熏得眼睛有些酸澀。

老伴在旁邊嘆了口氣,聲音很小:“老陳,你說雅靜今天不來,是不是……因為你分錢那事?”

我夾煙的手頓了一下。

“都過去多少年了的事,提它干什么?”

“我沒別的意思。”老伴聲音越來越低,“我就是覺得,雅靜這孩子,心里怕是有些不舒服。”

我吸了一口煙,沒說話。

心里卻翻了個個兒。

那筆錢的事,我不是沒想過。

但每次想起來,我都覺得自己的分配沒什么問題。

雅靜嫁出去了,她丈夫是個修車的,日子過得不算寬裕,但也不差。

再說了,她沒開口要過,我也就沒給。

可她從來沒開口要過,是因為她懂事,還是因為她根本就不想開口?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趕緊把它摁了下去。



03

那頓飯吃到最后,也沒商量出個結果。

陳雅文說愿意出生活費,但最多兩千五,多了她也拿不出來。

陳浩天說家里住不下,除非他再租個大點的房子,但租金得大家平攤。

倆人誰也不讓步,最后不歡而散。

雅文走的時候,把剩下的半只燒雞打了包。

郭旺拎著那瓶五糧液走了一半,剩下的塞我手里,說“爸您留著自己喝”。

浩天一家走得更快,孩子連鞋都沒穿好就被他拖了出去。

老伴一個人收拾桌子,我坐在那里看著她一瘸一拐地端盤子,心里不是滋味。想去幫忙,腰又疼得厲害,只能坐著。

“春燕,你也別收拾了,先放著。”

“這菜剩這么多,不收拾就餿了。”她把菜一碟碟端進廚房,水龍頭嘩嘩響。

我坐在那里,實在悶得慌,就拿起手機翻了翻通訊錄。

翻到雅靜的號碼,停下來看了好一會兒。

我想再給她打一個,又覺得丟面子。

她都不接我的電話,我打再多又有什么用?

老伴收拾完廚房出來,手里端著一碗熱水。她坐在我旁邊,把碗塞我手里:“喝點水。”

我接過來,捧著暖手,沒喝。

“春燕,你說雅靜這孩子,心里是不是有怨氣?”

老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過了半天才說:“她心里有沒有怨氣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那年她結婚,我們去送親,你一句話都沒跟她丈夫說。”老伴聲音很輕,“你說’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這話她怕是記到今天。”

我愣了一下。這事我真不記得了。

“我還記得你分錢那天的樣子。”老伴低下頭,“你把雅文和浩天叫到跟前,拿著銀行存折一個一個念。姐一百二十一萬,弟一百五十四萬。念完了,你轉臉看著雅靜,說了一句’雅靜你就不給了,你嫁出去了,以后你男人養你’。”

我的眉頭皺了起來。我記不得自己說過這句話了。

“雅靜那天什么也沒說。”老伴說,“她抱著孩子坐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我去喊她吃飯,她說’媽我不餓’。

那天晚上她沒吃晚飯,第二天一大早就走了。”

我沒吭聲。手指在杯壁上劃來劃去。

“她后來回來過幾次,你還記得不?”老伴問我。

“她回來過?”

回來過。”老伴聲音有些發顫,“你那兩年住了三次院,她悄悄回來過兩回。一回是來給我送藥,一回是來醫院看你。她都沒敢叫你,就站在病房外面看了一眼。

她怎么不進來?

“她說,”老伴擦了擦眼角,“她說你看到她就會生氣。她還說,她怕你問她過得咋樣,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熱水燙得手心發疼,我沒松手。

她回來看我那次,在家門口坐了半小時。”老伴說,“你不在家,去隔壁老朱家喝酒了。她摸了摸門框上的疤,那個疤你還記得不?是她七歲那年摔的,磕在門框上,留了好大一個疤。

我記得那個疤。

那是我親自用創可貼貼的。

那時候雅靜還是個孩子,磕破了皮,哭得稀里嘩啦。

我拿創可貼給她貼上,她就不哭了。

后來那個疤長好了,成了一道淺淺的白印子。

“她坐在那里摸了半天那道疤,然后站起來走了。”老伴說完這句話,眼淚掉了下來,“她走的時候跟我說,媽,你保重身體。就這一句話,重復了好幾遍。”

我心里像是被人揪了一下。但嘴上還是硬:“她回來看你,那是她的事。她心里要是有我這個爹,就該大大方方回來,藏著掖著算怎么回事?”

