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的葬禮剛結束,律師就掏出遺囑念了。
當著所有親戚的面,振華集團70%的股份,全給了堂弟沈浩宇。
我聽到二叔沈國梁輕咳了一聲,像是怕自己笑出來。
那枚工牌在我手里攥了五年,我摘下來,放在了爺爺靈前那束白菊旁邊。轉身往門口走的時候,滿屋子親戚的目光像刺一樣扎在背上。
“曉琳。”
我的手已經碰到了門把手。
周若曦從后面跟上來,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我能聽見:“小姐,遺囑還沒念完。還有第二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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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站住了。
不是舍不得走,是周若曦那聲“小姐”叫得我心里一咯噔。
她跟了爺爺二十年,從來只叫我“沈小姐”或者“曉琳”。
只有兩個人叫過我“小姐”——
我媽,和我爺爺。
我媽走得早,這個稱呼沒人知道。爺爺偶爾在沒人時這么叫我,聲音很輕,像怕被人聽了去。周若曦怎么會知道?
我回過頭。
靈堂里的燈白晃晃的,照得人臉都發青。
親戚們還沒反應過來,有的在交換眼色,有的低頭假裝擦眼淚。
二叔沈國梁站在最前面,手背在身后,指頭一下一下地叩著,那是他高興時才有的動作。
浩宇站在他旁邊,西裝領帶穿得倒是像模像樣,就是眼神飄得厲害,不敢看人,也不敢看我。
“還有第二頁?”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沒事兒人一樣。
周若曦點點頭,把手里的文件翻了過去。她翻得慢,每一頁都像藏著東西。
律師姓劉,是爺爺指定的,跟了振華十幾年的老人。他推了推眼鏡,清了清嗓子,在滿屋子人的注視下又念了起來。
“沈振華先生名下振華集團70%股份,現由孫子沈浩宇繼承,繼承期限五年。五年之內,若沈浩宇出現以下情形,股權自動轉由孫女沈曉琳全權接管……”
劉律師念得穩,一條一條的:“連續三個月不在崗。”
“給公司造成單筆超過五十萬元的經濟損失。”
“未經董事會批準,私自對外擔保或借貸。”
“出現重大違法違紀行為。”
每念一條,二叔的手指就停一下。念到第五條的時候,他的手徹底不動了,垂在身體兩側,攥成了拳頭。
“沈浩宇先生名下的繼承權,附帶同等比例的振華集團債務。”劉律師頓了頓,“根據沈振華先生生前簽署的協議,振華集團現有銀行貸款、供應商欠款、項目虧損,按股權比例分擔。沈浩宇先生需承擔的債務總額為……”
他說了一個數字。
大堂里安靜得能聽見香灰落下的聲音。
那個數字,剛好等于振華過去三年賬面虧空的總和。
浩宇的臉一下子白了,白得比靈堂里的白菊花還襯。他轉頭看他爸,嘴巴張了張,像是想說什么,又說不出來。
我忽然明白了。
那70%的股份,從來不是什么香餑餑。爺爺把振華的爛賬全捆在了上面,誰接股份,誰扛債務。浩宇繼承的不是公司,是個火坑。
“這不可能!”二叔終于忍不住了,聲音發尖,像是被踩住了尾巴,“爸從來沒說過這些!劉律師,你是不是搞錯了?”
“所有文件都由沈老先生生前親筆簽署,有全程錄像和公證。”劉律師不慌不忙,從公文包里又抽出一沓紙,“此外還有一份補充協議。”
他看向我。
“沈老先生生前授權,在股權交接完成后,由沈曉琳女士全權負責振華集團的一切經營事務,任期五年。在此期間,任何人無權干預公司經營。沈浩宇先生作為股東,享有分紅權,但無決策權。”
二叔的臉徹底垮了。
浩宇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沒人去扶。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沓紙,看著劉律師認真的表情,看著周若曦微微彎起的嘴角,看著滿屋子親戚各異的神色。
爺爺啊爺爺,你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小姐。”周若曦走到我身邊,聲音低得像風,“老爺子說,你看了這個就明白了。”
她遞給我一把鑰匙。
那鑰匙我認得,是爺爺書房里那個老保險柜的。
小時候我經常趴在旁邊看他開,他一邊轉密碼一邊跟我碎碎念:“記住了,左邊三圈、右邊兩圈、左邊一圈,你生日。將來有用。”
我一直以為那只是哄小孩的話。
原來這五年,他一直在等我長大。
02
我攥著那把鑰匙從殯儀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深秋的風刮過來,冷得人骨頭疼。我裹了裹身上那件黑色外套,站在路邊,看著人來人往的車流發呆。
五年了。
這五年,我圖什么?
