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鐵門“哐當”一聲合上。
高啟強雙手銬在鐵椅上,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安欣剛轉身,身后傳來鐵鏈砸在桌沿的聲響。
“安隊長。”
高啟強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刮過玻璃。安欣停下腳步,沒回頭。
“你以為抓了我,就完了?”
安欣慢慢轉過身。高啟強抬起頭,眼神里閃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
“有個人比我還黑。一直,就在你身邊。”
安欣的手指開始發抖。
“當年舊廠街那場火,就是他放的。”
“誰?”
高啟強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發黃的牙齒:“你猜。”
安欣渾身開始發抖。他猛地抬頭看向審訊室上方的監控攝像頭,紅燈一閃一閃。那個坐在監控室的人,此刻正透過屏幕,看著他。
而他,叫了那個人二十年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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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月的臨江,悶熱得像蒸籠。
安欣坐在辦公室,面前攤著一堆發黃的舊檔案。桌上的電扇“嘎吱嘎吱”轉著,吹起的風把紙頁掀開一角。他伸手按住,目光落在一張照片上。
那是舊廠街大火現場拍的。
照片里,整棟筒子樓燒得只剩骨架。
消防員正在清理廢墟,幾個人影抬著擔架從鏡頭前經過。
安欣的目光落在角落處——地面上一雙腳印,皮鞋留下的,鞋底邊緣沾著什么。
他拿起放大鏡仔細看。
汽油漬。
安欣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日期:一九九八年七月十六日。
二十五年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老城區,遠處還能看到舊廠街那片廢墟。這么多年沒人拆,也沒人重建。就那么荒著,像一道永遠結不了痂的傷疤。
門被推開了。
彭慧貞站在門口,六十多歲的人,頭發全白了。她手里拎著一個布袋子,眼睛紅紅的。
“安欣。”
“嬸兒,您怎么來了?”
彭慧貞是安欣的岳母。二十年前,安欣的媳婦在那場大火里沒了,彭慧貞就剩一個人。這些年安欣一直照顧她,她也把安欣當親兒子看。
彭慧貞從布袋里掏出一個信封,遞過來。
“你看看這個。”
安欣接過來,信封上什么都沒寫。拆開,里面是一張紙條,只有四個字。
“查顧銘。”
字是打印的,看不出筆跡。
“哪兒來的?”
彭慧貞搖搖頭:“今天早上在家門口發現的。塞在門縫里。”
安欣看著那四個字,腦子里飛速轉著。顧銘,技偵科科長,當年負責火災現場勘查。這個人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做事中規中矩。
“嬸兒,這事您別管了,我來處理。”
“我能不管嗎?”彭慧貞聲音發顫,“那年你媳婦才二十六歲,肚子里還懷著孩子。我做夢都夢到她在火里喊救命。”
安欣沒說話。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張照片又看了一遍。
那雙腳印的位置,離起火點很近。
如果是路過的消防員或者警察,鞋底不會沾那么多汽油。
除非,是放火的人。
“嬸兒,您先回去。我查清楚了跟您說。”
彭慧貞走了以后,安欣撥通了內線電話。
“老顧嗎?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五分鐘后,顧銘推門進來。四十歲出頭的人,頭發已經禿了大半。戴著厚厚的眼鏡,走路有點駝背。
“安隊,找我?”
“想查個舊檔案。二十多年前舊廠街大火那案子。”
顧銘愣了一下:“那案子不是已經結了嗎?線路老化引發火災。”
“我知道。就隨便看看。當年的物證還在嗎?”
顧銘眼神閃爍了一下,很快恢復正常。
“時間太久了,應該早銷毀了。”
“銷毀了?”安欣盯著他的眼睛,“按規定,重大火災的物證要保存三十年。”
“是,但這個案子供詞證據都齊全,上級批示同意銷毀的。”
“誰批的?”
