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票握在手心,濕漉漉的。
一億,整整一億。
我蹲在廁所隔間里,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八遍,心跳得像要把胸骨撞碎。
經理室的門虛掩著,里面傳來郭副總的笑聲。
我深吸一口氣,正要進去請假,手機一震,媽發來微信:“別辭職,就說身體不舒服。”
我刪了手機上剛打好的辭職信。后來我才知道,這個決定救了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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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我回村時,天已經黑透了。
村里沒什么路燈,媽在門口點了盞舊煤油燈。她說停電了,讓我摸黑進屋。
飯桌上擺著兩碗面,上面臥著荷包蛋。
我把彩票放在媽面前,她看了一眼,沒說話,把面碗往我面前推了推:“先吃。”
我哪有心思吃。一億,我這輩子連十萬都沒見過。
“媽,你說這錢……”
“先別動。”媽放下筷子,“你打算怎么辦?”
“辭職唄,還能咋辦。”
“辭了職你干啥?”
“我……”我愣住了。
媽嘆了口氣:“你今年四十五了,在廠里干了二十年。突然辭職,誰都知道你有問題。到時候七大姑八大姨全找上門,你能擋得住嗎?”
我沒吭聲。
媽繼續道:“你那個公司我知道,最近不太平。你這時候冒出來,有心人不得盯著你?”
我心里一驚。媽說得對,郭萬年最近總是神神秘秘的,薛志剛看我的眼神也不對勁。
“那你說怎么辦?”
“照常上班,就當沒這回事。”媽端起碗喝了口湯,“過幾天就說身體不舒服,請病假。慢慢來,讓所有人都覺得你病了,不是你有錢了。”
“那這錢……”
“存定期,別動。等風頭過了再說。”
我看著媽,她的眼睛在油燈底下亮得嚇人。
那晚我睡在小時候那間屋里,翻來覆去睡不著。手機亮了,是郭麗芳發來的微信:“老公,咱中獎的事,要不要跟我嫂子說一聲?”
我回了一句:“別說。”
她過了半天才回:“好吧。”
我知道她不情愿,但這會兒不能說。媽的直覺向來準,她這輩子沒出過差錯。
第二天一早我趕回市里,照常上班。
辦公室還是老樣子,電扇嗡嗡轉著,桌上堆著一摞圖紙。盧明杰遞給我一杯茶:“李哥,你臉色不太好。”
我說沒事,昨晚沒睡好。
郭萬年從經理室出來,沖我笑了笑:“小李,最近加班多,注意身體啊。”
我點頭,心里卻咯噔一下。他什么時候關心起我來了?
中午我去食堂,薛志剛端著飯坐到我對面。
“李師傅,最近項目上有什么困難沒?”
“沒有,都挺順利的。”
“那就好。”他夾了口菜,“公司最近要調整,有些資料可能需要重新整理,到時候麻煩你配合一下。”
我應了一聲,低頭吃飯。調整,什么調整?我怎么沒聽說?
下午我問盧明杰,他撓撓頭:“好像是說要壓縮技術部門,具體的我也不清楚。”
我心里更加不安了。
下班時我去了趟銀行,把那張彩票存進了保險柜。柜員看了我兩眼,沒說什么。我把鑰匙揣進貼身口袋,那東西硌在胸口,比什么都沉。
晚上郭麗芳又跟我提嫂子的事,說嫂子打電話問她最近我是不是有啥事。我讓她咬死說沒有,她就跟我吵了兩句。
我掛了電話,看著窗外的路燈發呆。
媽說得對,這錢不好拿。我寧愿沒中過。
02
周末我回村看媽,順便把她那個破木箱子翻了出來。
箱子底下壓著一張獎狀,泛黃的那種,上面寫著“1988年度國營一棉廠優秀財務工作者張秀娥”。
我媽年輕時的照片還貼在上面,瘦瘦的,穿著白襯衫。
我愣了。
媽從來沒跟我說她干過財務。
吃飯時我問她這事,她說:“都過去多少年了。”
“你不是一直在村里種地嗎?”
