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四點半,兒子推門進來,書包都沒放下就站在客廳中央。
“媽,我想和您談談。”
我正把排骨湯端上桌,笑著說先吃飯。他沒動。
“我想去和爸爸住。他那邊條件好,能讓我上更好的學校。”
我手里的湯碗晃了一下,幾滴油濺到手背上。
他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媽媽,對不起。我……我更愛爸爸。”
我盯著他看了很久。窗外有車在按喇叭,樓下傳來小販的叫賣聲。
我聽見自己說:“好,媽媽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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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菜。
糖醋排骨、清炒小白菜、西紅柿蛋湯,全是唐小宇愛吃的。他坐在我對面,筷子沒動幾下,碗里的湯也喝得慢吞吞的。
我想說點什么,張了張嘴,又咽了回去。
客廳里那座掛鐘滴滴答答地響,聲音大得刺耳。
這座鐘是我和何志遠結婚時買的,離婚時我沒舍得扔,搬了三回出租房都帶著。
看著它,就像看見這十幾年的日子。
“媽。”唐小宇抬起頭,“我……”
“先吃飯。”我打斷他,聲音比想象中平靜,“吃完了再說。”
他低下頭,拿筷子扒拉碗里的飯。
我看著他。
十四歲的少年,眉眼越來越像何志遠,尤其是低頭時那個角度,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頭發剪得短短的,校服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腕上戴著一塊嶄新的電子表。
那塊表我沒見過,應該是何志遠給他買的。
我心里翻了一下,沒說話。
吃過飯他去洗碗,我坐在客廳沙發上,手機亮了一下。蔡蘭芳發來一條微信:“聽說小宇要去老何那邊?真的假的?你可別犯傻!”
我沒回。
蔡蘭芳和我是同事,也是這世上為數不多真正關心我的人。她嘴快心軟,什么事都瞞不過她。可這件事,我不知道該怎么跟她解釋。
唐小宇洗好碗出來,站在我面前。
“媽,我不是不愛你。”他說這話時聲音在抖,“我就是覺得……跟著爸爸,我能考更好的高中。他說可以幫我找最好的補習老師,將來出國也供得起。”
我抬頭看他。
“那你覺得媽媽供不起你嗎?”
他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我去辦理離婚手續那天,唐小宇抱著我的腿哭:“媽,我要跟你過,我不要爸爸了!”那時候他才十一歲,個頭剛到我的胸口。
可現在他已經和我差不多高了,下巴上冒出了幾根青色的胡茬。
“爸爸什么時候跟你說的?”我問。
“上個周末。”他頓了頓,“他說讓我好好想想,不要浪費這個機會。”
機會。
這個詞砸在我心上。
何志遠說得對,他有錢,有資源,有關系。
唐小宇跟著我這個中學老師,將來能有什么出息?
考個好大學都要靠拼命加班掙錢報補習班。
而他跟著何志遠,可以直接上最好的私立學校,出國留學,將來繼承公司。
我有什么?一個破舊的兩居室出租房,一輛騎了五年的電動車,還有一沓厚厚的存折——里面存著給兒子攢的大學學費,不到二十萬。
“媽媽供不起你”這個念頭像針一樣扎在我心上。
我深吸一口氣:“你想好了?”
他點點頭。
“那什么時候搬?”
“爸說后天周末,他開車來接我。”
后天。這么快。我心里算了一下,還有一個晚上加一個白天的時間。我站起身,走回臥室。
“媽,你沒事吧?”他在后面喊了一聲。
“沒事,媽媽給你收拾東西。”
我打開他的衣柜,里面掛滿了我一件一件洗好疊好的衣服。手摸著那些布料,鼻頭酸得厲害。我拼命忍住,告訴自己不能哭,不能在兒子面前哭。
那天晚上我收拾到很晚,唐小宇的每一個玩具、每一本書、每一雙襪子,我都疊得整整齊齊。
收拾到凌晨一點,我才發現他床頭柜抽屜里藏著一張照片。
是他和何志遠的合影,背景是一個游樂園,兩個人笑得很開心。照片背面用鉛筆寫著:“和爸爸的一天。”
我把照片放了回去。
02
第二天早上,我請了假。
兒子去上學了,我一個人站在他房間里發呆。手機又響了,這回是婆婆陳秀玉打來的。
“琴琴,小宇說要搬去那邊?是真的?”