顧銘舔了舔嘴唇:“具體我不記得了,得回去查查。”
安欣沒再追問。他點點頭說:“行,你幫我查查。查到了告訴我。”
顧銘轉身要走,安欣突然叫住他。
“老顧,你認識高啟強嗎?”
顧銘的腳步頓了一下。
“認識,臨江誰不認識他。”
“跟他有過交集嗎?”
“沒有。”顧銘回答得很快,“我一個搞技術的,跟他那種人能有什么交集。”
門關上了。
安欣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輕敲著。剛才顧銘回答最后那個問題時,下意識把眼鏡往上推了推。那是他的習慣動作,每次說謊都會這樣。
安欣見過他推眼鏡的次數太多了。
02
第二天一早,安欣去了檔案室。
檔案室在公安局大樓的地下二層,陰冷潮濕。管檔案的老陳已經快退休了,正趴在桌子上打盹。
安欣拍了拍他肩膀:“老陳,幫我查個東西。”
“安隊長啊,查什么?”
“二十五年前舊廠街火災案的檔案。我想看看當年的鑒定報告。”
老陳點點頭,打開電腦查了半天,皺起眉頭。
“奇怪了。”
“怎么了?”
“這個案子的檔案,三個月前剛被人調走過。”
安欣心里一緊:“誰調的?”
“登記的簽字……是顧科長。”
又是顧銘。
“調走之后還回來了嗎?”
老陳翻著記錄:“沒有。一直沒還。”
安欣沒說話。他轉身走出檔案室,掏出手機撥了顧銘的電話。
沒人接。
又打,還是沒人接。
安欣直接去了技偵科。顧銘的辦公室門鎖著,旁邊的人說顧科長一早就去市局開會了。
“開會?幾點走的?”
“八點就走了,說可能要到下午。”
安欣站在門口,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門縫下面墊著一張紙條,像是從里面塞出來的。
他彎腰撿起來。
上面寫著一行字:“別查了,為你好。”
安欣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口袋。他轉身往外走,在走廊拐角差點撞到一個人。
“不好意思——安隊?”
抬頭一看,是黃翔。
黃翔比安欣大十二歲,是臨江市公安局副局長,也是安欣的師傅。
當年安欣剛分到刑警隊時,就是黃翔手把手帶出來的。
那幾年,安欣叫他“師傅”,叫得比親爹還親切。
黃翔穿著便裝,手里拎著一個公文包,看到安欣就笑了:“你小子,走路還是這么橫沖直撞的。怎么著,大早上就往技偵科跑,什么事?”
安欣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查點舊案子的資料,顧銘那邊登記了還沒還。”
“什么案子?”
“二十五年前舊廠街大火。”
黃翔的笑容淡了一些:“那案子不是結了嗎?這么多年了,還查什么?”
安欣沒接這話茬。他看著黃翔,突然問了一句:“師傅,當年那個案子,你參與過吧?”
黃翔定定地看著他:“怎么這么問?”
“我記得那段時間你剛從基層升上來,正好負責那一片的治安。”
“是,我確實參與過現場勘查。”黃翔點點頭,“怎么了?”
“沒什么,就是想了解了解情況。”安欣說,“對了師傅,最近有沒有人讓您覺得不對勁?”
黃翔愣了一下:“什么不對勁?”
“說不上來。”安欣搖搖頭,“就覺得有些事,不像是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
黃翔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突然笑了笑:“你小子,又在瞎想什么。干我們這行的,哪有那么多陰謀論。很多案子,查著查著你就發現,其實也沒那么多彎彎繞。”
他拍了拍安欣的肩膀:“別太較真,注意身體。”
黃翔走了以后,安欣站在走廊里,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二十多年前,黃翔調任分管舊廠街片區的時間,好像正好是火災發生前的三個月。
三個月。
三個月夠干什么?夠一個人把一個片區摸透,夠一個人布局一個局。
安欣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給戶籍科的小張。
“幫我查個東西。二十五年前舊廠街拆遷前的住戶名單,還有當時的拆遷補償記錄。”
“好勒,安隊。不過那個年代的東西,可能都是紙質檔案,得翻倉庫。”
“不管多久,幫我找到。”
掛了電話,安欣站在走廊盡頭。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得他睜不開眼。
如果那場火真的是人為,如果放火的人真的就藏在身邊。那他這些年,到底在一個什么人面前叫師傅?
