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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上周末裝修電鉆吵得我女兒捂耳朵,我買了個分貝儀寄給了環保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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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樓上開始裝修那天,是周六早上七點半。

電鉆從天花板正上方傳下來,像有人把一只馬蜂塞進了我的耳朵里。我躺在床上睜開眼,床頭柜上的水杯里,水面在輕輕震動。小滿從隔壁房間跑過來,光著腳站在我臥室門口,手里抱著她的兔子布偶,說:「爸爸,天花板在叫。」

我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周六,七點半。物業規定的裝修時間是工作日上午九點到中午十二點、下午兩點到晚上六點。周末禁止裝修。

我上樓敲門。門開了,一個光著膀子的男人站在門口,手里拎著沖擊鉆,脖子上的汗珠沿著鎖骨往下淌。身后的客廳里堆著水泥袋和地磚,兩個工人正在砸墻,灰塵從門框里涌出來。他看了我一眼,用手背蹭了一下額頭上的汗。

「什么事?」

「我是樓下的。今天是周六,物業規定周末不能裝修。」

「哦——」他把沖擊鉆換到另一只手上,「趕工期,忍兩天就完了。師傅檔期排的緊,停一天就接不上。」

「你們什么時候能裝完?」

「快了快了,月底差不多。」

月底。還有三周。三個周末,六個休息日。小滿周末要午睡,張敏周末要備課,我周末要補一周沒做完的報表。但工頭已經把沖擊鉆重新舉起來了,那根鉆頭正對著我腳下不到十厘米厚的混凝土樓板。

我下樓回到家里。小滿坐在客廳地板上,用兩只手捂著耳朵看動畫片,音量開到了最大,她還是捂著耳朵。張敏從廚房探出頭,手里拿著鍋鏟,說:「樓上怎么說?」

「趕工期。忍兩天。」

「兩天?」

「他說月底差不多。」

張敏把鍋鏟放在灶臺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月底還有三周。他的兩天是三個周末。」她走到客廳,把小滿從地上抱起來,捂著她耳朵的手被拿下來,小滿立刻皺起眉頭。「而且他們不只是周末裝——有時候晚上也敲。」

晚上也敲。第一個周日,晚上八點,樓上開始敲墻。第二個周六,早上七點十分,沖擊鉆準時響起。第三個周日,他們在搬地磚,高跟鞋踩在毛坯地面上,每一塊磚落地都像在我頭頂上砸了一下。

第四周周一,我上去敲門。門開了,還是那個工頭。我說:「快月底了,還沒裝完?」他說:「師傅中間回老家了幾天。再等兩周。」兩周又兩周。第四周周日早上八點,電鉆和砸墻聲一起響起。我的手機在床頭柜上震動,水杯里的水面開始泛起細密的波紋。

我坐起來,撥了物業的電話。值班保安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他說:「周先生,您之前反映過好幾次了。但物業沒有執法權,我們只能上門勸導。上周去勸過一次,他們當時答應了,第二天該敲還是敲。」我說:「那就沒有別的辦法了?」他沉默了片刻,說:「周先生您先別急——您要是能找到什么他們違規的東西,我們再出面。」

我掛了電話,靠在床頭。樓上電鉆還在響。小滿捂著耳朵推開我的門,兔子布偶夾在胳膊下面,一臉還沒睡醒的困意。「爸爸,今天不是星期天嗎?」我把被子掀開,把她抱進被窩里。她縮在我旁邊,耳朵貼著我的胸口,避開了天花板的方向。

然后我打開手機,在電商App的搜索欄里打了一行字——「分貝儀噪音測量」。

電鉆聲從天花板正上方傳下來的時候,是周六早上七點半。那種聲音不是普通的噪音——是沖擊鉆頭咬進混凝土里,把鋼筋和水泥一起碾碎的動靜。它穿透樓板,穿透吊頂,穿透枕頭,直接鉆進耳膜里,像一只被塞進耳朵的馬蜂。