“廠子倒閉后才回家種的。”媽放下筷子,“我在棉廠干了十二年會計,最后一年當的總賬會計。”
“那你后來怎么……”
“廠子倒閉了,廠長和人事科長做了假賬,把設備偷偷賣給外省。我發現了,去舉報。”媽頓了頓,“結果廠長沒事,我倒是被調去車間。”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那年冬天我抱著賬冊坐在廠長辦公室門口等他簽字,他讓保安把我架了出去。后來廠子真的倒了,幾千號人失業,我才回了村里種地。”
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人一旦起了歪心,就會越走越遠。你那公司里,怕也有人有那心思了。”
我握著筷子的手緊了又緊。
“你不是說你們郭副總最近老是鬼鬼祟祟的嗎?”媽看著我,“你留個心眼。”
我點了點頭。
回城的車上,我一直在想媽的話。郭萬年最近確實不對勁,以前他摳門得很,請個假都要扣工資,我這次說要歇兩天他居然主動關心我。
這不正常。
周一上班時,我故意在辦公室多待了一會兒。等所有人都走了,我悄悄去了趟技術資料室。
門鎖著,跟平時一樣。但我仔細看了看,鎖是新換的,比原來那把貴氣多了。
我心里一沉。
這筆資料室有十年沒換過鎖了,怎么偏偏這時候換了?
我回到辦公室,打開電腦,查了一下最近三個月的采購記錄。有一張單子引起了我的注意,是那批老舊設備的保養記錄,簽了郭萬年的名字。
錢不對。保養一臺機器頂多五千塊,單子上寫著一萬二。
我給盧明杰發了條微信:“最近設備保養是我們負責嗎?”
他回:“不是啊,郭總讓外面公司做的。”
我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把那張單子截圖存了下來。
接下來幾天,我開始按媽說的“表演”了。
先是開會時故意揉太陽穴,然后又趁著沒人注意在廁所里干嘔了兩聲讓同事聽見。
第三天上午,我趴在桌上假裝睡著了,盧明杰推了推我:“李哥,你沒事吧?”
我揉了揉眼睛:“沒事,就是有點累。”
“要不你請個假?”
“算了,任務還沒完成。”
我故意說得很輕,讓旁邊的小王也能聽見。
果然,沒過多久郭萬年就來找我了。他笑瞇瞇的,端著個茶杯:“小李,我看你最近臉色不太好,要不要歇兩天?”
我假裝猶豫了一下:“郭總,我這幾天確實有點不舒服,想請兩天假。”
“請,必須請。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他二話不說就批了。
太順利了。
順利得讓我害怕。
我拿著假條出了辦公室,正好碰見陳婭。
她看了我一眼,問了一句:“你沒事吧?”
我說沒事,請兩天假休息一下。
她點點頭,沒再說什么。但我注意到她臨走時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點奇怪。
回家路上我給媽打了電話,說了請假的事。媽沉默了一會兒,說:“他這么痛快,八成是巴不得你走。”
“那我該咋辦?”
“你假裝還不知道,該干嘛干嘛。”
掛了電話,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晚上郭麗芳又提嫂子的事,說她嫂子聽說我請假了,問是不是出啥事了。
我說你別管她怎么說,就說我身體不舒服。
她說那你明天去醫院開個證明唄,免得別人說閑話。
我想想也是,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醫院。
拍的CT,查的血,開了一堆單子。
醫生看了看片子,說腦子里有個小囊腫,良性的,不用管。
我讓他幫忙開了個診斷書,寫得嚴重一點,就說“疑似腦部血管瘤”。
醫生說這不合適吧。我說你給我寫,我有用。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寫了。
我把診斷書揣進口袋,心里踏實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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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假期的第三天,盧明杰約我出來吃飯。
他選了公司附近一個小館子,坐定后小聲說:“李哥,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
“你說。”
“郭副總這幾天總去車間,讓我們整理設備編號清單,還問了好幾回你跟那些技術資料的關系。”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還說準備搞資產統計,年底要評審。”盧明杰夾了口菜,“可我聽人說他見了幾個外面的人,好像是搞設備收購的。”
“你確定?”