他掏出那個紙條,又看了一遍。
“別查了,為你好。”
他把紙條對折,塞進口袋最深的地方。
不能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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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天后,戶籍科的張峰打來電話,說拆遷檔案找到了,但不全,有些關鍵頁被撕走了。
安欣趕到戶籍科,張峰攤開一本發黃的卷宗。
“安隊,您看。1998年舊廠街拆遷,計劃拆遷居民兩百三十六戶。但這份檔案的附件,補償明細那一塊,被人撕掉了。”
“誰撕的?”
“不知道。這檔案一直在庫房積灰,最近一次調閱記錄是二十五年前。”
安欣翻了翻剩下的部分。名單上大部分都是普通工人,有些名字很陌生。他一個一個看過去,忽然停在了一個名字上。
陳志強。
安欣的手頓住了。陳志強是他的老丈人,當年也在舊廠街住。那場大火,把陳志強夫婦和安欣媳婦一塊兒燒死了。
安欣看著那個名字,眼眶有點發酸。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后翻。下一頁,一個名字讓他停下了。
高啟強。
原來高啟強也是舊廠街的住戶。檔案里寫得很簡單:高啟強,原住址舊廠街五號樓,房屋面積五十六平方米。備注一欄寫著“已協商搬遷”。
安欣想了想,撥通了一個號碼。
“幫我查一下高啟強早年發家的資料,越詳細越好。”
打完電話,他又翻了一遍檔案。在最后一頁,他看到了一個小小的簽字。
簽的是兩個字:黃翔。
日期:1998年7月10日。
火災發生前的第六天。
安欣拿起手機,拍下了這一頁。然后他合上檔案,把它還給了張峰。
“保密。”
“知道。”
出了戶籍科,安欣站在門口抽了根煙。腦子里亂得像一團麻。
黃翔在火災前六天簽了拆遷檔案。
然后火災發生了。
然后檔案的補償明細被撕了。
然后當年所有證據都指向“線路老化”。
然后黃翔一步步升了副局長。
每件事單獨看都沒問題。連在一起,就讓人后背發涼。
安欣掐滅煙頭,掏出手機給黃翔打了個電話。
“師傅,晚上有空嗎?想請您吃個飯。”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行,你說地方。”
“老地方,三味齋。”
掛了電話,安欣上了車,卻沒發動。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腦子里反復出現一句話。
到底是誰在為他好?是顧銘,還是另有其人?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舊廠街的方向,那片廢墟還杵在那里。
晚上六點,三味齋。
黃翔已經到了,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口挽到胳膊肘,面前放著一壺茶。安欣進來時,他正在夾花生米吃。
“來了,坐。”
安欣坐下,叫了幾個菜,倒了杯茶。
“師傅,最近身體還好吧?”
“還行,就是血壓有點高。”黃翔嚼著花生米,“你呢,案子忙得過來?”
“還行。”
兩個人閑聊了一會兒,安欣終于開口了。
“師傅,我最近查舊廠街那個案子,發現點問題。”
黃翔手里的筷子頓了一下:“什么問題?”
“拆遷補償的檔案,被人撕了幾頁。”
“是嗎?誰撕的?”
“不知道。但檔案上,有您的簽字。”
黃翔放下了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安欣,你到底想問什么?”
安欣看著他的眼睛:“師傅,當年那場火,真的只是線路老化嗎?”
包間里安靜了幾秒。黃翔嘆了口氣,把茶杯放下。
“安欣,我跟你說了實話吧。當年那個案子,確實有點不對勁。”
安欣的心跳猛地加速。
“什么不對勁?”
