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落槌前,我看到父親攥著起訴書的手在發抖。
旁聽席上,鄰居們交頭接耳。母親坐在最后一排,低著頭,手里攥著手機不放。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來。眼睛紅了一圈,但我強撐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法官,我能說幾句話嗎?”
臺下突然安靜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父親抬起頭看我,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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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大二寒假。
我拖著行李箱推開家門的時候,聞到一股燉排骨的香味。廚房里油煙機嗡嗡響著,我媽正在灶臺邊忙活。
“回來啦?”她頭也沒回,聲音從鍋鏟碰撞聲里飄過來。
我應了一聲,把箱子拖進屋。茶幾上擺著剛洗好的葡萄,電視開著,正在播午間新聞。
一切都跟平常一樣。就是……我媽好像胖了點。
我把書包放到房間,出來的時候我媽已經端著菜上桌了。她彎腰放下盤子,肚子往前頂了一下。我愣住了。
“媽,你……”
她直起腰,看著我笑了笑:“怎么了?”
“你是不是胖了不少?”
我媽沒說話,把圍裙解下來掛在椅背上,然后坐在我對面。她看了我半天,才開口:“媽懷孕了。”
我當時正在倒水,水杯舉到一半就停住了。
“啥?”
“快五個月了。”她低下頭,摸了摸肚子,聲音輕輕的,“你爸說想要個男孩。”
我放下杯子,盯著她的肚子看了老半天。那里確實鼓起來一塊,之前我還以為是衣服穿厚了。
“你都快45了,醫生說能行嗎?”我問她。
“醫生說風險大點,但問題不大?!蔽覌屘痤^看我一眼,“你爸他……你也知道你爸那人?!?/p>
我知道。
我爸叫沈波,在廠里當了二十多年工人,脾氣又硬又倔。他要的東西,誰也攔不住。
飯桌上誰也沒再提這事。
我爸下班回來,看了我一眼就坐下吃飯,跟平時沒什么兩樣。
倒是吃飯的時候一直給我媽夾菜,嘴里念叨著“多吃點,你現在是兩個人”。
我低著頭扒飯,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不是不喜歡弟弟或妹妹。只是覺得……挺突然的。
我都二十了,爸媽突然又要生一個。以后呢?我爸媽都快五十了,等孩子長大,他們都老了。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不讓自己想太多。
開學后我回了學校。電話里我媽偶爾會跟我說弟弟的情況,今天踢了她一下,明天檢查結果不錯。
我爸在電話那頭插一句:“專心養胎,別操心別的事。”
我沒當回事。直到那年冬天,電話響了起來。
是我媽打來的。
“你爸工傷住院了,你請幾天假回來吧?!?/p>
我握著手機,腦子嗡了一下。
趕到醫院的時候,我爸躺在病床上,右手纏著厚厚的紗布。他說是機器卡住了,手指差點廢了。工廠給他賠了錢,但他以后不能干重活了。
“退休手續都辦好了?!彼吭诖差^,聲音沙啞,“以后就靠那點退休金過活了。”
我媽在旁邊坐著,肚子已經很大了,臉也浮腫了一圈。她看著我,眼睛里全是愁。
“你弟過倆月就生了,你爸這樣,家里經濟……”她話說一半就停住了。
我看了她一眼,然后說:“沒事,我能掙?!?/p>
那時候我給一家教育機構做兼職,一個月能掙一千多。我把大半都打回了家。
弟弟出生那天正好趕上期末考。我在考場里答題,我媽在產房剖腹產??纪暝囄铱吹绞謾C上有十幾條未接來電,打回去的時候,我媽已經生了。
“男孩,七斤二兩?!彼穆曇艉芴撊?,但我聽得出來她很高興。旁邊是我爸的聲音:“老沈家有后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寒假回家看到弟弟,小小的一團裹在襁褓里,臉皺巴巴的。我媽抱著他喂奶,我爸在旁邊笨手笨腳幫忙換尿布。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突然覺得這個家,跟我好像沒什么關系了。
02
弟弟滿月后,我媽開始把全部精力放在他身上。
這沒什么不對,小孩子離不開人。但有些東西,慢慢就變了。
比如學費。
大二下學期的時候,我給我媽打電話說要交學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她說:“你爸剛買的奶粉,一罐就要三百多……家里實在拿不出那么多錢了?!?/p>
我問:“那我的學費怎么辦?”
