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廳角落里,對面的男人筆直坐著,像一根繃緊的弦。
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黑T恤,手腕上有道疤,延伸到袖口里。
桌上兩杯咖啡沒動,手機屏保是一張全家福——他摟著一對龍鳳胎,身邊的女人笑得很溫柔。
我今年三十,有房有車。年薪150萬,特警隊長,離異帶倆娃。
正盤算怎么體面結束這場相親,他先開口了。
“三個條件。”他放下茶杯,語氣平淡得像在執行任務,“第一,你不能有自己的孩子。第二,你必須把這兩個孩子當親生的。第三,她隨時可能回來。”
“她是誰?”
他沒說話,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兩下。
我笑了:“我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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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個笑,其實是為了掩飾心里的慌亂。
我叫黃雪怡,三十歲,廣告公司策劃主管。
說實話,這些年相親也有十幾回了,什么條件的人都見過。
有上來就問我工資多少的,有拐著彎問你婚前財產的,還有的直接帶老娘來砍價。
可從來沒見過葉子晉這樣的。
他坐在我對面,背挺得筆直,兩條手臂擱在桌上,姿勢像在開會。
一米八幾的個頭,黑得發亮的皮膚,下巴上有一點胡茬。
眼睛里沒什么笑意,就這么直直看著我,像在執行任務。
“黃小姐,我知道我的情況。”他的聲音有點啞,“離異,兩個孩子,工作也很忙。如果你覺得不合適,現在就可以走。”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機亮了。屏保是兩個孩子的照片——龍鳳胎,穿著同樣的校服,牙齒掉了還沒長齊,笑起來缺了門牙,特別可愛。
“那三個條件是什么意思?”我問他,“為什么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有些話,見面說清楚比較好。”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我不想耽誤你時間。”
我沒說話,等他繼續。
“第一個條件,是因為孩子。”他抬頭看著我,“小磊和小萌已經沒了媽,我不能再讓他們覺得,爸爸找個人回來是為了生新的孩子。”
“第二個條件也一樣。我不需要你對我多好,但對孩子,你必須真心。”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特別平淡,像在匯報工作。可我注意到他放在桌下的那只手,一直在攥著拳頭。
“那第三個呢?她隨時可能回來,是什么意思?”
他不說話了。
坐了足足有半分鐘,他才開口:“這個現在不能說。”
“那你讓我怎么答應?”
“你可以先拒絕。”
我被他噎住了。
這人說話真夠直接的。不哄你,不騙你,連句漂亮話都沒有。擺明了告訴你:我就這條件,你愛來不來。
說真的,我當時就想拎包走人。
可不知道為什么,我沒站起來。
因為我看見他右手虎口上有一道疤,舊的,褐色的,看著很深。我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他說的那個“她”,到底是活人,還是死人?
“葉隊長,”我調整了下坐姿,“我能問你一個私人問題嗎?”
“你說。”
“你前妻還活著嗎?”
他的表情變了。
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是一種很奇怪的僵硬——嘴唇抿成一條線,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后他低下頭,看著那杯沒動過的咖啡。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這個問題。”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他抬起頭,眼睛里有東西在閃,“如果她活著,她為什么五年沒來看孩子?如果她死了,我為什么總覺得她還在?”
這個話題沒法往下接了。
我沉默了,他也沉默。咖啡廳里放著很老的粵語歌,空調吹得我胳膊有點涼。
過了很久,他說:“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點點頭。
出了咖啡廳,秋天的風迎面吹過來。我裹了裹外套,跟在他后面往停車場走。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我要小跑才能跟上。
上車的時候,他幫我開了副駕的門。
車里收拾得很干凈,后座有兩個兒童座椅,還有幾本繪本。
其中一本攤開著,我瞟了一眼,是一本講媽媽去了天上的繪本。
他沒說話,把繪本收起來,發動了車。
一路上我們誰都沒開口。車里只有導航的聲音,還有空調吹的呼呼聲。
到了我家樓下,我解開安全帶正要下車,他突然叫住我。
“黃小姐。”
“嗯?”