“那天晚上,我值夜班。接到報警趕到現場時,火已經燒起來了。但我站在樓下,聞到一股汽油味。”
“那為什么不查?”
黃翔苦笑:“查了。我讓人取了現場樣本,送去做了鑒定。化驗單顯示,起火點確實有汽油殘留。”
“那最后為什么定成線路老化?”
黃翔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句讓安欣整個人都僵住了的話。
“因為有人在上面施壓。具體是誰,我不能說。”
“為什么不能說?”
“說了,咱倆都保不住。”
安欣盯著黃翔,忽然覺得自己這么多年認識的師傅,突然變得很陌生。
“師傅,那個人,是不是在現場?”
黃翔沒說話。
“是不是在現場的公安內部的人?”
黃翔緩緩點了點頭。
安欣的手開始發抖。
是誰?是顧銘?還是別人?他腦海里閃過一張張面孔,最后停在了一個人身上。
不,不可能。
安欣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飯店。
04
安欣連著幾天沒睡好。
他總是做夢,夢見那場大火,夢見老丈人一家站在窗邊喊救命,夢見一個模糊的背影往火里扔了什么東西。他想追上去看清楚,可腳像被釘在地上。
醒過來,渾身是汗。
這天上午,他去找了高啟強。
高啟強在臨江開了幾家娛樂城,平時見首不見尾。安欣蹲點了三天,終于在一家洗浴中心門口堵到了人。
高啟強穿著一件花襯衫,身邊跟著兩個手下。看到安欣,他笑了。
“喲,安隊長?什么風把您吹來了?”
“高啟強,我有話問你。”
“在這兒問?”
“找個地方。”
高啟強挑了挑眉毛,把他帶到了洗浴中心樓上的一間辦公室。兩個手下退出去,門關了。
“說吧,什么事。”
安欣掏出那張舊廠街火災的照片,放在桌子上。
“這照片你見過嗎?”
高啟強拿起來看了看:“舊廠街?那場大火?我知道,但跟我沒關系。”
“你當時就住舊廠街。”
“那是。但我提前搬走了。”
“為什么搬走?”
高啟強笑了:“安隊長,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誰都知道當時要拆遷了,我拿到了補償款,自然就搬了。”
“拆遷款誰給你的?”
“開發商唄。還能是誰。”
“你認識開發商的人?”
高啟強沒說話,盯著安欣看了很久。
“安隊長,你是聰明人。有些事,不用我說那么明白吧?”
安欣把照片又往前推了推:“這雙鞋,你認識嗎?”
高啟強低頭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這個……”
“什么?”
“這個鞋底邊上的東西,是汽油對不對?”
“你怎么知道?”
高啟強舔了舔嘴唇:“因為那天晚上,我看見了。”
安欣的心猛地一緊。
“看見什么了?”
“那天晚上我剛好路過舊廠街。看到有個人從筒子樓里出來,穿著皮鞋,鞋底沾著什么。當時我沒在意,后來聽說起火了,我就……”
“那個人長什么樣?”
高啟強搖搖頭:“天黑,看不清臉。但我看見他的背影了。一米七五左右,偏瘦,走路有點駝背。”
安欣的腦子里“嗡”的一聲。
駝背。
顧銘。
“你確定?”
“我確定。我當時還覺得奇怪,大半夜的,這個人從火場里出來,卻一點不著急的樣子。”
安欣攥緊了拳頭。
“你之前為什么不報案?”
“報案?”高啟強笑了,“安隊長,我是誰?我是高啟強。我跟你們公安局打了幾十年交道,你覺得我報案了,會有人理我嗎?”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這個案子,里面有水。很深的水。”
安欣沉默了很久,又問了一句:“你知道當年查這個案子的那個警察嗎?他后來怎么樣了?”
高啟強轉過身:“你說的是安國志?”
安欣的父親。
“你知道他?”
“知道。他是負責調查的上門警察,但那案子查了沒幾天,他就被抓了。受賄,被判了八年。后來在監獄里病死了。”
安欣閉上了眼睛。
“他的案子,你了解多少?”
