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千多人的大會堂里,燈光明晃晃的。
我縮在最后一排角落,只想等散會就走。
臺上那個人,我認識。八年前他是我同桌,考試時總用胳膊肘碰我,小聲說“建國,最后一道大題,給我抄一下”。
我每次都把自己卷子往他那邊挪。
可這事,我打算爛肚子里。
我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畫圈。突然聽見臺上有人站起來,按住話筒。
“下面我點名邀請一個人上臺。”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笑。
“他就是我高中時最好的兄弟——劉建國!”
全場燈光,齊刷刷打在我身上。
![]()
01
那天早上我本不想去。
社區主任王姐打電話來,說縣里開大會,每個商鋪必須出一個人,不去的罰款。
我店里就我一個人,關門一天少賺百來塊,想想肉疼。
可王姐說這次是市里領導來講話,縣里很重視,不去不行。
我只好把卷簾門拉下來,騎著我那輛破電動車去了大會堂。
到了才發現,來的人真不少。大會堂外面停著好幾輛黑色轎車,遠遠就能看見政府大樓門口拉著紅橫幅,上面寫著“全縣招商引資表彰大會”。
我把電動車停在巷子里,從側門溜進去。
里面黑壓壓全是人,多半是被拉來湊數的。
有穿著工作服的工人,有拎著菜籃子的婦女,還有一些跟我一樣的小店老板。
我找了個最靠后的角落坐下。
剛坐下,旁邊一個胖男人湊過來:“哎,你不是開五金店的那個嗎?”
我一看,是旁邊煙酒店的老趙。他遞過來一根煙,我沒接,說自己不抽。
“你也是被拉來的?”老趙壓低聲音,“我店里忙得很,非要我來,說是什么市里新來的副局長講話,場面要做足。”
我沒搭話,掏出手機看時間。十點整,大會快開始了。
臺上坐了一排人,中間那個位置空著。
主持人介紹完縣里的領導,最后提高聲音說:“下面,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市招商局副局長薛欽明同志講話!”
我聽到這個名字,愣了一下。
薛欽明?
我抬起頭,看見一個穿深藍色西裝的年輕男人從后臺走出來。他皮鞋锃亮,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掛著標準的微笑。
他走到話筒前,先鞠了一躬。
“尊敬的各位領導、各位來賓、同志們……”
他的聲音從音響里傳出來,整個大會堂都聽得到。
我盯著臺上那個人,看了好久。
沒錯,是他。
薛欽明,我高中同桌。
那時候他瘦得像根竹竿,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頭發亂糟糟的,總愛趴在桌子上睡覺。我跟他做了三年同桌,他成績差得離譜,每次考試都靠我。
數學考試時,他會在桌子底下踢我的凳子。我懂他的意思,故意把卷子往右邊放低一點,他伸長脖子,眼睛一瞟就是一道大題。
語文默寫時,他會撕下一小塊紙,趁老師轉頭時悄悄塞給我,上面寫著“第三題默寫是什么”。我寫好了,再趁老師不注意推回去。
高考前最后一個晚自習,他趴在桌上,第一次認真說話:“建國,謝了。要是沒你,我估計連高中都畢不了業。”
我說:“沒事,大家都是兄弟。”
后來高考成績出來了,他比平時高了一大截,剛好夠上大專線。我差了幾分,沒考上。
他上大專那天,在學校門口碰到我,拍了拍我肩膀:“建國,以后我混好了,肯定忘不了你?!?/p>
我說:“那你可得好好混。”
后來我們就再沒見過。
我不知道他畢業后去了哪,也不知道他怎么混成了副局長。
只是偶爾回老家,聽老同學說起,說薛欽明考上公務員了,說他在縣里干得不錯,說他又調市里去了。
每次聽到這些消息,我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有點替他高興,也有點不是滋味。
但那些事都過去了。我開了五金店,每天跟螺絲刀、扳手、電線打交道,日子雖然不富裕,但也能過。
我從來沒想到,有朝一日他會站在那個臺子上,我坐在底下。
臺上,薛欽明講得很投入。他講了自己從農村孩子走到今天的不容易,講了招商引資對縣城的重要性,講了自己上任以來的成績。
“我是從這個縣走出去的,”他說,“我的根在這里,我對這里有著深厚的感情。以后不管走到哪,我都不會忘記這里的父老鄉親?!?/p>
臺下掌聲雷動。
我沒鼓掌,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我低頭假裝看手機,心想等散會了就走,裝作沒來過。
反正以后也不會有什么交集,他是大干部,我是小店主,各走各的路。
可就在我這么想的時候,聽見臺上那個人說:“說到感恩,我今天特別想邀請一個人上臺。”
我抬起頭,看見薛欽明站起來,眼睛掃過臺下。
“這個人是我高中時的同桌,也是我最好的兄弟。”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八年前,如果沒有他的幫助,就沒有今天的我?!?/p>
他頓了頓,聲音突然提高。
“這個人是——劉建國!”