她嗓門大,隔著電話都震得我耳朵疼。
“媽,是。”
電話那邊安靜了幾秒,然后傳來婆婆罵人的聲音:“那個不要臉的東西!他有什么資格搶孫子!琴琴你別怕,我這就去找何志遠算賬!”
“媽,媽!”我趕緊叫住她,“別去了,小宇自己想去的,強扭的瓜不甜。”
“他想去?”婆婆愣住了,“那傻小子怎么想的?”
我心里堵得慌,不知道該說什么。婆婆又罵了幾句,聲音漸漸小了,帶著哭腔:“那小王八蛋,真是白養了。琴琴你放心,我永遠站在你這邊。”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發呆。
屋子里很安靜,隔壁幼兒園傳來小朋友做早操的音樂聲。
陽光透過紗窗照進來,在地板上印出一格格光斑。
我盯著那些光斑看了很久,腦子里亂成一片。
手機又亮了一下,這回是一張照片。
蔡蘭芳發來的,是她和另外一個同事的聊天截圖。
上面寫著:“你知道嗎,老何那邊都懷孕了,好像是那個小三懷的,聽說四個月了。”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多遍,指尖發涼。
四個月。那薛韻寒懷上這個孩子的時候,正是何志遠來學校接唐小宇出去吃飯的季節。他一邊說著要帶走兒子,一邊讓那個女人懷了孕。
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床上。
中午時分,我去超市買菜。
推著購物車在貨架間穿梭,看見打折的雞蛋、特價的豬肉、買一送一的方便面,我條件反射一樣往購物車里扔——都是何志遠離婚后,我一個人拉扯兒子時養成的習慣。
可轉念一想,兒子都不在家吃飯了,還買這么多干什么?
我把購物車推到角落里,站在那里發呆。一個超市大媽推著車經過,看了我一眼:“姑娘,沒事吧?”
我搖了搖頭,笑了笑,轉身把購物車里的東西放回貨架上。
最后我只買了一把青菜和一條鯽魚,想著晚上給兒子熬個湯。他明天就要走了,最后一頓晚飯,總要吃得好一點。
回到家時,唐小宇已經放學回來了。
他坐在客廳沙發上寫作業,臺燈照著他的側臉,眉頭微微皺著,好像那題很難。我換鞋走過去,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
“媽,今天我同學問我為什么要轉學,我不知道怎么說。”
我心里一酸:“那你怎么說的?”
“我說我爸那邊學校好。”
我點點頭:“那也是實話。”
他放下筆:“媽,你會不會怪我?”
我走過去坐在他旁邊,拿手摸了摸他的頭:“媽媽怎么會怪你,媽媽只希望你過得好。”
他轉過頭看著我,眼眶有點紅。那一瞬間我差點沒忍住,想把他摟在懷里說“別走了,媽媽舍不得你”。可我沒有。
做晚飯的時候,我站在廚房里切菜,眼淚啪嗒啪嗒掉在砧板上,和蔥花混在一起。我用袖子擦了一把,繼續切。
湯熬好了,菜炒好了,端上桌。兒子放下書走過來,看見一桌子菜愣了一下:“今天是什么日子?”
“沒什么日子,你明天就要走了,媽媽給你做頓好的。”
他低頭不說話,坐下來安靜地吃飯。
我夾了一塊排骨放在他碗里:“多吃點,長身體。”
“嗯。”
他又夾了一塊,放在我碗里:“媽你也吃。”
我笑了:“媽媽減肥。”
他也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像是怕被人看到一樣立刻收住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發上睡不著。兒子房間的燈也一直亮著,很晚才滅。我翻了個身,盯著電視機上蒙了一層灰的屏幕發呆。
何志遠和薛韻寒。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那個女人懷孕了,兒子要搬去和他們一起住了。那個家,還有唐小宇的位置嗎?
我拿出手機,打開相冊,翻了翻兒子小時候的照片。
三歲,第一次上幼兒園,他背著大書包站在門口,歪著頭朝我笑。
五歲,第一天上小學,他穿著新校服緊張得攥著我的手。
十一歲,我們搬出何志遠家,他幫我把行李一件一件往出租車上搬,嘴里還說“媽你別怕,有我在”。
那些照片看得我心口發悶。我關掉手機,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里。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就醒了,做了唐小宇最愛吃的雞蛋餅。他起床時,我已經把早餐擺好了。
他坐下來吃了兩口,抬頭看我:“媽,你是不是一晚上沒睡?”