我睜開眼。床頭柜上的水杯里,水面在輕輕震動,一圈一圈的波紋從杯心往外擴散。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時間是7:31。周六。物業規定的裝修時間是工作日上午九點到中午十二點、下午兩點到晚上六點。周末禁止裝修。

小滿光著腳從隔壁房間跑過來,懷里抱著那只耳朵掉了半邊線的兔子布偶。她站在我臥室門口,頭發亂蓬蓬地堆在臉上,一只手捂著耳朵,另一只手抱著兔子。

「爸爸,天花板在叫。」

我把她抱上床,讓她靠在我旁邊,用手捂住她另一邊耳朵。她的耳朵很小,我一只手就能蓋住兩只。她的體溫透過睡衣傳過來,心跳得有點快——是被吵醒之后的那種緊張。我們就這樣躺了幾分鐘。電鉆停了一下,然后是敲墻的聲音,然后電鉆又響起來。每一下都像有人用指節直接敲在我的頭骨上。

張敏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頭頂上,悶著聲音說了一句:「你不是說上周他們答應周末不裝了嗎。」

我坐起來,套上T恤和褲子,穿著拖鞋上了樓。電梯在八樓停了一下,進來一個抱著洗衣籃的女人,按了一樓。電梯門合上的時候,她抬頭聽了聽天花板——電梯井里都能聽到電鉆的聲音。她搖搖頭,說:「又來了。」

八樓。我住在七樓,裝修的是九樓。

門虛掩著,門縫里涌出白色的灰塵,像整間屋子都在往外呼吸。我推開一條縫,側身往里看——客廳里堆著水泥袋和拆了一半的地磚,兩個工人蹲在墻角砸舊踢腳線,錘子落下去,瓷磚碎片四處飛濺。一個光著膀子的男人站在客廳正中間,手里拎著沖擊鉆,脖子上掛著一根被汗浸濕的毛巾,脖子上布滿汗珠,在落滿灰塵的皮膚上沖出一道道淺溝。

他感覺到門口有人,轉過頭來。我沖他揮了揮手,示意他出來說話。他把沖擊鉆放在地上,鉆頭擱在一袋水泥上,機器關了之后整個屋子忽然安靜了一瞬,只剩兩個工人砸墻的悶響。他走到門口,用脖子上那根毛巾擦了一把臉。

「什么事?」

「我是樓下的。今天是周六,物業規定周末不能裝修。」

「哦——」他把毛巾從脖子上扯下來,在手里揉成一團,語氣不是挑釁,但也沒有任何歉意,「趕工期,師傅檔期排得緊,停一天就接不上了。我們也不想周末干,但不干完房東不給錢。忍兩天就完了。」

「你們什么時候能裝完?」

「快了快了,月底差不多。」

月底。我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日歷。今天是四月第一個周六。到月底還有三周、三個周末、六個休息日。小滿每周末要午睡,張敏每周末要在家備課,我每周末要補一周沒做完的報表。但這些和他說沒用。他不會知道,也不會在乎。

我把手機放回褲兜里。「今天是周六,按照規定你們得停工。」

他把毛巾搭回脖子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回頭看了一眼正在砸墻的兩個工人,轉回來,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這樣吧——我們今天就裝到中午。下午不裝了,明天也不裝了。行吧?大家都不容易。」

他的語氣很誠懇。不容易——這三個字從他的角度是真誠的。師傅檔期確實緊,停工一天確實要賠錢,砸了墻不繼續裝灰就一直飄著。從他的生活邏輯里,這些話都是真實的。但他的生活邏輯里沒有一條叫「樓下的鄰居周末需要休息」。

而我也沒有辦法用他的邏輯來說服他。因為他的邏輯不是錯的,只是和我的邏輯不在同一個平面上。兩個平面之間沒有橋梁,只有十厘米厚的混凝土樓板,和一根正在往下鉆的沖擊鉆頭。

