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我剛把小女兒哄睡,奶瓶還沒洗。
婆婆何金花推門進來,我頭都沒抬,隨口問了句:“媽,咋還不睡?”
她站那兒沒動,半天憋出句話:“曉菲啊,你跟宇軒商量商量,往后每個月補貼你弟三千塊錢?!?/p>
我手里的奶瓶停住了,愣了好幾秒——老公月薪才五千,家里還有房貸。
公公端著茶杯跟進來,慢悠悠接了句:“你不是有彩禮嗎?先拿出來應應急。”
那杯茶是他喝到一半的,茶葉渣子飄在面上。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存折——上面十二萬八。
娘家貼的錢和給婆家的彩禮都在里面,我一分沒動過。
我攥著存折,手心全是汗。
這個數,夠不夠讓他們全家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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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小女兒又哭了。
我迷迷糊糊從床上爬起來,摸黑找到拖鞋,把孩子抱起來。
她哭得臉都漲紅了,小手攥得緊緊的。
我解開睡衣喂奶,靠著床頭閉了會兒眼——兩個多月了,我就沒睡過一個囫圇覺。
大女兒朵朵在三歲,正是粘人的年紀。白天纏著我要抱,晚上又愛踢被子。我一個人顧兩個,連洗臉的時間都沒有。
月子里婆婆沒來照顧,說腰不好。
我親媽倒是想來,可我爸一個人在老家忙地里的活兒,她走不開。再說,從縣郊到市里,坐班車得兩個小時。
老公宋宇軒那會兒也請了幾天假,可婆婆一天打好幾個電話催他回去上班,說“一個大男人別老窩在家里”。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嫌我生的是閨女,不值當耽誤她兒子的工作。
說來說去,都怪我肚子不爭氣。
朵朵是女兒,這個小的,還是女兒。
婆婆知道后,當天晚上就打來電話,說“你去醫院查查,看能不能引掉”。我拿著手機,愣了半天沒說出話。
我老公在邊上聽見了,接過電話跟她說:“媽,月份大了,醫生說不能再做了?!?/p>
婆婆在電話那頭罵他沒用,說“一個兩個全是賠錢貨,你們以后怎么辦”。
那是我第一次聽見老公那么大聲說話:“賠錢貨也是我閨女!”
掛了電話后,他把手機扔沙發上,坐在那兒盯著電視發呆。電視沒開,屏幕黑漆漆的,上面映著他那張臉——表情說不上是哭還是笑。
我沒敢多問。
說實話,結婚五年了,我也看出來了——他在這個家里,說了不算。
工資不高,性格軟,從小被他媽管大的。結婚后他媽還想管,什么都要插一手。
可我也沒辦法。
我一個人帶兩個孩子,連出去上班的力氣都沒有。
朵朵還小的時候我媽幫我帶過一陣,可后來弟弟曾志強談了個女朋友,我媽得回去張羅他的事,就沒再來了。
這幾年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房貸每個月兩千多,加上奶粉、尿不濕,一個月下來根本剩不下什么。
老公那點工資,恨不得掰成兩半花。
我有時候半夜醒了睡不著,看著天花板想,什么時候是個頭啊。
可誰能想到,更大的事還在后頭。
那晚上婆婆來之前,我剛把小女兒哄睡著。
朵朵也睡了,小手拽著我的衣角,嘴里還含著拇指。
我輕手輕腳把她手拿出來,掖好被角,正準備去洗奶瓶,就聽見門開了。
婆婆穿著拖鞋走進來。
她瘦瘦的,個子不高,但眼神特別利。往門口一站,整個房間的空氣都變了。
我擠出笑來:“媽,這么晚了,您還沒睡?”
她沒笑,也沒接話。
公公也進來了,端著個茶杯,手里還捏著一根煙。
“曉菲啊,”婆婆開腔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弟的事,我聽說了?!?/p>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弟咋了?”
“還能咋了,要結婚了嘛。人家姑娘家里要彩禮,還要買房,你爸媽在到處借錢。”婆婆說著,坐到床邊,拍了拍我女兒的腿,“你也是家里出來的,總不能看著不管吧?”
我沒說話。
“我想了想,”婆婆繼續說,“你跟宇軒商量商量,以后每個月補貼你弟點錢。也不用多,三千塊吧。”
三千塊?