“睡了,起得早而已。”
他沒信,只是低著頭繼續吃。
我坐在對面看著他把雞蛋餅吃完,喝掉牛奶,擦干凈嘴。然后他站起來,回到房間,把昨晚收拾好的行李箱拉出來。
是個黑色的行李箱,我去年在商場打折買的,花了不到兩百塊。拉鏈頭有點松了,我拿剪刀剪了根繩子拴著。
“走吧。”他說。
我愣了一下:“爸還沒來呢。”
“他已經在樓下等著了。”
我走到窗邊往下看,果然,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樓下。何志遠靠在車邊抽煙,旁邊的副駕駛門開著,薛韻寒坐在里面,正低頭看手機。
我轉身看著兒子,想說什么,喉嚨像被堵住了。
他走過來,抱了我一下,很快松開。
“媽,我走了。”
然后他拉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往門口走。
門關上。
屋子里安靜下來。
我站在原地,聽見樓下傳來車門關上的聲音,引擎發動的聲音,車子遠去的聲音。
我的腿軟了,扶著墻慢慢蹲下來。
眼淚終于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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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我請了三天假,把自己關在屋子里。
窗簾拉上了,手機靜音了,門也不開。蔡蘭芳來敲門,敲了十幾分鐘,我躺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她在門外喊:“唐琴!你給我開門!你這樣下去行嗎!”
我沒理她。
后來她走了,可能是氣走了。我聽見高跟鞋的聲音越來越遠,然后一切又安靜下來。
屋子里真的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以前這個家也沒多熱鬧,但至少有個人在,會開電視、會翻書、會在廚房里搗鼓吃的。
可現在,連那些聲音都沒有了。
我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塊霉斑,是前年漏水留下的。
一直想修但懶得找人,想著反正也是租的房子,將就住吧。
現在看那塊霉斑,越看越大,像一張大嘴。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兒子那句話:“我更愛爸爸。”
更愛爸爸。
那這十四年的付出算什么?算我活該嗎?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沙發墊子里。
第三天,蔡蘭芳又來了。這回她沒敲門,直接用備用鑰匙開的門。我聽到鎖響了一下,然后是她的腳步聲。
“燈也不開,窗簾也不拉,你是準備把自己悶死在里面?”
我坐起來,頭發亂糟糟的,眼睛腫成一條縫。
她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我給你帶了餃子。”
她把塑料袋放在茶幾上,拉窗簾、開窗戶,刺眼的陽光照進來,我瞇起眼睛。外面空氣涌進來,客廳里的灰塵在陽光下飛舞,像一大群小蟲子。
“吃吧。”她坐在我對面,拆開筷子遞給我。
我拿過筷子,夾了一個餃子,咬了一口,肉餡很香,是我最喜歡的豬肉白菜餡。可嚼了兩下,我咽不下去了。
蔡蘭芳看著我吃,也拿了一雙筷子陪著我吃。
“說吧。”她咽下一個餃子,“怎么回事?”
“就那么回事。”我低著頭,“小宇想去那邊,我沒攔著。”
“憑什么不攔?他一個十四歲的孩子,懂什么?”
“他懂。”我說,“他知道那邊條件好,可以上更好的學校,將來可以出國。我給不了他這些。”
“所以你就放棄了?”
我放下筷子:“不然呢?我死皮賴臉把人留下來,讓他覺得媽媽拖累了他?”
蔡蘭芳看著我,半天沒說話。
“你知道薛韻寒懷孕了嗎?”她問。
我點了點頭。
“那你還把小宇往那個火坑里推?”
我抬起頭看著她:“他是自愿的。”
“自愿?”蔡蘭芳提高了嗓門,“他才多大?何志遠那邊給他一點好處他就覺得那邊好了,這叫自愿?”
我低下頭,盯著茶幾上那盤餃子發呆。
蔡蘭芳拍了拍我的手:“唐琴,你聽我說。你現在這樣不行,你得振作起來。你就是太慣著那個孩子了,什么都替他著想,自己呢?”