我媽走那年,我才七歲。
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拉著我的手說:“曉琳,媽媽把老宅留給你。那是你外婆傳給我的,咱們家女孩子的根。長大了不管去哪兒,總有個地方能回去。”
那套老宅在東城的老街上,不大,兩層的舊式小樓,院子里種著一棵桂花樹。
小時候每到秋天,滿院子都是桂花香,我媽會在樹下曬被子,我追著蝴蝶跑。
那是這輩子最好的日子了。
我媽走后,我爸沈國棟很快再娶了。
后媽對我不壞也不親近,客客氣氣的,像對待一個來家做客的遠房親戚。
我也不鬧,反正有爺爺。
爺爺把我接到老宅住,每天接送我上學,晚上給我做飯,周末帶我去工廠。
他教我認圖紙,教我看流水線,教我怎么跟客戶談生意。那時候他精神好得很,說話聲音洪亮,走起路來噔噔的,誰都怕他。
“曉琳,”他蹲在機床旁邊,滿頭滿臉都是機油,卻笑得開心,“振華以后就是你的。你比那些男孩子都強。”
我信了。
我一直信著。
可后來浩宇出生了,一切都變了。
二嬸生浩宇的時候大出血,差點沒救回來。
二叔抱著剛滿月的浩宇給爺爺看,爺爺的手抖得厲害,接過去就不肯放。
從那以后,爺爺開始念叨同一句話:“到底姓沈。”
那一年公司周年慶,爺爺把浩宇抱到臺上,當著所有員工的面宣布:“這是我沈振華的孫子,以后振華的接班人。”
我在臺下坐著,周圍的人都看我,目光里有同情、有看戲、有幸災樂禍。我笑了笑,裝作沒什么。
從那以后,爺爺對我越來越冷淡,對浩宇越來越上心。
浩宇上小學,爺爺親自送。
浩宇學鋼琴,爺爺掏錢買最貴的琴。
浩宇成績倒數,爺爺說“男孩子開竅晚”。
浩宇跟人打架,爺爺賠了醫藥費還替他說好話。
我呢?
我考上重點大學那天,爺爺只說了句“行,好好念書”,然后轉過頭繼續哄浩宇玩。
我不怨他,真的。我知道老一輩人骨子里想要個孫子,那是他們的念想,我理解。
可我沒辦法不難受。
大學四年,我沒問家里要過一分錢,靠著獎學金和家教掙生活費。
放假不回家,一個人窩在圖書館里,把會計、法律、管理的書翻了個遍。
我知道振華遲早要有人撐起來,如果那個人不是我,起碼我可以證明自己不是廢物。
畢業那年,爺爺主動打電話讓我進公司。
我高興壞了,以為他終究還是記得我的。
結果報到第一天才知道——我的職位是市場部副經理,給浩宇打下手。
浩宇大學沒畢業,鬧著要創業,爺爺給了他兩百萬打了水漂。
然后他又要進公司,爺爺就讓他當副總經理。
一個什么都不懂的毛頭小子,是副總經理。
我一個名牌大學畢業、實習成績全優的人,是他的副手。
那兩年,我替他寫方案,替他見客戶,替他背黑鍋。每次項目談成了,他去領功勞。每次項目出了問題,我來擦屁股。
我為什么不走?
因為那套老宅。
爺爺不知道什么時候打聽到老宅的事,有一天突然把我叫到辦公室,說:“曉琳,你媽那套宅子,現在還在你名下?”