他搖下車窗,從盒子里摸出一支煙,沒點,只是夾在手里轉了幾圈。
“我說的那三個條件,不是我故意為難你。”他看著窗戶外面,“是因為兩個孩子怕了。”
“怕什么?”
“怕再失去。”
他把煙塞回盒子里,發動了車。
“你回去想想,想清楚了給我電話。如果不愿意,也沒關系。”
我站在樓下,看著他的車消失在路口。
風吹過來,我打了個寒顫。
那三個條件,聽起來冷冰冰的。可仔細想想,每一個都在替別人著想——替孩子,替那個看不見的“她”。
唯獨沒有替他自個兒想過。
02
那晚我翻來覆去到凌晨三點才睡著。
電話響了,是介紹人張姐。
“雪怡啊,你覺得葉隊長怎么樣?”張姐聲音里帶著試探,“雖然條件差了點,但人靠譜啊,特警隊的領導,年薪一百五十多萬,人品沒得說。”
“張姐,他那個條件……”
“條件怎么了?”張姐打斷我,“人家條件好著呢,你還嫌?”
“不是,”我有點哭笑不得,“是他提了三個條件——”
“哦,這個我聽他說了。”張姐的語氣有點嚴肅,“這孩子吧,是個死心眼。他那亡妻走了五年了,他一直單著。他媽媽給他張羅了好幾次相親,都被他推了。這次是我硬把他拉來的。”
“他前妻……”
“病逝的,肺癌。”張姐嘆了口氣,“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了。那時候他在外地執行任務,等趕回來,人已經沒了。聽說連最后一面都沒見到。”
我愣住了。
“可憐那兩個孩子,媽媽走的時候才兩歲。”張姐說,“這些年,是他媽和他一起帶大的。”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上愣了半晌。
腦子里一直回放著白天在咖啡廳的畫面。那個他攥緊的拳頭,盯著窗外的眼神,還有那句“我怕我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我突然有點理解他了。
你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你就會害怕再失去。所以你想把話說在前面,把最壞的情況都講清楚。這樣就算你走了,也算交代過了。
第二天一早,我給我外婆打了電話。
外婆今年七十二了,我爸媽走得早,是她一手把我拉扯大的。老太太耳朵背,我扯著嗓子才說完相親的事。
“他帶倆娃?”外婆在電話那頭問,“你圖啥?”
“外婆,他工資挺高的。”
“工資高能當飯吃?”外婆的聲音拔高了,“他死了老婆,帶倆娃,你一個大姑娘進去當后媽,以后有你受的!”
“可是外婆……”
“沒有可是!你給我趁早斷了這個念想!”
我知道跟外婆說不通了,就岔開話題聊了些別的。
掛了電話,我盯著手機屏幕發呆。最新一條消息是葉子晉發來的,就一句話:“想好了嗎?”
我按住語音鍵,猶豫了半天,最后還是發了一句:“還沒,再想想。”
他回得很快:“想好了給我電話。”
沒過一會兒,他又發了一條:“孩子想見見你。”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孩子想見我?他跟他們說了我?
這個念頭讓我有點意外。我以為他會把孩子藏起來,等確定了再讓他們知道。沒想到他這么早,就讓兩個孩子知道有我這么個人。
想了想,我回了個“好”字。
見面的地方定在他家,說是孩子想在他家吃飯。
去之前我特意跑了趟超市,買了些水果,又挑了兩套孩子的衣服——小磊是藍色的奧特曼T恤,小萌是粉色的裙子。
到他家門口的時候,我深吸了一口氣,按響了門鈴。
開門的是葉子晉。
他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擼到胳膊肘,手里還拿著鍋鏟。圍裙上沾著油點子,看起來正在做飯。
“來了。”他說,“進來吧。”
屋里收拾得很干凈,沙發上有兩個玩具熊,茶幾上擺著水果和零食。墻壁上貼滿了孩子的畫,還有幾張獎狀。
“小磊,小萌,出來見阿姨。”
話音剛落,兩個小孩子從房間里跑出來。
小磊瘦瘦的,剃著小平頭,穿著一件蜘蛛俠的T恤。小萌扎著兩個小辮子,穿著粉色的裙子,像個小團子。
“阿姨好。”小萌先開口,聲音軟軟的。
小磊沒說話,躲在小萌后面,偷偷看我。
“這是給你們的禮物。”我把袋子遞過去。
小萌接過來,回頭看了一眼葉子晉。葉子晉點點頭,她小心翼翼地打開袋子,看見那條裙子,眼睛亮了。
“謝謝阿姨!”