“確定。老張親眼看見的,在咖啡館,那幾個人穿得挺體面。”
我沒說話,把菜往嘴里扒拉。
“李哥,我覺得不太對勁。”盧明杰壓低聲音,“你說他是不是想……”
“別亂猜。”我打斷他,“你幫我盯一下,有什么情況告訴我。”
他點點頭。
吃完飯回家,我給媽打了個電話。媽說她這兩天打聽了一下,說郭萬年跟一個姓黃的設備商走得近,那人去年就來過公司。
“你爸以前在供銷社干過,認識的人多。我讓他們幫忙打聽的。”媽說,“你小心點。”
掛了電話,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心里的不安越來越重了。
兩天后我銷假上班,郭萬年特意到我工位上轉了轉:“小李,身體好了?”
“差不多了,謝謝郭總關心。”
“那就好,那就好。”他拍拍我的肩膀,“對了,技術資料室最近要重新整理,你把手頭的資料整理一下,到時候一并交到辦公室。”
我心里咯噔一下。
“整理資料?”
“對,公司要做個系統升級,以后都用電子檔。”他說得云淡風輕,“你那些紙質材料也該歸檔了。”
我說好,心里卻明白,他這是想把我手上的東西都收走。
“對了李哥,”盧明杰湊過來,“前天財務那邊來通知,說要把去年你們技術部報銷的采購單子重新核查一遍。”
“為什么?”
“不知道,說是例行檢查。”
我總覺得不對勁。正想著,手機響了。是媽。
“李海峰,你回家一趟。”她口氣不對。
“咋了媽?”
“你回來再說。”
我請了半天假,開車回去。
媽坐在堂屋里,面前擺著一個舊賬本。
“我今天去你二舅家吃飯,碰見你二舅工作那會兒的同事。”媽翻開賬本,“那人以前在你們公司干過,去年退了休。他跟我打聽你。”
“打聽我?”
“對。他說郭萬年最近到處找人籌錢,賬上出問題了。”
我愣住了。
“那人說郭萬年和薛志剛打算把公司技術專利賣掉,已經找好下家了。”
“他們怎么敢?”
“反正公司現在的董事長管得松,郭萬年又是總負責人,他說了算。”媽合上賬本,“你那病假請得正是時候,他們巴不得你走,好動手。”
我的后背一下子涼了。
“那我該怎么辦?”
“你先穩住,別打草驚蛇。”媽想了想,“我年輕那會兒處理棉廠的賬,有經驗。你把你公司最近的賬目情況都記下來,能拿到的都拿到。”
回城的路上,我腦子里亂成一團。一個億的彩票還在保險柜里,公司的事又冒出來了。兩條線攪在一起,讓我有點喘不過氣。
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郭麗芳以為我是因為中獎的事焦慮,一個勁勸我看開點。
我沒告訴她公司的事。我怕她扛不住。
第二天我正常上班,郭萬年見了我還是一副笑瞇瞇的樣子,但我看他時總覺得那張笑臉底下藏著刀。
中午我借口去銀行,順路去見了陳婭。
陳婭是公司董事之一,平時不怎么露面。我給她打了電話,說有事想聊聊。她讓我去她辦公室。
“李師傅,你臉色不太好。”陳婭讓我坐下,“是不是身體沒恢復?”
我笑了笑:“不是,陳總。我找你,是因為公司最近的一些事。”
“什么事?”
“郭副總最近動作挺大。”我把盧明杰說的、媽說的,都跟她講了。
陳婭的表情嚴肅起來。
“我也注意到一些問題了。”她說,“最近財務上的賬目有點亂,有張單據的金額不對,我讓人去查,結果那邊說正常。”
“薛志剛?”