“你自己想辦法吧,媽實在幫不了你?!?/p>
我掛了電話,蹲在宿舍樓下面臺階上坐了很久。
后來是輔導員幫我申請了助學貸款,再加上那家教育機構給我加了一天班,才湊夠錢。
那一年,我拼了命地打工。
白天上課,晚上帶家教,周末去培訓機構代課。
凌晨兩點還在宿舍走廊里背單詞,室友問我為什么不早點休息,我說睡不著,其實是不敢早睡——早睡了,明天的飯錢就沒著落。
我媽偶爾打電話過來,問的都是弟弟的事?!八麜砹恕薄ⅰ八裉旖袐寢屃恕薄ⅰ澳惆终f他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
我聽著,應著。然后我媽會順帶問一句:“錢夠不夠用?”
“夠。”
我從來不說不夠。
大二暑假我沒回家,留在城里打了三份工。白天在超市當理貨員,晚上去輔導班上課,周末還給人做保潔。
我媽打電話來說想我,我說等開學了再回去。她沒多說,只讓我注意身體。
掛了電話我才想起來,她已經有將近兩個月沒問過我生活費的事了。
大三開學后,有一次跟室友聊天,她問我家里情況。
我說還好。
她說:“你看你上個月生活費都沒問家里要,挺厲害的。”
“習慣了?!?/p>
其實不是習慣了。是從某天開始,我突然意識到,問家里要錢這件事,已經沒有意義了。
我媽忙著帶孩子,我爸忙著養老,沒人管得起我了。
大三那年寒假回家,我媽抱著弟弟在客廳里玩。弟弟已經會爬了,胖乎乎的挺可愛。
我把買的玩具遞給我媽,她接過來,說:“你有心了?!?/p>
然后她指著我對弟弟說:“叫姐姐?!?/p>
弟弟張著沒牙的嘴,含糊不清地喊了一聲。
我摸了摸他的臉,軟軟的,熱乎乎的。說實話,那一刻我是有點喜歡的。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距離感。
那幾天在家,我發現我媽幾乎不碰手機,也不看電視。所有時間都花在弟弟身上。
晚上我跟她坐沙發上,她一邊哄弟弟一邊跟我說:“等你畢業了,你弟也大了,到時候媽就輕松了?!?/p>
我沒接話。
“到時候你工作了,也能幫襯幫襯家里。”她接著說,語氣很隨意,就像是順嘴提起。
我看了她一眼,她正低頭逗弟弟,沒看我。
“媽,我畢業了還得自己生活?!?/p>
“那是自然?!彼痤^,“但家里有困難,你總不能不管吧。”
“什么困難?”
“你弟還小,你爸那點退休金不夠花。你好歹是大學生,工作不會太差。”
我盯著電視,沒說話。
她也沒再提。但那句話,像根刺一樣扎在我心里。
大三下學期,父親開始頻繁給我打電話。
不是問我在學校怎么樣,也不是問我身體好不好。直接開口就是:“家里沒錢了,你弟的奶粉快沒了。”
第一次接到這種電話的時候,我正在圖書館復習。我放下筆,握著電話,沉默了幾秒。
“爸,我還在上學,我自己都靠貸款和打工才能活下去。”
“你打工能掙不少吧?勻點出來,你弟還小。”
我咬著嘴唇,眼眶有點發酸。
“我這個月的錢剛交了房租,還剩兩百塊?!?/p>
“那就把兩百塊打回來。”
我掛了電話,眼淚就掉下來了。
最后還是打了150塊錢回去。
第二天吃了兩天饅頭,室友看不下去,請我吃了一頓飯。那頓飯吃得特別心酸。
后來這樣的事越來越多。每個月至少一次,有時候兩次。我爸的理由千篇一律:弟弟要買奶粉、要買尿不濕、要買衣服、要看病。
我每次都給,不管你還有沒有錢。給了之后,下個月就得勒緊褲腰帶。
大四那年,我兼職做到最累的時候——白天實習,晚上帶家教,周末還要去代課。一個月累死累活,能掙到兩千多。
我爸打電話來的頻率,也跟著提高了。
“你實習有工資了吧?這個月怎么還沒打錢?”