小磊還是不說話,小萌推了他一下,他才嘟囔了一句:“謝謝阿姨。”
吃飯的時候,葉子晉做了四菜一湯,味道還挺好。小萌坐在我旁邊,小磊坐在葉子晉旁邊,全程沒怎么說話。
吃到一半,小萌突然冒出一句:“阿姨,你以后會當我們的媽媽嗎?”
我拿著筷子的手抖了一下。
葉子晉也愣住了,張口想說什么,被小萌打斷了。
“爸爸說,如果阿姨愿意的話,以后就是我們家的人了。”小萌認真地看著我,“阿姨,你愿意嗎?”
我看著那張稚嫩的小臉,那雙眼睛里沒有刁難,只有期待。
“小萌,”葉子晉終于開了口,“別亂說話,讓阿姨先吃飯。”
“哦。”小萌低頭扒飯。
吃完飯,葉子晉收拾碗筷,兩個孩子在客廳看電視。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們一邊看電視,一邊搶遙控器。小萌搶輸了,撅著嘴看了一眼葉子晉。
葉子晉沒理她,繼續洗碗。
我突然想起白天張姐說的話——“他前妻走了五年了,他一直單著。”
五年的時間,他一個人帶大了兩個孩子。
我想象著那些畫面:半夜孩子發燒,他一個人抱著去醫院。孩子開家長會,他穿著警服去。孩子問媽媽去哪了,他蹲下來,編一些他能想到的答案。
那三年條件,不是為難我。是在保護兩個孩子。
“阿姨,吃不吃糖?”小萌突然跑過來,手里舉著一顆棒棒糖。
“謝謝你。”
我把糖剝開放進嘴里,是草莓味的,很甜。
小萌看著我笑,小磊還在角落里偷看我。
那一刻,我心里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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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決定答應他,是一個星期后的事。
那天晚上,我跟閨蜜在火鍋店說起這事,她瞪圓了眼:“黃雪怡,你瘋了吧?你一個月掙兩萬,自己有房有車,你放著好日子不過,跑去給人當后媽?”
“你冷靜點。”
“我沒辦法冷靜!”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他給你灌什么迷魂湯了?年薪150萬了不起啊,那是他的錢,跟你有什么關系?你嫁過去照顧他孩子,他能分你一半?”
“我沒想過分他多少錢——”
“那你圖啥?圖他人好?圖他忙得不著家?還是圖他那兩個孩子能喊你一聲媽?”
我被問住了。
我圖啥?
這個問題我一直在想,可就是沒想出答案。
他不是個會說情話的男人,也不會搞那些浪漫的花招。
相親那天提的三個條件,冷冰冰的,像在談生意。
可越是這樣,我越覺得他是在心疼那兩個孩子。
葉子晉心疼孩子,那是寫在骨子里的。
他不是在找老婆,是在給孩子找媽。
這念頭一起,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更讓我沒想到的是,我居然不抗拒這個想法。
第二天,我打電話給葉子晉:“葉隊長,那三個條件,我答應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你確定?”他的聲音里沒有驚喜,反而帶著一絲猶豫。
“確定。”
“那好,”他說,“明天我們去民政。”
“這么快?”
“我沒時間拖拖拉拉的。”他的話還是那么硬邦邦的,“如果你同意了,就別拖。早辦完早省事。”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發了呆。
這就答應了?