我紅著眼眶看著她:“蘭芳,我真的沒力氣了。”
她沒再說了。
那天下午,我們還是把那盤餃子吃完了。
晚上我一個人躺在床上,手機亮了一下,是唐小宇發來的消息:“媽,這邊挺好的,我房間很大,還有空調。”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句:“好,好好休息。”
“媽晚安。”
“晚安。”
我翻了個身,枕頭上有一片濕跡。我用力擦了擦,閉上眼睛。
那一夜又是一個無眠的夜。
窗外有車經過,燈光在天花板上劃出一道亮。我盯著那道亮一路移動到墻角,然后消失。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了,像什么事都沒發生一樣。
同事問我:“唐老師,你家小宇怎么轉學了?”我笑著說:“他去他爸爸那邊上更好的學校了。”同事點點頭沒再問,但我能感覺到大家都在背后議論。
蔡蘭芳什么話都沒說,只是偶爾路過我的辦公桌時,會放一顆糖或者一包餅干。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著。
04
一個星期后的周末,婆婆陳秀玉來了。
她提著一袋水果站在門口,頭發白了大半,臉上的褶子又深了幾分。我接過她手里的東西,讓她趕緊進屋。
“琴琴,你好久沒去看我了。”她坐下后第一句話就說。
我給她倒了杯水:“最近忙,沒顧上。”
她接過水杯,沒喝,放在茶幾上:“你瘦了。”
“沒有,還那樣。”
“別騙我。”她盯著我,“我都聽說了。”
我沒說話。
“小宇那邊怎么樣?”
“挺好的。”我說,“那邊條件好,他住得習慣。”
婆婆嘆了口氣:“那個沒良心的東西,三年前還哭著要跟你,現在倒好,跟新媽過去了一家子全美滋滋的。”
我沒接話,不知道該說什么。
婆婆坐了一會兒,又問:“琴琴,你想過以后怎么辦嗎?”
“什么以后?”
“你自己的生活。”她聲音有點啞,“你總不能一輩子都圍著那個孩子轉啊,他現在去了那邊,你自己一個人怎么過?”
我愣了一下。
自己一個人怎么過?
這個問題我真的沒想過。
這些年我一直在為兒子活著,上班掙錢給他交學費、報補習班、買衣服鞋子,周末帶著他去公園、去書店、去電影院。
一個人的時候,像現在這樣,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打發時間。
“我……還沒想好。”我老實回答。
婆婆拍了拍我的手:“琴琴,你是個好兒媳,比我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強一百倍。可是你得為自己想想啊,你還年輕,總不能這么一輩子。”
我心里酸得厲害,差點掉下眼淚。
“對了。”我轉移話題,“媽,那個薛韻寒,對您怎么樣?”
婆婆臉一下子沉下來:“別提她,裝模作樣的,見了我媽長媽短喊得可好聽了。可我心里清楚,她不過是圖何志遠那幾個錢,真拿我當婆婆?”
“媽,您也別太生氣了。”
“不生氣,我跟那種人生氣犯不著。”她站起來,“琴琴,我今天來就是想跟你說,不管什么時候,你永遠是我兒媳婦,這個家永遠有你的位置。”
我送婆婆到門口,看著她走了。
關上門,我靠在門板上站了很久。婆婆的話一直在我腦子里轉:“你得為自己想想。”
為自己想想。
我走到鏡子前,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頭發隨便扎著,眼角有細紋了,下巴上的痘印還沒消。
我忽然不認識自己了。
這些年來,我到底活成了什么樣子?
上班時我是唐老師,回家后我是唐小宇的媽媽,去超市時我是那個總是只買打折貨的中年婦女。我什么時候活成過唐琴這個人?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床上翻手機。
翻到一個育兒公眾號,上面寫著一篇文章:《當媽媽后,你還記得原來的自己嗎?》
我點開看了,看完后笑了笑,把手機放到一邊。
原來不止我一個人這樣。
第二天去上班時,同事小劉跟我說:“唐老師,圖書館那邊有個教育講座,你要不要去聽聽?反正你下午也沒課。”
我想了想:“行吧。”
那天下午我去了圖書館。講座的題目是關于留守兒童心理的,講臺上的專家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教授,白發蒼蒼,說話慢悠悠的。
“很多家長以為自己給孩子最好的物質條件就是對孩子好,其實不然。孩子最需要的是父母的情感陪伴,而不是一臺手機、一雙球鞋。”
我坐在臺下,心里一陣刺痛。
講座結束后,我一個人坐在座位上沒動。那個老教授收拾東西準備走,看見我還坐在那里,就走過來問了一句:“老師,您有什么問題嗎?”
