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那天傍晚,我正蹲在灶臺邊扒拉面條,外頭的砸門聲震得碗里的湯都在晃。
我從門縫往外瞅了一眼,手里的筷子差點掉了。
郭磊站在最前頭,身后是黑壓壓一群人,有抱土豆的,有攥合同的,還有幾個女人在哭。
“丁喜!”郭磊沖著門喊,“沈耀華跑了!合同上簽的可是你的名,你得給我們一個說法!”
我回頭看王玉霞,她抱著女兒站在堂屋門口,臉色煞白。
那批種子,我是親自驗過的。
怎么就長成了這副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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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春天,我從縣城農業培訓班回來,腦子里裝滿了一件事——種土豆。
不是隨便種,是種一種新品種。
那品種我在培訓班上見過實物,個頭頂得上兩個拳頭,淀粉含量高,產量能翻番。
帶課的專家說,周邊幾個縣已經開始推廣了,銷路不愁。
我動了心思。
我們村的地,種了幾十年水稻小麥,一家幾畝地,一年到頭也落不下幾個錢。要是能把土豆種起來,說不定是一條出路。
我把想法跟我爸丁玉山說了。老頭子正蹲在門檻上抽煙袋,聽完“噗”地吐了口唾沫:“種土豆?你當這是你家后院呢?那是要砸鍋賣鐵的事!”
我沒理他。我這個人吧,打小就倔。越是不讓干的事,越想試試。
幾天后,我在村頭的小賣部門口貼了張告示:有意種植高淀粉土豆的農戶,后天晚上七點來我家開會。
告示貼出去那晚,我心里也沒底。誰知道會來幾個人?
到了那晚,我正坐在院子里等,第一個來的居然是郭磊。
郭磊是我發小,從小一起穿開襠褲長大的。他進門就嚷嚷:“喜哥,你那土豆啥品種?真能賺錢?”
我把培訓班上拍的照片拿給他看。他盯著照片上比拳頭還大的土豆,眼睛都直了:“乖乖,這要是種出來,一畝地得收多少錢?”
消息傳得比我想的快。
不到七點半,院子里就擠了十幾個人。
馮淑英挎著籃子站在門口,嘴一刻沒停:“丁喜啊,你可別騙你姑姑,這土豆真要能種出來,我第一個跟著你干!”
我笑著說:“姑,咱是一家人,我還能坑你?”
那一晚,我講了一個多小時。
從品種的由來,到種植的技術,再到收購的價格。
我講得熱血沸騰,底下的人也聽得眼睛發亮。
最后,我拿出一張紙,上面是我自己起草的“合作種植協議”。
“愿意跟著我干的,在這上面簽個字。”我說,“種子我來統一采購,技術我來教,收成我來聯系收購商。”
郭磊第一個搶過筆,歪歪扭扭簽了名。接著是馮淑英,再是隔壁的李老四,前院的張老三……
簽字的當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王玉霞推了推我:“你咋了?”
“沒事。”我說,“就是心里頭有點慌。”
“慌啥?”
“我怕。”我說,“怕搞砸了。”
王玉霞沒吭聲,只是把我的手握緊了些。
第二天一早,我就騎摩托車去了縣城,找到培訓班上介紹的那個種子商——沈耀華。
沈耀華四十出頭,白白凈凈,穿一件夾克,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他在縣城租了個門面,柜臺后面堆著一袋袋種子,墻上掛著各種榮譽證書。
“丁老板,坐坐坐。”他一見面就笑呵呵地招呼我,“你的情況我在培訓班上聽說了,有志氣!”