我張了張嘴,嗓子眼里像塞了團棉花。
老公一個月才賺五千。
房貸兩千五,奶粉尿不濕七八百,水電燃氣物業費,朵朵幼兒園的學費——每個月都緊巴巴的,月底有時候還得去借唄周轉。
哪里來的三千塊?
還沒等我想好怎么開口,公公端著茶杯進來了。
他咳了一聲,慢悠悠地說:“你不是有彩禮嗎?先拿出來用上。”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結婚那年的彩禮錢——一共十二萬八。
三萬八是婆家給的,剩下的九萬是我爸媽辛辛苦苦攢下來的陪嫁,湊一起交到我手里,讓我留著以后用。
那筆錢我一分都沒敢動。
連買這個房子的時候,老公想問我借,我都沒松過口。
我知道那是我最后的底氣。
兩個女兒以后上學、看病、長大了嫁人,都得用錢。
可現在,公公張口就來,“先拿出來用上”。
好像那筆錢是他們的。
我扭過頭看老公。
他躺在床的另一邊,背對著我們,一動沒動。
不知道是真睡著了,還是裝的。
我知道他沒睡。
他就是不敢說話。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涌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媽,爸,這事我知道了,”我說,“讓我想想?!?/p>
婆婆看了我一眼,嘴巴動了動,但沒再說什么。
她站起來,拉了拉公公的袖子:“走吧,讓她想想?!?/p>
門關上了。
腳步聲響著響著就遠了。
房間里安靜下來。
我坐回床邊,看著床頭柜上那張存折。陽光照在上面,黃澄澄的,像塊金子。
可它揣在我手里,燙得慌。
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凌晨兩點,我爬起來去了廚房。
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把臉。
鏡子里的人眼睛紅紅的,眼眶下面青了一圈,頭發亂糟糟的,整個人瘦了一圈。
我看了很久,忽然覺得不認識自己了。
五年前,我也有工作,也掙錢,也有朋友。
那時候多好啊,想去哪兒去哪兒,想買什么買什么。
現在呢?
連三千塊錢的自由都沒有。
上個月我想買瓶精華,看了一圈,最便宜的也要兩百多。我在購物車里放了三天,最后刪了。
朵朵想吃草莓,超市里賣四十八一斤,我愣是沒舍得買。
我蹲在廚房地上,抱著膝蓋,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不敢出聲。
怕吵醒孩子,也怕吵醒老公。
這些年,哭都要憋著。
02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朵朵踢醒的。她不知道什么時候爬到我身邊,小腳丫子蹬在我肚子上,睡得正香。
我把她挪開,輕手輕腳下了床。
客廳里傳來聲音,是婆婆在跟誰打電話。
我走到門邊,聽了幾句。
“……我跟她說了,她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就說想想……能咋辦?總不能看著親家去借高利貸吧……他家兒子結婚關咱家什么事?話不能這么說,那畢竟是她親弟弟……”
我站在原地,手把門把攥得緊緊的。
她就是這么說話的。
在外人面前,她永遠是那個“心疼兒媳婦娘家人”的好婆婆。
可那三千塊,誰出?
我轉身回了房間。
老公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靠在床頭看手機。
“你醒了?”我說。
“嗯?!彼^都沒抬。
“昨晚媽說的話,你聽見了吧?”
他的手停了一下,繼續劃拉屏幕:“聽見了?!?/p>
“你啥想法?”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手機扣在床上:“我也不知道?!?/p>
不知道。
每次都是不知道。
我深吸了一口氣,壓著火氣:“咱家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個月剩不下幾個錢。你要給她三千,咱們喝西北風?”
他沒吭聲。
“那彩禮的事呢?爸說讓我拿出來,你怎么想的?”
他這才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個錢,是你自己的?!?/p>
就這一句話。
我心里稍微好受了一點。
但這好受沒持續多久。
“可這些年,媽對咱們也不錯……”他小聲說了一句。
我愣住了。
不錯?
生朵朵的時候,她來看過一次,坐了一個小時就走了,說家里有事。坐月子是我媽來伺候的,我媽身體也不好,累得腰直不起來。
生二胎的時候,她讓我去引產。
月子里一天沒照顧,電話也沒打幾個。
這叫不錯?