我點頭。
“那宅子地段老舊,年久失修,值不了幾個錢。”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我說,“你要想賣,我可以幫你找人接手。你爸那邊……”
“不賣。”我直接打斷了他。
那是我媽留給我的唯一念想,誰來都不賣。
爺爺看了我半天,表情很復雜,最后說了句:“行,那就留著吧。不過你記著,宅子沒過戶,你爸那邊有想法。你要是想保住它,就得聽話。”
我當時沒聽懂什么叫“聽話”。
后來才明白——他的意思是,我不聽話,老宅就保不住。
我爸和后媽對那套宅子早就惦記上了,我爸在爺爺的公司掛了個閑職,一直想弄點錢。
后媽更是生怕我將來占了什么便宜。
爺爺是在拿老宅要挾我。
但我能怎么辦?那是媽的遺物,是我跟她之間唯一的聯系。我不能不要。
所以這五年,不管多憋屈,我都忍著。
浩宇搶我的項目,我忍了。
二叔當著全公司的面說我“一個女孩子懂什么”,我忍了。
爺爺當著我的面夸浩宇“比他姐姐強多了”,我也忍了。
我以為忍過這五年,爺爺會給我一個交代。
可他留給我的,只是一把保險柜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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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公司已經是晚上七點多。
爺爺的辦公室門鎖著,燈也關著,走廊里黑漆漆的。我開了燈,站在門口,看見里面的一切都跟爺爺最后一次離開時一模一樣。
辦公桌上還有半杯沒喝完的茶,早就干了,杯壁上結了一層褐色的茶垢。
筆筒里插著幾支筆,有一支鋼筆的筆帽沒蓋,墨水早就凝住了。
抽屜半開著,露出一角老花鏡的鏡腿。
這屋子一股子舊氣味,紙、木頭、還有茶葉,混在一起,像某種沉甸甸的東西,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走到書柜旁邊,拉開那扇暗門,露出嵌在墻里的保險柜。
老式的那種,密碼鎖。我蹲下來,轉了轉旋鈕,左邊三圈、右邊兩圈、左邊一圈,最后停在08——我的生日,八月。
咔嗒一聲。
鎖開了。
我拉開柜門,里面不大,分兩層。上面一層放著幾個牛皮紙信封,下面一層塞著一本黑色的硬皮筆記本,封面上沒什么字,紙邊都翻毛了。
我先把信封拿出來,一個一個拆開。
第一個信封里裝的是老宅的房產證和土地證,還有一份已經簽過字的贈與協議。
辦好了已經,日期是去年年底,我生日那天。
我媽的名字被劃掉,換成我的,白紙黑字,蓋了紅章。
房子已經是我的了,誰也拿不走。
第二個信封里裝的是爺爺的親筆信。字跡歪歪扭扭,跟他從前寫的那樣,不像個老板寫的,倒像個老農民記的賬本。
信里寫著:“曉琳。你看到這信的時候,爺爺已經走了。有些話當面說不出口,只能寫下來。
“這五年,苦了你了。你恨我吧,應該的。
“但爺爺沒辦法。你二叔那個人,你爹那個人,我都知道他們什么心思。他們不是想把公司做好,是想把它掏空。明著把股份給你,他們會翻天的,他們會聯手把你弄下去。到時候公司沒了,你的老宅也保不住。
“我活著,他們還不敢動。我死了,你得替爺爺撐下去。
“股權的事,若曦會跟你說清楚。保險柜里還有別的東西,你好好看看。”
我拿著那封信,手有點抖,看了三遍,才放回去。
然后我開始翻第三個信封。
里面是幾份文件,一份是二叔過去三年挪用公司資金的全部明細,每一筆錢轉去哪個賬戶、誰經手的、什么日期,記得清清楚楚。
我翻了一遍,數字觸目驚心。
兩千七百萬,大部分打到澳門的賭場賬戶和幾個空殼公司。
另一份是浩宇簽的那個合同。
去年他不知道被人灌了什么迷魂湯,跟一家叫金東投資的公司簽了對賭協議,承諾振華給他們一年內帶來八百萬的利潤。
結果項目搞砸了,現在人家要起訴追償五千萬。
浩宇簽字的時候連合同都沒看完,利益條款那頁根本沒人給他翻譯。
我冷笑了一聲,把這頁折起來,放進口袋。
最后一個信封里裝的東西,讓我整個人僵住了。
那是一張老照片,邊角都泛黃了。
照片上兩個人,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小女孩,站在老宅的桂花樹下。
那個女人不是我媽,是個我從沒見過的陌生女人。
但我認識她懷里抱著的那個小女孩——那是我,三歲時候的我,穿著小紅棉襖,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字跡跟爺爺信里的一樣:“原諒爺爺,有些事不能說,不能寫。但你要信我。”
我看著那行字,腦子里嗡嗡地響。
照片上那個女人是誰?