“對。”
我深吸一口氣:“陳總,我覺得郭萬里和薛志剛在干見不得人的事。”
陳婭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你能拿到證據嗎?”
我想了想:“可以試試。”
“那你去。”陳婭說,“我這邊也會查。如果真有問題,董事會不能放過他們。”
我點點頭,出了她辦公室。
天陰了,起了風。
04
接下來一周,我開始正式“表演”生病。
先是跟同事說頭疼得厲害,吃不下飯。
又在辦公室“暈倒”了一次,嚇得盧明杰趕緊把我扶到休息室。
小王還打了120,救護車來了我才醒過來,假裝虛弱地說沒事,不用去醫院。
這件事很快傳開了。郭萬年親自來看我,語氣關切:“小李啊,不行就再歇兩天,身體要緊。”
我說歇兩天就好。
他走后,我的手心全是汗。
當晚我給媽打電話說了情況。媽說:“他肯定打什么算盤,你繼續演,就裝病重。”
我想想也是。
第二天我請了三天假,又去醫院開了張診斷書。這回我讓醫生寫得重了點:“建議住院觀察,考慮腦部腫瘤可能。”
醫生猶豫了一下,還是寫了。
我把這份診斷書拍照發給了郭萬年,他回復很快:“好好休養,別擔心工作。”
我想笑,但笑不出來。
三天假期里,我讓盧明杰幫我盯著公司。他每天下班后給我打個電話,說說情況。
第一天,他說郭萬年去了趟技術資料室,在里面待了一個多小時。
第二天,他說財務部多了幾個新人,薛志剛親自帶他們加班,不知道在忙什么。
第三天,他說設備那邊來了幾個外人,好像是南方來的,在車間繞了一圈。
我的心一點點往下墜。
盧明杰發來一張照片,是設備編號清單的一角,他偷偷拍的。上面有好幾個設備后面畫了紅勾。
我問:“這些紅勾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好像是郭總標的。”
我把照片放大,仔細看了看那幾個設備。都是老機器,十幾年了,早該報廢的。他們盯上這些玩意兒干什么?
突然,我想到了什么。
老設備確實不值錢,但如果跟技術專利打包賣掉,就不一樣了。那些技術資料里,有好幾個正在申請中的專利,都是我們技術部的核心成果。
如果他們把設備和技術打包賣給外省的公司……
我不敢往下想。
我打電話給陳婭,說了這個猜測。
她沉默了一會兒:“我也查到了點東西,薛志剛的表弟今年注冊了一家公司,名字叫南方某設備公司。而且郭萬年最近用公司賬戶轉了一筆錢出去,金額很大。”
“轉到哪?”
“楚州的一家廠,好像是搞設備回收的。”
楚州,跟盧明杰說的“南方來人”對上了。
“陳總,我想請長假。”我說,“就以治病為由。”
“你打算請多久?”
“二十多天,也許更長。”
“你是想……”
“我要是走了,他們肯定會動手。”我說,“到時候我就有證據了。”
陳婭沉默了一會兒:“你有把握嗎?”
“有。”
“那你去。公司這邊我盯著。”
掛了電話,我深吸一口氣。
現在就看他們上不上鉤了。
第二天我去公司交假條,郭萬年二話沒說就批了。他的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到讓我覺得有問題。
出了他辦公室,我碰見盧明杰。他小聲說:“李哥,我聽說郭副總后天要出差,說是去簽什么合同。”
“去哪?”
“好像是去楚州。”
當天晚上,我收拾好行李,準備第二天去“住院”。出門前,郭麗芳拉住我:“李海峰,你到底在干什么?我總覺得你不對勁。”
“沒事,你別多想。”
“你是不是跟媽商量了什么事瞞著我?”