我整個人僵在座位上。
燈光從我頭頂照下來,照得我睜不開眼睛。旁邊的人都轉過頭看我,老趙更是瞪大了眼睛:“是你?”
我腦子里一片空白。
臺上,薛欽明還在說話:“建國,我知道你在臺下。這些年我一直想找你,一直想當面謝謝你。”
他看著我,笑了。
“來吧,老同學,上來。”
全場安靜了兩秒。
然后,掌聲雷動。
02
我坐在座位上,腳像灌了鉛似的抬不起來。
旁邊老趙推了我一把:“愣著干嘛?上去啊!”
我還是沒動。
這不是我想要的結果。我本打算混在人群里,散會就走,誰也別認出誰。可薛欽明偏偏當著兩千多人的面喊我,我不得不上去。
我站起來,一步步往前走。
過道兩邊的座位,人們給我讓路,有的拍我肩膀,有的沖我笑。
我覺得自己像個傻子,穿著皺巴巴的夾克,褲腿沾著灰,腳上的皮鞋鞋底都磨歪了。
走上臺的時候,薛欽明已經迎了過來。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另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建國,好久不見?!?/p>
我硬擠出笑:“薛局長,好久不見。”
“叫什么薛局長,”他拍了拍我,“叫我欽明就行。當年我們可是鐵哥們。”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直勾勾看著我。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點頭。
薛欽明拉著我走到話筒前,提高聲音:“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劉建國,我高中同桌。那時候我成績不好,多虧了他天天幫我補課,我才能考上大學?!?/p>
他看著我,笑得很真誠。
“建國,你還記得嗎?那時候我們坐在最后一排,晚自習我寫作業不會,都是你教我?!?/p>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補課?明明是小抄。
可我沒法當眾說。
“記得,”我說,“你學得挺快。”
“當時要不是你,我肯定上不了大學,”薛欽明的語氣很沉,“這份恩情,我一直記著?!?/p>
臺下又響起掌聲。
薛欽明拉著我,跟臺下的人說:“以后大家去縣城,如果想買五金工具,記得去我老同學店里。他家的東西,質量好。”
這話說得輕巧,臺下哄堂大笑。
我站在臺上,臉上掛著笑,心里卻亂七八糟。
儀式結束后,薛欽明要去參加午宴。走之前,他拉住我:“建國,你留個電話?!?/p>
我把手機號報給他。他存好了,說:“過兩天我安排個飯局,咱們老同學聚聚。”
“不麻煩了,你忙,”我說,“我店里也忙?!?/p>
“不行,必須聚,”他看著我的臉,“你放心,不會讓你白來。”
說完他拍了拍我肩膀,轉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散會后我回店里,卷簾門拉下來,坐進柜臺后面,發了好一會兒呆。
老季頭過來買螺絲刀,看見我的樣子,問我怎么了。
“沒事,”我說,“碰到個老同學?!?/p>
“什么老同學?”老季頭問。
“當官了,”我說,“市里的?!?/p>
老季頭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店里,看著街上人來人往。
快到晚上,魏長順打來電話:“建國,今天大會你去了?”