我抬起頭。
“老師,我想問一下。如果一個孩子選擇跟著條件更好的那一邊,是不是說明……做母親的哪里做得不夠好?”
老教授看著我,沉默了幾秒。
“孩子做出這樣的選擇,不一定是母親不夠好。有時候是孩子還沒有成長到能夠理解什么是真正的愛。”
他說完就走了。
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圖書館里,窗外天已經快黑了。燈光亮起來,照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我起身收拾東西,走出圖書館。
路上想起上學時,教授對我說:“唐琴,你的論文寫得很好,考個研吧,將來可以做學術研究。”我當時笑著說:“算了,先工作吧。”后來認識了何志遠,結婚生子,這些事情就都被我拋在腦后了。
那時候的我,才二十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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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唐小宇搬走已經一個月了。
這一個月里,我學會了做飯只做一人份。
去超市不用再買大包裝的零食,買菜不用再挑兒子愛吃的。
晚上回家不用再喊“小宇洗手吃飯”,一個人坐在餐桌前,對著白墻。
有時候我想給兒子打電話,拿起手機又放下。怕打擾他學習,怕他正在忙,怕聽到他那句“媽我挺好的”然后就沒話說了。
月底的時候,何志遠打來一個電話。
我接起來,聽到他的聲音,心里一跳。
“唐琴,小宇期中考試考得不錯,我這邊老師教得好,成績上去了不少。”
“那挺好的。”我說。
“對了,下周五他過生日,我打算給他辦個生日聚會,你要來嗎?”
我想了想:“在哪里辦?”
“我家里。”
我拿著手機僵了一會兒。
他家里。那個地方,住著他和薛韻寒,還有我的兒子。我去了算什么?前妻?前婆婆?
“我不去了。”我說,“你替我祝他生日快樂就好。”
“隨便你。”何志遠語氣里有點不耐煩,“反正我就是知會你一聲。”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發了一會兒呆。
過了一周,何志遠在朋友圈發了生日聚會的照片。
唐小宇站在蛋糕前,頭上戴著彩色紙皇冠,周圍是一群我不認識的孩子。
薛韻寒站在他旁邊,笑得很溫柔,一只手搭在兒子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摸著自己微微凸起的肚子。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機翻扣過去。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翻來覆去睡不著,我想起兒子小時候。
他學步時我彎著腰在客廳里追著他走,他摔倒了我趕緊跑過去抱起來哄,他說“媽媽抱”我就抱著他走很遠的路。
可現在,他在和別人一起切蛋糕,旁邊站著的是別人的媽媽。
我翻了個身,枕頭上濕了一片。
第二天頂著黑眼圈去上班,路過學校旁邊的文具店,看到櫥窗里擺著新到的書。
全是中學生讀物,青春文學、科幻小說、名人傳記。
我站在櫥窗前看了很久,然后推門走了進去。
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正趴在柜臺后面寫東西。
“隨便看看。”我說。
我慢慢走著,手指劃過一本本書脊。走到教育類書架前,看到一排關于兒童心理學的書,我抽出一本,翻了翻。
里面的觀點和那天圖書館講座上老教授說的差不多。孩子需要的是情感陪伴,不是物質條件。可這些道理,唐小宇什么時候才能懂呢?
我買了一本關于青春期教育的書,帶回家放在床頭。
晚上睡覺前翻了幾頁,看到一句話:“母親的自我價值不應該完全建立在孩子身上,否則孩子會感到巨大的壓力,可能會選擇逃離。”
我盯著那行字。
逃離。
兒子選擇離開我,是因為我給他的壓力太大了嗎?