為什么我從來沒見過她?
爺爺說他不能說、不能寫,是什么意思?
我想去找周若曦問個清楚,但現在已經很晚了,她應該回家休息了。同事們的工位都空了。我關了辦公室的燈,拿著那沓東西,站在走廊里。
走廊很長,燈管白慘慘的,映得瓷磚地明晃晃的亮。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的。
那些我以為已經死了的疑問,一下子全活過來了。
04
我沒回家,直接去了醫院。
爺爺生前住的病房已經被收拾干凈了,床單換了新的,床頭柜上的東西也清空了。護士站的姑娘認得我,問我來干什么。
“想看看爺爺的遺物。”我說,“醫院這邊有沒有落下什么東西?”
護士翻了翻登記簿,說都讓家屬拿走了。她想了想,又說:“對了,沈老先生走之前那晚,請你進來過一次,你還記得嗎?”
記得。怎么不記得。
那是我最后一次見到爺爺。
他躺在病床上,瘦得脫了相,手涼得像個冰疙瘩。我握著他的手,他睜開眼看著我,看了很久。
“曉琳,”他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別怪爺爺。”
就四個字。
然后他轉過頭,看著窗外的天,再沒說過一句話。
我在他床邊坐了一整夜,等他跟我說的下一句話,但他始終沒說。后來護士來查房,勸我回去歇歇,我才走了。
那是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事。
我應該留下的。
我應該等他說的,哪怕他不說,我也該再多待一會兒的。
可我沒有。
我以為以后還有機會,我以為他還能撐幾天。結果第二天傍晚,醫院打電話來,說人已經走了。
他走的時候,就一個人。
我坐在醫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爺爺的字歪歪扭扭的,每個字都像用了很大的力,紙面上能看出筆尖壓過的凹痕。
他寫這些的時候,身體已經不太好了。
護士說他在確診那天就叫人搬了臺小桌子到病房,趴在桌子上寫了好幾天。不讓別人看,誰都不讓,連護工都不讓靠近。
我紅著眼眶,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起身出了醫院。
剛走到大門口,手機響了。
周若曦打來的。
“小姐,你在哪兒?”
“醫院。”
“有件事我想跟你說。”她的聲音聽著有點不對勁兒,“金東投資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賬上欠了五千萬。”
“不止。”周若曦停了一下,“我今天下午讓人查了一下金東的工商信息,法人代表不是外人。”
我等著她說下去。
“叫沈國棟。”
我握著手機,愣在原地。
沈國棟。我爸。
二叔出面對外辦事,我爸躲在后面當股東,他們父子倆合起伙來想把振華掏空。
“還有呢。”周若曦的聲音又低了幾分,“那個對賭協議,你爸也簽了字。他藏得深,金東的股東名單上沒有他,但他在一份補充協議上簽了名。如果不是老爺子留了一手,我們根本查不出來。”
我想起我爸這些年裝出來的那副老實樣。
他逢人就笑,客客氣氣,從來不跟人紅臉。
在公司也是個閑差,沒實權。
不管誰說什么,他都是好好好好。
二叔欺負他,他也不吭聲。
我媽走得早,他很快再娶,后媽對他言聽計從,他從不多話。
原來都是裝的。
這些年他一直在等,等爺爺走了,等他兒子上位,等振華的產業洗白變成他自個兒的。
“小姐,”周若曦叫我,“你還好嗎?”
