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吳宓日記》、《梁思成全集》、清華大學哲學系所載金岳霖生平資料、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研究所資料、《城記》、費慰梅《梁思成和林徽因》、何炳棣《讀史閱世六十年》、中國營造學社相關史料、冰心《我們太太的客廳》、《你是人間的四月天》文學作品集及相關公開歷史檔案
那本厚厚的日記本被翻開的時候,紙頁已經泛出深褐色的斑點,墨跡卻仍清晰可辨。
研究者的手指停在1930年4月的某一頁,這一頁記的不是國事,也不是學問,只是一個人對自己感情的猶豫和盤算。
可正是這幾行字,在幾十年后被重新擺到桌面上時,讓一段流傳了將近一個世紀的"唯美愛情"故事,露出了它從未被人留意過的另一面。
寫日記的人是吳宓,被隨手提到的那個人是金岳霖。
一句不起眼的對照,藏著一個被幾代讀者忽略的名字——秦麗蓮。
這個名字一旦被還原進歷史現(xiàn)場,金岳霖留給后世的那個"為愛終身不娶"的形象,就會出現(xiàn)一道裂縫。
裂縫有多大,要從頭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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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倫敦初識
金岳霖出生于1895年8月26日,湖南長沙人,出身官宦家庭,先后就讀于長沙明德小學、雅禮中學。
1911年,他考入清華學校留美預科,1914年正式赴美留學,先入讀賓夕法尼亞大學,1917年獲學士學位,隨后轉入哥倫比亞大學研究院,1918年獲碩士學位,1920年獲政治學博士學位。
取得學位之后,他在喬治城大學短暫教授中文,1921年因母喪回國,同年底再次赴英國,進入倫敦大學經濟學院聽課。
1922年到1925年間,他又先后到德國、法國、意大利游歷。
也是在這段長達十余年的留學生涯里,他接觸到英國經驗論哲學,對休謨與羅素的學說產生興趣,由此開始了自修和研習哲學的過程,后來回國創(chuàng)辦清華哲學系,正是建立在這段游學經歷之上。
這段時期的金岳霖性情灑脫,生活方式開放,熟識他的同代學者后來回憶,稱他是當時學界公認的不拘小節(jié)的人物,這與后世逐漸塑造出的清苦守身的形象,有著相當大的出入。
林徽因生于1904年6月10日,浙江杭州人,原籍福建閩縣。
祖父林孝恂是光緒十五年進士,曾資助蔣百里赴日本留學;父親林長民畢業(yè)于日本早稻田大學,擅詩文、工書法,曾在北洋政府任職。
林徽因5歲由大姑母林澤民授課啟蒙,8歲隨父移居上海,入虹口愛國小學讀書四年,后來回到北平,就讀于培華女子中學。
1920年4月至9月,她隨父親林長民游歷倫敦、巴黎、日內瓦、羅馬、法蘭克福、柏林、布魯塞爾等地,同年進入倫敦圣瑪利女校學習,與在倫敦經濟學院上學的徐志摩相遇,這段經歷讓她第一次接觸到西方建筑藝術,埋下了日后專業(yè)方向的種子。
金岳霖與林徽因相識的具體年份,各類資料記述略有差異,大體落在1920年至1923年之間,金岳霖比林徽因年長9歲。
當時對林徽因展開追求的是徐志摩,金岳霖身邊那段時間已有一位交往對象——他在哥倫比亞大學讀書時的同學,一位名叫Lilian Taylor的美國女子,中文名秦麗蓮。
徐志摩對林徽因的追求沒有得到回應,林徽因后來隨父親回國,與梁思成的婚事早已在兩家長輩的安排下定了下來。
1923年,林徽因參加新月社活動,這是她日后走上文學創(chuàng)作道路的起點之一。
1931年11月19日,徐志摩為參加林徽因的一場建筑學講座,搭乘郵政飛機由南京飛往北平,途中遇空難身亡,林徽因寫下《悼志摩》一文表達哀思,這是后來三人故事里另一段常被提及的插曲。
梁思成生于1901年4月20日,出生地為日本東京,父親梁啟超因戊戌變法失敗流亡日本,梁思成隨父母于1912年回到中國,在北京崇德國小、匯文中學就學,1915年入清華學校,1923年畢業(yè)于高等科,畢業(yè)前因一次摩托車事故摔斷腿,留美時間被迫推遲。