老伴沒接話。她進屋里拿了張紙巾擦了擦眼睛,又回了廚房。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手里的水慢慢涼了。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照在院子里。

我想起雅靜小時候的樣子。

她是個內向的孩子,不怎么說話,但干活利索。

她七歲就會自己做飯,九歲就會洗衣服。

大女兒雅文比她大兩歲,干活卻不如她麻利。

兒子浩天更是從小被慣著,什么都不會干。

雅靜從小就沒讓我們操心過。

她讀書成績不錯,但初中畢業那年家里實在供不起三個孩子,她主動說“我不讀了,讓弟弟讀”。

我當時也沒多想,覺得她既然說了,那就是她自己愿意的。

現在想想,她那時候才十五歲。

她進工廠的第一年,月薪三百五十塊,每個月往家里寄三百塊。

留五十塊自己花,連件像樣的衣服都舍不得買。

寄回來的錢我都攢著,后來給浩天娶媳婦花掉了一大半。

這件事我從來沒跟雅靜提過。她也從來沒問過。好像那筆錢本來就是家里的,理所應當。

我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起身去了廚房。老伴還在那里刷鍋,我靠在門框上看著她,覺得她背駝了一些,頭發白了大半。

“春燕,你說明天再給雅靜打個電話?”

老伴停下手里的活,回頭看了我一眼:“打吧。好歹問問她——她過得好不好。

04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老伴已經把粥煮好了。

我坐在桌邊喝粥,心里還惦記著昨天那幾個電話。老伴把一碟咸菜推到我面前,小聲說:“吃完飯給雅靜打個電話吧,我打了幾個,她都沒接。”

我嗯了一聲,繼續喝粥。喝完粥,我拿起手機,找到雅靜的號碼,想了想,沒撥出去。我把它放下,又端起來,再放下。

老伴在旁邊看著,也不催我。

磨蹭了十來分鐘,我還是撥了過去。響了幾聲,沒人接。又撥一次,還是沒人接。

我心里那個煩躁啊。把手機往桌上一扔,罵了句:“這丫頭,翅膀硬了,連親爹的電話都不接了!”

老伴也沒說話,默默收拾碗筷去了廚房。

我坐在沙發上生悶氣。電視開著,放著什么節目我沒看進去。腦子里全是昨天那件事。

雅文那句話還在耳邊回響:“她肯定忙,你別急。”

忙,忙什么忙?

我嘴里念叨著,但腦子里卻忍不住開始想——雅靜現在到底在干什么?

她嫁的那個人,叫盧什么來著,對對,盧子晉。

那是個老實巴交的男人,沒讀過多少書,在修車鋪干活,后來好像自己開了個小鋪子。

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我越想越不是滋味。

拿起手機,打開微信,翻到雅靜的對話框。

上一次聊天還是去年過年,她發了個“新年快樂,爸”,我回了個“新年快樂”。

就這四個字的互動,沒別的了。

我又往下翻。

再往前的消息,是前年中秋節,她發了個紅包,我收了,回了句“謝謝”。

再往前,是她生日那天,我發了句“生日快樂”,她回了個“謝謝爸”。

就這些了。對話記錄短得可憐,連一頁都填不滿。

我翻著翻著,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我把手機往上拉了拉,想看看更早的消息。

二零一八年、二零一七年、二零一六年……二零一五年的消息,斷斷續續的,大多是節日問候。她的字很少,每次都是幾個字,“爸”

“媽”

“好的”

“知道了”。

我看著那些簡短的回復,忽然覺得那好像不是兩個字,而是隔著一道墻在說話。她的每一個字都在告訴我——我跟你沒什么好說的。

這個念頭讓我心里堵得慌。

老伴從廚房出來,看我拿著手機發呆,問:“怎么了?

“沒什么。”我把手機放下,“雅靜還是沒接。”

“要不,你給她丈夫打個電話?”

我想了想,也找不到雅靜丈夫的號碼。翻了半天手機,沒存。問了老伴,她也沒存。

這么多年過去,我連她丈夫的電話都沒有。

這個發現讓我愣了很久。我坐在那里,感覺自己這個父親當得太失敗。

老伴在旁邊小聲說:“要不,我問問她婆婆的電話?”

“你知道她婆婆的電話?”

“不知道。”老伴搖搖頭,“要不,問問吳翠蘭?雅靜以前跟她最好,她應該有聯系。”

吳翠蘭是雅靜的發小,以前在一個村子住,后來嫁到市里去了。我跟她不熟,但偶爾在集市上碰到過。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撥了吳翠蘭的電話。響了很久,差點要掛了,那邊才接。

喂,誰呀?”吳翠蘭的聲音很大。

“翠蘭,是我,雅靜她爸。”

那邊愣了兩秒,然后說:“哦,陳叔啊,好久不見。怎么了?”