“你覺得她不錯?”我問。
他張了張嘴,最后還是說:“她就是嘴硬,心里還是想著咱們的。”
我沒再說話。
我知道,跟他說不清楚。
在他心里,他媽做什么都是對的。
就算錯了,那也是“有苦衷”
“心里好”
“刀子嘴豆腐心”。
可這刀子嘴,割的是我。
我想起一件事。
那年我還在上班,公司組織體檢。醫生說我身體有點小問題,要定期復查。我跟老公說了,他讓我自己去看看。
后來婆婆知道了,第一句話是:“查什么查,年紀輕輕的,有什么好看的。再說了,查出來又怎么樣?又不用你賺錢養家,矯情什么。”
那些話像針一樣扎在我心里。
可我沒法跟別人說。
說了也沒用。
別人會覺得“婆婆不都這樣嗎”,會覺得“你就是想太多”。
吃過早飯,婆婆沒再提昨晚的事。
公公開著電視看新聞,聲音開得很大,把整個客廳都塞得滿滿的。
小女兒在哭,朵朵在鬧著要吃糖。
我忙得腳不沾地。
“媽,能不能幫我看會兒朵朵?我給二寶喂奶?!蔽液傲艘宦?。
婆婆坐在沙發上看了我一眼:“你自己哄哄不就得了?!?/p>
說完,繼續看她的電視。
我抱著二寶,一只手還得拉著朵朵,筋疲力盡。
老公從房間里出來,看到這個場面,說:“媽,你就幫一下?!?/p>
婆婆這才慢悠悠站起來:“一個兩個都不省心?!?/p>
她接過朵朵,帶她去了陽臺。
我靠在墻上,眼淚又開始在眼眶里轉。
中午的時候,我媽打來電話。
“曉菲啊,你弟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我說。
“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實在不行就不結了,他女朋友那邊催得緊……我跟你爸也愁?!?/p>
我聽著我媽的聲音啞啞的,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
“媽,差多少?”我問。
“還差五萬?!?/p>
五萬。
我攥著手機沉默了好久。
“你好好帶孩子,別操心,我跟你爸能解決?!?/p>
我媽說完這句話就掛了。
我知道她是怕我為難。
可越是這樣,我心里越難受。
我掛了電話,在衛生間里站了很久。
朵朵小時候,我媽幫我帶了半年。那時候我上班,朵朵白天都是她看。
她身體不好,腰疼,但從來沒說過累。
后來弟弟談女朋友了,她怕耽誤他的事,就回去了。
走的那天,她抱著朵朵哭了。
說她舍不得,但沒辦法。
我那時候就發誓,以后一定要對爸媽好。
可現在呢?
連幫他們分擔一點都做不到。
我有時候躺在床上想——我到底算什么?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可那年我爸媽為了給我湊陪嫁,把家里的牛都賣了。
婆婆給了我三萬八彩禮,我媽給了我九萬陪嫁。
說起來好聽,那是給我的“私房錢”。
實際上呢?
那筆錢在婆家眼里,就是他們的錢。
只是暫時放在我手里。
我想起結婚后沒幾個月,小姑子宋曉麗就買了輛新車。
十來萬,全款。
我問老公:“你妹哪來那么多錢?”
他沒正面回答,含含糊糊地說“她自己攢的”。
等后來我才知道,那錢就是從我彩禮里挪的。
我那十二萬八的彩禮,婆婆轉手就拿給小姑子買了車。
這事是二嬸跟我說的。
她說的時候以為是閑聊,還笑著說“你婆婆真疼閨女”。
我聽完一句話沒說出來。
回去的路上,我在公交車上哭了一路。
回家后我問老公,他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說:“我媽說那是借給曉麗的,以后會還。”
以后。
都快五年了。
我從來沒見小姑子還過一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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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弟弟那邊的事越來越緊了。
我弟,曾志強,比我小四歲,在省城打工,一個月掙四千出頭。
他這幾年也存了點錢,但離結婚還差得遠。
女朋友是他們廠里的,也是個普通人家。人家父母的要求不高——十萬彩禮,縣城首付一套房。
可就是這個標準,我們家也拿不出來。
我爸媽都是農民,這些年供我讀了書,又供我弟,手里根本沒有余錢。
蓋房子還是前幾年借錢蓋的,到現在還沒還清。
我怕我媽著急,隔兩天就打一次電話。
每次她都藏著掖著不說實話。
可我聽得出她聲音里的疲憊。
“媽,要不我去跟宇軒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
“別,別跟他說?!蔽以掃€沒說完就被我媽打斷了,“那錢是你留著以后用的,你婆家本來就對你不好,要是讓他們知道你往外拿錢,你更沒法過了。”
“可是……”
“沒什么可是的。你好好帶孩子,別操心?!?/p>
我掛了電話,眼淚又下來了。
這些天我特別愛哭。
動不動就掉眼淚,有時候自己都不知道為什么哭。
老公有時候看見了,問我怎么了。
我不想說。
說了又能怎樣?