與他同行受傷的還有弟弟梁思永,梁思永比兄長晚一年自清華畢業(yè),后來成為中國近代考古學的奠基者之一,長期主持殷墟等遺址的發(fā)掘工作,1954年在北京病逝。
梁、林兩家本是世交,兩人少年時代已經相識,1924年,在梁啟超的安排下,梁思成、林徽因與梁思永一同赴美留學,進入賓夕法尼亞大學。
由于建筑系當時不招收女生,林徽因改修美術系,但她選修了建筑系全部課程,成績優(yōu)異,后來還獲得校內建筑設計助教的職位。
1927年,她以美術學學士學位畢業(yè),同年進入耶魯大學戲劇學院,在帕克教授的工作室學習舞臺美術設計。
1928年3月21日,林徽因與梁思成在加拿大渥太華舉行婚禮,隨后兩人赴歐洲考察古建筑,同年9月返回中國,受賓大同學楊廷寶邀請,前往沈陽東北大學建筑系任教,梁思成任系主任,創(chuàng)建了中國第一個建筑學系,起初系里只有他和林徽因兩位教師。
一年后,他們在賓大的同學陳植、童寯,以及麻省理工學院的蔡方蔭陸續(xù)加入,系里的師資逐漸充實起來。
1929年1月19日,梁啟超因醫(yī)療事故去世,同年8月,梁思成與林徽因的女兒出生,取名梁再冰,紀念父親"飲冰室主人"的雅號,11月,梁思成設計監(jiān)修了父親的墓園。
東北寒冷的氣候損害了林徽因的健康,肺病復發(fā),1930年冬,她帶著女兒回到北平靜養(yǎng)。
金岳霖回國的時間略早于梁、林二人。
1925年12月,他自歐洲返回中國,與他同行的,正是他在哥倫比亞大學時期結識的伴侶秦麗蓮。
1926年,金岳霖受聘清華大學,創(chuàng)辦清華哲學系,任講師、教授。
一段被外界長期忽略的同居生活,由此在北平的史家胡同悄然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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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秦麗蓮與北總布胡同
金岳霖與秦麗蓮定居北平之后,住所在史家胡同54號甲。
這處院子,正是1930年4月19日吳宓日記中提到的茶會地點——那天吳宓乘人力車入城,前往金岳霖宅,赴秦麗蓮女士組織的茶會,被引見給她的一位友人。
單看這一條記錄,看不出金岳霖與秦麗蓮的具體關系,可同年4月4日的另一條日記把話說得更明白。
吳宓那段時間正為自己的感情問題反復權衡,他在日記里寫道,如果對方感情夠深,便仿照金岳霖與秦麗蓮那樣同居生活,或者仿照另一對相熟的友人那樣正式結為夫妻。
兩種生活方式被并列提出,可見在當時的北平學界,"同居不婚"早已不是什么需要避諱的話題。
這種生活方式的背后,有具體的思想來源。
20世紀20年代末到30年代初,英國哲學家羅素提出的"試婚"主張,在歸國留學生圈子里流傳頗廣。
這一主張的核心,是戀愛雙方先以同居的方式相處一段時間,確認彼此是否合適,再決定是否進入婚姻。
這套理念恰好契合了新文化運動那一代知識分子對傳統(tǒng)婚姻制度的反思,金岳霖與秦麗蓮選擇的,正是這條路徑。
兩人共同生活多年,期間還育有一個女兒。
何炳棣在回憶錄《讀史閱世六十年》中提到,秦麗蓮后來一度在山東大學任教,他本人即是她的學生,這條記述也從側面印證了秦麗蓮在中國生活、工作的真實經歷。
金岳霖取得博士學位之后,曾與秦麗蓮一同游歷歐洲大陸,留下不少共同生活的痕跡。
回國后,兩人的關系在北平學界并非秘密,吳宓的日記只是其中一處被保存下來的旁證。
1931年10月,梁思成、林徽因一家定居北平東城北總布胡同3號,這是一座四合院格局的宅院。
也就是這一時期,金岳霖與秦麗蓮的共同生活走向結束,秦麗蓮返回美國,此后金岳霖未再正式婚娶,他隨后搬到與梁家毗鄰的院落居住,兩家共用一處花園,前院、大院是梁家,后院、小院是金岳霖獨居的住處。
也是在這一段時間,梁思成、林徽因與古建筑研究的淵源正在悄然展開。
1925年,遠在美國求學的梁思成收到父親梁啟超寄來的一部《營造法式》,這是一部研究中國古代建筑技術的宋代典籍,梁啟超在扉頁題字,囑托兒子與未來的媳婦永遠珍藏這部書。