“爸,我還沒發工資。”
“那發了趕緊打,你弟又感冒了,去醫院花了好幾百?!?/p>
我咬著牙說好。
那天晚上,我跟好友說了這事。好友叫鄭星洲,同校計算機系的學長,剛畢業一年,在一家小公司做程序員。
“你爸怎么這樣?”他皺著眉,“你還在上學呢,怎么能一直問你要錢?”
“他說是為了弟弟?!?/p>
“那是他的兒子,又不是你的。你憑什么出錢養?”
我低著頭沒說話。
“你這樣下去,以后怎么辦?”他問。
“我也不知道?!?/p>
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不給錢,我爸會打電話罵我,我媽會沉默著嘆氣。然后我心里會更難受。
鄭星洲嘆了口氣,遞給我一盒牛奶。
“喝吧,我買的?!?/p>
我接過來,沒說話。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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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畢業那年夏天,我拖著行李箱從學校離開。
四年大學,我沒問家里要過一分錢。助學貸款還欠著,靠打工一點點還。
畢業證拿到手那天,我去學校旁邊的公園坐了整整一下午。
我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終于畢業了,但也終于要面對現實了。
工作是在實習的公司轉正的,一個月6500塊。對這個價格我沒什么不滿意,畢竟剛畢業。
簽合同那天我給家里打了個電話,跟我媽說找到工作了。
她說:“好,你好好干?!?/p>
然后頓了一下,問我:“工資多少?”
“6500?!?/p>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后她說:“那挺好,能幫襯家里了?!?/p>
我攥著手機,聽著她語氣里那種理所當然,心里涼了半截。
第一個月工資發下來那天,我還沒來得及高興,我爸的電話就來了。
“發工資了?打兩千回來,你弟的奶粉錢該交了?!?/p>
我盯著手機屏幕上的工資短信,手指停了好半天。
那是我畢業后第一次往家里打錢。
之后幾乎形成了規律——每個月固定打兩千,有時候我爸還會臨時加碼。
“你弟要買衣服?!?/p>
“你弟要打疫苗。”
“你弟生病了,要住院。”
這些理由,我一次都沒辦法拒絕。畢竟那是親弟弟。
可是我不給,我爸就會罵我沒良心。
給了,就變成他們嘴里理所當然的事。
有一次我去買衣服,試了一條裙子,三百多塊。
我站在試衣間里,盯著價格標簽看了很久,最后還是放下了。
腦子里一直在想,這條裙子夠買兩罐奶粉了。
回去的路上,鄭星洲問我:“怎么沒買?”
“算了,太貴了?!?/p>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那天晚上他給我發了一條消息:“你什么時候能為你自己活一回?”
我盯著屏幕,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工作半年后,我爸開始漲錢了。
從一開始的兩千,到三千,再到五千。理由是:弟弟上了早教班,每個月要交八百塊的學費。
“早教班?”我問,“他才兩歲多,上什么早教班?”
“你懂什么,城里孩子都上。”我爸的聲音里透著不耐煩,“你弟不能比別人差?!?/p>
“爸,我的工資才六千五?!?/p>
“那就少花點,攢著給家里。你一個女孩子,花那么多錢干嘛?”