他能解決嗎?
他連自己家的事都解決不了。
那天晚上,婆婆又來了。
這次跟上次不一樣。
這次她有備而來。
“曉菲啊,我今天給志強那邊打了電話,”她坐在飯桌邊,拿筷子夾著菜,“打給你媽了?!?/p>
我心里一緊:“您打給她干嘛?”
“關心關心唄。”婆婆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都是一家人,你弟的事就是咱家的事?!?/p>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低頭扒飯。
“你媽嗓子都啞了,聽著怪可憐的?!逼牌艊@了口氣,“你說你也太不心疼人了,你弟的事你也不管管。”
“我管不了,”我說,“我自己都忙不過來。”
“你是忙不過來,可你有錢啊?!?/p>
她說到重點了。
“你那彩禮錢,放銀行里也是放,利也沒多少。拿出來給你弟應個急,先解決眼前的問題,以后再還嘛。”
我看著她那張笑呵呵的臉,忽然覺得很陌生。
這是我婆婆。
同住在一個屋檐下的人。
可她怎么就能說出這種話?
“媽,”我放下筷子,“那是我爸媽給我的陪嫁。他們把那筆錢給我,是讓我以后有保障的,不是拿來補貼我弟的。”
“我知道我知道?!逼牌艛[擺手,“可現在是特殊情況,你不能眼看著你弟結不了婚吧?”
“我先想想?!?/p>
婆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公:“宇軒,你說句話?!?/p>
老公正吃著飯,聽到自己被點名,抬起頭看了看他媽,又看了看我。
“媽,那個錢……”
“哪個錢?”婆婆打斷他,“你們不是一家人嗎?一家人說兩家話?”
老公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
“你們先吃,我吃好了?!?/p>
我站起來,抱著女兒回了房間。
躺在床上,我腦子里亂成一團。
那筆錢,我到底應不應該拿出來?
拿出來,我自己怎么辦?
不拿出來,弟弟怎么辦?
我是他姐姐,我不能看著他結不了婚。
可這錢拿出來容易,以后呢?
我兩個女兒還小,朵朵明年就要上小學,到處都要錢。
老公那點工資,根本不夠用。
我翻了個身,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天。
窗外下著雨。
不大,但滴滴答答的,敲在玻璃上,像在一下一下錘我的心。
04
第二天,小姑子宋曉麗回娘家了。
她嫁到了鄰市,平時隔三差五回來一趟。
每次回來都大包小包提東西,穿得光鮮亮麗的,說話也陰陽怪氣的,好像她才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一進門就跟婆婆寒暄上了。
“媽,嫂子呢?”
“在屋里,帶孩子呢。”
“又帶孩子?”小姑子哼了一聲,“天天帶孩子,也沒見她帶出個兒子來?!?/p>
我在房間里聽得清清楚楚的。
朵朵在睡得正香,我捂住耳朵沒出去。
可婆婆沒打算放過我。
“曉菲,出來坐坐,曉麗來了?!彼谕饷婧?。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小女兒放床上,走出了房間。
小姑子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里拿著一個橘子剝著。
“嫂子,你憔悴了好多。”她上下打量了我兩眼,“帶孩子就是辛苦,你看你都瘦脫相了。”
我知道她不是真心心疼我。
“是啊,”我坐下來,“這兩天沒睡好?!?/p>
“是不是因為志強的事?”小姑子剝了一瓣橘子放到嘴里,“我聽媽說了,你弟要結婚???”
