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
①《民國川事抗戰(zhàn)紀要》，周開慶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1年版
②《第二十三集團軍抗戰(zhàn)經(jīng)過要錄》，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檔案，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館藏
③《饒弼臣先生訃告》，國民政府禮制喪葬管理處，1937年，現(xiàn)藏于安徽省池州市貴池區(qū)
④《四川省志·人物志》，四川省地方志編纂委員會，1995年版
⑤民政部《第一批著名抗日英烈和英雄群體名錄》，2014年9月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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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11月的最后一夜，安徽廣德城外，一個中年軍人騎著衛(wèi)士的自行車，獨自穿行在漆黑的山路上。

他的部隊，幾乎已經(jīng)打光了。

他的補給，早在好幾天前就斷了。

他請求增援的電報，發(fā)出去之后就再沒有回音。

而他手里，還攥著一張紙——上面剛寫完幾行字，墨跡還沒干透。

那幾行字，是他留在這個世界上最后的東西。

寫給誰的，寫了什么，用什么換來的——這些問題的答案，遠在漢口萬國醫(yī)院病床上的劉湘，直到收到那封信的那一刻，才全部明白過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說了兩個字。

[一]【一紙軍令，壓下來的是一座山】

廣德這個地方，很多人沒聽說過。

但在1937年11月，它是整個東南戰(zhàn)場上最要命的一道關卡。

廣德地處蘇浙皖三省交界，北邊可以直接威脅南京，南邊一旦失手，日軍就能長驅(qū)直入拿下杭州，往西更是直指皖南腹地。

這個地方，歷來被兵家稱為"守一地，捍天下"的要沖，不是說說而已。

打仗的人都看得出來，誰守廣德，誰就是在替南京擋刀——而且是擋一把正在高速飛來、帶著整個日軍第十八師團重量的刀。

1937年11月12日，淞滬會戰(zhàn)結(jié)束，上海淪陷。

日軍第十八師團隨即沿太湖南岸向西推進，目標直指廣德、蕪湖，企圖切斷所有中國軍隊的退路，把南京守軍從后面包死。

與此同時，日軍第六師團從另一路壓來，兩支精銳部隊協(xié)同配合，火力之強、推進之快，當時戰(zhàn)場上的戰(zhàn)報里寫道——"此役戰(zhàn)事之激烈，為我軍退出淞滬以后所僅見"，連日方自己的記錄里，也承認這是一場出乎意料的頑強阻擊。

這個時候，守廣德的命令落到了一個人身上：川軍第145師師長饒國華，中將軍銜，時年43歲。

接到命令的饒國華，只有一個師的兵力，而且裝備極度低劣。

他的部隊，是一支剛剛用五十多天時間、步行兩千里從四川走到前線的軍隊。

出發(fā)的時候，趕上的還是秋天，士兵穿的是單衣短褲，腳上踩著草鞋，肩上扛的是漢陽造老式步槍，腰里掛著四川自己土制的麻花手榴彈，有些槍膛線都磨平了，能不能打出去全靠運氣。

和對面日軍的飛機、坦克、裝甲車和重炮相比，這簡直是兩個世界的東西。

但這仗不接不行。

1937年11月24日，饒國華率部抵達廣德，到達后的第一件事，是立即親自勘察地形，在廣德以東約六十里的泗安一帶布置陣地，構(gòu)筑工事，同時在全師發(fā)出死命令：誓與廣德共存亡，不許倭寇逞兇狂。

他的頂頭上司唐式遵，也給了他一道同樣的死命令，措辭更簡短也更決絕："應決心與城共存亡，否則提頭來見。"

這句話，饒國華其實用不著人來提醒。

他出川之前，就已經(jīng)打定了主意。

1937年9月21日，145師在四川邛崍舉行出川抗日誓師大會，各界民眾夾道歡送。

饒國華站在臺上，開口說的那句話，往后被記進了很多資料里："此次奉命出川抗戰(zhàn)，誓竭股肱之力，繼之以堅貞，用盡軍人天職，決心率所部效命疆場，不驅(qū)逐倭寇，誓不還鄉(xiāng)。"

說完就走了，豈料，這真的成了永別。

[二]【兩千里路來的草鞋軍，面對的是什么】

要真正理解廣德保衛(wèi)戰(zhàn)，就得先明白這支部隊是怎么走到這里來的，以及它背后那個更大的故事。

1937年9月，川軍145師從四川邛崍出發(fā)，走了五十多天、超過兩千里，才抵達前線。

這五十多天里，他們沒有汽車，沒有火車，只有兩條腿和一雙雙磨破又磨破的草鞋。

出發(fā)時天氣還熱，士兵穿著單衣，夜里編新草鞋，白天繼續(xù)走，一天走下來能有一百多里。

到了湖南才坐上船，坐完船又換火車，幾番輾轉(zhuǎn)，11月中旬才到了前線——幾乎沒有任何休整的機會，就被直接推進了戰(zhàn)場。

饒國華所在的第二十三集團軍同樣如此。

這支部隊從重慶朝天門碼頭乘船出發(fā)，經(jīng)武漢輾轉(zhuǎn)到前線，剛到就接到了守廣德的命令。

對面的日軍第十八師團是什么配置：1937年9月9日在久留米重建，師團長牛島貞雄中將，參加了淞滬會戰(zhàn)末期的杭州灣登陸，是一支剛剛打完硬仗、士氣高漲的精銳部隊。