電鉆聲在下午一點再次響起。周一晚上八點,敲墻聲從頭頂傳來,持續了四十分鐘。

第二個周六,早上七點十分,沖擊鉆準時啟動。我躺在床上,睜開眼睛,床頭柜上的水杯又一次開始震動。小滿沒有再來推門——她已經學會了在周末早上用被子蒙住頭。

第三個周六,他們在搬地磚。瓷磚和瓷磚碰撞的聲音是一種尖銳的脆響,節奏不規則,每一步都踩在聽覺神經的敏感點上。第四個周六早上八點,電鉆和砸墻聲同時響起,兩種聲音重疊在一起,從臥室頭頂正上方壓下來。

我翻身下床,沒有上樓。撥了物業的電話。

值班保安姓劉,東北口音,聲音很慢,每個字之間都隔著一小段沉默。他在這個小區干了三年,接我的電話已經接了不下十次,每次都是同一件事。「周先生,您之前反映過好幾次了。我今天再上門去跟他說一下——但說實話,我們去了好幾次了,每次他都說好好好,我們一走他又開始。物業沒有執法權,我們只能勸導。上次去勸過一次,他當時答應得挺好的,第二天該敲還是敲。」

「那就沒有別的辦法了?」



「周先生——」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選擇措辭,「您要是能找到什么他們違規的東西,我們這邊再出面就有依據了。光說是噪音,我們也只能說是噪音。但您要是有數據——比如測了分貝,或者有規定說多少分貝以上算違規——我們拿著這個去找他就不一樣了。」

違規的東西。數據。分貝。我掛了電話,靠在床頭。樓上電鉆還在響。小滿捂著耳朵推開門,穿著她的粉色睡裙,赤腳踩在木地板上,手里攥著兔子布偶的耳朵。

「爸爸,今天不是星期天嗎。」

我把被子掀開,把她抱進被窩里。她縮在我旁邊,耳朵貼著我的胸口,避開了天花板的方向。兔子的耳朵被她攥得變了形,那是張敏去年給她縫回去的,縫線已經有點松了,耳朵耷拉下來蓋住了兔子的一只眼睛。她抬頭看我,用手按著兔子的耳朵不讓它掉下來。

「爸爸去跟樓上叔叔說過了嗎。」

「說過了。」

「那叔叔為什么還在敲。」

「因為叔叔覺得周末敲沒關系。」

她沉默了一下,把兔子放在我胸口上,用她的手指按著兔子的耳朵,像是在幫兔子捂住耳朵。「那叔叔為什么不覺得有關系?他不睡覺嗎。」

「不。他只是覺得我們在睡覺的時候,他在工作。他在工作的時候,我們不應該睡覺。」

小滿想了很久。然后她把兔子拿起來,對著兔子的耳朵說了句什么。我問她說什么,她說——「兔子說,它也不喜歡天花板叫。」

那個周日下午,樓上搬家具。床架、沙發、衣柜,每一樣都要在地板上拖一段。樓板傳來的聲音是一種低沉的摩擦聲,不是尖銳的噪音,但比噪音更讓人崩潰——因為你知道它還會持續很久。張敏坐在客廳餐桌上備課,面前攤著教案和電腦。她已經連續三個周末被迫把辦公地點搬到了客廳——臥室在天花板下面太吵,她只能搬到客廳,至少客廳的頂上不是裝修區域。

她把教案翻到下一頁,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個字,然后停下來。頭頂的拖拽聲剛好在這個時候響起來,桌腿在樓板上刮出一道長長的悶響。她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然后睜開眼睛,把電腦合上。

「我去學校。」她站起來,把教案塞進電腦包里,動作很輕,但拉鏈拉得很快,「我去學校辦公室備課,晚上回來。」

她走到門口換鞋,彎腰的時候頭發垂下來擋住了半張臉。我走過去幫她拉住電腦包的帶子,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不是生氣,是一種被消耗了很久之后的疲憊。她走后,家里安靜了一點點——沒有她敲鍵盤的聲音了,也沒有她說「再忍忍」的聲音了,只有樓上傳下來的持續不斷的摩擦聲。小滿坐在客廳沙發上看動畫片,電視音量開到了最大,她還是用手捂著耳朵。