“還好。”
“老爺子走之前給我打了個電話。”周若曦說,“就一句話。他說,曉琳要是撐不住了,就把保險柜里的東西都給她看。你媽的事,也該知道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我媽什么事?”
周若曦沉默了很久。
“小姐,”她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艱難,“你媽不是因為生病走的。”
“什么意思?”
“我晚點把資料發給你。”周若曦說,“你先冷靜一下。有些事,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
她掛了電話。
我站在醫院門口,夜風吹過來,冷得牙齒打顫。
手機震動了一下,收到一個文件。我打開掃了一眼,是一份病歷的掃描件。
發件人不是周若曦。
是一個陌生號碼。
發件人備注寫著四個字:“你媽的事。”
我盯著屏幕上那張模糊的病歷單,上面的字很小,我湊近了看,一頁一頁翻過去,直到翻到最后一頁。
那頁上用紅筆寫了幾行字,是醫生的筆跡,潦草得很。
但我還是認出來了。
“患者死亡原因:非正常死亡。家屬要求簽署保密協議,不同意尸檢。已按家屬要求登記為:自然死亡。”
我拿著手機,手在抖。
我媽不是病死的。
有人讓她閉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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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公司。
不是去辦公室,是去了財務部。
財務總監姓趙,是爺爺從國企挖來的老會計,六十多歲的人了,頭發都白了。他在振華干了十幾年,公司每一筆賬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趙叔,”我把保險柜里那沓證據拍在他桌上,“二叔挪用的那些錢,你知不知道?”
趙叔摘下老花鏡,看了看那沓紙,又看了看我。
“知道。”
“為什么不報?”
“報給誰?”趙叔輕輕吸了口氣,“報給你爺爺?他知道。報給董事會?董事會里一半是你二叔的人。報給公安局?你二叔說了,那是他預支的工資和項目分紅,有合同。”
他翻了兩頁,指著其中一行數字:“這筆錢,是以‘項目前期費用’的名義轉走的,先轉到一家叫恒達的中間公司,再由恒達轉出去。恒達的老板不是別人,是你二叔的小舅子。”
“那筆賬怎么就批了?”
趙叔抬起頭看我:“你爸簽的字。”
我當時腦子里嗡的一聲。
“你爸那年在公司掛了個‘財務顧問’的銜,有簽字權。”趙叔把紙往我這邊推了推,“你爺爺知道,但他沒吭聲。”
“為什么不吭聲?那是兩千多萬!”
“你爺爺說,賬目他記著,虧空他認了,將來會有人把這筆賬算清楚。”趙叔說,“他說的人,是你。”
我站在那兒,懷里抱著那堆文件,感覺這間辦公室里所有的東西都在盯著我。
“趙叔,我想看看過去五年振華所有的財務明細,還有所有跟金東投資有關的合同。”
“現在?”
“現在。”
趙叔沒多問,開了保險柜,抱出幾大本賬冊。我跟他在財務室待了整整一天。
賬冊翻完,我總算把整件事理清楚了。
二叔挪走的錢,不止文件上記的那兩千七百萬。
從賬面上看,有兩筆大額支出被重新包裝成了“項目虧損”,抹平之后,實際流失的資金超過四千萬。
而這四千萬里,有大約一半最終流進了金東投資的賬戶。
金東不是空殼。
金東是我爸和二叔合開的投資公司,明面上的法人是二叔的小舅子,但真正的控制權,在我爸手里。
他們用這筆錢在外地買了幾家瀕臨倒閉的小廠,有的是食品廠,有的是建材廠。
然后把振華的技術和客戶違規分享過去,讓那些小廠靠著振華的市場活過來。
等那些廠子做起來了,他們就可以把振華的價值盜過去,讓老公司的空殼子自然而然地死掉。
爺爺那封信里沒有提到這些,但我猜他有自己的盤算。
他把股權轉成信托,明確控制權留給我,捆上債務,逼我必須在限定的周期內清理掉這些暗賬。
而最讓我意外的是,趙叔從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份舊合同,簽的日期是七年前。那時候我還在上大學,公司法人還是爺爺。
合同里寫明,振華集團三層樓的生產廠房,已經在五年前被當作抵押物,偷偷過戶給了金東投資。
當時簽字的是我爸。
他在爺爺不知情的情況下,以公司資產償還虛假債務的方式,把這棟樓變相轉移了。
我一直以為我爸只是懦弱,沒想到膽子大到這種程度。
“趙叔,你拿著這些東西這么多年,為什么?”