“嗯?!?/p>
“那你怎么不幫襯幫襯?”
我心里一沉。
“我拿什么幫襯?”我說。
“你不是有彩禮嗎?”小姑子說完這句話,看了婆婆一眼,兩個人都笑了。
我知道她們今天回來是干什么的了。
這是商量好的。
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
“嫂子,我說句不好聽的,”小姑子湊過來,壓低聲音,“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弟的事,該你媽管,不該你管??杉热荒銒屇沁呌须y處,你也不能眼看著不管不是?”
她頓了頓:“再說了,你那筆錢,擱著也是擱著,利息還沒幾個錢。你拿給你弟應個急,以后他還你,你既幫了娘家,又在婆家面前有了面子。多好。”
我笑了。
“面子?”
我看著她:“我把錢拿出來,你們就有面子了?”
小姑子愣了一下,臉色變了。
“嫂子你什么意思?我好心幫你出主意,你還不高興了?”
“我沒什么不高興的。”我說,“就是覺得有點好笑。”
“好笑什么?”婆婆插嘴了。
“沒事?!蔽艺酒饋?,“我去看看二寶醒了沒?!?/p>
轉身進了房間,把門關上了。
外面傳來婆婆和小姑子嘀咕的聲音。
“你看她,什么態度。”
“就是,給臉不要臉……”
我靠在門后,雙手攥成了拳頭。
晚上老公回來的時候,我跟他攤牌了。
“咱媽跟曉麗今天回來了?!?/p>
他明顯知道,但他裝傻。
“哦,她倆回來有什么事嗎?”
“你說呢?”
他沉默了。
“我弟的事,你媽一直催我拿錢。你今天說句話,你到底什么態度?”
他還是沉默。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該拿那筆錢?”
他盯著地板,半天才說:“我也說不清楚?!?/p>
就這幾個字。
“說不清楚?你是覺得我該給還是不該給?”
他抬起頭看我:“曉菲,你別逼我。”
“我逼你?”我笑了,“她是你媽,你妹妹,你讓我別逼你?”
他的眼眶有點紅了:“我知道我窩囊,我知道我沒出息?!?/p>
“可你在中間,我怎么辦?我夾在中間也難受啊?!?/p>
“你的難受有我的難受多嗎?”我看著他,“我生兩個閨女,你媽逼我去引產,你說了什么?你一句話沒說。你媽給我臉色看,你一句話沒說。你媽讓我拿陪嫁給你妹買車,你一句話沒說。你媽現在要我把彩禮拿出來給我弟,你還是不說話?!?/p>
我叫到后面,嗓子都在發抖。
“你到底算什么男人?”
他沒回答我。
他慢慢蹲下來,坐在床邊,把頭埋進膝蓋里。
我看著他,心里一陣陣發酸。
這個男人不是不愛我。
他是沒用。
從小到大,他被他媽壓得死死的,都已經習慣了。
我有時候真的想恨他,但看到他這個樣子,又恨不起來。
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廳里喝了半斤白酒。
他平時不喝酒的。
我坐在房間里,聽到他一個人在那邊喝邊哭。
大女兒朵朵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光著腳跑出去,看見她爸在哭,也跟著哭起來。
“爸爸不哭,爸爸不哭……”
她抱著他的膝蓋,小臉貼在他腿上。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幕,眼淚流了下來。
可哭有什么用?
哭完了,第二天日子還得繼續。
第二天一早起來,我想好了。
我不能把那筆錢拿出來。
一分都不能。
不是我狠心。
是我給自己和我女兒留一條活路。
那天下午,婆婆又來了。
“曉菲,想好了嗎?”
我看著她:“想好了?!?/p>
“那錢,我不拿。”
她愣住了:“你說什么?”
“我不拿那筆錢給我弟?!?/p>
“為什么?”
“那是我的錢?!?/p>
“你怎么這么自私?”婆婆一下站起來,“那是你弟弟!你親弟弟!你看著她結不了婚?”
“我弟弟的事我會想辦法,”我說,“但那個錢,我不會動?!?/p>
“你能想什么辦法?你一個連工作都沒有的人,你能怎么想辦法?”
我站在她面前,看著她:“這個月,房貸還能還上,朵朵的幼兒園費也還能交??梢前堰@錢拿出去,我家怎么辦?”