他給我泡了茶,詳細介紹了種子的情況。說這品種是從東北引進的,經過改良的,產量高,抗病性強。他還拿出一疊文件,說是檢驗報告。
我沒仔細看那些文件。我這個人吧,認死理,覺得人家是培訓班的老師介紹的,應該靠譜。
“價格呢?”我問。
“一公斤二十。”他說,“我一般不賣這個價,你是培訓班上的學員,我照顧你。”
我算了一下,全村加起來要二百多公斤種子,那就是四千多塊。雖然貴了點,但要是真能產出那么多土豆,值。
“簽合同吧。”我說。
沈耀華拿出一張打印好的合同,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各種條款。
我大概掃了一眼,看到“因種子質量問題造成的損失,乙方承擔全部責任”這一條,心里安了幾分。
我在合同上簽了名,按了手印。
走的時候,沈耀華送我到門口,笑著說:“丁老板,明年這時候,你可得請我喝酒。”
我也笑了:“那必須的。”
回到家,我把種子一分,讓各家各戶拿回去種。那幾天,村子里到處是犁地的聲音,一家老小齊上陣,把最好的地都騰出來種土豆。
丁玉山站在我家地頭,看著我教村民覆膜、打孔、下種,嘴里嘟囔:“你就作吧,看你怎么收拾。”
我沒理他。我心里的火,燒得正旺。
02
種下去的苗,長勢出乎意料地好。
一個星期,地里的嫩芽就冒了頭。兩個星期,苗子竄到小腿高。一個月,滿地的葉子綠油油的,看著就喜人。
村里的人都樂壞了。郭磊在地頭逮著我,拍著我肩膀說:“喜哥,看來這回真讓你說準了!按這長勢,一畝地不得收個四五千斤?”
“不止。”我掰著指頭算,“要是管理得好,六到八千斤都有可能。”
郭磊笑得合不攏嘴,回家就把家里的豬賣了,又借了一筆錢,準備買化肥追肥。
馮淑英更是逢人就夸:“我們家丁喜就是有本事,比那些農技站的專家都強!”
可好景不長。
苗長到膝蓋高的時候,我發現了不對勁。有幾塊地的土豆葉子,開始泛黃了。不是那種自然的黃,而是一塊一塊的,從葉尖開始,慢慢往根部蔓延。
我問了村里的老把式,他們說可能是水澆多了。
我減了澆水量,可黃葉還是越來越多。又過了幾天,連地里的莖稈都開始發黑。
我慌了。
我摘了幾片葉子,騎摩托車跑到縣城的農技站。農技站的師傅看了半天,皺著眉頭說:“你這苗,怕是有病。”
“啥病?”
“不好說。”師傅搖搖頭,“要是種子帶病,那就麻煩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從縣城回來,我直接去了郭磊的地里。他家地里的情況比我還嚴重,葉子黃了一大半,有些地方的苗已經枯死了。
“喜哥,這是咋回事?”郭磊蹲在地頭,眼圈都紅了。
我說不出話來。
我跑了七八塊地,情況都差不多。有些地好一點,但土豆已經開始出現畸形,挖出來一看,小得像雞蛋,表面全是疙瘩。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抽煙,一根接一根。王玉霞端了碗面出來,我沒動。
“要不,找那個沈耀華問問?”她試探著說。
我掏出手機,撥沈耀華的號碼。
關機。
又打了一遍。
還是關機。
第三天,我騎著摩托車去縣城,直接找到那個門面。
門關著,卷簾門拉得嚴嚴實實。
我問隔壁的店主,店主說:“那家伙早跑了,前幾天晚上連夜搬走的,聽說欠了半條街的房租。”
我站在門口,腦子一陣陣發懵。
沈耀華跑了。
種子有問題。
全村人的土豆都毀了。
這個消息,在村里傳得比風還快。
下午,我還在縣城里打聽沈耀華的下落,手機就響了。是馮淑英打來的,她的聲音尖得扎耳朵:“丁喜!你給我回來!你姑父都快氣得吐血了!”
我剛騎到村口,就看見一群人圍在我家門口。郭磊站在最前面,眼睛紅紅的,手里攥著那張簽了字的合同。
“丁喜!”他看見我,聲音都在發抖,“沈耀華跑了,合同上寫的可是你的名字!你給我們個說法!”
我從摩托車上下來,腿有點軟。
“哥幾個,先聽我說……”我話還沒說完,一包東西就砸在我腳邊。
是一袋子爛土豆。
“聽你說?”郭磊身后的張老三沖上來,“我們一大家子的口糧都砸進去了,你一句‘聽你說’就完事了?”
“就是!”馮淑英擠到前面,眼圈也紅著,“丁喜,我可是你親姑姑!我把家里養的那頭牛都賣了,全投進去了!你讓我怎么辦?”
我的腦袋嗡嗡響,像有一萬只蜜蜂在里面飛。
“大家別急。”我趕緊說,“我明天再去縣城一趟,找農技站的師傅看看能不能補救……”
“補救個屁!”郭磊一把揪住我的衣領,“你去看看我家的地,土豆爛得連豬都不吃!”