我連他爸媽都沒見過,不知道那兩個孩子能不能接納我,不知道那個“她”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就是一個腦子發熱,就把自己給賣了。
可我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沒做錯。
這世上能讓我心動的男人確實不多。葉子晉不是最好的那個,可他是最特別的那個——他的眼里除了孩子,什么都沒有。
我想要的,不就是這樣一個男人嗎?
一個心里有別人的男人,不會輕易背叛。
因為他心里壓著的東西,比我重。
第二天一早,葉子晉開車來樓下接我。他穿了一件白襯衫,頭發也理過了,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走吧。”他打開車門。
我沒說什么,上了車。
到了民政局,辦手續倒是很快。
工作人員看了材料,又問了幾個常規問題,就把紅本本遞給我們。
我捧著結婚證,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這就結婚了?”
“嗯。”葉子晉接過他的那本,隨手放進兜里,“這就結了。”
從民政局出來,陽光很好。
“我請了三天假,”他說,“帶你回家。”
“回哪個家?”
“我家,也是你家。”
他說這話的時候,有點不自然。
我看著他的側臉,突然覺得這個男人其實也挺可愛的。明明心里緊張得要命,還要裝出一副老成的樣子。
回家的路上,他突然說:“等會兒到家了,你一進門,兩個孩子可能會叫你媽媽。”
“你怎么知道?”
“小萌自己跟自己說了好幾次。”
“那你呢?”
“我什么?”
“你打算讓我什么時候喊你老公?”
他臉一紅,把頭轉過去看窗外。
“想喊就喊。”
我看著他的后腦勺,嘴角壓不住地上揚。
這個男人有時候傻得可愛。
可這笑意還沒維持多久,就到了他家門口。
我剛推開虛掩的門,就看見客廳里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衣服,盤著頭發,看我的眼神里沒有善意。
“媽。”葉子晉叫了聲。
葉子晉的母親趙慧貞,來了。
老太太打量著我的目光,像在打量一件不該進她家的物件。
“你就是黃雪怡?”
“阿姨好。”
我話沒說完,她就打斷了我。
“別叫阿姨,”老太太站起來,“我是你婆婆。但你能不能叫我這一聲婆婆,還得看你表現。”
氣氛一下僵住了。
“媽……”葉子晉想說話,被老太太擋了回來。
“你閉嘴。”老太太看著我說,“葉子晉的情況你也知道了。兩個孩子沒了媽,我這個當奶奶的,得替他們挑好這個后媽。”
我一愣。
“你是城里姑娘,有工作,有房有車。”老太太說,“你條件好,干嘛非得嫁我們家的男人?圖錢?”
“不是——”
“那圖什么?”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老太太看我不說話,哼了一聲。
“既然來了,就試試吧。能不能待住,看你造化。”
她說完轉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葉子晉走過來,握住我的手:“別怕,慢慢來。”
他粗糙的掌心貼著我的手背,那溫度讓我慌亂的心,安定下來。
04
住進葉子晉家的第一個星期,可以說是兵荒馬亂。
兩個孩子對我這個“新媽媽”的態度完全不一樣。
小萌是個心思細膩的小姑娘。
她總是偷著打量我,看我做的飯,看我給她疊好的衣服。
她不會主動喊“媽媽”,可每次我看她的時候,她都先移開目光,有點不好意思。
小磊就不同了。
這孩子像一頭小倔驢,時刻跟我唱反調。
我給他鋪好的床單,他非要換掉;我給他熱好的牛奶,他非要倒掉。
他不說話,就用一雙眼睛瞪著我,像在質問:你到底是誰,憑什么來我們家?
那天晚上,葉子晉還沒下班回來。我去叫小磊洗澡,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小磊,去洗澡了。”
他翻了個身不理我。
“洗完澡可以看一集動畫片。”
他蹭地坐起來:“不想看。”
“那你想要什么?”
他盯著我,半天才說出一句話:“我想要我媽。”
空氣凝固了。
小萌在旁邊扯他的袖子:“小磊,別亂說話。”
“我說的是真的!”小磊跳起來,“她是我媽!她只是去旅游了,會回來的!爸爸說她會回來的!”