我掛了電話,站在出租屋的陽臺上,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覺得自己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喉嚨。
那年春節回家,我看到弟弟已經會跑會跳了,在客廳里追著一輛小汽車玩具,笑得滿地打滾。
我媽坐在旁邊,看著他笑得合不攏嘴。
我放下行李,坐在沙發上。弟弟跑到我面前,看著我,愣了愣,然后喊了一聲“姐姐”。
我心里一軟,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你姐回來了!”我爸從里屋走出來,臉上的笑很真誠,“過年了,家里總算團圓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吃了頓年夜飯。飯桌上我爸喝了不少酒,臉喝得通紅。
他舉著杯子,話就多了起來。
“依晨,爸跟你說,你弟還小,以后這個家就靠你了?!?/p>
我低頭扒飯,沒說話。
“你爸老了,身體不行了。你媽也快五十了。以后你弟上學、結婚、買房……”他頓了頓,“都得靠你。”
我把筷子擱在碗上,抬起頭看著他。
“爸,我有我自己的生活。”
“你有啥生活?”我爸把酒杯往桌上一放,“你是我閨女,你弟是你親弟,你不養誰養?”
“我憑什么養?”我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媽放下筷子,看著我。我爸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你說什么?”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弟弟在旁邊的餐椅上哇哇大哭起來,我媽趕緊過去抱他。飯桌上只剩下我和我爸兩個人,對視著,誰也不說話。
最后是我媽出來打圓場:“大過年的,不說這些,不說這些。”
我起身回了房間,把門關上,坐在床上,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窗外的鞭炮聲響了一夜。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機響了,是鄭星洲發來的消息:“新年快樂?!?/p>
我回他:“新年快樂?!?/p>
然后他又問:“你在家還好嗎?”
我想了半天,只回了一個字:“嗯。”
第二天早上,我媽端著一碗餃子進來。她坐在床邊,看了我半天才開口:“你爸那人你知道,嘴硬心軟,你別往心里去?!?/p>
我沒說話。
“但是媽想跟你說……”她頓了一下,聲音有點發抖,“你弟還小,以后真要是你爸不在了,你總不能看著你弟不管吧?”
我看著她,看著她眼角的皺紋和白發。
我媽快五十了,弟弟才兩歲。等她六十歲的時候,弟弟才上初中。等她七十歲的時候,弟弟才剛成年。
“媽,我該管到什么時候?”
我媽沒回答。
她把餃子放在床頭,轉身走了出去。
04
那頓飯之后,我跟我爸的關系急轉直下。
我回到城里,隔了好久才給他打了第一個電話。電話里他語氣冷冷的,沒說幾句就掛了。
我又往家里轉了五千塊錢,算是“賠罪”。但我知道,他心里還是過不去。
我媽倒是經常打電話來,問我在外面過得好不好,吃得飽不飽。我每次都回答“挺好的”。
“媽,你別老打過來,電話費挺貴的。”
“啊……也是,那我少打點?!?/p>
那之后,她的電話確實少了,變成了微信語音。每次就幾句:“照顧好自己”
“吃飯別省”
“冬天多穿點”。
我盯著屏幕上的消息,眼淚直打轉。
去年冬天,我爸又打來一個電話。
“依晨啊,爸想跟你商量個事。”
我坐在出租屋里,手里捧著熱水杯,心里有不好的預感。
“你說。”
“你弟今年九月份要上幼兒園了,那個幼兒園一個月要兩千塊學費。”
“那怎么了?”
“你一個月給的錢,加上我的退休金,將將夠花。但是再供個幼兒園,壓力太大?!?/p>
我等著他說完。
“以后你每個月打一萬二回來吧?!?/p>
我捧著水杯的手一下子就僵住了。
“多少?”
“一萬二?!?/p>
“爸,”我把水杯放在桌上,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么抖,“我一個月工資才六千五?!?/p>
“那你就多打幾份工,”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你年輕,能吃苦。你弟還小,得有人養?!?/p>
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渾身的血都沖到了頭頂。
“爸,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我也要吃飯,我也要交房租。”
“房租才幾個錢?你一個人能花多少?”
“我……”
“你弟是你親弟弟,你不管他誰管?”我爸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你是我閨女,你有義務!”