“不多。”高啟強搖搖頭,“但我聽說,他手里有一份名單。”
“什么名單?”
“開發商的內部名單。誰收了錢,誰拿了地,誰參與了拆遷。那份名單,能拉下小半個臨江的官。”
安欣睜開眼睛:“名單在哪?”
高啟強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當年被抓之前,他交給了一個他信得過的人。”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個人,也在體制里。”
安欣離開了洗浴中心。
他開著車,在城里漫無目的地轉了很久。最后停下來時,發現自己停在了父親的舊宅門口。
房子早就沒人住了,院子里長滿了草。他推開門走進去,屋里空蕩蕩的,只剩一個舊書柜。
他打開書柜,里面全是灰。
父親生前愛看書,也愛做筆記。安欣翻了半天,終于在柜子最底層找到了一本發黃的筆記本。
他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1998年6月。舊廠街拆遷調查記錄。”
安欣的手指發抖了。
他翻到最后一頁,上面只有幾行字:“開發商:宏發地產。
背后靠山:市建設局局長趙鵬飛。
公安內部協助:黃翔、顧銘(?)
縱火嫌疑人:黃翔(有動機、有條件)。”
安欣眼前一黑,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黃翔。
師傅。
放火的人,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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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安欣拿著那本筆記本,整整一宿沒合眼。
他坐在辦公室里,一遍遍翻著父親留下的東西。字跡潦草,有些句子甚至寫了一半就斷了。他能想象到父親寫這些時,有多緊張、多害怕。
最后幾頁紙,夾著一張舊照片。
照片里,父親和黃翔站在一起,都穿著警服。父親摟著黃翔的肩膀,笑得眼睛都瞇成了縫。背面寫著:1983年,師徒合影。
原來黃翔是父親一手帶出來的。
后來黃翔又帶出了安欣。
安欣忽然想起父親對黃翔的評價:“這小子聰明,但心思太重。有些事,他看得太重了。”
什么叫“看得太重”?權力?金錢?還是往上爬的機會?
第二天一早,安欣去了市局。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直接去了黃翔的辦公室。黃翔還沒來,門鎖著。
安欣拿出鑰匙——以前黃翔給過他一把,說“要是哪天我不在,你幫我處理點急事”。
他沒想到,第一次用這把鑰匙,會是這種情況。
門開了,安欣走進去。辦公室很整潔,桌子上放著幾份文件,書架上擺滿了法律專業書。他打開抽屜,都是一些辦公用品。
最后一層抽屜,上了鎖。
安欣猶豫了幾秒,還是用了點力氣,把鎖撬開了。
里面放著一個檔案袋。
他打開,里面是一份購房合同和幾張匯款單。金額不小,加起來有兩百多萬。收款方寫的是“宏發地產”。
他繼續往下翻,看到了拆遷補償明細。
那一頁紙,跟戶籍科檔案里被撕掉的那幾頁,一模一樣。
原來撕掉檔案的,是黃翔。
安欣把證據裝進口袋,剛要離開,門突然開了。
黃翔站在門口。
兩個人對視著,誰都沒有說話。最后還是黃翔先開了口。
“你來我辦公室,有事?”
安欣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很陌生。二十多年的師徒關系,在這一刻,像紙一樣薄。
“師傅,我想問你一件事。”
“你問。”
“當年舊廠街那場火,是不是你放的?”
黃翔的臉色變了。
“你在說什么?”
安欣從口袋里掏出那張購房合同和匯款單:“這些,能說明一切。”
黃翔看著那些東西,沉默了很久。
“安欣,你聽我說——”
“你告訴我實話。”
黃翔嘆了口氣,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
“是,我放的。”
安欣的腦袋“嗡”的一聲炸了。
“為什么?”
“因為拆遷。因為那個時候,如果那棟樓不燒,宏發地產就拿不到地。拿不到地,整個項目就垮了。我收了他們的錢,就得辦事。”
“你殺人!”