我看著她,她眼眶紅了。
“麗芳,”我握住她的手,“你相信我一次。等這事過去了,什么都告訴你。”
她沒說話,松開我的手,轉身回了臥室。
我知道她不舒服。但這事我真不能告訴她,怕她說漏嘴。
第二天一早,我拎著包出了門。臨出門前我回頭看了一眼,郭麗芳站在陽臺上看著我,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我心里一酸,但還是走了。
醫院是我托陳婭聯系的,她一個戰友是這家醫院的副院長。我住進單間,對外宣稱“病情惡化需長期臥床”。
我在病房里給媽打了個電話,說了情況。
媽沉默了很久,說:“你做得對。我之前在棉廠那會兒,也干過這種事。”
“媽,你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我知道。你這孩子像我,心里有數。”
這二十多天,注定不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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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住院的第三天,盧明杰來了。
他拎了一袋水果,探頭探腦看了看走廊,確認沒人注意才進來。
“李哥,出事了。”他壓低聲音說。
“郭副總昨天去楚州了,帶了一沓子資料。我偷偷看了一眼,是那幾個專利的復印件。”
我心里一沉:“他回來了嗎?”
“還沒。但薛志剛今天在辦公室說了一句,說這筆生意談成了,公司至少能賺兩千萬。”
“兩千萬?”我冷笑一聲,“那是把公司核心資產賣了吧。”
盧明杰咬著嘴唇沒說話。
“你幫我盯著點,”我說,“要是他們有什么大動作,馬上告訴我。”
他點點頭,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
是一支圓珠筆,普普通通的。
“這是我姐夫店里的,”盧明杰壓低聲音,“能錄四小時。”
我接過來,握在手心。
四小時,夠了。
“最好能拍到他們交易的照片。”我說。
“我試試。”
盧明杰走了以后,我一個人坐在病房里發呆。
窗外有只鳥停在窗臺上,歪著頭看我。我沖它笑了笑,它撲棱棱飛走了。
幾天后,盧明杰發來一條消息:“郭副總回來了,心情很好。晚上約了薛志剛吃飯。”
我看了眼時間,晚上八點。
我換上便服,戴上口罩和帽子,偷偷出了醫院。
餐廳在城西,是家湘菜館,包廂很偏僻。我提前進去,找了個角落坐下,點了份炒飯慢慢吃。
沒過多久,郭萬年和薛志剛進來了。他們進了走廊盡頭的一個包廂,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我端起炒飯盤子,換了張桌子,離那個包廂更近了。
隔了一會兒,我聽到郭萬年的聲音:“那批專利,那邊愿意出一千五百萬。”
“那設備呢?”薛志剛的聲音。
“打包在一起,兩千八百萬。他們打算連設備帶技術一起搬走。”
“那李海峰那邊……”
“他住院了,正好。等他回來,東西早沒了。到時候我們就說設備老化報廢了,誰查得出來?”
“他手上那些資料呢?”
“我已經讓人整理好了,合同也簽了,一切都在掌握中。”
我握住口袋里的圓珠筆,手指發抖。
這筆交易要是做成了,公司就空了。我這個技術組長,到時候第一個被拉出來背鍋。
我坐回位子,吃完炒飯,結了賬,悄悄出了餐廳。
第二天一早,我給陳婭打了電話。
“陳總,我聽到了他們的談話。”
“怎么說?”
“他們要賣設備和專利,報價兩千八百萬。合同已經簽了。”
陳婭沉默了幾秒:“你有錄音嗎?”
“好。你繼續盯著,我這邊也快查清楚了。賬上的問題我已經讓財務那邊的人復印了單據,等證據湊齊了,我們直接上董事會。”
掛了電話,我躺在病床上,心跳得很快。
這一步走到現在,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當天下午,盧明杰又來了一趟。他帶了張照片,是我讓他拍的設備清單的另一部分。我仔細看了看,發現標注紅鉤的設備超過了一半。
“他們打算把能賣的機器都賣了。”我說。
“那咱們怎么辦?”