我帶她去了地下車庫。不是出去玩——是去車里午睡。我把車發動,打開空調,調到外循環,暖風從出風口輕輕吹出來。小滿躺在后排安全座椅上,身上蓋著我的外套,手里攥著兔子布偶的耳朵。她翻了個身,把臉埋在外套里,外套上有我的氣味,這讓她覺得安全。她很快睡著了。嘴唇微張,睫毛偶爾動一下,兔子的耳朵從她手指間滑出來,落在坐墊上。

我坐在駕駛座上,從后視鏡里看著她。地庫里很安靜,只有遠處排風扇的低頻嗡鳴,和偶爾經過的一輛車輪胎壓過地坪漆的沙沙聲。這種安靜不是正常的安靜——這是一個父親帶著女兒躲到地下二層才能找到的安靜。而頭頂正在施工的那個樓層里,沖擊鉆還在響。它穿過九樓的地面、八樓的天花板、七樓的地板,一層一層地往下鉆,一直鉆到我的耳朵里。

我靠在椅背上,打開手機,在電商App的搜索欄里打了一行字——「分貝儀噪音測量國家標準」。

屏幕上跳出幾十條結果。我往下翻了翻,找到一款白色的手持分貝儀,價格一百出頭。產品介紹上寫著:測量范圍30-130分貝,精度±1.5分貝,符合IEC61672標準。屏幕是液晶的,能實時顯示當前分貝值,還能記錄最大值和平均值。我點開商品詳情,往下翻到產品參數那一頁——聲級計功能、A/C頻率加權、時間加權、最大/最小值保持。這些詞我以前從來不會感興趣,但我現在逐字逐句地讀完了。然后下單。六十九塊。夠買三杯奶茶、兩包尿不濕、小滿一個星期的草莓。

但這是我第一次不是為了「忍」而花錢。

分貝儀到貨那天是周一。快遞盒子不大,拆開包裝,里面是一個巴掌大小的白色塑料儀器,握在手里很輕。正面是液晶顯示屏,屏幕右側有五個按鈕:開關、最大值鎖定、A/C加權切換、時間加權切換、背光。背面是電池倉和一顆小小的麥克風孔,被一層黑色海綿罩著——那是用來降低風噪的。說明書只有薄薄一張紙,上面印著操作步驟和產品參數。測量范圍30-130分貝。精度±1.5分貝。符合IEC61672標準。我翻開說明書,在第二頁的底部看到一行小字:「本產品適用于環境噪聲監測,可記錄最大/最小值,供個人參考使用。如用于投訴或法律用途,建議結合校準記錄或第三方檢測報告。」

夠了。

當天晚上八點,樓上的敲墻聲準時響起。我拿起分貝儀,按下電源鍵,屏幕上跳出綠色的數字——當前環境音38.6分貝。那是客廳平時的底噪:冰箱壓縮機在低頻嗡鳴,鐘表指針一格一格地跳,窗外偶爾經過的電動車輪胎碾過水泥路面。我拿著分貝儀走進臥室,把分貝儀舉到房間正中央——敲墻聲正在頭頂最響的位置。數字開始跳動。78.2。82.6。85.1。最后穩定在87.3。

我拍了一張照片,屏幕上顯示著87.3dB。然后換了個位置,靠近窗戶,數字降到83.1。再換到門口,84.8。每一張照片都帶著時間戳——手機相冊會自動記錄拍攝時間。八點零四分。八點零七分。八點十一分。

第二天早上七點三十五分,沖擊鉆響起。我拿著分貝儀站在臥室正中央,數字從40跳到了96.7。鉆頭在打孔的時候,數字一度超過100。然后我走到客廳——客廳距離樓上的施工中心稍微遠一點——數字是79.3。我拍了幾張照片。臥室96.7分貝。客廳79.3分貝。小滿的兒童房里,因為離樓上的施工點最近,數字在沖擊鉆啟動時一度跳到102.1。