“我沒有義務!”我脫口而出,“法律規定,我沒有義務養你生的孩子!”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然后我爸說了一句話,讓我一輩子都忘不掉。
“那你就等著收法院的傳票吧。”
電話掛斷了。
我坐在出租屋里,盯著手機屏幕看了整整一分鐘。然后我小聲地罵了一句:“你瘋了?!?/p>
真的瘋了。
之后的兩周,我每天都在焦慮中度過。我不敢看手機,生怕收到法院的傳票。但我又想,他不可能真告我吧?我可是他親閨女。
一個周末,我正在加班,門突然被推開了。
進來的不是我老板,是我爸。
他站在辦公室門口,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襖,頭發亂糟糟的。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我,像是看一個仇人。
“依晨,跟我談談?!?/p>
公司里的人都抬起頭看著我。老板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我爸,皺著眉。
“這位是?”
“我爸爸?!?/p>
我爸大步走了進來,站在辦公桌前面:“我今天來就是想跟你說清楚,你弟的事,你到底管不管?”
我站起來,努力讓自己不發抖:“爸,咱們回家說,別在公司吵。”
“我不回家!”他猛地一拍桌子,“你今天要是不給我一個交代,我就不走!”
辦公室的同事們全都看了過來。有人在竊竊私語。老板走了過來:“這位先生,有什么事咱們出去說,別影響公司正常辦公?!?/p>
“你是誰?”我爸瞪了他一眼,“我管我閨女,關你什么事?”
“那我報警?!崩习逄统鍪謾C。
“報!你報!”我爸吼道,“讓警察來評評理,我養大的閨女不管弟弟死活,我有理!”
我站在那里,渾身發抖。
鄭星洲不知道什么時候到了,他擠進來,站在我身邊,跟我爸說:“叔叔,有什么事咱們出去說,這里是依晨工作的地方?!?/p>
“你又是誰?”
“我是她朋友。”
“朋友?”我爸上下打量他一眼,“你跟她什么關系?”
“我是她男朋友?!?/p>
我愣住了。
“男朋友?”我爸轉頭看著我,“你談戀愛了?”
“談了?!蔽艺f,“但是跟這件事沒關系?!?/p>
“怎么沒關系?”我爸瞪著我,“你談戀愛了就不管家里了?你這是什么意思?”
我咬著嘴唇,眼眶發酸。
老板看我一眼:“小沈,要不你今天先下班吧。”
我點點頭。
鄭星洲拉著我往門外走。我爸追了出來,在走廊里大聲說:“沈依晨,你今天不給我一個準話,這事沒完!”
“叔叔,”鄭星洲擋在我前面,“依晨她已經很不容易了,您不能這樣逼她?!?/p>
“我不逼她?我不逼她誰管她弟?”
走廊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覺得自己像個犯人。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抱著膝蓋,一句話都不想說。
鄭星洲坐在旁邊,也沒說話。
后來他起身去做飯,端了一碗熱面放在我面前:“吃點東西。”
我搖搖頭。
“不吃東西怎么行?”
“鄭星洲,你說我爸會不會真告我?”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我覺得也許他只是一時氣話。”
可我知道不是。
幾個月后,傳票真的寄到了我的出租屋里。
牛皮紙信封上印著幾個大字:法院傳票。
我看著那個字,手抖得幾乎拿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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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上午,我坐在法院對面的馬路邊上,盯著手里那張傳票,腦子是空白的。
傳票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原告沈波,被告沈依晨。案由是“扶養費糾紛”。
我看了看,又看了看。
扶養費糾紛。
我爸告我,要我出錢養我弟弟。
鄭星洲在旁邊坐著,遞過來一瓶水:“喝點?”
我接過來,擰開瓶蓋,手抖得水都灑了出來。
“你真的要去嗎?”他問。
“不去也得去?!?/p>
我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法院走過去。
剛走到門口,一個聲音叫住了我:“您是沈依晨女士嗎?”
我轉過頭。一個四五十歲的男人站在臺階上,穿著一身西服,提著一個黑公文包。
“我是?!?/p>
“我叫賈偉誠,是您的代理律師?!彼f過來一張名片。
我愣了:“我沒請律師啊?!?/p>
“是您男朋友找的我?!彼噶酥覆贿h處。鄭星洲站在路邊,朝這邊看了一眼,然后低下頭玩手機。
“您這個案子我聽說了,”賈律師說,“我也想幫您?!?/p>
“我不會讓您白干的?!蔽亿s緊說。
“不用錢,”他擺擺手,“我就想知道,像您這種案例,法院最終怎么判?!?/p>
后來我才知道,賈律師做這一行二十多年,見的案子多了。但像我爸告閨女這種官司,他還是第一次碰到。
那天下午,我跟著賈律師到他辦公室,把這幾年的流水賬單、匯款記錄、跟家里的聊天記錄全部攤在桌子上。
賈律師一張一張翻看,看得很仔細。
然后他抬起頭,問了我一句:“你跟你爸媽,關系什么時候開始變的?”