王玉霞從屋里沖出來,一把推開郭磊:“你干啥!有話好好說!”
“好好說?”郭磊退了一步,眼圈更紅了,“我拿什么好好說?我借了八千塊的高利貸啊!”
他蹲在地上,抱著腦袋哭了起來。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蹲在我家門口嗚嗚地哭。
那哭聲像刀子,一刀一刀剜我的心。
那天晚上,我家的院墻外一直有人罵。馮淑英站在她家門口,對著我家方向扯著嗓子喊:“丁喜,你這個騙子!你毀了你姑一大家子啊!”
我坐在堂屋里,盯著桌上那張協議書。丁玉山站在門口,鐵青著臉抽煙袋。王玉霞把孩子哄睡了,悄悄坐到我旁邊。
“要不,咱把錢退給他們?”她小聲說。
“退?”我抬起頭看著她,“咱家哪來的錢?”
第一年種土豆,我把家里的積蓄都投進去了。現在別說退錢,連自家的日子都快過不下去了。
“實在不行……”王玉霞咬咬牙,“把那頭牛賣了,還有我那對金鐲子……”
“不行!”我說,“那是你媽留給你的。”
“都什么時候了,還管那些?”她站起來,“我明天就去鎮上。”
我看著她回屋的背影,鼻子一陣發酸。
這還沒完。
第二天清早,我發現有人在我家大門上用紅漆寫了兩個字——
“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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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兩個字像烙鐵一樣燙在我心上。
我拿抹布蘸了水去擦,漆已經干了,怎么都擦不掉。丁玉山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屋,把門關上了。
我沒辦法,找了桶白漆,把整扇門刷白了,才算把那兩個字蓋住。
刷門的時候,村里的會計老劉來了。他在村委會干了二十年,是村里最有文化的人。
“丁喜,你那個合同,我幫你看過了。”老劉把合同攤在我面前,“你看這一條。”
他用手指著最下面一行小字:“甲方(組織者)因無法兌現采購承諾,或所供種子、技術出現重大失誤導致減產,須承擔全部賠償責任。”
我盯著那行字,耳邊嗡嗡響。
“當時簽的時候,你不是說乙方的責任嗎?”老劉說,“可這份合同里,乙方是沈耀華,甲方是你。沈耀華跑了,按合同,賠償的責任落在你頭上。”
“可那不是我寫的!”我說,“是沈耀華打印的!”
“你簽了字,按了手印。”老劉嘆了口氣,“合同就是合同,不認字也得認。”
我坐在門檻上,半天沒說話。
老劉又說了幾句什么,我沒聽進去。他走的時候拍了拍我肩膀:“丁喜,這事不好辦啊。”
那天晚上,王玉霞把家里的賬本翻出來。我們家那點家底,種土豆花了八千,買農具花了三千,加上平日開銷,存折上還剩不到兩千。
就算把牛賣了,把金鐲子賣了,再加摩托車,湊個三四萬頂天了。
可全村二十多戶,零零碎碎加起來,損失少說十幾萬。
我拿什么賠?
接下來的幾天,村里人對我的態度越來越差。
走在路上,以前打招呼的人都繞道走。
郭磊見了我,也不叫我“喜哥”了,直接“呸”一聲,吐口唾沫就走。
最讓我難受的是馮淑英。
她是我媽的親妹妹,從小看著我長大的。
現在她在村里逢人就說:“丁喜就是個禍害,他把自己家毀了不算,還要拖累大家。”
這些話傳到王玉霞耳朵里,她一個人躲在廚房偷偷哭。我看見了,也不知道怎么安慰。
到了第四天,情況更糟了。郭磊和張老三帶著幾個人,堵在我家門口。
“丁喜,你要是再不拿個說法,我們就去鎮上告你。”郭磊說。
“告我也沒用,我沒錢。”我說。
“沒錢?”郭磊冷笑,“那你簽字的時候怎么不想想?你承包的那塊地不是地?你那輛摩托車不是錢?”
“你要真把我告了,我能咋辦?”我看著他,“判我坐牢?我坐了牢,你們就能拿回錢?”