周六早上七點五十分,電鉆又響了。這個周六是第四個周六。小滿已經學會了在周末早上主動把兔子布偶貼在耳朵上。我拿分貝儀站在臥室中央,看著屏幕上的數字跳上去:92.3分貝。然后走上陽臺測試——79.2。走到電梯口——82.6。全部超標。

連續四周,我記錄了幾十條數據。每條記錄都包含:日期、時間點、噪音類型(電鉆/敲墻/砸地磚/拖家具)、最大分貝、持續時長。數據在一個橫格本上越寫越多。

四月第一周:7號周六早7:30電鉆92.3分貝持續40分鐘,當天下午1:10敲墻聲85.7分貝持續25分鐘,晚上8:05敲墻聲87.3分貝持續40分鐘。8號周日早7:18電鉆94.1分貝持續55分鐘,下午2:35搬地磚尖銳碰撞聲89.6分貝持續1小時10分鐘,晚上9:12重物拖拽地板聲81.3分貝持續30分鐘。

第二周:14號周六早7:10電鉆96.7分貝,持續1小時5分鐘。15號周日早7:25電鉆93.8分貝,晚上8:40敲墻聲86.2分貝。

第三周:21號周六早7:05電鉆97.3分貝——比平時早了五分鐘,持續1小時15分鐘。22號周日早7:30電鉆91.6分貝,下午4:10搬地磚88.9分貝。

第四周:28號周六早7:00整電鉆94.2分貝持續1小時20分鐘——這次是七點整,分秒不差。29號周日早7:15電鉆93.3分貝。

數據在一個橫格本上越寫越多。我把它們錄入電腦,放在Excel里做成一張表。然后在表格右列加了一欄:“國家標準限值”。

國家標準全稱是《聲環境質量標準》(GB3096-2008),我從生態環境部官網下載了PDF全文,逐頁讀了一遍。標準將聲環境功能區分為五類,居民住宅區屬于1類聲環境功能區。第5.1條規定,1類功能區環境噪聲限值為晝間55分貝,夜間45分貝。晝間指早上六點到晚上十點。夜間指晚上十點到次日早上六點。

我手里的全部數據,沒有一條低于這個限值。最低的一個數據是晚上十點一刻的敲墻聲——79.4分貝。夜間限值45分貝。超標34.4分貝。

電鉆的數據更夸張。沖擊鉆施工期間的室內噪音通常在90到110分貝之間,我的分貝儀記錄的最高值是102.1分貝——出現在小滿房間,時間是周日早上七點五十分。那個時間點,小滿正坐在床上用兔子布偶捂著耳朵。這個數值是國家標準晝間限值55分貝的近兩倍。

張敏晚上回到家的時候,我正坐在餐桌前整理那些數據。她把包掛在門后掛鉤上,走過來看了一眼,拿起桌上攤開的橫格本從頭翻到尾,翻完之后把本子放回桌上,說了一句話:「你真的打算做到底了。」

「不算是底。只是把數據整理清楚。」

她把椅子拉開,在我對面坐下來。她伸手把表翻到最后一頁,那上面是我剛填上的「國家標準限值」對比欄。她的手指在限值那一列上點了一下。

「你把國標都查了。」

「查了。1類聲環境功能區,晝間55分貝,夜間45分貝。電鉆的噪音通常是90到110分貝。」

「超標一倍。」她學材料學的,對數字有一種本能的敏感。她把表往前翻了一頁,看了看第一周的數據,又翻到第四周。「所以你用了一整個月來收集數據。」

「因為一兩次的數據人家會說這是偶發。四周的數據是規律。」

她把表格還給我,然后把小滿扔在沙發上的兔子布偶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她忽然站起來,走到鞋柜旁邊,打開抽屜翻了翻。我聽到了鑰匙碰撞的聲音,然后是抽屜被推回去的悶響。她從玄關走回來,手里多了一樣東西。我的舊公文包。

「明天你帶著這個去環保局。」她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拍了拍包面上的灰,「你把分貝儀放在里面,還有打印好的數據表和那張國家標準截圖。這比你空手去強。」