趙叔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爺爺救過我的命。他讓我守著的,我就守著。他說你會來問的,你果然來了。”
我拿著那沓材料回到辦公室,在椅子上坐下來,一個人呆了很久。
墻上的掛鐘嘀嗒嘀嗒地走,外面走廊里不時傳來腳步聲,有人打招呼說笑,日子照常過著。
辦公室的窗戶正對著振華的大門,進出的人很多,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心思。
但我忽然覺得自己已經不一樣了。
昨天我還是被人欺負到不敢吭聲的沈曉琳。
今天,我已經不能了。
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還是那個陌生號碼,這次發來一份文檔。
我打開,里面是一張照片,拍的是我媽生前的醫療記錄。詳細得很,入院時間、癥狀描述、治療方案、病情變化,還有醫生寫的病歷記錄。
她住院的時候并不是病危狀態,入院的第一天還能正常說話。
病歷上記錄了她在住院期間跟醫生的幾次對話,內容沒什么特別的,都是問候和病情咨詢。
但從第三天開始,記錄上突然出現了“意識模糊”的描述,之后急劇惡化。
第五天,死亡。
中間沒有醫生簽名,也沒有任何搶救記錄的附頁。
我翻到抬頭,復印的還是病案的封面頁。上面蓋著一個橢圓形公章,印著“保密歸檔”四個字。
病歷封面的患者名字旁邊,畫著一個紅色的小十字。
旁邊簽著一行字:“家屬要求不公開,已簽署保密協議。如有疑問,請咨詢家屬沈國棟先生。”
我盯著上面那個名字,牙咬得咯吱響。
原來他一直都知道。
06
周若曦打來電話的時候,我正坐在辦公室發呆,面前擺著那沓證據和金東的合同。
“小姐,”她的聲音聽著有點急,“你趕緊過來一趟,我在老宅。”
“老宅?哪個老宅?”
“你媽留給你那個。”周若曦說,“我把人都叫來了。”
我趕到老宅的時候,院門大敞著。桂花樹還在,只是這個時節的桂花早謝了。
周若曦站在二樓的陽臺上,沖我招了招手。
我上了樓,發現不止她一個人。客廳里坐著三個人:一個穿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一個戴眼鏡的白發老太太,還有一個年輕男人,看著面熟。
“這是李律師,老爺子生前的私人律師。”周若曦指了指那個穿夾克的男人,“這是王醫生,老爺子生前的家庭醫生。至于這位……”
那個年輕男人站起來,沖我笑了笑:“沈小姐,我姓于,是沈老先生生前的私人助理。”
“私人助理?”我皺眉,“你替他做什么?”
“負責他在各大銀行的資產管理。”于助理說,從包里掏出一個文件夾,“沈老先生生前委托我管理他在五家銀行的存款賬戶,總金額不大,主要是應急用的。”
他把文件遞給我。
我接過來翻了翻,五家銀行,二十八萬左右的存款。這個數字對普通人來說不少,但對振華的創始人來說,實在是少得可憐。
“老爺子生前把錢都花光了?”我問。
“花光的不是我這里的那份。”于助理說,“沈老先生病重前,把自己名下的所有現金資產,幾乎都轉到了一個信托基金里。”
“什么信托基金?”