“我想問問你,最近跟雅靜聯系過沒有?我打她電話她老不接。”

吳翠蘭沉默了一會兒,聲音變得低了一些:“她換號了叔,你不知道?

“換號了?”

“換了有兩年了。她以前的號不用了,現在用的新號碼。”

我愣住了。換號了?那我現在打的這個,是她的新號還是舊號?

“她換了什么號?你跟我說說。”

吳翠蘭報了一串數字。我趕緊讓老伴拿筆,記下來。

掛了電話,我盯著那張紙條看了半天。突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我用老朱的手機打過去,雅靜接的那個號,跟吳翠蘭說的新號不一樣。

那就是說,昨天我打她的舊號,打不通。

后來用老朱的手機打,打通了。

但那不是她的新號,是她的舊號——舊號她還用著,只不過她把我們全家都拉黑了。

這個認知像一盆冷水澆在我頭上。

我拿起老朱給我的那張紙條,猶豫了一下,還是撥了過去。

響了四聲,那邊接了。

“喂?”

是她的聲音。沒錯,是雅靜。

我的聲音突然有些啞:“雅靜,是我。”

那邊頓了一下,然后很平靜地說:“嗯,知道。”

你怎么換號了?怎么都不跟家里說一聲?

又是一陣沉默后,她說:“爸,你這新號碼也能找到我,不挺能的嘛。”

她的語氣平靜得不像話,沒有一點不滿的情緒在里面。但我聽得出來,那平靜里面,隔著千山萬水。

“你怎么老不接我電話?”

“我接了啊。”

“我不是說你今天沒接,我是說我打了好幾天的,你都沒接。”

“哦,那些我給你掛了。”

她回答得理直氣壯,沒有一絲愧疚。

我心里憋著一股火,但不知道為什么,又發不出來。

“你媽腿摔了,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媽打過電話了。”

“那你怎么不回來看看?”

“我寄了錢。”

“寄錢算什么?”

“那你要我怎么樣?”

她突然反問了一句,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但很快又壓平了。

“爸,我不是不想回去。我就是覺得——我回去沒什么意思。你們一家子高高興興的,我在那兒,反而尷尬。”

她說“你們一家子”的時候,聲音有點澀。我隔著一個聽筒,都能感覺到她心里那根刺。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不知道從哪里說起。

雅靜,你……

“爸,我要去干活了。”

“那改天你再……”

“嗯。”

電話就這么掛了。

我舉著手機,站在客廳里,半天沒動。窗外有風灌進來,吹得窗戶嘎啦嘎啦響。

老伴出來問我:“打通了嗎?

“打通了。”

“她說什么?”

“她說,她在你們家挺尷尬的。”

老伴低下頭,沒說話。她轉身回了廚房,彎腰擦了擦灶臺,擦了又擦,動作很慢。

我站在窗前往外看。

院子里那棵棗樹,葉子已經開始黃了,零零散散地飄下來。

那年雅靜還在家的時候,棗子熟了,她都一個一個摘下來,洗干凈了,給我端到面前。

我想不起來了,那是什么年的事。但我記得那顆棗樹的位置,還記得雅靜站在樹下,踮著腳尖,伸手夠那一串最大的棗子。

那時候她多大?大概八九歲吧。



05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老伴已經睡熟了,打著微微的鼾。我披了件衣服爬起來,坐在客廳里抽悶煙。煙灰缸滿了,我又倒掉,繼續抽。

腦子里亂糟糟的,全是些碎片。

雅靜小時候的樣子,她嫁人的那天,她抱著孩子在院子里坐著的那天,她在電話里說的那句“你們一家子高高興興的”。

我越想越睡不著。

摸到手機看了看時間,凌晨兩點。

我鬼使神差地打開手機相冊,想找找雅靜的照片。

翻來翻去,最近的一張還是她三年前回來那次,我隨手拍的。

照片里她站在院子里,穿著件灰色外套,頭發扎在后面,臉上沒什么表情。

她看起來老了很多,不像三十多歲的樣子。

我記得她年輕的時候多水靈啊。白白凈凈的,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但現在這張照片里,她笑都不笑一下。

我看著照片,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分錢,是五月份。

天氣已經開始熱了,太陽曬得人發昏。

我坐在院子里,面前擺著三張卡,一張一百二十一,一張一百五十四,還有一張兩萬塊——那張是我給雅靜準備的,說是“給你留點體己錢”。

但最后我沒給,因為我跟她說“你丈夫掙錢也不容易,你們省著點花”。

我當時是出于什么心理才這么說的?我是真的覺得她不該拿那筆錢,還是覺得給了她,她就真的走了?