我說去了。
“你上臺了?”
“嗯?!?/p>
“我靠,”魏長順聲音都變了,“我跟你說,薛欽明現在可是大人物,你能搭上他,發達了。”
我沒搭話。
“他請吃飯你去了沒?”魏長順問。
“還沒?!?/p>
“那得去,不去不給面子?!?/p>
“我知道。”我說。
掛了電話,我坐在店里,想著今天的事。
薛欽明當眾叫我上臺,說我是他恩人。
可我心里清楚,他說的“補課”是假的,只有小抄是真的。
他為什么要撒謊?是為了給自己臉上貼金,還是有別的意思?
我想不出答案。
但我知道,那五萬塊的支票,背后肯定有說法。
![]()
03
兩天后,曹惠敏來了。
她開一輛白色轎車,停在店門口。下了車,一只高跟鞋踩到路邊的水洼里,她低頭看了看,皺了皺眉。
我正趴在柜臺上對賬,看到她進來,心里咯噔一下。
“劉老板,”她笑著走過來,“忙著呢?”
“不忙,”我放下筆,“曹主任,有事?”
“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你?”她坐在柜臺對面的凳子上,從包里掏出一個信封,推到我面前,“薛局讓我帶來的?!?/p>
我看著信封,沒有伸手。
“什么?”
“給你的,”曹惠敏笑了,“薛局說,當年你幫他補課,他記著你的好。這是點心意?!?/p>
信封很厚,我一眼就看出里面是錢。
“我不能拿,”我推回去,“補課的事,都是舉手之勞。”
“不是補課的事,”曹惠敏又把信封推過來,“薛局說了,你是他的恩人,這點錢不算什么?!?/p>
“真的不用,”我把信封拿起來,放回她面前,“我跟薛局是同學,不用這樣?!?/p>
曹惠敏看著我,笑了一下。
她沒再推,把信封收回包里,站起來:“劉老板,你真會做人。”
“哪有,”我說,“我就是覺得不該拿?!?/p>
“行,”曹惠敏看著我,“那我先走了。薛局還讓我轉告你,過兩天的飯局,希望你能來?!?/p>
“好,”我說,“我盡量?!?/p>
曹惠敏點了點頭,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消失在街角。
我坐在柜臺后面,盯著桌上的茶壺出神。
五萬塊。
薛欽明給錢,到底是想還人情,還是有別的意思?
我想不出來。
第二天,店里來了三個人。
兩個穿制服的男人,一個拿文件夾的女人。男人在店里轉了一圈,女人站在柜臺前,態度冷冰冰的:“你是老板?”
“是,”我說,“怎么了?”
“消防檢查,”女人翻開文件夾,“你的店線路老化,滅火器過期,存在嚴重安全隱患?!?/p>
“我上個月才換的新滅火器,”我說,“你看,在那邊。”
“那個是過期的,”女人指了指,“你店里的線路也有問題,需要重新布線。”
我愣住了。
“現在怎么辦?”
“停業整改,”女人說,“三天時間,整改完畢找我們驗收。不合格的話,罰款加吊銷執照?!?/p>
我站在店門口,看著三個人在店里走來走去,拍照片,寫報告。
送走他們,我關上門,坐在柜臺后面發呆。
這才兩天,消防的先來了。
我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為之。
但我心里隱隱覺得,這兩件事之間,一定有關系。
我打電話給魏長順,問他知不知道曹惠敏這個人。
“知道啊,”魏長順說,“縣招商局辦公室主任,薛欽明的人。怎么,她找你了?”
“來了,”我說,“送了五萬塊?!?/p>
“那你收了?”