“等。”我握住他的胳膊,“等到他們交易的那一天。”
盧明杰點點頭,走了。
晚上媽給我打了個電話,問我怎么樣。我說還好,證據快湊齊了。媽說好,但讓我注意安全。
“那些人不要臉,什么事都做得出來。”她說。
我說知道。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的夜色,心里突然有點慌。
這一切,是不是太順利了?
06
住院第七天,盧明杰給我打來電話,聲音不對勁。
“李哥,出事了。”
“昨晚郭萬年和薛志剛在辦公室吵了一架,好像是因為分錢的事鬧崩了。”
我心里一緊。
“薛志剛說什么,‘你要是敢獨吞,我就把這事捅出去’。”
“那郭萬年的反應呢?”
“他說,‘你盡管試試’。”
盧明杰的聲音有點抖:“后來薛志剛摔門走了。”
我握著手機,腦子里飛快轉動。
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好事是他們內訌,對我們有利。壞事是一旦他們翻了臉,可能會提前動手。
“你繼續盯著,”我說,“一旦發現他們有什么異動,馬上告訴我。”
剛掛了電話,手機又響了。是陳婭。
“李師傅,我查到一件大事。”她的聲音很興奮,“薛志剛的表弟確實注冊了那家公司,而且郭萬年之前轉出去的那筆錢,就是直接打到那家公司賬戶上的。”
“所以他們是把公司的錢轉到自己公司?”
“對。而且不止一次。我讓財務部的人查了一下,最近三個月至少轉了三筆,加起來有四百多萬。”
我倒吸一口涼氣。
“還有,”陳婭繼續說,“那批設備的采購價格也有問題。郭萬年在上面虛報了費用,多報的三十萬全進了他個人腰包。”
“這證據能上法庭嗎?”
“能。只要你那份錄音夠清楚。”
我握緊口袋里的圓珠筆:“我那份沒問題。”
“好。咱們再忍幾天,等他們真正的交易日定了,就收網。”
掛了電話,我靠在床頭,心跳很快。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但越是這樣,我越覺得不對勁。
太順利了。郭萬年這個人向來精得很,怎么會這么輕易被我們查到?
正想著,病房門開了。
一個穿著護士服的女人走了進來,手里端著托盤。
“李師傅,量下血壓。”
我沒在意,伸出手。她把綁帶系到我胳膊上,然后動作突然停住了。
“李師傅,”她壓低聲音,“你是不是在查郭副總的事?”
我猛地看著她,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誰?”
“我叫劉芳,盧明杰的堂姐。”她把血壓計收起來,“明杰讓我告訴你,郭萬年昨天派人去醫院查了你的病歷。”
我的手一抖。
“查病歷?”
“對。他懷疑你沒病。”
“他還找了私人偵探,說是要查你最近去哪兒了。”劉芳壓低聲音,“明杰讓我轉告你,萬事小心。”
她走后,我一個人坐在床上,后背全是冷汗。
郭萬年開始懷疑我了。
我該怎么辦?
正想著,手機響了。是盧明杰。
“李哥,出事了。”他的聲音很急,“我剛才聽到郭萬年打電話,說讓人去醫院盯著你。”
“我知道了。”
“他們會不會……”
“不知道。”我深吸一口氣,“你先別慌,繼續盯著他們的動作。”
掛了電話,我站起來,在病房里轉了幾圈。
如果郭萬年真派人來盯著我,那我的行蹤就暴露了。他們知道我沒病,就會知道我是在裝病。
那這條線就廢了。
不行,得換地方。
我收拾好東西,給陳婭打了個電話。
“李師傅,你說什么?你要出院?”
“對。郭萬年開始懷疑我了,派人來盯著。我不能再待在這里。”
“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找個地方住下,繼續盯著他們。”
陳婭沉默了:“你有地方去嗎?”