郭磊被我說噎住了。張老三在旁邊嚷:“那就先揍他一頓!”
幾個人作勢要沖上來,被郭磊攔住了。
“揍他有什么用?”郭磊瞪了我一眼,“丁喜,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里你要是拿不出說法,別怪我不念舊情。”
他們走了以后,我蹲在院子里,看著那扇剛刷白的門發呆。
王玉霞端了杯水出來:“要不,咱去借錢?”
“找誰借?”我說,“誰肯借給一個‘騙子’?”
那天晚上,丁玉山把我叫到他屋里。他從柜子里掏出一個布包,一層層打開,里面是一疊皺巴巴的鈔票。
“這是三萬。”他說,“你媽走的時候留下的,我存了十年,本來想等你閨女上學用。”
我看著那疊錢,眼眶一下就紅了。
“爸……”
“別喊我。”他把錢扔在桌上,“你自己的爛攤子,自己收拾。我這張老臉,都被你丟盡了。”
他轉身走了出去,背影像一截枯木。
第二天一早,我騎著摩托車去了鎮上。
找了幾家親戚朋友,東拼西湊,借了三萬多。
加上我爸給的三萬,王玉霞當掉金鐲子和賣掉摩托車的一萬多,總共湊了八萬。
還差得遠。
我蹲在鎮上的橋頭,抽了半包煙。
后來我想起了一個人——老鄭。
老鄭是隔壁鎮上的一個收購商,以前跟我打過交道。
我包地種土豆的時候,跟他簽過包回收協議——可那協議是跟沈耀華一起簽的,老鄭只負責收購,不管種子的事。
但我還是厚著臉皮去找了他。
老鄭聽我說完,沉默了半天,最后說:“丁喜,我認識你這么多年,知道你是個實在人。這樣吧,你地里的土豆雖然長得不好,但也不是全不能吃。我給你三萬,你把那批土豆處理給我,別的忙我也幫不上了。”
“三萬”這兩個字,讓我心里一下子亮堂了。
我回到家,把地里的土豆全挖了,裝了十幾車,拉到老鄭的收購點。那些土豆大多是次品,老鄭按幾毛一斤收的,總共賣了兩萬八。
加上之前湊的八萬,一共十萬八。
還差一半。
我坐在屋里,算了一晚上的賬。
最后我想通了:有多少賠多少。
第二天,我挨家挨戶上門,一家一家說:“對不起,我做錯了,我賠錢。”
拿著名單,我一家一家送錢。第一家是郭磊。我拿了五千塊給他。他接過錢的時候,眼圈紅了:“喜哥……”
“別叫我哥。”我說,“是我對不住你。”
第二家是張老三,賠了三千。第三家是李老四,賠了四千……
走到馮淑英家,我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敲了門。
馮淑英開門看見我,臉一下就拉下來了:“你來干啥?”
我把一個信封遞過去:“姑,這是我賠給你家的錢,八千。我知道不夠,但我只能拿這么多了。”
馮淑英接過信封,數了數,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
“丁喜,你讓姑咋辦啊?”她哭著說,“我和你姑父的地,全完了……”
我站在她家門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二十多戶,我一口氣走了三天,把十萬八全賠光了。我自己家,一分錢都沒剩。
最后一筆錢賠給村東頭的葉秀梅老太太時,她沒接。
“喜娃,”她拉著我的手說,“嬸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這錢你留著,給你閨女上學用。”
“嬸,我不能不收您的。”我說,“您一定要收下。”
葉老太太看著我,眼睛濕了:“那行,嬸收著。但你記住,嬸不怪你。”
從葉秀梅家出來,我站在村口,看著天邊沉下去的太陽。
十萬八,雖然沒賠夠,但好歹把大家的情緒穩住了。
可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發現院子里站著一個人。
是郭磊。
他手里拿著一根木棍,臉上表情很奇怪。
“喜哥,”他說,“我最后叫你一聲哥。你賠給我的錢,我還給你,但你必須幫我做一件事。”
他“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
04
我趕緊去拉郭磊:“你起來,你這是干啥?”
郭磊不起,他抬頭看著我:“喜哥,我知道你盡力了。可我家那口子,因為這事天天跟我吵,說我沒用,被人家騙了還傻乎乎幫人數錢。她娘家人也來鬧,說要把我告了。”
“那你現在想讓我做啥?”我問。
“你告訴我,”郭磊盯著我,“那個沈耀華,真的一點線索都沒有了?”