黃翔的聲音忽然拔高:“你以為我想?那天晚上我只是想放把小火,逼他們搬。誰知道火勢會失控?誰知道會燒死那么多人?”
“那你為什么還要把我爸也送進去?”
黃翔低下了頭。
“因為他查到了我。”
“就因為這樣?”
“你爸不肯收手。”
安欣的眼眶紅了。
“這些年,你看著我幫你追查,你心里什么滋味?”
安欣把那沓材料收到包里,站起來。
“你被捕了,黃局長。”
黃翔抬起頭,忽然笑了。
“安欣,你真的以為,就我一個人?”
安欣腳步一頓。
“什么意思?”
“你查查那個監控攝像頭。去問問看,為什么那個監控,偏偏在那個時間段壞了。”
安欣感覺渾身的血都涼了。
06
安欣調監控的時候,手指一直在發抖。
他去了技術科,把火災當天老舊廠街片區的監控錄像全調了出來。
二十五年前,監控還不普及。但舊廠街因為周圍有家工廠,門口安了幾部攝像頭。
安欣把錄像快進,找到火災當天的記錄。
畫面里,高啟強是第一個出廠的。接著是一些路過的居民。安欣全盯著看,一個都沒漏。
然后,他看到了一個人。
監控顯示,黃翔在晚上十一點十二分進入舊廠街片區。二十五分鐘后,他出來。
然后,火就燒起來了。
安欣把這段錄像拷貝了兩份。
他又返回去看黃翔出來之后的畫面。在畫面邊緣,他看到了另一個人。
駝背的。
顧銘離開的時間,比黃翔晚了十二分鐘。
安欣嘆了口氣,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老顧嗎?你來一趟技術科。”
十幾分鐘后,顧銘來了。
他臉上掛著笑,但眼神里帶著一絲緊張:“安隊,又找我干嘛?”
安欣把錄像倒回去,按了暫停。
“你看看這個人是誰。”
顧銘湊近屏幕,臉色瞬間變了。
“是你吧?”
顧銘嘴唇哆嗦著:“安隊,你別開玩笑——”
“我沒跟你開玩笑。火災當晚,你為什么在那里?”
顧銘沒說話。
“你是黃翔的人,對不對?”
顧銘低著頭,額頭冒出一層汗。
“安隊,我……”
“你老實告訴我,這些年,你幫他擦了多臟的屁股?”
顧銘的眼淚忽然涌了出來。
“安隊,我是被逼的。他說我要是不幫他,他就把我當年收開發商的那些錢捅出去——”
“當年收了多少?”
“十萬。”
“就十萬,你賣了自己的嘴?”
安欣站起來:“現在你只有一條路可以走。跟我合作,把黃翔供出來。”
顧銘猶豫了很久,終于點了頭。
“好,我幫你。”
當天晚上,安欣帶著顧銘和黃翔的辦公室證據,去了市局的局長家。
局長姓沈,是黃翔的上司。沈局長看完證據后,沉默了很久。
“你確定要這么做?”
“確定。”
“黃翔根基很深,你動他,不一定能贏。”
“我不在乎輸贏。我只在乎對錯。”
沈局長點點頭:“行,我給你批個條子。正式立案。”
安欣拿著批條走出局長家,站在門口,看著滿天的星星。
他忽然想起父親。
二十五年了,我終于可以給你一個交代了。
第二天一早,安欣帶人去了黃翔的家。
黃翔正在吃早飯,看到安欣帶著一群人進來,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黃副局長,你涉嫌縱火、受賄、栽贓陷害,現在要對你執行拘留。”
黃翔站起來,看著安欣,忽然笑了。
“安欣,你贏了。”
“不是贏不贏的問題。該還的,總得還。”
安欣把手銬戴上黃翔的手腕時,黃翔低聲說了一句。
“你以為抓了我就完了?”