她張了張嘴,沒再說話。
她以為我會松口。
可我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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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公公是在飯桌上開口的。
那天吃的是晚飯,一家人難得湊齊。
我抱著小女兒,朵朵坐在老公旁邊,婆婆正喝著湯,公公還看著新聞。
“曉菲,”公公放下遙控器,聲音不大但很沉,“你弟的事,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我夾菜的手頓了一下:“爸,我弟的事,我會自己想辦法?!?/p>
“你能想什么辦法?”公公把茶杯放在桌上,不緊不慢地說,“你又不掙錢,一家人全靠宇軒那點工資。”
“我有錢。”
“那錢不是你的?!惫粗?,“那是你嫁到我們家的彩禮。”
“彩禮是給我的。”
“誰說的?”公公笑了,“彩禮是給你娘家的,是娶你過門的錢。你爸你媽留給你了,那是他們家的事??赡鞘俏覀兗业腻X。”
“爸?!?/p>
老公在旁邊喊了一聲。
“你別插嘴。”公公瞪了他一眼,“我在跟你媳婦說話?!?/p>
“媽,”我看了一眼婆婆,“您也這么想的?”
婆婆沒看我,嘆了口氣:“曉菲啊,這事不是誰對誰錯。你弟有難處,咱家有閑錢,幫幫你弟怎么了?再說了,那錢也不是給了不還,以后他還你?!?/p>
“可我兩個女兒怎么辦?”
“女兒怎么了?”公公忽然拔高了聲音,“女兒以后嫁出去也就嫁出去了,你養她們有什么用?”
這一句話,像刺一樣扎在我心里。
“爸,”我說,“女兒也是人。”
“誰說她不是人了?”公公語氣緩和了一點點,但態度還在,“可你那筆錢,放在那里也是灰塵,拿出去幫你弟,比放著強?!?/p>
“我不會拿?!?/p>
“我說過了。”
我放下筷子,把小女兒抱緊了些。
公公看著我的眼睛,語氣變冷了:“你就不怕你弟結不成婚,你媽來罵你?”
“我媽不會罵我。”
“那你就不怕你弟恨你?”
“我弟不會恨我?!?/p>
公公又看了看婆婆,婆婆接話了:“曉菲,我怕你是忘了。你嫁到我們宋家,就是宋家的人了。你娘家的事,我們幫你操心,是看在你面子上。你要是這樣不分好歹,以后這個家……”
她說到一半,停了停,看了看公公。
“以后怎么了?”我問。
“以后就別怪我們不客氣?!?/p>
小女兒被我們的聲音嚇醒了,哇哇哭起來。
我抱著她站起來,看著飯桌上的三個人。
老公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埋到碗里。
婆婆端著碗,看我一眼又移開了。
公公盯著我,等著我服軟。
我深吸了一口氣:“媽,爸,你們的意思我懂了。我知道你們是為了誰好?!?/p>
我站起來轉過身。
“但這錢,我不會拿。”
小女兒的哭聲在房間里回蕩著。
我不記得我是怎么進的房間。
只記得躺下以后,看著天花板,眼前全是白花花的一片。
老公不知道什么時候進來了。
他站在床邊,看著我。
“曉菲……”
我什么都沒說,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那天晚上,又是一夜無眠。
第二天一早,我翻出了那張存折。
存折上印著我的名字,整整齊齊地寫著十二萬八。
十二萬八。
夠給我弟弟交彩禮,夠給父母減輕一多半的負擔。
可拿出來,我就只剩下一紙空殼了。
這個家,以后怎么辦?
朵朵上小學的錢從哪里來?
二寶上幼兒園的費用怎么辦?