我越想腦子越亂,干脆把手機扣在桌上,不看了。

天快亮的時候,我迷迷糊糊睡著了。但睡得不安穩,做夢都是亂七八糟的。

我夢見自己站在一個院子里,雅靜在遠處的屋里,我喊她,她不理我。我往前走,她往后退。我怎么走也到不了她跟前。

猛地驚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老伴站在我面前,端著一碗豆漿,臉上擔憂地看著我:“做噩夢了?出了一頭汗。”

我抹了把臉,接過豆漿喝了一口,燙得舌頭生疼。

“我今天去一趟。”我說。

“去哪兒?”

“去找雅靜。”

老伴愣了一下,問我:“你知道她在哪兒?”

“吳翠蘭不是說了嗎,她還在市里那個修車鋪。我坐大巴去,中午就能到。”

“那……咱們準備點什么?”

“不用準備什么。”我把豆漿喝完,“我就是想去看一眼,看看她過得咋樣。”

老伴沒說話,轉身去了里屋。過了好一會兒,她出來,手里拿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幾千塊錢和一些土特產。

“你把這個帶給她。”

“這是什么?”

“土雞蛋,自家腌的咸菜,還有兩千塊錢。”老伴把袋子塞到我手里,“你就說,是媽給的。”

我看了看那袋東西,心里有點酸。

“她不會收的。”

“收不收是她的事,給不給是我的事。”老伴眼眶有點紅,“東西你拿著,別給我丟。”

我說不過她,提著袋子上路了。

坐大巴去市里要兩個半小時。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風景一點一點變化。田野、村莊、小城鎮,那些熟悉的景色慢慢被鋼筋水泥取代。

我掏出手機又看了看吳翠蘭發來的地址——城東區振興路,一家叫“老盧修車”的鋪子。

大巴到了站,我打了個車過去。司機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看到地址說了一句:“那家修車鋪啊,我知道,老板人挺實在的。”

我問:“你認識那家人?”

“不算認識,去修過兩次車。老板姓盧,腿腳有點不便,干活利索,價格公道。她老婆也在鋪子里幫忙,挺能干的一個女人。”

我沒接話,心里卻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車子七拐八拐,進了一條老舊的街道。

路兩邊全是那種八九十年代的老房子,墻面斑駁,電線亂拉。

修車鋪在路邊,門口堆著各種輪胎和工具,一個瘦瘦的男人正趴在一輛面包車下面修車。

司機指著那個修車鋪說:“就那家。”

我付了錢,下了車。

站在路邊,看著那家修車鋪。

鋪面不大,兩間門面打通了,地上黑乎乎的滿是油污。

一個中年女人從屋里走出來——我看到那個身影,心里猛地一緊。

是雅靜。

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頭發隨便扎著,袖子卷到手肘,手上全是機油。她蹲在一個輪胎旁邊,拿著工具擰螺絲,動作麻利得很。

我站在馬路對面,看著她干活的樣子,半天挪不動步子。

這就是我那分了一百二十一萬、一百五十四萬給大女兒和兒子的結果。小女兒在這里給人修輪胎。

一陣風吹過來,卷起地上的灰塵。我瞇了瞇眼睛,深吸了一口氣,邁開步子走了過去。

走到鋪子門口,那輛面包車下面鉆出來一個男人。他站起來,看到我,愣了一下。

“叔,你找誰?”

我說:“我找雅靜。”

他回頭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女人:“雅靜,有人找。”

雅靜抬起頭,看到我的那一瞬間,她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

她把手里的扳手放下,站了起來。拿布擦了擦手上的油,表情沒什么變化。只是說了一句:“爸,你怎么來了?”

我說:“我來看看你。”

她把布扔在一邊,說:“那你進來坐吧。”

我跟著她走進鋪子里面。

地方不大,堆滿了工具和零件,空氣里飄著機油味。

她拉了一把塑料凳子給我坐,自己蹲在一個工具箱旁邊,拿了瓶礦泉水遞給我。

我接過水,沒擰開,就那么握著。

她蹲在那里,抬頭看著我。眼睛不像以前那樣亮,眼角多了幾道皺紋。頭發也不像以前那樣黑,有幾縷白的。

“你怎么不跟我說你過得不好?”我問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不是開心的笑,是苦笑,帶著一點自嘲。

“我說了有用嗎?”