我搖搖頭:“手機打不通,門面退了,人也搬走了。我問了附近的人,說他是外地來的,連身份證上的地址都是假的。”
郭磊的眼睛一下子暗了。
他慢慢站起來,手里的木棍“哐當”掉在地上。
“那我怎么辦?”他說,“我借的那八千塊高利貸,后天就到期了。”
“多少利息?”
“一個月三分利,已經欠三個月了。連本帶利,九千多。”
我算了一下,那筆錢光利息就一千多。郭磊家的情況我知道,他男人常年在外打工,去年才回來。家里的積蓄都投在種土豆上了,如今全打了水漂。
“你跟我來。”我說。
我帶著郭磊去了村頭的小賣部。小賣部的老板姓周,是村里唯一放貸的人。他借的錢,利息比銀行高,但勝在快。
“周老板,”我開門見山,“郭磊欠你那九千多,我來還。”
周老板看了我一眼:“你?你自己都窮得叮當響了,拿什么還?”
“我把我家的宅基地抵押給你。”我說。
郭磊一把拉住我:“喜哥,你瘋了?那是你爸留給你的!”
“不抵押,你拿什么還?”我說,“你一家老小還等著吃飯呢。”
周老板想了想,點點頭:“行。不過利息按四分算,月月結。”
我咬了咬牙:“行。”
簽了抵押協議,我把借條拿過來,當場撕了。郭磊站在旁邊,眼眶又紅了。
“喜哥,你……”
“別說了。”我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吧,你媳婦還在家等你呢。”
郭磊一走,王玉霞就從屋里出來了。她剛才一直站在門后聽,看得一清二楚。
“我們家的宅基地,你抵押出去了?”她嘴唇都在發抖。
“不抵押怎么辦?”我說,“總不能看著郭磊家散了吧?”
“那我們呢?”王玉霞的眼眶也紅了,“閨女以后上學怎么辦?我們住哪?”
“總會有辦法的。”我說。
可我心里也沒底。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當初簽合同時的畫面。
要是我當時仔細看那合同,要是我多長個心眼,先拿小部分地試試,事情就不會發展到這一步。
可現在說什么都晚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農技站,找到那天給我看葉子病害的師傅。
“師傅,那種子的事,我一定得弄明白。”
師傅嘆了口氣,領著我去了后院的實驗室。他從柜子里拿出一袋子東西——是上次我從地里帶來的土豆樣品,他做了檢驗。
“你看這兒,”他指著顯微鏡下的畫面,“這是病毒。這種病毒在種子里就潛伏著,一開始看不出來,等苗長大了才發作。”
“那沈耀華賣的種子,全是帶了這種病毒的?”
“百分之百。你們的作物的根系、塊莖都會壞死,最終導致減產甚至絕收。”
我聽得心都涼了。
“這種病毒有沒有辦法提前檢測出來?”
“有。正規的種子,出廠前都要做嚴格的檢疫。但這種病比較特殊,普通的檢查手段查不出來,需要用專門的試紙。”
“沈耀華的種子,根本沒有經過檢疫?”
“對。”師傅說,“他賣給你的,全是私底下培育的劣種,根本沒有經過任何檢疫。”
從農技站出來,我蹲在門口抽了半包煙。
沈耀華這個人,從一開始就沒安好心。他選了那種剛發芽時看不出毛病的病毒種子,等到發現時,他已經跑路了。
我越想越氣,越想越憋屈。
可我又能怎么樣?
人跑了,錢沒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這口氣咽進肚子里,重新開始。
回到家,王玉霞跟我說:“爸說了,讓你把那塊宅基地的事跟村里解釋一下,他去鎮上找熟人想想辦法。”
我搖搖頭:“不用了。宅基地抵押出去了,就抵出去了。”
“那以后怎么辦?”
“以后?”我看著遠處的山,“以后我種我的地,誰愛種誰種。”
王玉霞沒再說什么。
她轉身進了屋,我聽見她在跟閨女說話:“乖,別哭了,明天媽給你蒸紅薯吃。”
我鼻子一酸,趕緊別過頭去。
從那天開始,我白天去地里忙活,晚上回來就看農業書,上網學技術。
我知道,想翻本,光靠蠻干是不行的。種地,也得靠腦子。
有幾個晚上,丁玉山會搬個凳子坐到院子里,陪著我抽煙。他話不多,但每次都會問一句:“地里的活,干得咋樣了?”