我要是病了,連去醫院的底氣都沒有。
我攥著存折,指節都發白。
最后我把它放回抽屜里。
我決定了。
我誰都不給。
06
事情是在一次家庭聚會上徹底炸開的。
那天是小姑子宋曉麗請客,說是在縣城新開的一家飯店訂了一桌。親戚來了不少,婆婆那邊幾個嬸嬸姑媽都到了,烏泱泱一大桌。
我不想去的。
可婆婆非讓我去,說“都是一家人,你不去不合適”。
我抱著小女兒,拉著朵朵,坐到了角落里。
小姑子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一會兒敬酒一會兒倒茶,滿桌子張羅著。
親戚們也很給面子,夸她能干會來事。
夸完之后,話題自然就轉到我和弟弟身上了。
“聽說曉菲你弟要結婚了???”二嬸端著酒杯,笑瞇瞇地看著我。
“那你可得幫襯幫襯。”三姑也跟著接話,“都是一家人,親兄弟幫一把,以后人家也念你的好?!?/p>
我低頭吃飯,沒接話。
“對了曉菲,”二嬸又問,“你家那個彩禮錢不是還放著嗎?聽說你拿了12萬,拿出來給你弟也不是什么大事。”
滿桌子的人都看著我。
我放下筷子,抬頭看向二嬸:“二嬸,那錢是我娘家的陪嫁,不是我婆家的錢?!?/p>
“哎呀,話不能這么說,”二嬸笑著說,“你嫁到宋家了就是宋家的人,錢都一樣。”
“不一樣?!?/p>
我說著,看了婆婆一眼。
旁邊的小姑子笑了一聲:“嫂子,你這人也太小氣了。你就想著你自己,不想想你弟的難處?”
“小麗,”老公在一旁低聲拉她。
“怎么了?我說的不對嗎?”小姑子繼續說,“嫂子手里捏著十幾萬,親弟弟結婚就不管不問的,你說這像什么話?”
“你的錢怎么了?你不是宋家的人嗎?家里有困難你不幫忙,你還叫一家人嗎?”
“一家人?”
我看著她。
我平靜地開口:“那你當年買車的時候,是誰拿的錢?是你哥的彩禮。是誰給我湊的十二萬八,轉手就被你媽拿走,給你買了一輛車?”
滿桌子安靜下來。
小姑子的臉刷的一下就白了。
“你,你瞎說什么!”
“我瞎說?”我站起來,“媽,你來說,這錢是不是這樣用的?”
婆婆的臉也白了,她張了張嘴,半天才說出一句:“是,是借給曉麗的……”
“借了五年了,還過一分錢嗎?”
小姑子的聲音尖起來:“你憑什么這么說我?”
“不是我說你,是你做的?!?/p>
“你……”
“小麗閉嘴?!惫K于開口了,敲了一下桌子。
他看著我說:“曉菲,你今天是怎么了?你這是要在親戚面前鬧是吧?”
“我沒鬧,我只是把事實說清楚而已?!?/p>
公公冷笑了一聲:“事實?事實就是你手里捏著十二萬塊,你親弟弟結婚你一分錢不拿。你還有理了?”
“那錢是我的?!?/p>
“那錢是彩禮!”公公拍著桌子站起來,“你是我們宋家用彩禮娶回來的,你那錢就是我們家的錢!”
“爸!”
老公終于站起來了。
他聲音在發抖,但身子擋在了我前面:“你別這樣跟我媳婦說話。”
“你給我滾一邊去!”公公指著他,“你個沒出息的東西,連自己媳婦都管不住,還當什么男人!”
“還跟你說個事。”
我抱著孩子,眼睛看著公公:“那十二萬八里面,有九萬是我爸媽湊給我的陪嫁。”
“三萬八是你給我的彩禮。”
“你用三萬八換九萬,賺了??赡愕购?,轉過手就把我的錢拿去給你閨女買了車。你把她當寶,把我當什么了?”
“你的閨女是人,我的閨女就不是人?”
一句話下去,桌上的氣氛跌到冰點。
“你……”公公張著嘴,手指著我,半天沒說出話來。
婆婆的臉也紅了,小姑子咬著嘴唇坐在那里,眼眶都紅了。
老公站在中間,看著這一桌人,一句話說不出來。
吃飯的親戚們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敢先開口。
我抱著女兒站起來,拿上包。
“媽,爸,曉麗。你們家里的事,我管不了。要我的錢,一分都別想?!?/p>
我轉身就往外走。
身后傳來公公摔杯子的聲音。
“你走了就別回來!”
外面冷風嗖嗖的。
我抱著小女兒,牽著朵朵,站在飯店門口。
朵朵仰著頭問我:“媽媽,我們去哪兒?”
我看著她的小臉,心口一酸,蹲下來抱住了她。
“回姥姥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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