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的傍晚，我正在辦公室改提案，手機震了一下。是媽媽發(fā)來的微信：「你姑姑又來電話了，說今年酒席漲了，三萬八。你爸沒吭聲。」我盯著屏幕，胃里一陣發(fā)緊。又是這個套路，每年一到大年三十，姑姑總能精準(zhǔn)地讓全家人心情變糟。

我回了一句：「我跟我爸說。」但我知道說什么都沒用。我爸陳永昌這個人，一輩子怕妹妹。我爸是老大，爺爺走得早，姑姑陳永芳從小被奶奶寵著，長大了也仗著自己是家里唯一的女娃，把使喚人當(dāng)成天經(jīng)地義。我爸結(jié)婚后，姑姑離婚回娘家，不但不消停，反而變本加厲——每年大年初一，她都要在鎮(zhèn)上的酒店搞所謂的“家族團圓”，一擺就是三桌，每桌一萬多。她請她的朋友、她的鄰居、她在廣場舞教過的姐妹，唯獨我們家的人她從不客氣——買單的是我爸。我們一家三口擠在角落，像外人。

我曾不止一次跟我爸吵：“憑什么？你那點退休金全喂她了，媽連件新衣服都不舍得買。”我爸總是沉默，然后說一句：“她是你姑姑，別這么說。”那語氣里有疲憊，還有一絲我讀不懂的愧疚。

今年不一樣。我隱隱覺得爸有點反常。前兩天我回家，他坐在陽臺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煙，盯著手機看。媽媽悄悄跟我說：“你爸最近老是查什么三亞的攻略。”我問她怎么了，她說不知道。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爸這輩子沒出過省，退休后連公園都懶得去，三亞？我都不敢想象那畫面。

但姑姑的電話還是照打。三萬八，一個退休工人三個月的退休金。我攥著手機，心里突然涌起一個念頭——今年，不能這樣了。

01

我叫陳明遠(yuǎn)，今年三十八，在省城一家廣告公司當(dāng)總監(jiān)。說是總監(jiān)，其實就是干得久、能扛事，薪水算不上多高，但好歹能讓我在城市里立足。老婆林曉是小學(xué)老師，女兒雨彤剛上四年級。每年過年，我們?nèi)谌藦氖〕腔乩霞铱h城，擠在爸媽那個八十年代的老房子里，熱熱鬧鬧地過。當(dāng)然，“熱鬧”的前提是姑姑別來添堵。

林曉第一次去我家過年的時候，就被姑姑的氣勢鎮(zhèn)住了。那年她帶了二十幾個親戚——實際上很多是她前夫的遠(yuǎn)房親戚——坐在我爸訂的酒席上，吃五喝六，臨走還要打包幾份甜點。我媽從頭到尾沒怎么笑，我爸則忙著給姑姑敬酒賠笑，好像欠了她什么。晚上回到家，林曉問我：“你姑姑是不是有什么大恩于你們家？”我說不知道。她說：“那你們家為什么要這樣？”我答不上來。

后來我偷偷問過我媽。我媽長嘆一聲：“還不是因為你爺爺那點事。”我媽說，爺爺去世那年，留下一套房和幾萬塊存款，本來說好兄妹一人一半，但姑姑說她剛離婚，沒地方住，硬是把房要走了，錢也拿了大半。我爸什么都沒爭，之后姑姑還總拿“當(dāng)初我沒把事做絕”來提醒我爸欠她的恩情。我聽了氣得要命，問我爸為什么不說實話。我爸只說：“算了，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可我越來越覺得，這三個字在姑姑嘴里，就是一把捆住我爸的繩子。

再往前說，爺爺走的時候我還在上大學(xué)，不太清楚細(xì)節(jié)。但我知道，從那以后我爸對姑姑有求必應(yīng)。姑姑后來再婚又離，每次都要我爸出錢出力。我大學(xué)畢業(yè)那年，姑姑說她要裝修房子，二話不說問我爸借了五萬，到現(xiàn)在沒還過一分錢。我質(zhì)問過爸，爸說：“你姑姑不容易。”

不容易？她每天跳廣場舞、遛狗、打麻將，比誰都精神。

這兩年我有了女兒，才慢慢懂得一個父親的無奈。但我始終不明白，我爸為什么要用一家人的尊嚴(yán)去換姑姑的笑容。

今年過年之前，我下定了決心。我偷偷跟我媽說：“媽，今年不管姑姑說什么，你別讓我爸拿錢。我有主意。”

可我媽的話讓我心里更亂了：“你爸啊，最近老說夢話，喊爺爺?shù)拿郑€說什么‘我對不起你’。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沒想到的是，我爸的心事，遠(yuǎn)比我想象的沉重。

02

除夕前一天，街上到處掛著紅燈籠，縣城顯得熱鬧而擁擠。我?guī)е謺院陀晖亓税謰尲摇Ｒ贿M(jìn)門，一股燉肉的香味撲面而來。媽媽在廚房忙進(jìn)忙出，爸爸坐在沙發(fā)上，電視開著，但他沒看，盯著手機發(fā)呆。

“爸，我回來了。”我喊了一聲。

他抬頭，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回來啦？瘦了。”

我走過去坐下，注意到他手機屏幕上是一個旅游APP，搜索過“三亞”“家庭游”之類的內(nèi)容。我隨口問了一句：“爸，你最近老看三亞干嘛？”

他愣了一下，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腿上：“沒事，就是…看看。”

“看三亞？你又不是不知道，姑姑那邊又打電話了吧？今年她要看三亞的風(fēng)景？那酒席怎么辦？”