“還行。”我說。
他就點點頭,接著抽煙。
我知道他心里頭急。可他不說。
這一家人的擔子,我得自己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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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年冬天,我把自己關在家里,啃完了三本農業書。
一本是關于土壤改良的,一本是關于病蟲害防治的,還有一本是關于新品種培育的。
我一邊看一邊記筆記,有些地方看不懂,就騎摩托車去農技站問那個師傅。
師傅姓劉,四十多歲,是個實誠人。他見我態度認真,也愿意教我。
“丁喜,你有這股勁,還行。”劉師傅說,“我給你介紹一個品種,是從山東引進的,抗病性強,產量高,關鍵是——好賣。”
他把品種的種苗拿給我看,個頭不大,但形狀很標準。
“這個品種有什么要求?”
“要求不高,但對土壤和水肥管理有點講究。”劉師傅說,“你要是愿意,我教你一套技術。”
我點點頭:“師傅,你教,我學。”
那個冬天,我來來回回往農技站跑了不下三十趟。有時就為了問一個問題,來回奔波兩個小時。王玉霞每次看我出門,都會往我口袋里塞兩個饅頭。
“路上吃,別餓著。”
到了開春,我已經把那個品種的種植技術摸得通透。我算了算成本,一畝地大約需要六到八百的投資,收成好的話,一畝能賺一兩千。
可問題是——我沒地了。
我家那幾畝地,去年種了土豆之后,土質惡化得厲害,今年根本沒法繼續種。
要種,就得租地。可租地要錢,我哪來的錢?
我坐在門檻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丁玉山從屋里出來,遞給我一個布包:“拿著。”
我打開一看,是一張存折。上頭的余額,是兩千塊。
“你媽當年留下的私房錢。”他說,“我存了這么多年,本來想留著給你閨女當嫁妝。你要用,就拿去。”
我鼻子一酸:“爸……”
“別喊我。”他轉身就走,“要是這次再搞砸了,你就真別回來見我了。”
我拿著存折,去鎮上租了十畝地。然后又找老鄭借了兩萬塊,買了種苗、化肥和農具。
種下去的那天,我一個人蹲在地頭,把種子一顆一顆放進窩里,蓋上土,壓實。
劉師傅教我的技術,我每一步都算得很仔細。
可到了地里,還是出了岔子。
第四天,一場倒春寒突然來了。溫度一夜之間降到零下,我蹲在地頭守著,看著剛冒出頭的嫩芽被凍得發蔫。
我趕緊回屋翻書,找到應對辦法:用稻草把地蓋一層,可以減少溫差。
可我沒那么多稻草。
我愣了幾秒鐘,然后一家一家去敲門。
第一個敲的是郭磊家的門。
郭磊開門看見是我,愣了下:“喜哥,咋了?”
“你家有稻草嗎?能借我幾捆?”
“有是有。”郭磊看了看外面的天,“你這是要給地保溫?”
“對。再不蓋,苗就全凍死了。”
郭磊沉默了一會兒,轉身回去抱了一大捆稻草出來:“拿著。不夠我再去田里收。”
我看著那捆稻草,鼻子一下酸了。
“謝了,兄弟。”我說。
“別喊我兄弟。”郭磊說,“地里的苗,要是能保住,今年你就有收成。”
那天晚上,我沒有回家。守在田埂上,每隔兩小時就起來看一次溫度計,用稻草把露出來的地方蓋住。
王玉霞半夜來了,給我送來一件軍大衣。
“回去睡吧。”我說。
“不回去。”她挨著我坐下,“你一個人在這兒,我不放心。”
那一夜,我們兩個坐在田埂上,看著滿天的星星。
天快亮的時候,溫度回升了。我掀開稻草看,地里的嫩芽雖然有些發黃,但大部分都挺過來了。
“成了。”我說。
王玉霞看著我,笑了。
那是那段時間里,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笑。
可接下來的路,比我想象的更難。
春天那場倒春寒只是開始。
之后兩個多月,不是干旱就是蟲害。
干旱的時候,我一個人挑了半個多月的水,肩膀磨得出了血。
蟲害的時候,我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捉蟲,眼珠子都快累瞎了。
最讓我撐不住的是村里人的眼光。
他們知道我又在種土豆,都在背后笑話我。
“丁喜啊丁喜,你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種啥種,種出一堆爛貨,還得再賠一次?”