我合上書,關了燈。黑暗中我側躺在床上,盯著窗外路燈透進來的光發呆。
腦子里亂糟糟的,想了很多很多。
想兒子小時候,想離婚那會兒,想這些年一個人帶孩子的苦日子。
想著想著,我忽然覺得很累。
累得不想再想任何事了。
半個月后,蔡蘭芳約我去參加一個教育論壇。她說有個專家講得很好,讓我去聽聽。我想了想,反正也沒事干,就去了。
論壇在市文化館舉行,來的人不少,大多是老師、心理咨詢師、還有一些家長。我找了個角落坐下來,聽臺上的專家侃侃而談。
“我們要告訴孩子,父母的婚姻破裂不是他們的錯,孩子不需要為父母的感情失敗買單。”
臺上的人說話鏗鏘有力,臺下掌聲不斷。
我坐在那里,聽著那些話,心里有什么東西在松動。
是啊,何志遠出軌是他的錯,我選擇離婚是保護自己。孩子跟著誰是他自己的選擇,我盡了全力,問心無愧。
我站起來,去了廁所。
站在洗手臺前,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眼角的細紋更深了,太陽穴上多了幾根白頭發。我伸手撥了撥,想拔掉,又放下了。
算了,都這把年紀了,何必呢。
走出文化館時,天已經有點黑了。
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照著街道,樹下有一對母子在等公交車。
母親蹲下來給孩子系鞋帶,孩子歪著頭看旁邊賣糖葫蘆的小攤。
我站在遠處看著他們,鼻頭酸了一下。
然后我轉身,往反方向走了。
06
十一月的第三個周末,我給唐小宇打了個電話。
響了五聲他才接,聲音壓得很低:“媽,我在寫作業呢,有事嗎?”
“沒什么事,就是想問問你最近怎么樣。”
“還行吧。”他頓了頓,“這邊老師教得挺好的,要背的東西比原來多。”
“那你自己注意身體,別太累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小宇,吃飯了!”
是薛韻寒的聲音,溫柔又甜膩。
“媽,我吃飯去了,先掛了。”
“好。”
電話掛了,我拿著手機站在陽臺上,風有點涼,吹得我打了個寒顫。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吃飯,沒什么胃口,扒拉了幾口就把碗放下了。
對了,忘記說了,開學后我報了畫畫班。
不是什么專業課程,就是社區老年大學開的那個業余班,一周兩節課,學水粉畫。
同桌大多是退休阿姨,我是里面最年輕的。
蔡蘭芳笑話我:“你學這個干嘛?要當畫家啊?”
我笑著說:“打發時間。”
時間確實需要打發。以前下班后要操心孩子的作業、衣服、飯菜,現在一下班回到家,沒什么事了。那種空蕩蕩的感覺,很難受。
畫畫班讓我有點事情做。拿起畫筆調色盤的時候,腦子會放空,不用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一個月下來,我畫了一幅小畫:夕陽下的湖面,幾只小船,遠處的山。
畫得不怎么樣,線條歪歪扭扭的,顏色調的也怪。
我給蔡蘭芳看,她夸我:“還行,能看出是湖。”
我笑了,那是我離婚后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
十二月初,唐小宇回了外婆家——我媽那邊。我媽打電話跟我說:“琴琴,小宇回來了,瘦了。那女人對他怎么樣我不知道,老何不怎么管他。”
我心里一驚:“瘦了?瘦了多少?”
“也沒多少,就是看著沒以前胖了。他跟我說那邊阿姨生了個小妹妹,最近家里天天忙活那個小丫頭,沒什么人管他吃飯。”
我拿著手機,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媽,你讓他跟我說話。”
“他出去了,跟他舅舅去超市買東西了,明天我讓他給你打電話。”
那天晚上我又沒睡好。滿腦子都是兒子瘦了、沒人管他吃飯、天天忙著照顧小妹妹這些事。我想給他打電話,又怕打擾他。
第二天下午,唐小宇果然給我打電話了。
“媽,外婆說你找我?”
“嗯。”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你在那邊好嗎?外婆說你瘦了。”
“沒有,就那樣吧。”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疲憊,“這邊挺好的,就是阿姨生了個小妹妹,家里吵。”
“爸爸呢?”
“他出差了,這段時間都不在家。”
我心里難受:“那你吃飯呢?”