安欣的動作停住了。
“你查查安國志的案子。判他的人,不只有我。”
安欣怔住了。
“還有誰?”
“你自己查。”
黃翔說完這句話,就被押走了。
安欣站在原地,感覺渾身發冷。
還有誰?
還有誰參與了父親的冤案?
他在腦海里過了一遍當年判父親案子的法官、檢察官、律師的名字。
然后,他想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年年都被父親當成“好人”掛在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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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安欣去了法院的檔案室。
他調出了父親安國志當年的案卷。一頁一頁地翻,每一個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案卷里,檢方的舉證材料中,有一份工作筆記。
那是父親的手寫筆記,上面記錄了舊廠街拆遷的調查過程。里面提到了開發商的名單、開發商的賬目、還有幾個公職人員收受賄賂的名字。
但這份筆記,在法庭上被當成了“證據”——證明父親在“捏造指控”、“誣陷同事”。
安欣翻到最后一頁,看到了審判員的名字。
沈國平。
市建設局前局長。
安欣的父親生前調查他,說他收受開發商的錢,為宏發地產打開了綠燈。
但后來,沈國平不但沒被處理,還升了官。
安欣抬頭問檔案員:“沈國平現在在哪里?”
“退休了。聽說是去了南方,跟兒子住在一起。”
安欣記下地址,又翻了翻卷宗。
在案卷的最后,他看到了一個簽名。
一審法院的合議庭成員名單里——
審判長:鄭愛萍。
安欣覺得這個名字有點眼熟。
他想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來了。
那一年,臨江市法院審理貪腐案件的法官,正好是這個人。
一個女的,五十多歲。
安欣打電話問了一下,鄭愛萍十年前就調走了,現在在省高院當副院長。
安欣把這兩個名字都記下了。
晚上,他約了顧銘見面。
顧銘坐在包廂里,臉色發白,眼睛一直往門口瞟。
“別緊張。你幫了我,我不會害你。”
“安隊,我坦白從寬,我——”
“你幫我回答幾個問題。”安欣打斷他,“當年安國志的案子,鄭愛萍有沒有受過賄?”
顧銘咬了咬嘴唇。
“有。”
“多少?”
“五十萬。黃翔讓我經手送的。”
安欣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沈國平呢?他有沒有參與父親的案子?”
“他……他提供了一部分材料。就是他寫的舉報信,說你父親收受賄賂、濫用職權。那封信,后來成了定罪的重要依據。”
“他怎么知道那些事的?”
“因為那些事,本來就是黃翔做的。黃翔把帽子扣到了你父親頭上,沈國平再寫一封舉報信,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
“那封信的底稿,還在嗎?”
“應該在黃翔的保險柜里。他有個習慣,所有重要的東西都留著,說是‘有備無患’。”
安欣記下了這句話。
第二天,他去了黃翔的辦公室。用那把鑰匙打開了保險柜。
里面放著五個大號信封,每個都鼓鼓囊囊的。他拆開第一個,里面是一份協議。
黃翔和沈國平簽的協議,內容是“互保”。沈國平幫黃翔擺平安國志的案子,黃翔幫沈國平在公安系統鋪路。
協議上兩個人的簽字,清清楚楚。
安欣把協議收好,又翻開第二個信封。里面是一張照片。
沈國平和鄭愛萍坐在一起吃飯,桌子上放著兩個鼓鼓的信封。
安欣拍了下來。
他又翻了第三個信封,發現了一封信。
信是黃翔的父親寫的。
信上說:安國志是我的徒弟,我知道他是無辜的。但你是我兒子,我不能看著你坐牢。幫你想辦法,這是我這輩子做得最錯的一件事。
安欣看完這封信,眼眶紅了。
他終于知道,為什么父親當年的案子,所有人都沉默。
是因為有一個長輩,用自己的影響力,讓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他把所有證據收好,走出辦公室。
走廊的盡頭,黃翔被押著,朝他看了一眼。
那一眼,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安欣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