1930年,實業(yè)家朱啟鈐創(chuàng)辦中國營造學社,致力于中國傳統(tǒng)建筑研究與保護,1931年9月,梁思成正式加入,任法式部主任,林徽因任校理,與梁思成同期加入學社的還有畢業(yè)于日本東京理工大學的劉敦楨,他后來擔任學社文獻部主任,兩人分工合作,一個側重實地測繪與法式研究,一個側重文獻考證,共同奠定了學社此后十余年的研究格局。
從這一年開始,梁思成、林徽因與營造學社的同人一道,開始了長達十余年、足跡遍布全國兩百多個縣的古建筑考察工作,逐年測繪和記錄了從唐、宋、遼、金、元、明、清各代留存下來的古建筑遺物,包括天津薊縣獨樂寺觀音閣、寶坻廣濟寺三大士殿、河北正定隆興寺、山西大同上下華嚴寺與善化寺、應縣木塔、河北趙縣安濟橋等重要古代建筑。
1932年,他們考察了北平西郊的臥佛寺、香山法海寺等處,合寫成《平郊建筑雜錄》一文,發(fā)表于《中國營造學社匯刊》;此后林徽因還單獨或與梁思成合作發(fā)表了《論中國建筑之幾個特征》《晉汾古建筑調查紀略》等論文,并為梁思成撰寫的《清式營造則例》一書撰寫緒論。
林徽因在這一時期的創(chuàng)作并不局限于建筑學領域。
1934年4月5日,她的代表詩作《你是人間的四月天》發(fā)表于《學文》月刊第一卷第一期,這首詩采用了新月詩派一貫的格律風格,關于其創(chuàng)作意圖,后人有兩種說法,一說是為悼念徐志摩而作,一說是為兒子梁從誡出生而作,梁從誡在回憶文章中提到,父親梁思成曾告訴他,這首詩是母親在他出生后的喜悅中寫就的,但林徽因本人從未對此明確說明過。
林徽因一生留下詩歌、散文、小說、劇本、譯文等多種體裁的作品,代表作除《你是人間的四月天》外,還有小說《九十九度中》等,后人將其文學作品編選為《林徽因詩集》《林徽因文集》等多個版本。
北總布胡同3號住下之后的兩年間,梁家的客廳逐漸成為北平知識界一處常去的聚會場所,常來的友人包括政治學家張奚若、錢端升,物理學家周培源,經濟學家陳岱孫,物理學家葉企孫、吳有訓,藝術史家鄧以蟄,社會學家陶孟和,考古學家李濟,作家沈從文,以及更年輕一些的蕭乾、李健吾、卞之琳等人,每逢周末,這些學者文人陸續(xù)登門,品茗閑談。
1932年初,美國青年學者費正清與未婚妻費慰梅來華游學,這年秋天在北平結婚,婚后不久,兩人在一場美術俱樂部畫展上結識了梁思成、林徽因夫婦,此后成為終身好友,常常往來于北總布胡同與翠湖之畔。
1933年9月,作家冰心在天津《大公報》文藝副刊連載短篇小說《我們太太的客廳》,小說以調侃筆觸描寫了一處知識階層沙龍聚會的場景,發(fā)表后被不少人對號入座,猜測影射的是林徽因。
林徽因得知后,從山西考察古建筑歸來,特意送給冰心一壇山西老陳醋,這段往事后來也成為文壇上一樁流傳已久的公案。
值得一提的是,金岳霖晚年回憶這段生活時,提到的細節(jié)與小說描寫并不完全一致,他記述說,30年代每逢周末的聚會,實際是在自己的小院里進行的,他因為是單身,雇了一位西式廚師,聚會時招待的是咖啡和冰激凌。
吳宓的那條日記,記的是1930年的事;金岳霖搬進北總布胡同、與梁家做鄰居,是1931年之后的事。
兩件事之間的具體銜接過程,現(xiàn)存史料并沒有給出完整的細節(jié),只留下一個模糊的轉折點。
1937年6月,梁思成依據敦煌壁畫中的線索,帶領考察隊伍趕赴山西五臺山,在佛光寺發(fā)現(xiàn)了一座建于唐代大中十一年、即公元857年的木結構大殿,這是當時中國學者發(fā)現(xiàn)的第一座唐代木構建筑,林徽因正是在這次考察中辨認出大殿梁架上的唐代題記,確證了建造年代。
這一發(fā)現(xiàn)給這段平靜的學者生活帶來了少有的振奮,可幾乎是在同一個月里,一份完全不同性質的消息正從北方傳來。
考察隊伍帶著測繪圖紙和攝影底片返回北平的途中,誰都沒有意識到,這座古寺帶給他們的喜悅,會在短短幾周之后被徹底打斷。
幾天之后,當那一紙調令和滿城戒嚴的消息同時擺在梁家客廳的桌面上時,所有常來這里喝茶聊天的朋友,臉上的神情驟然變得凝重。
沒有人能夠想到,這場被迫的離散,會把梁思成、林徽因、金岳霖三個人此后整整大半生的命運,焊接成一種誰也未曾設想過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