“沒收?!?/p>
“你真傻,”魏長順嘆氣,“那是薛欽明的意思,你收了,說明你跟他一條心。”
“我沒收也說明不了什么,”我說,“我就是不想拿人家的錢?!?/p>
“不收才麻煩,”魏長順說,“你沒收,他會以為你想跟他保持距離?!?/p>
我沒說話。
“這個時候保持距離,他肯定會多想,”魏長順壓低聲音,“薛欽明可不是什么善茬,他怕你亂說話?!?/p>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站在店里,看著墻上的營業執照發呆。
我想起老季頭說過的話:“人啊,不能太軟,也不能太硬?!?/p>
我不知道自己是軟了還是硬了,但我知道,這事沒完。
04
我決定不坐以待斃。
關了店門,我去找魏長順。他正把車停在火車站門口等客,看到我過來,搖下車窗:“怎么,找我?”
“有事問你自己,”我拉開車門坐進去,“關于薛欽明的事?!?/p>
魏長順看著我:“你想知道什么?”
“他去年幫你表弟批過一個項目?”
魏長順的臉色變了變,沒說話。
“魏哥,”我說,“你跟我說實話,到底怎么回事。”
魏長順嘆了口氣,把煙點上:“我表弟是做拆遷的,去年接了一個政府項目,在城北那片老房子。按理說該給三十萬補償款,但薛欽明讓中間人傳話,說可以加到四十萬,前提是……”
“前提是那多出來的十萬,要分一半給他?!?/p>
“你表弟答應了?”
“答應了,”魏長順低聲說,“他不答應也沒辦法。薛欽明手里有權,一句話就能讓他的活黃了。后來項目結束了,薛欽明果然拿了五萬?!?/p>
“有證據嗎?”
“有,”魏長順看了我一眼,“我表弟留了一手,把當時薛欽明簽過字的那份評估報告復印件留著。”
我心跳加速:“在哪?”
“在我手里,”魏長順說,“我表弟怕出事,交給我保管的?!?/p>
我看著他:“你能把復印件給我嗎?”
“你要干什么?”
“不知道,”我說,“先把東西拿到手,再說后面的事?!?/p>
魏長順猶豫了一下:“行,我給你。”
當天晚上,魏長順把復印件送來了。我翻了一遍,上面有薛欽明的簽字,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我看了很久,然后放進抽屜里鎖好。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店里,想著下一步該怎么辦。
我想過去舉報,可又覺得沒底。薛欽明在市里有人,我一個開五金店的,拿什么跟他斗?
可就這么算了,又咽不下這口氣。
我想起老季頭的話:“做人要有骨氣,但不能拿骨氣換命。”
我閉上眼睛,嘆了口氣。
第二天早上,我還沒開門,電話就響了。
是我媽。
“建國,”她的聲音虛弱,帶著疲憊,“我最近身體不舒服,老是惡心嘔吐,腰也疼得厲害?!?/p>
我心頭一緊:“去醫院看了嗎?”
“看了,衛生院說可能是腎的問題,讓我去大醫院查查。”
“那我明天回去,”我說,“帶你去市里醫院?!?/p>
“別耽誤你的生意,”她說,“我自己能去。”
“媽,”我說,“生意可以不做,你不能不治。”
掛了電話,我坐在店里,心里亂成一團。
我媽從小就身體不好,這些年一直一個人在老家種地。我勸她搬來縣城住,她說住不慣?,F在我們母子相依為命,她要是倒下了,我就真沒依靠了。
我把店門關上,騎著電動車回了老家。
第二天一早,我帶我媽去了市第一人民醫院。
掛號、排隊、做檢查,折騰了大半天。下午,醫生把我叫進辦公室,表情嚴肅:“你是病人的兒子?”
“是,”我說,“我媽怎么了?”
“尿毒癥,”醫生說,“已經到末期了,必須盡快做換腎手術。”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手術費多少?”