葉子晉在家里從不提“死亡”兩個字。他怎么能說得出口呢?那是他自己的妻子,也是兩個孩子的媽。
“小磊,”我蹲下來,跟他平視,“你媽媽……”
“她沒死!”他打斷我,“她沒死!她是去旅游了!她過段時間就回來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憤怒,只有恐懼。
他怕的不是我,而是怕一旦承認媽媽真的走了,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我沒說話,蹲下來把他攬進懷里。
他掙扎了兩下就不動了。
“小磊,”我輕聲說,“你可以想媽媽,想哭就哭。沒人會說你。”
他沒哭。他全身都在抖,眼神兇狠,下巴繃得緊緊的。
小萌在旁邊也忍住了,大眼睛里全是淚水。
過了很久,小磊推開我,跑進自己房間里,把門關上。
“阿姨……”小萌看著我,“你別生他的氣,他不壞的。”
“我知道。”
那一夜我沒怎么睡。
躺在旁邊空蕩的床上,想起小磊說的話,心里像扎了根針。
葉子晉回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他推開門,看見我坐在床邊發呆,愣了一下。
“還沒睡?”
“睡不著。”
他走過來坐在床邊,沉默了很久。
“小磊今天說了什么?”
“小萌給我打電話了。”
他說完這話,停頓了一會兒。
“雪怡,對不起。”
“為什么道歉?”
“給了你一個這樣的家。”他說,“我知道這些事情很難辦。如果你后悔了……”
“我沒后悔。”
“現在說這個還太早。”他的聲音很輕,“等你真的撐不住了,我再跟你說這句話。”
他說完站起來走出臥室。
我一個人坐在黑暗里,聽見隔壁傳來他低聲說話的聲音,應該是去開導小磊了。
過了一會兒,聲音停了。又過了一會兒,他回來了。
“小磊睡著了?”
“嗯。”
“我也該睡了。”
他“嗯”了一聲,關了燈,躺在我旁邊。
被子很薄,我們之間隔著半米的距離。我能聽見他的呼吸,可誰都沒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葉子晉。”
“你睡了嗎?”
“沒。”
“我想問你一件事。”
他翻回來,側躺著看我。
“你那個條件,她隨時會回來,是什么意思?”
沉默。
“你真的不能說嗎?”
“不是不能說,”他終于開口,“是說出來怕你害怕。”
“你說了我可能更怕。”
他輕輕笑了一下,這是我這幾天以來頭一次見他笑。
“她是小磊和小萌的媽媽。”
“她走的那天,我沒趕上。”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案情,“她是晚上八點走的。我是凌晨三點才到的醫院。兩個孩子被我媽抱著。我去的時候,她的身體還熱著,我摸了摸她的臉,覺得她只是睡著了。”
“這些年,我總覺得她還在。有時候開門,覺得她應該站在廚房里。有時候睡到半夜,覺得她就在旁邊躺著。我從來沒跟她告過別,所以總覺得她還會回來。”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可黑暗里,我看見他的手在抖。
我沒說話,只是把身子往他那邊挪了挪,碰到他的肩膀。
“那你現在可以跟她告別了。”
他愣了:“什么意思?”
“你跟她說,你找了新的老婆,讓她放心。”
輪到他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翻過身,輕輕摟住我的腰。
他聲音悶悶的,藏在他粗糙的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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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結婚第七天,我見到了徐明美。
那天下午沒什么事,我帶著小萌和小磊去小區里玩。兩個孩子追著一只橘貓跑,我坐在長椅上看著他們,陽光落在皮膚上,暖融融的。
“你就是葉子晉新找的那個老婆?”
一個女聲從背后響起。
我回頭一看,一個跟她差不多年紀的女人站在身后。她穿著一件米白色開衫,頭發盤得一絲不茍,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你是?”