“以沈小姐你的名義成立的。”于助理說著,從夾層里又拿出一個文件,“振華集團70%股份的繼承權,是分兩部分走的。表面上沈浩宇是繼承人,但實際控制權在你手里。與此同時,沈老先生為你單獨設立了一筆家族信托基金,本金是三千萬,包括過去三年他從公司收回的幾筆關聯交易款項、他名下兩處房產的出售所得,還有從瑞士銀行轉回的一筆資金。”
“三千萬?”
“對。”于助理說,“這筆信托的受益者只有你一個人。”
屋子里靜了一會兒。
“我從沒聽爺爺提過。”
“沈老先生要求保密,連你父親都不知道。”于助理說,“他說等他走了,你自然會知道。”
“還有一件事。”于助理接著說,“金東投資的事,沈老先生也留下了對策。”
他從文件袋里抽出幾張紙,是打印好的律師函和立案申請書。
“金東投資對振華集團實施資產轉移的行為,已經觸犯了相關法律。這幾份材料是沈老先生生前讓我找人準備好的,只要簽字,就可以直接提交給公安機關。”
我看著他手里的文件,沒說話。
“沈老先生說,他不希望你一直被人欺負。”
我接過那些文件,厚厚一沓,每一頁都蓋了章簽了字,就等著寫案號和日期。
周若曦走到我身邊,指著那沓文件說:“你爸的事,二叔的事,都在里面。你簽了字,公安就會立案。”
我看著滿屋子的人,看著他們臉上的表情。
他們都在等我的決定。
“那照片上的女人,”我忽然開口,聲音不大,“是誰?”
周若曦愣了一下,看向王醫生。
王醫生摘下眼鏡,慢慢擦了擦,說:“那是你爺爺的秘書。”
“秘書?”
“跟了沈老先生十五年,比你年紀大點。”王醫生說,“你媽走后那年,她一直照顧你爺爺,后來就搬到他家住了。”
我忽然覺得自己明白了什么。
“她跟我爺爺……”
“對。”王醫生點了點頭,“你爺爺一直放不下她。他不敢讓你知道,是怕你接受不了。他那代人,有些事說不出口,覺得丟人。”
“那她人呢?”
“走了。”王醫生說,“你爺爺生病那年,她查出癌癥,比你爺爺走得還早。她走的時候,留下一張照片,就是保險柜里那一張。她說那是她唯一抱過你的照片。”
我站在屋子中間,手心里全是汗。
原來爺爺那句“有些事不能說,不能寫”,說的是這個。
“還有一件事。”周若曦又開口,聲音變輕了,“你媽走之前,給你留了一封信。在你爺爺那里放著。他說等他走了,一起給你。”
“信呢?”
周若曦看向于助理。
于助理從包里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得嚴嚴實實,正面寫著“曉琳親啟”四個字,是繁體字,筆跡干凈柔和,跟我記憶里很不一樣。
我接過信,沒馬上拆開。
“我能自己看嗎?”
所有人點了點頭,起身往外走。
客廳里剩下我一個人。我坐到沙發上,慢慢撕開封口,抽出信紙。
紙已經泛黃了,折痕很重,有些地方都快斷了。信上寫的話不多,字字清楚:“曉琳,媽媽走的時候你還小,記不得媽媽了。媽媽這輩子最遺憾的事,就是不能看著你長大。但你爸爸不是壞人,他也是沒辦法。你爺爺對媽媽很好,你要記著,誰對你好,你就要對誰好。媽媽在那邊保佑你。”
我捧著那封信,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我媽用最后一口氣,還在替我爸說好話。
可我爸呢?
他什么都瞞著我。瞞著媽媽的死因,瞞著他在公司做的事,瞞著照片上那個女人。
爺爺說他放不下那秘書,那爺爺對媽媽說的“好”,又有幾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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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簽吧。”
我坐在老宅客廳里,把那沓立案申請書攤在桌上,拿起筆,一筆一劃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王醫生看了看,幫我把所有材料裝進文件袋。“馬上送過去。”
我點點頭。
“那公司這邊……”周若曦問。
“明天開會。”我說,“讓我爸和二叔參加。”
第二天上午九點,振華集團會議室。
我爸和二叔坐在長桌的一側,浩宇坐在角落里,低著頭不敢看我。
我把那沓賬冊和金東的合同扔在桌上。
“二叔,你說說,這些年你從振華拿走了多少錢?”