出動27架飛機輪番轟炸，裝甲車和坦克開路，重炮掩護步兵推進，這一路日軍打下來的速度，不是用人力能夠真正擋住的，只能用命去延緩。

145師要做的，就是用這些草鞋和土槍，去拖住一支機械化師團，替身后的中國主力部隊爭時間。

當時的中國，很多人還沒把川軍當回事。

這支被稱為"草鞋軍"的部隊，帶著"雙槍將"的罵名出川，一只手是步槍，另一只手被人說是"煙槍"。

全國各地的將領，有人明確表示不愿指揮這幫"兵痞"，嫌他們裝備太差、不成體統(tǒng)。

可就是這樣一支被人瞧不上的部隊，1937年11月在廣德?lián)瘟苏麛?shù)日，用血肉之軀，擋住了日軍精銳師團的鋼鐵洪流，讓大批中國主力部隊和機關學校得以從容西撤。

代價是，幾乎全師的性命。

饒國華是這支部隊的師長，也是這支部隊最后選擇留在原地的那個人。

他16歲跑到成都當學徒，看見清廷腐敗無能，一氣之下投了軍。

從伙夫兵干起，受訓于陸軍二師"頭目養(yǎng)成所"、軍官傳習所，兩次受訓都以名列榜首畢業(yè)，深得時任第二師師長劉湘的器重。

此后跟著劉湘從連長升到營長、團長、旅長，一刀一槍靠戰(zhàn)功升上來，到了1935年10月，才從第一師第二旅旅長升為第一四五師中將師長。

這二十多年的軍旅生涯，饒國華有一個綽號，叫"饒菩薩"——不是因為他好說話，而是因為他布衣粗食，不納姬妾，不置別墅，薪俸有余就拿去捐慈善，家里除了書和劍，別無長物。

他常年深入連隊，與士卒同甘苦，查廚房、查廁所、查內(nèi)務，賞罰分明，不徇私情。

當時川軍各部逃兵成風，唯獨145師放假如常，假滿歸隊人數(shù)反而比放假前還多——這種事在川軍里是公認的異數(shù)。

據(jù)《新蜀報》1937年12月3日《饒師長小傳》記載，饒國華作戰(zhàn)極為驍勇，每戰(zhàn)必身先士卒，曾與敵人肉搏，徒手奪下對方的刺刀，兩手破裂，血流如注，仍視若無睹。

出征前，他回了一趟資陽老家，大擺宴席為年屆七十的母親祝壽，又遍掃祖墓，囑咐妻子藍紫仙："自古忠孝難兩全，老母年高，望盡心奉養(yǎng)。"

這話說得很平靜，平靜得像是一個出遠門的人交代家事，但他自己清楚，這很可能是最后一次回家。

歡送大會上，他對著臺下人山人海大聲說了那句誓言，然后轉(zhuǎn)身走了，沒有回頭。

[三]【潰退的那一刀，比日軍的炮更致命】

真正讓局面徹底崩潰的，不是日軍的飛機大炮，而是一次來自內(nèi)部的擅自撤退。

1937年11月23日前后，日軍從太湖分乘百余艘汽輪和橡皮艇，大舉進攻宜興、長興一帶，隨即揮師向泗安和廣德一線殺來。

27日，145師與日軍在泗安展開第一場正面對決。

這場仗一開始就打得極為殘酷。

日軍第十八師團以飛機轟炸在先，坦克和裝甲車開道在后，步兵跟著往上推。

27日一天里，饒國華指揮第433旅在泗安阻擊日軍，川軍將士以土造步槍和手榴彈對抗日軍的機械化攻勢，武器差距之大，不是一兩個字能說清楚的。

但川軍沒有退——硬扛，反復沖，一個陣地打完了再退到下一個陣地，再打。

當天擊毀日軍裝甲車12輛，這是用人命換來的戰(zhàn)果。

28日午后，在第148師的協(xié)助下，川軍反攻，收復了中、下泗安。

然而日軍隨后集中三個旅團輪番猛攻，到29日午后兩點，泗安各段相繼失守。

泗安丟了，饒國華率殘部退向廣德前方約五里的界牌，重新布置防線。

補給線此時已被日機炸斷，從宣城到廣德的鐵路干線中斷，彈藥和糧食一批都送不進來。

將士們能做的，就是把附近的磚石、門窗、桌椅一件一件搬到公路上，堆成路障，靠人力減緩日軍坦克和裝甲車的推進速度。

11月30日，是最后的決戰(zhàn)。

日軍向界牌發(fā)起大舉進攻，這是守住廣德的最后一道防線。

饒國華帶上二十多名手槍兵親赴第一線督戰(zhàn)，在炮火里來回奔走，大聲告誡部下："后退者一律槍決。"