我接過包,放在椅子旁邊的地上。然后繼續打字,把最后一封投訴信收尾。投訴信的措辭很簡潔,分三部分——噪音來源(九樓裝修施工,附具體地址)、擾民事實(四周監測數據匯總表,附分貝儀型號及精度說明)、法律依據(《聲環境質量標準》GB3096-20081類聲環境功能區噪聲限值,以及《環境噪聲污染防治法》第四章第三十條關于裝修施工時間限制的規定)。

打印了三份。張敏幫我裝訂好,左上角釘一顆訂書釘。牛皮紙信封上分別寫著三個地址:區生態環境局投訴受理科、區住房和城鄉建設委員會建筑管理科、香榭路社區居委會。她的筆跡,很工整。右下角都寫好了寄件人的地址和電話。

第二天早上九點半,我先去了區生態環境局。接待窗口的工作人員是個年輕姑娘,制服領口別著黨徽,我把投訴信和數據表遞進去,她逐頁翻看,看到數據表的時候停了下來。「這個分貝值——是哪個時間段測的?」我把橫格本上的原始記錄也遞給她。她看了第一周的記錄,又翻到第四周,然后抬起頭。「你測了四個周末。」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不是疑問,是陳述。我說對,因為第一次上去溝通的時候,他說忍兩天就完了。兩天變成了四周。她把所有材料整理好,用一枚長尾夾夾住,放進桌上的一個藍色文件夾里。

住建局的窗口在另一個區。工作人員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他看到投訴信里寫的裝修地址,先從電腦里調出一個表格,然后問我施工方有沒有掛出施工許可,我說門外面只貼了一張裝修登記表,沒有公示施工單位信息和資質編號。他把手從鍵盤上拿下來,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九樓這套的裝修登記確實沒寫施工單位。沒有資質的話,可能涉及違規。」

然后他在電腦上敲了幾行字,打印機嗡嗡響著吐出一張紙。他把紙遞給我,是一份受理回執,上面寫著投訴編號和預計處理時限。第三站是居委會。社區居委會的辦公室在小區旁邊的巷子里,一個五十多歲的阿姨坐在柜臺后面,正在接電話。她掛了電話之后我把材料遞給她,她戴上老花鏡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看完之后她把眼鏡摘下來,揉了揉鼻梁。「你是七樓的周先生吧——物業跟我說過你們這棟在裝修。我回頭跟樓棟長說一聲,讓他也去跟九樓的業主溝通一下。」

「已經溝通過很多次了。」我說,「裝修隊周末還是照常開工。」

她把材料放在桌上,用一支筆在便簽紙上寫了幾行字,貼在文件夾封面上。

「這個情況不是第一次了。」她寫完之后抬頭看我,「去年也有一棟樓因為裝修噪音鬧到居委會來,當時那個業主也是說——物業管不了,報警也只能調解。后來不了了之了。這次有數據,不太一樣。」

她說的「不一樣」,指的是那幾頁分貝值。

周五上午,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本地的座機號碼。我接起來。

「周先生您好,我是區生態環境局的,您投訴九樓裝修噪音的材料我們這邊核過了。材料已經轉給了物業,我們今天會正式發函約談業主和施工方。」

一個半小時后,物業徐經理主動給我打了個電話。語氣和之前不同——不是敷衍,是帶著一種總算有依據了的勁頭。

「周先生,環保局那邊給我們發了函。我們這邊也接到了住建局的電話,住建局說這家施工隊沒在物業備案,而且可能沒有施工資質。我們這邊想組織一次調解——您、九樓業主、裝修工頭,三方坐下來談一次。您看什么時候方便?」

「隨時。」

「那就明天下午兩點,物業辦公室。」

周六下午兩點,物業辦公室。調解室不大,一張長桌,幾把折疊椅,墻上掛著一塊白板,上面用馬克筆寫著幾個名字和電話。徐經理坐在長桌一頭,面前放著一沓打印好的材料。我走進調解室的時候,工頭已經坐在了一把折疊椅上。他面前放著一杯水。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短袖,但手里沒有沖擊鉆,也沒有毛巾。他的兩只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粗糙,指甲縫里有沒洗掉的白水泥。嘴里叼著一根沒點火的煙,濾嘴被他咬得變了形。