“這次要是再賠了,他怕是要把媳婦也抵押出去。”
這些話傳到我耳朵里,我不吭聲,繼續低著頭干活。
有一天,我從地里回來,看見馮淑英站在路口。她看見我,張了張嘴,想說啥,又閉上。
“姑,有啥事?”我問。
“丁喜,咱家的地,今年種啥好?”她問。
我心里一動。
“姑,你要是信得過我,今年我帶你種。”
馮淑英猶豫了一下:“你那個新品種,真的能行?”
“我試給你看。”我說。
她沉默了一會兒:“那你先種著,等你種出來了,我再決定。”
我知道她心里還是害怕。
畢竟去年的教訓,誰都不想再經歷一次。
但我不怕。
我知道,只要能干出來,村里人就會重新相信我。
而這一年的秋天,終于來了。
06
十月,收土豆的季節。
我站在地頭,看著一壟一壟的土豆,心里頭說不出的滋味。
今年春天那場倒春寒,我以為要完蛋。
結果硬撐過來了。
夏天那場干旱,我以為撐不住。
結果第二場雨來得及時。
等到入秋,地里的土豆一個個長得圓滾滾的,扒開土,露出來的個頭比拳頭還大。
我蹲在地頭,挖了一個,掂了掂,少說有一斤半。
王玉霞也蹲下來,看著滿地的土豆,眼淚就掉下來了。
“成了?”她問。
劉師傅那天騎著摩托車來看收成,他從地里挖了幾顆,放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連連點頭:“丁喜,你種得好。比我在農技站實驗田里種的都強。”
“劉師傅,這些土豆能賣多少錢?”我問。
“這個品種,市場價一塊五到兩塊一斤。”他說,“你這十畝地,少說能收三萬斤。算下來,四萬到六萬。”
我聽了,心里像有塊石頭落了地。
可真正讓我沒想到的,還在后面。
收土豆那天,我雇了幾個人幫忙。郭磊知道以后,主動來了。
“喜哥,我來幫你。”
“不用。”我說,“你忙你的。”
“我不忙。”他一把搶過我的鐵鍬,“去年那筆錢的事,我一直欠你一句話。”
他低著頭,不敢看我。
“別說了。”我說,“過去的事,不提了。”
他沒再說話,埋頭幫我挖了一上午的土豆。
到了中午,收購商來了。是去年那個老鄭,他聽說我種出新品種,專程從鎮上跑來的。
老鄭蹲在地頭,看了看土豆的成色,連連點頭:“丁喜,你這是種出來了。”
“老鄭,這土豆你收嗎?”
“收。”他說,“一塊八一斤,有多少要多少。”
我算了一下,十畝地收了三萬二千斤,一塊八一斤,就是五萬七千多。
除去還債、付租金和人工費,還能剩兩萬多。
兩萬塊,對于去年的我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
可讓我沒想到的是,消息傳得快。第二天,就有外地的收購商找上門來,出的價比老鄭還高。
“兩塊錢一斤,我全要了。”
我猶豫了一下:“老鄭答應過,今年先拉他的貨。”
“老鄭給你多少?我多出一毛。”
“兩毛都不行。”我說,“老鄭幫過我,我不能這時候踩他。”
那人看了我一眼:“行,你是個實在人。以后有貨,第一個找我。”
他給我留了張名片。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算賬,越算越高興。王玉霞坐在旁邊,嘴角也是掛著笑。
“咱今年,總算沒白干。”她說。
“嗯。”我說,“我想好了,明年擴到五十畝。”
“五十畝?”她嚇了一跳,“那得多少錢?”
“先別急。”我說,“現在手里有點底,可以一步步來。”
可我還是太樂觀了。
第二天,我正準備去鎮上還債,郭磊來了。他一進門,臉上表情很不對勁:“喜哥,你聽說了嗎?”
“聽說啥?”
“村里那些人的土豆,全爛在地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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