我爸沒說話，只是抿了抿嘴。

我有點急了：“爸，你到底在想什么？每年幾萬塊錢喂她，你退休金幾個錢？我媽都不敢買件新衣服，倒貼給那些不認(rèn)識的親戚，圖啥？”

“明遠(yuǎn)！”我爸提高聲音，“你姑姑她…”

“她怎么了？她有什么資格這樣對我們家？”

“你爺爺?shù)氖拢悴欢！蔽野值穆曇舻拖氯ィ凵耧h向窗外，像在回憶什么。

“那你說啊！爺爺?shù)降自趺戳耍磕憧傉f她不容易，可她難道不知道你不容易嗎？”

爸爸沒再回答。他站起身，進(jìn)了臥室，輕輕關(guān)上門。我看著那個彎曲的背影，忽然覺得他老了很多。

媽媽從廚房探出頭：“又吵架了？唉，你爸這個年過得不舒坦，你別逼他。”

“我不逼他，姑姑就要逼死他。”

那天晚上，我哄雨彤睡著后，回到客廳，發(fā)現(xiàn)爸爸的房間燈還亮著。我透過門縫看見他坐在床邊，手里拿著一個舊相冊，頭低著，肩膀微微顫抖。他哭了。

我的心里一陣酸澀。我爸這一輩子，從來不在我們面前哭。可那天晚上，他獨自坐在冷清的燈光下，對著逝去的老照片落淚。

我沒有推門。我知道，他的秘密，也許比我想象的更沉重。

03

除夕上午，全家人忙著貼春聯(lián)、包餃子，氣氛難得輕松。姑姑打來一個電話，劈頭就問：“老三（我爸排行老三），酒店你訂好了沒有？我這邊人數(shù)定了，三桌，九個人一桌，菜不能低于三千一桌，酒水另算。”

我正好在旁邊，聽到她那種命令式的語氣，火就上來了。但我爸沒讓我說，他對著電話嗯嗯啊啊幾句，掛了。

“爸，你不會真訂吧？”

“訂了。”我爸淡淡說。

“什么？！”我跳起來，“你瘋了吧？三萬八！你說訂就訂？”

“不訂不行，”我爸?jǐn)[擺手，“你姑姑那邊朋友都通知了，要是不訂，她面子往哪擱？”

“她面子！那我們家的里子呢？你一個月退休金不到四千，三萬八是你不吃不喝十個月攢下來的！你讓我們一家喝西北風(fēng)嗎？”

“別吵了，”媽媽在一旁勸，“大過年的，和氣生財。”

“和什么氣？這是被欺負(fù)！”

我爸沒再理我，繼續(xù)貼福字。但我發(fā)現(xiàn)他的手抖了一下，把福字貼歪了。他重新撕下來，又貼，還是歪。

那天下午，我無意中在他桌上的本子里看到一張紙。是醫(yī)院的檢驗單。我偷偷拿起來一看，上面寫著“胰腺CA（腫瘤）？建議進(jìn)一步檢查”。日期是三個月前。我腦子嗡的一聲，手開始發(fā)冷。胰腺癌？

我快速回想爸爸這幾個月的狀態(tài)：他說吃不下東西，瘦了很多，臉色不好。我和媽都以為他只是胃不好，催他去醫(yī)院，他總說沒事。原來他去檢查了，卻沒告訴我們結(jié)果。

他為什么要瞞著我們？他訂三亞的機票，難道……

我不敢往下想。我拿起手機，想打給林曉商量，但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遲遲按不下去。如果是真的，那我剛才跟他吵的那些話，簡直就是刀子。

04

大年初一，一大早，雨彤還在睡覺，門外突然傳來嘈雜的聲音。我趴在窗戶上一看，心涼了半截——姑姑帶著一大群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烏泱泱至少三十個，站在我家門口。有人拎著煙酒，有人牽著孩子，那陣仗像是要來走后門的親友團。姑姑站在最前面，穿著大紅棉襖，一臉得意的笑。

“老三！開門！我?guī)е蠹襾戆菽炅耍　彼吨ぷ雍啊?/p>

我和媽媽面面相覷。爸爸還在臥室沒出來。我硬著頭皮打開門，姑姑一擁而進(jìn)，像一陣穿堂風(fēng)。她環(huán)顧四周，一眼就看見門上貼了一張紙條，白紙黑字，格外扎眼。

她念了出來：“全家去三亞旅游過年，歸期未定！”

姑姑的笑容僵在臉上。她轉(zhuǎn)頭看我：“你們?nèi)ト齺啠磕惆帜兀俊?/p>

“我…我也不知道。”我說。

姑姑的臉拉下來：“不知道？今天是初一！我訂了三萬八的酒席，菜都準(zhǔn)備好了，你們給我玩失蹤？”

她身后的親戚們開始竊竊私語，有人笑，有人不滿。姑姑的臉漲得通紅，她掏出手機，撥我爸的號碼。響了很久，沒人接。她又打，還是沒人接。

“陳永昌呢？他人呢？！”姑姑的聲音尖銳起來。

這時候，我媽從臥室走出來，手里拿著一個信封，說：“這是老三留給你的。”

姑姑一把奪過信封，拆開看。里面是一張銀行卡和一封短信。她匆匆掃了一眼，臉從紅變白，再從白變青。

信封被摔到地上。姑姑咬牙切齒：“好！你們陳家就是這么對我的！你們等著！”

她轉(zhuǎn)身，氣沖沖地帶著那三十個親戚走了。門砰一聲關(guān)上，留下一地腳印和看熱鬧的鄰居。

我在客廳站了很久，撿起那個信封，看到信的末尾寫著一句話：“妹妹，這么多年，哥欠你的，還清了。這次換我去過幾天自己的日子。”

我握著那張信紙，心里翻江倒海。他到底瞞著多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