九樓的業主坐在工頭旁邊。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和我差不多年紀,穿一件深藍色襯衫,袖口扣得整整齊齊。他看起來有些拘謹,雙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又松開,又交叉。我進門的時候他站起來沖我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又點了點頭。

徐經理把我上周寄給環保局的那份噪音統計表放在長桌正中間。表格上每一行都標注了時間和分貝值,最下面一行用紅色字體標出了國家標準限值對比。環保局和住建局的回函復印件放在旁邊,各蓋著紅色的公章。工頭低頭看著那張表,嘴里那根沒點火的煙慢慢從左邊嘴角移到右邊嘴角,濾嘴上的牙印又多了一道。

徐經理先開口。「我今天把大家叫到一塊,是想把九樓裝修噪音這件事當面談清楚。周先生提供了四周的分貝監測數據。環保局也給了正式的函。我先說一下現在的情況——業主,你自己看看這個數據。周末早上七點,九十四分貝。這是什么概念?比國家標準晝間五十五分貝高出將近四十個分貝。分貝是對數單位,高出四十個分貝不是多一點——是多出上十倍的能量。」

業主把那張表格拉近,低頭看了幾秒,抬起頭看我。他眉頭擰了一下,但沒有打斷徐經理。徐經理轉向工頭,把住建局的回函復印件往前推了推。「住建局查到你的施工隊沒有在我們物業登記施工資質。你在我們這里做過備案嗎?」

工頭把煙從嘴里拿下來,還是沒點。濾嘴被他咬出一個深深的凹痕。他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工地的灰塵里滾過的:「我就是干裝修的。干了十幾年了,你覺得我會不知道噪音大?但裝修哪有不吵的?不敲墻不拆地磚怎么裝?」

他把那張統計表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手指在紙面上輕輕彈了一下,發出啪的一聲輕響。他看著那張表,目光從表格上掃過,然后回到最上面的分貝值。

「你說我吵到你,我承認。裝修是吵。但我問你——你分貝儀測出來九十四分貝,這代表什么?代表我沖擊鉆在打樓板。我不打樓板怎么埋管線?你坐在辦公室上班,你不知道趕工期有多難。師傅一天不來,后面泥工水電工全等著,停工一天我要賠好幾百。你們小區周末還不讓進大車,材料都要晚上搬。」

「你坐辦公室,你周末休息。我一年到頭沒有周末。你被吵了四個周末,我這四個周末在給你頭頂上的水泥地打洞。你聽著煩,我打著也煩。這有什么辦法?你買了這玩意兒——」他用手指彈了彈那張統計表,「就是想搞我。你這不是要協商。你是要把我搞到停工。」

他把煙重新叼回嘴里,身體靠在椅背上,折疊椅發出一聲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我看著他把煙從嘴里拿下來,濾嘴上的凹痕比剛才更深了。然后我把環保局的回函復印件推到桌子中間。

「我不是要搞你。」我說,「你可以看國家標準——《聲環境質量標準》,生態環境部發的,居民住宅區晝間噪音限值55分貝。你的電鉆測出來94分貝。不是多一點,是多出幾十倍。這不是我定的標準,是國標定的。我跟你說過五次。五次你都說忍兩天。你的兩天從四月忍到了五月。你周末要敲墻,我女兒周末要睡覺。你覺得裝修是天經地義,我覺得周末不裝修也是天經地義。我們倆的天經地義不一樣,所以才需要國標。你如果覺得裝修非周末不可,那你能不能不砸周末?你不砸周末,我就不用分貝儀。」

工頭把煙從嘴里拿下來,擱在桌上。他的手指在紙面上敲了一下,然后靠回折疊椅的椅背,金屬零件又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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