“十五萬左右,不算后續治療。”
我站在醫生辦公室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回到家,我媽躺在床上,臉色蠟黃。她看我回來,問:“醫生怎么說?”
“沒事,”我說,“小毛病,吃點藥就好了?!?/p>
她沒有再問,閉上眼睛睡了。
我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根煙。
十五萬。我銀行卡里只有五萬,差的十萬,不知道上哪借。
我想起薛欽明那五萬塊,又想起消防檢查的事。
就好像有一張大網,早就在我頭頂罩著了。
我拿起電話,翻到曹惠敏的名片。
猶豫了半天,還是把電話打了過去。
![]()
05
電話響了三聲,曹惠敏接了。
“曹主任,我是劉建國?!?/p>
“劉老板,”她的聲音很平靜,“有事?”
“我想問一下,上次那五萬塊,還能給嗎?”
曹惠敏頓了一下,然后笑了一聲:“想通了?”
“想通了,”我說,“錢也是好東西?!?/p>
“行,”她說,“明天我讓人送過去?!?/p>
“還有一個事,”我說,“我店里的消防檢查,能不能通融一下?”
“這個……”曹惠敏沉吟了一下,“我可以跟薛局說一聲?!?/p>
“謝謝曹主任?!?/p>
掛了電話,我坐在院子里,盯著院子里的苦楝樹發呆。
我媽從屋里出來,遞給我一杯水:“建國,你是不是瞞著我什么?”
“沒有,”我說,“真的沒事。”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問,轉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凌晨三點,我起來上廁所,路過我媽的門口,聽見她小聲的呻吟聲。
我推開門,看見她蜷縮在床上,滿頭大汗。
“媽,你怎么了?”
“沒事,”她小聲說,“腰疼。”
我蹲在床邊,眼淚差點掉下來。
“媽,你忍著點,明天我帶你去看病。”
“別花那個錢,”她說,“老毛病了,忍忍就好?!?/p>
“別說了,”我站起身,“我去給你倒杯水?!?/p>
第二天中午,曹惠敏的人把錢送來了。五萬塊,裝在信封里。
我收下了。
消防檢查的事,曹惠敏也幫我擺平了。店里重新開張。
我拿這十萬塊,去市里交了手術費。
手術安排在下周一。
我媽住院的第三天,我去交費處補繳后續費用,拿到一張繳費單。上面有我的名字,還有家屬簽名。
我看了那個簽名,愣住了。
那個名字寫得歪歪扭扭,根本不像我寫的。
我翻出自己身份證上的簽名對比,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這不是我簽的。
我拿著繳費單去找護士長:“請問這個簽名是誰簽的?”
護士長看了一眼:“哦,是你們家一個親戚,說代表家屬簽的?!?/p>
“誰?”
“一個姓曹的女人?!?/p>
曹惠敏?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
她為什么替我簽名?她沒有這個權力。
而且,這個簽名的筆跡,明顯是偽造的。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手術出了意外,這個簽名意味著,我根本沒授權手術。
也就是說,薛欽明讓曹惠敏替我簽了字,既幫我墊了錢,又把我推到了一個被動的位置。
我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手里攥著那張繳費單,手抖得厲害。
薛欽明,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站在醫院天臺上抽煙。
風很大,吹得煙灰亂飛。
我掏出手機,翻到薛欽明的號碼,猶豫了很久。
最終,我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很久,他接了。
“建國?”
“薛欽明,”我說,“我們談談?!?/p>
“談什么?”
“談談你替我簽的名,”我說,“談談你幫我墊的錢,談談你做的事?!?/p>
電話那頭沉默了。
他一定沒想到,曹惠敏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你在哪?”他問。
“醫院?!?/p>
“知道了,”他說,“明天我讓曹惠敏去找你。”
“不用,”我說,“你親自過來就行?!?/p>
“好?!?/p>
掛了電話,我站在天臺上,看著遠處城市的燈火。
我知道,攤牌的時候到了。
06
第二天早上,薛欽明來了。
他穿著便裝,灰色夾克,深色褲子,開了輛普通的黑色轎車。車停在我店門口時,我正在開門。
他下了車,臉色不太好。
“建國,我們聊聊。”
我把他讓進店里,拉下卷簾門。
“知道了?”