“我是徐明美。”她頓了頓,“他前妻的閨蜜。”
這幾個字,說得輕飄飄的。
我終于見到了那個“她”最親近的人。
葉子晉的亡妻叫葉淑敏,她和徐明美是大學室友,關系好到可以穿一條褲子。
徐明美平時不住這個區,今天來,大概是聽說葉子晉結婚了,專門來看熱鬧的。
“葉隊長現在可是出名了。”徐明美自顧自地說,“你們都沒想到他這么利索吧?一個跟自己老婆有約定的男人,分分鐘就找了下家。”
她說話的時候,一直看著我,像在說:你不該來的。
“什么約定?”
“你不知道?”徐明美故意頓了頓,“葉子晉跟淑敏說過,這輩子只愛她一個人,不會再娶別人。結果呢?不是也娶了你嘛。”
她說這話的時候,笑著搖了搖頭。
“所以你來找我,就是為了說這些?”
“我來提醒你。”徐明美走近了一步,“你拆了一個約定,嫁了一個沒法踐諾的人。你覺得他真能對你真心?”
她的話像一把軟刀子。
扎得我難受,但我不能認輸。
“徐小姐,”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這是我跟他之間的事。不用你操心。”
“你當然可以這樣想。”徐明美笑了笑,“但你記住,淑敏走了好多年,但這個家的影子,一輩子都跟著你。”
我站在原地,耳邊一直嗡嗡響。
“阿姨……”小萌不知道什么時候跑過來,拉著我的手,“你生氣了嗎?”
我低頭看著那張小臉,這才回過神來。
“沒有啊,阿姨只是曬太陽。”
我拍拍她的腦袋,眼角余光瞥見徐明美走出小區大門,那身影消失在拐角。
晚上葉子晉回來,我還沒來得及說這事,他就先開口了。
“徐明美來找你了?”
“我媽看見她了,打電話跟我說了。”
“哦。”
“她跟你說了什么?”
我沒回答。
他坐在我對面,給自己倒了杯水,又遞給我一杯。
“她跟你說,我跟淑敏有過約定?”
我抬起眼看他。
“她說的那個約定,是真的嗎?”
葉子晉沉默了很久。
“是真的。”
“你跟她發過誓,這輩子只愛她一個人,不會再娶?”
“我發過。”
我心里那個口子突然裂開了。
“那你為什么要娶我?”
“因為——”
他停頓了一下。
“因為她走的時候,交代了我一句話。”
“什么話?”
“她說的時候很平靜。”葉子晉看著窗外,“她說,她走了之后一定要找個人一起過。不要太孤單。兩個孩子不能沒人疼。”
“不能讓兩個孩子沒人疼。”
我終于明白那三個條件是什么意思了。
他娶我,是想給孩子找一個媽,不是想給他自己找一個老婆。他心里的那個位置,早就不屬于任何人了。
“所以那三個條件。”
“對。”
“全都是為了孩子。”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沒什么。
“好,我知道了。”
“雪怡——”
“我沒事。”我打斷他,“這也是我該知道的。”
我站起來回了臥室,關上門。
我靠在門板上,眼眶慢慢發熱。
不是因為他心里還有前妻而難過,是因為我從頭到尾,只是他實現前妻遺愿的一個道具。
他想給孩子找一個媽。
想讓她在那邊安心。
我是誰,并不重要。
06
暴風雨來的那天,天氣完全看不出征兆。
周六早上出門時還晴空萬里,我帶著兩個孩子去郊區一個采摘園。小萌和小磊一路很興奮,在車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小磊還是不怎么理我,但比之前好了些,會偷偷看我在做什么。小萌則是把這當成了郊游,開心得不行。
摘完了草莓,又去了兒童樂園。我陪他們坐旋轉木馬的時候,手機響了。是葉子晉發來的一條消息:“晚上可能要下雨,早點回來。”
我回了句“好的”。
誰也沒想到,那場雨來得那樣急。
下午四點多,天色開始變了。風突然大起來,吹得樹葉嘩嘩響。天空壓下來,像一塊巨大的鉛板,空氣里全是雨水的氣味。
“阿姨,要下雨了。”小萌仰頭看我。
“我們這就回去。”
我收拾東西,帶著兩個孩子往停車場走。
走到一半,徐明美突然擋在面前。
“喲,帶孩子玩呢?”