就在這個最關鍵的時刻，內(nèi)部出了問題。

左翼劉儒齋團違背軍令，擅自放棄陣地撤退。

這個劉儒齋，是集團軍副總司令唐式遵的親信，平素就依仗這層關系，行事跋扈。

這一次撤退，直接引爆了連鎖反應——左翼一垮，右翼隨之動搖，整條防線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全線潰敗。

日軍乘勢沖進界牌，緊接著向廣德逼來。

饒國華在槍炮聲里收攏殘部，手里只剩下不到一營的兵力，被日軍團團包圍于十字鋪據(jù)點。

彈盡糧絕，交通中斷，援軍無望，四面都是日軍。

日軍這時候派出使者來勸降。

饒國華把人打發(fā)走了，連正眼都沒給。

廣德城淪陷，已經(jīng)是注定的事。

但在這個局面下，一個人到底怎么走下去，是把責任推出去保住自己，是突圍逃命，還是做另一件事——饒國華已經(jīng)有了決定。

他騎上衛(wèi)士的自行車，獨自回到了后方師部。

那是一個無風的夜晚，外面的槍炮聲已經(jīng)停了，不是戰(zhàn)斗結(jié)束，而是已經(jīng)沒有人可以繼續(xù)戰(zhàn)斗了。

他關上門，在桌前坐下，拿起了筆。

這封信，他寫了很久。

[四]【那封信，終于送到了病床前】

饒國華寫完這封信，沒有停下來。

他帶著警衛(wèi)連，連夜奔赴廣德飛機場，下令向機場各倉庫的油桶開槍掃射。

火光沖天，爆炸聲接連不斷。日軍沒有從這座機場得到任何可用的東西，倉庫里的油料、物資，全部在大火里化為灰燼。

他做完這件事，來到廣德城東門外。

他讓衛(wèi)士在地上鋪好臥毯，喝退了左右所有人，獨自盤腿坐于臥毯正中，面朝敵軍方向。

他大聲喊了一句話，那聲音穿透了廣德城外的暗夜。

喊完，他向敵軍方向怒目而視，拔出手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扣動了扳機。

根據(jù)國民政府《饒弼臣先生訃告》冊記載，時間是1937年11月30日丑時，約凌晨一至三點之間。《第二十三集團軍抗戰(zhàn)經(jīng)過要錄》記錄為"于十一月三十日午前三時許殺身成仁"，與訃告冊記載相符。

四周的衛(wèi)兵，無不落淚。

他的兄長饒質(zhì)彬和貼身衛(wèi)士顧元興，在黎明前趕到，將他的遺體匆匆裝殮，經(jīng)宣城運往蕪湖，再轉(zhuǎn)漢口，最終沿長江西運回四川。

途經(jīng)各地，皆設靈堂公祭。

而那封寫給劉湘和唐式遵的信，比遺體先走了一步，先到了漢口。

此時的劉湘，正躺在漢口萬國醫(yī)院的病床上。

1937年11月23日，就在145師血戰(zhàn)泗安的同一天，劉湘的胃病突然復發(fā)，大口吐血，在昏迷中被護送至蕪湖醫(yī)院，28日再轉(zhuǎn)漢口萬國醫(yī)院就醫(yī)，經(jīng)搶救才蘇醒過來。

他是帶病出川的，出川前醫(yī)生就警告他必須先做手術(shù)，他拒絕了，把德國私人醫(yī)生一起帶上了前線。

到了南京胃潰瘍更是加劇，幾乎沒辦法久坐，只能躺著處理軍務。

而兩個集團軍被分割肢解、他這個第七戰(zhàn)區(qū)司令長官變成光桿司令的消息，更是讓他氣急攻心，病情雪上加霜。

就是在這樣的處境里，信來了。

有人把這封信上的字，一行一行讀給他聽。

劉湘，字甫澄，饒國華在信里稱他"甫公"——這是二十多年的舊稱，從饒國華還是劉湘麾下一個小連長的時候，就一直這么叫。

那封信上，每一行字都清清楚楚。

但寫的究竟是什么？用了哪些話？在生命最后的時刻，饒國華申訴了什么委屈、交代了什么事、留下了什么囑托——

那封信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落在了病床上的劉湘心里。

他沉默了很久，沉默之后，只說出了那兩個字。

而那封信里最后一句話，讓此后所有讀到這段史料的人，好多人看著看著，眼眶就不自覺地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