“知道了,”我說,“簽字的事?!?/p>
薛欽明看著我:“我是好意?!?/p>
“好心辦壞事?”我說,“萬一手術出了意外,我連追究責任的權利都沒有?!?/p>
“不會出意外,”他說,“我找的是最好的醫生。”
“萬一呢?”
薛欽明沒說話。
他坐在柜臺前的凳子上,抬頭看著我。
“建國,你不該查我?!?/p>
“我不查,你怎么會停手?”
“停手?”他愣了一下,“你在說什么?”
“消防檢查,工商檢查,都是你讓人干的吧?”
薛欽明的臉色變了。
他沒否認。
“我只是想讓你不要亂說話,”他說,“我也沒想害你。”
“那五萬塊呢?”
“那是我給你的,”他說,“補課的事,我記得。”
“不是補課,”我說,“是小抄?!?/p>
薛欽明看著我,眼神變得復雜。
“我知道,”他低聲說,“但我不能說真話。臺下那些人,他們需要一個勵志故事,而不是一個作弊的故事?!?/p>
“所以你編了個故事。”
“是,”他說,“但我沒害你?!?/p>
“那你為什么讓人偽造簽名?”
薛欽明沉默了。
“因為我想讓你欠我一個情,”他說,“你欠了我,就不會把我的事說出去?!?/p>
我笑了。
“薛欽明,你知道嗎?高中的時候,我幫你打小抄,是真心實意幫你的。我沒想過要你回報什么?!?/p>
“我知道?!?/p>
“可你不是,”我說,“你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算計我。”
薛欽明看著我,沒說話。
我從抽屜里拿出魏長順給我的那份復印件,放在桌上。
“這是什么?”
“你批項目的證據,”我說,“去年城北那個拆遷項目,你吃了五萬回扣。”
薛欽明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伸手想拿,我把文件收了回去。
“別動,”我說,“復印的不止一份。”
“你想怎么樣?”
“我不想怎么樣,”我說,“我就是想讓你知道,不要逼我。”
薛欽明盯著我,看了很久。
他苦笑了一下:“建國,你變了?!?/p>
“你也是,”我說,“都變了?!?/p>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件事,我會處理。但那份文件,我希望你留著,別亂用?!?/p>
“我不亂用,”我說,“只要你別再找我麻煩。”
薛欽明點了點頭,拉開卷簾門,走了出去。
黑色轎車消失在街角。
我一個人坐在柜臺后面,看著手里的復印件,心里五味雜陳。
我拿起火機,點著了復印件的一張邊角。
火舌舔上紙面,我趕緊拍滅。
不能燒。
這是我唯一的籌碼。
![]()
07
我媽的手術很成功。
醫生說恢復期要半年,以后定期復查,注意飲食。我交清了所有費用,把余錢存進她的治療賬戶。
她出院那天,我接她回老家。
坐在公交車上,她靠著窗戶,看著外面的風景。
“建國,”她突然開口,“那個姓薛的,你同學?”
“他幫你墊了錢?”
“那你要記得還人家。”
“我知道,”我說,“會還的。”
她沒有再問。
回到老家,我把她安頓好,又去鎮上買了點藥和生活用品。
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
我坐在院子里,又想起薛欽明的事。
他用權勢壓我,用錢討好我,最后用假簽名來拿捏我。
我想舉報他,可我知道沒用。他在市里有人,我一個開五金店的舉報他,不但沒用,反而會被他反咬一口。
可不舉報,我又覺得憋屈。
我想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時候,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拿出那份復印件,又翻了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