“阿姨做的飯不好吃,有時候我自己泡面。”
泡面。我兒子在吃泡面。
“媽媽去接你回來?周末我可以去接你。”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不用了媽,我這邊還能撐。等學期結束再說吧。”
他把電話掛了。
我站在陽臺上,風很大,吹得我眼睛發澀。
那天下午我去超市買東西,站在方便面貨架前,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包裝,腦子里全是兒子說“自己泡面”時那個疲憊的聲音。
我拿起手機想給何志遠打電話,打了一半又掛了。
有什么用呢?他現在有新家庭了,有新女兒了,哪里還顧得上兒子。
我推著購物車往前走,看到一包打折的三明治,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沒什么胃口,什么都吃不下。
回家路上,看到小區門口圍著一群人,地上跪著一個中年男人,面前擺著一塊紙板,上面寫著“求助,兒子白血病需要手術費”。
我停下來看了一會兒,掏出口袋里僅有的兩百塊現金,放在地上的盒子里。
那個男人抬頭看了我一眼,說了聲謝謝。
我擺擺手,走了。
走到單元門口時,我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四樓的窗戶。燈是熄的。
以前這個時候,窗口會亮著燈,唐小宇在里面寫作業,我在廚房里做飯,聲音傳出來:“媽,你今天燒的什么菜?”
現在,什么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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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十二月中旬,婆婆陳秀玉打來電話,聲音有點不對勁。
“琴琴,我身體不太舒服,你方便陪我去醫院檢查一下嗎?”
我嚇了一跳:“媽,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就是心臟那邊有點悶,老是喘不上氣。”
“您等著,我馬上來。”
我請了假,打車去婆婆家。她一開門我就愣住了,一個多月沒見,她老了好多,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又深又密,走路都有點顫顫巍巍的。
“媽,您怎么瘦成這樣了?”我問。
她擺擺手:“沒事沒事,就是老了,不中用了。”
我送她去醫院做了檢查,醫生看完報告后把我叫到一邊:“病人心臟有點問題,不是特別嚴重,但需要定期復查,平時不能太激動,情緒波動太大容易出事。”
我點了點頭,心里難受得不行。
婆婆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看著我:“醫生怎么說?”
“沒事,媽。就是您年紀大了,心臟有點小毛病,注意休息就好。”
“我不怕死。”她看著我,“我就是放心不下你一個人。”
我心里一酸:“媽,我沒事。”
“沒事?”她看著我,“你這張臉都瘦得沒形了,還說沒事。琴琴,你是不是還在想小宇的事?”
“我知道你心里難受。”她嘆了口氣,“可你要明白,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這樣把自己折騰成這樣,他也看不見,有什么意義?”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落在我心上。
“媽,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我心里空落落的,什么都沒有了。”
“怎么會沒有?”她看著我,“你還有自己呢。你才多大?四十多歲的女人,身體還好好的,怎么就沒有什么了?”
我低著頭,眼淚吧嗒吧嗒掉在地上。
婆婆沒有嫌棄我哭,只是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巾遞給我:“擦擦。后天就是冬至了,你一個人在家,到我這邊來過節吧,我包餃子。”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婆婆的話在我耳邊響了一遍又一遍,我翻了個身,看著窗外路燈照進來的光發呆。
冬至那天,我去了婆婆家。
她真的包了餃子,豬肉白菜餡,還有酸菜餡的,擺了滿滿一桌子。我坐下后,她給我倒了杯熱水:“不喝酒,喝水就行。”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媽,其實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我說,“我到底是不是個好媽媽?”
婆婆放下筷子看著我:“你當然是。”
“可是小宇選擇去他爸爸那邊了。”
“他的選擇,不是你的錯。”婆婆說,“琴琴,你別把所有問題都攬在自己身上。何志遠那個東西不是東西,他兒子也被他教得不怎么樣了,這不關你的事。”
我低下了頭。
“你這些年一個人拉扯孩子,容易嗎?”婆婆繼續說,“誰都看在眼里,就他自己不知道他媽媽有多不容易。等他大了就明白了。”
我點了點頭,吃了兩個餃子,喉嚨有點堵,咽不下去。
那天從婆婆家出來時,天上飄著小雨。我撐著傘走在小區里,路燈把影子拉得長長的。走著走著,我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天上。
雨絲細細的,落在臉上涼涼的。
回到家,開門時,手機亮了。是唐小宇發來的消息。
“媽,冬至快樂。我想吃你包的餃子了。”
我看著那行字,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我拿著手機,手指在鍵盤上按了半天,才打出一行字:“等寒假,媽媽包給你吃。”
我關掉手機,靠著門板站著,眼淚流了一臉。
十二月三十一日,跨年夜。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看電視,節目很熱鬧,歌舞升平,鞭炮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我盯著屏幕,心思卻飄到很遠的地方。
手機響了,是唐小宇打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