二叔沈國梁咧嘴笑了:“曉琳,你這說的什么話?我是你二叔,我能拿走公司什么?”
我把賬冊翻到用紅筆標注的那幾頁,推到桌子中間。
“兩千七百萬。其中一百四十萬轉到了恒達公司,這家公司是小于注冊的。小于是你小舅子。”
二叔的臉變了。
“還有四百萬轉到了南城的一個空殼賬戶,收款人是喬明遠。喬明遠又是誰?”
二叔不說話。
“要不要我把你的轉賬記錄打印出來?”我把一份銀行流水單扔過去,“農行的,你簽字授權那筆四十萬的時候忘了匿名。”
“你查我?”二叔的聲音一下子變了,從鎮定自若變成了惱羞成怒。
“爺爺查好的,我接手。”我說,“你現在可以回去收拾東西了,公司會發公告。”
“你沒有資格辭退我!”
“作為振華集團的實際控制人,我有。”我一字一頓地說,“你有異議可以去法院起訴,我不介意把證據交到法官面前。”
二叔猛地站起來,手往桌上一拍,震得杯子倒了,水灑了一桌。他想說什么,浩宇拉了拉他袖子,被他一把甩開。
“你還有臉說!”他指著我的鼻子,“你爹呢?他才是最大的!”
我爸坐在旁邊,從始至終一言不發,臉上掛著那副老好人似的笑。
“我爸的事我已經知道了。”我平靜地說。
二叔愣住了。他轉頭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
“你知道?你知道你爸才是金東的幕后老板?知道他簽了對賭協議?知道他拿振華的資產抵債?”
二叔的嘴張著,看著我爸,等著他說話。
我爸終于開口了。
“曉琳,”他的聲音很輕,“爸也是沒辦法。你媽走了以后,我一個人拉扯你跟你妹妹多不容易。你二叔說有路子能多掙點錢,我就跟著干了一點。我也沒拿多少。”
“沒拿多少?”我指著賬單,“金東的啟動資金是你投的,廠房是你簽的轉讓協議。你沒拿多少,可你做的決策,比二叔拿的錢還多。”
我爸張了張嘴,沒再說下去。
我站起來,聲音平穩,但自己聽著有些發抖:“你做的那些事,爺爺都知道。他替你瞞著,他說家丑不可外揚。但我今天要問問你,我媽的病,是怎么回事?”
我爸的臉色變了。
他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水潑出來,滴在桌面上。
“你媽……”
“我媽的病歷上寫著,入院時還能說話,第三天意識模糊,第五天就走了。”我說,“病歷上為什么沒有大夫的簽字?”
“這事……”
“你簽的保密協議,不讓尸檢,不讓追查。”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一下,眼眶開始泛紅。
“曉琳,”他聲音抖著,“你媽那病,你爺爺不讓說真話。”
“我爺爺?”
“那女人,”我爸咬著牙根說,“就是照片上那個。你爺爺一直覺得虧欠她,好多事都向著她。你媽臨終前,你爺爺領著那女人來醫院,你媽受了刺激從那以后就沒再好起來。”
我腦子里嗡嗡的。
我爸又補了一句:“你爺爺怕事情鬧大,就簽了那份協議。”
“所以你這么多年一直恨我爺爺?”
“我是不甘心。”他說,“你媽是我娶的媳婦,她受了欺負,我連一句公道話都沒法替她說。我想著總有一天,我要從他手里把振華拿過來,替他補這個虧欠。”
他的話說完,會議室里誰都沒再說話。
我看著我爸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他老了不少,鬢角都有了白發。
我該恨他的。他害了公司,害了我媽,害了所有人。
可他眼里的淚光,太刺眼了。
“散會。”我說。
我拿了桌上的材料,轉身走出會議室。
關上門的瞬間,我聽到身后傳來壓抑低啞的哭聲,是我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