06

我在修車鋪里坐了一個多小時。

雅靜一邊跟我說話,一邊干手里的活。她動作麻利,螺絲擰得又快又準,完全不像個女人。來修車的客人進來,她都跟人打招呼,客客氣氣的。

有個中年男人開著一輛舊面包車進來,說底盤有異響。

雅靜趴下去看了看,說“減震器壞了,得換”。

那人問多少錢,她說“連工帶料四百”,那人還了還價,說三百五行不行。

雅靜想了想,說行。

然后她蹲在那里拆減震器,一拆就是半個多小時。我坐在旁邊看著,看到她胳膊上那塊疤,心里不是滋味。

“你胳膊上這道疤怎么回事?”

雅靜低頭看了一眼:“干活時候劃的,沒事。”

“怎么不去醫院縫幾針?”

“不用,自己好了。這種小傷,破了皮,過幾天就長好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早就習慣了。

我心里不是滋味。

“老盧呢?”我問她。

“出去送貨了。他腿不好,最近又疼得厲害,我讓他少干點,他不聽。”

“腿怎么回事?”

“那年車禍留下的老毛病,一到天冷就疼。”

她說著,從輪胎下面鉆出來,拿桶水洗了洗手,給我倒了杯水。我看她手上全是繭子,指關節粗大,不像個女人的手。

“你現在一個月能掙多少錢?”我問她。

雅靜看了我一眼,像是想了一下才回答:“夠花。看淡季旺季吧,好的時候萬把塊,差的時候三五千。”

“那夠你們一家子花?”

“省著點花,夠了。”

她說完,又蹲下去干活了。她的背影看起來瘦瘦的,但脊背挺得直直的。

我看著她干活的樣子,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年她十七八歲,在鎮上的服裝廠打工,每天早出晚歸,一個月掙六百多塊,寄回來五百。

她自己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頭發隨便扎著,腳上永遠是那雙布鞋。

那時候我覺得,那是她該做的。她是姐姐,就該供弟弟讀書。

現在回想起來,那些念頭到底是從哪來的?憑什么她就該吃苦?我為什么從來沒覺得不忍心?

我在修車鋪待了一下午。

雅靜干活的時候不怎么說話,我也沒出聲。就是偶爾看看她,看看這個鋪子,看看她那個樣子。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塞著,又酸又脹。

快傍晚的時候,老盧回來了。他開著一輛破三輪車,車上裝著幾箱零件。他看到我,愣了一下,但還是擠出一絲笑容:“叔來了。”

“嗯。”我應了一聲。

他下了車,一瘸一拐地走過來。

我看他走路的樣子,知道他腿確實有毛病。

他走到我面前,輕聲說了句:“你坐,我去做飯。雅靜晚上還要趕個活。”

老盧進了后面那小屋,不一會兒飄出來一股辣椒味。我隔著簾子看了一眼,小屋很小,擺著一張床、一個衣柜、一臺小電視,還有個煤氣灶。

那就是他們住的地方。

那間屋子比我家那個雜物間還小。

晚上六點多,老盧端出一碗面條,里面臥了個荷包蛋,還放著幾片青菜。他把碗放在我面前:“叔,你先吃著。雅靜干完活就來。”

我看著那碗面,有辣椒,有蒜苗,香氣撲鼻。但我的肚子像是被什么東西堵著,一口也吃不下。

雅靜從外面進來,手里還拿著扳手。她看到那碗面,對我點點頭說:“吃吧,我爸做的面挺好吃的。”

我說我不餓。

她沒多勸,自己盛了一碗,坐在我對面吃了起來。她吃得很香,呼嚕呼嚕的,一點不像個女人家吃飯的樣子。但我看著看著,心里忽然就酸了。

她今年才三十九歲。

但看起來像五十多歲的人了。

吃完飯,老盧收拾了碗筷,去外面洗。雅靜坐在那里,捧著一杯水,看著我。

“爸,你這次來,不光是來看我的吧?”

她問得很直接,直接到我還沒想好怎么回答。

你媽讓我來看看你。”我說。

“媽身體還好吧?”

“還好,就是那條腿一直不太好。醫生說是骨質疏松,要靜養。”

雅靜點點頭:“那過段時間我回去看看她。”

“你什么時候回去?”

她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著杯子里剩下的水。

雅靜,你心里是不是在怪爸?

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面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怪什么呢?”

“怪我沒把錢分給你。”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淡:“爸,你真覺得我是為了那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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