她的聲音永遠是那種不咸不淡的語氣。
“小磊,小萌,還記得阿姨嗎?”徐明美蹲下來,“以前經常去你們家玩的明美阿姨。”
小萌和小磊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她。
“記得。”小萌小聲說。
“明美阿姨帶你們去吃好吃的。”徐明美笑著伸出手。
我知道她想干什么——讓兩個孩子當著我的面跟她走,證明我對這個家來說就是外人。
“不麻煩了。”我擋在前面,“我們要回家了,要下雨了。”
“你怕什么?”徐明美站起來,“帶孩子們吃頓晚飯而已,葉子晉知道的。”
我不知道葉子晉知不知道,但這女人那副表情讓我渾身發毛。
“小磊,小萌,現在回家。”我語氣堅決。
小萌拉著我的手,準備跟我走。可小磊卻站在那里不動,直勾勾看著徐明美。
“小磊,怎么了?”
“明美阿姨,你知道我媽媽在哪嗎?”
徐明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當然知道。你媽媽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但要回來了,很快就會回來看你們。”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
“真的?”小磊的眼睛一下亮了,“她現在在哪?”
“她——”
“夠了。”我打斷她,“徐明美,請你離開。”
“我憑什么離開?”徐明美的臉色沉下來,“我認識淑敏十幾年,我也認識這兩個孩子十幾年。你是誰?你才來一個星期。”
“對,我才來一個星期,”我盯著她,“但葉子晉讓我管這兩個孩子。”
徐明美愣住了。
我也沒想到自己會說出這話。
“走,我們回家。”
我拉著小萌的手往停車場走,回頭想叫小磊跟上,卻發現他已經跑遠了——跑向馬路對面,那里有個穿紅裙子的女人。
“小磊!”
風更大了,雨點開始往下砸。
我沖過去追他,小萌也跟在后面跑。馬路上車很多,喇叭聲混著風聲,像整個世界都在尖嘯。
我追上小磊的時候,他已經站在馬路中間,沖著那輛已經開遠的紅車大喊。
“媽媽!媽媽!”
大雨兜頭澆下來,他的衣服全濕了,整個人在雨里瑟瑟發抖。
“小磊!”我沖過去把他拽回路邊,“那不是媽媽!”
他使勁掙扎,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淌:“是我媽!她回來了!她回來看我了!”
“真的不是——”
“你騙人!你跟她一樣,都騙人!”
他用力推開我,又往馬路中間沖。一輛電動車擦著他身邊竄過,差點撞上他。
我腦袋“嗡”的一聲。
顧不得那么多,我沖上去死死抱住他。小萌也跑過來,抱著小磊的胳膊。
“是你媽媽,是你媽媽!但我們得先回家,不然爸爸會擔心!”
小磊掙扎不動了,在我懷里抖成一團。
雨越下越大,天地間全是雨水。
“小萌,拉著弟弟的手,我們去那邊躲雨!”
小萌緊緊拉住小磊的手。我們三個深一腳淺一腳,找到一個廢棄的游樂場躲進去。
這地方大概快拆了,秋千斷了,滑梯也銹了。
我抱著兩個孩子蹲在滑梯底下,雨水從縫隙里滲下來,打在我背上。
“阿姨。”小萌的聲音在發抖,“我害怕。”
“別怕,我在呢。”
“爸爸會來找我們嗎?”
“會。”我說,“他一定會找到我們的。”
小磊沒說話,小小的一團縮在我懷里。
過了很久,他小聲說:“阿姨,那個真的不是我媽嗎?”
“不是。”
“那我媽還回得來嗎?”
我喉嚨哽住了。
風夾著雨往縫里灌,我把他們摟得更緊了。
“小磊,小萌,”我終于說,“你們的媽媽去了天上。但她一直在看著你們。她希望你們好好長大。”
小磊不說話。小萌輕輕說:“那她能看到我們嗎?”
“能。”
“那她看到你了嗎?”
“看到了。”
“她高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