我說的是真的。我媽在城郊有間老房子,是當年我爸留下的,很長時間沒人住了,但水電都通。正好適合躲著。
當晚我悄悄出了醫院,打車去了城郊。
那間老房子在一條巷子里,很偏僻,周圍住的都是老年人,沒人會注意我。
我收拾了一下,給媽打了個電話,說了情況。
“你做得對,”媽說,“他們肯定想不到你會躲到那里去。”
“媽,你不會怪我吧?”
“怪你什么?你這是在幫公司,又不是在害人。”
我沒說話。
“李海峰,”媽的聲音突然嚴厲起來,“你給我記住,不管發生什么事,都要保住自己。大不了不要那一個億,日子該怎么過還怎么過。”
“我知道。”
掛了電話,我坐在老房子的地板上,看著天花板上吊著的那盞舊燈泡。
一切都在按計劃走。但越是這樣,我越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
可到底哪里不對,我說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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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躲到城郊的第三天,盧明杰傳來一個消息。
郭萬年定下了交易日期,就在下周一。那天公司有個例行的董事碰頭會,全員都會參加,方便他操作。
“他打算怎么操作?”我問。
“聽說是以‘設備報廢處理’為名義,讓財務部出個證明,然后直接把那批設備拖走。”
“那誰簽字?”
“薛志剛。”盧明杰說,“他們倆配合了這么久,簽字蓋章都安排好了。”
我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
“李哥,要不要提前報警?”
“不行,”我說,“沒交易就沒證據。要等到他們真的動手那天。”
“你幫我盯緊,一旦設備開始拖走,就告訴我。”
“好。”
掛了電話,我坐在老房子里,把圓珠筆從口袋里拿出來,反復擦了好幾遍。
這支錄音筆,是唯一的鐵證。
周一早上,我提前出了門,來到公司附近,找了間小旅館租了個房間。窗戶正對著公司大門。
我坐在窗邊,拿著望遠鏡盯著門口的動靜。
上午九點,我看到了盧明杰。他站在門口,拿著手機,好像在等消息。
九點半,兩輛大卡車停在了公司門口。上面沒有標識,但車型一看就是運輸重物的那種。
我心跳加速了。
半小時后,我看到幾個工人從公司里出來,開始往卡車上搬東西。是那批設備。
然后郭萬年出來了。他穿著西服,站在門口指揮。薛志剛跟在后面,拿著一個文件袋。
我趕緊下樓,來到公司對面的咖啡店,找了個隱蔽的位置坐下。口袋里那支圓珠筆按開了錄音鍵。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郭萬年和薛志剛一起走進了咖啡店,正好坐在離我三張桌子遠的位置。
“東西都搬完了嗎?”郭萬年問。
“快完了,就差一臺老機床了。”薛志剛說。
“買家那邊什么時候打錢?”
“他說等收到貨驗了貨,當場轉賬。”
“不行,”郭萬年壓低聲音,“要先打錢,再發貨。”
“他不同意怎么辦?”
“那就讓他等著。反正合同簽了,他跑不了。”
兩人又說了幾句,然后起身走了。
我坐在原位,把錄音又聽了一遍。清楚得很,每一個字都錄上了。
我正要起身,手機亮了。是盧明杰發來的消息:“東西搬完了,他們準備簽字了。”
我回了句:“好。”
他們簽完字,就代表著交易完成。這時候,才是收網的最佳時機。
我打了個車,來到公司門口。正好看見郭萬年和薛志剛往董事長辦公室走去。
我跟在后面,進了會議室。
會議室里已經有人了,幾個董事,還有陳婭。
郭萬年正在跟董事長說設備報廢的事,董事長還沒說話,陳婭就開口了:“郭總,我看這事不急吧?今天不是還有別的事要向董事會匯報嗎?”
郭萬年愣了愣,然后笑著說:“陳總說得對,今天是董事碰頭會,我先匯報一下工作。”
我推門走了進去。
所有人都看向我。郭萬年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不安,然后變成緊張。
“李海峰?你……你怎么來了?”
我笑了笑,走到會議桌前。
“郭副總,你不是說我病重住院了嗎?”
他張了張嘴,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