我想了想。
“大概是從我弟出生開始吧?!?/p>
他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開庭那天,我起得很早。
我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白襯衫,牛仔褲,不化妝,把頭發扎起來。鄭星洲開車送我的時候,車里一直很安靜。
“緊張?”他問。
“廢話。”
“沒事的?!?/p>
他沒有說更多的安慰話,但我從握方向盤的手上,看出他也緊張。
到法院門口的時候,一輛破舊的摩托車停在路邊。我爸正從車上下來,后面坐著我媽,懷里抱著弟弟。
弟弟看到我,喊了一聲:“姐姐!”
我媽抬頭看我一眼,眼神復雜,張了張嘴,沒說話。
我爸沒看我,徑直往法院里走。
旁聽席上坐了十幾個人。鄰居趙春生、我爸廠里的同事,還有我媽娘家的幾個親戚。他們都來看這場“父女官司”。
法官坐定后,庭審正式開始。
我爸先說話。他站在原告席上,手里攥著一張紙,念他在家準備了好久的“訴狀”。
“……被告沈依晨是我女兒,目前有穩定工作收入。我年邁體弱,妻子無勞動能力,幼子尚在襒褓之中,需要扶養。請求法院判令被告每月支付扶養費一萬二千元……”
他的聲音很大,一字一句念得很清楚。旁聽席上,幾個人在小聲議論。
我低著頭,指甲掐進掌心里。
“被告,你有什么要說的?”法官問我。
我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些軟。
賈律師把手里的材料遞給了我。他說:“你就按實說。”
我接過材料,深吸一口氣,眼眶里已經泛起了水光。
臺下突然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爸也轉過頭看著我。
我清了清嗓子,開始說話。
06
“我爸說他有困難,養不起我弟。我今年23歲,大學剛畢業,一個月工資六千五。”
我的聲音有點抖,但我盡量讓自己鎮定下來。
“我不知道法官能不能理解,一個月工資六千五,在城里意味著什么。我租的房子是老破小,一個月一千二。水電燃氣網費加起來,每個月至少要三百。吃飯,我一個月控制在八百以內。公交地鐵一個月兩百。”
“這就是我每個月最基本的花銷。兩千五?!?/p>
“剩下的四千塊,有三千塊我要還助學貸款。我大學四年貸了三萬,每個月得還一千多。還有一千多,是我跟我媽說的,我每個月存的生活費?!?/p>
“其實我沒存下錢。”
臺下更安靜了。有人開始小聲議論。
“我爸每個月問我要兩千、三千、五千。他說是為了我弟。最多的時候我一個月打回去六千塊。我自己的飯費,都得靠男朋友從旁邊幫襯?!?/p>
旁邊,我媽低著頭,抱著弟弟,手在發抖。弟弟坐在她腿上,懵懂地看著四周。
“我爸說我欠家里的。說養我這么大不容易,說我上學花了家里好多錢?!?/p>
我的手不再抖了,聲音反而漸漸平了。
“法官,我從大二開始,就沒問家里要過一分錢。我的學費都是助學貸款,我的生活費都是自己打工掙的。我爸工傷后退休,退休金一個月兩千塊。我媽在家帶孩子,沒有收入。從我弟出生到現在,家里花的錢,有一大部分是我出的?!?/p>
我從賈律師遞過來的文件夾里抽出一疊紙。
“這是我從2019年到現在的兼職收入記錄。白天上學,晚上打工。周末從來不休息。寒暑假,別人回家,我在城里打工。”
“這是我從2021年到現在往家里打錢的所有記錄。最早是大三下學期,我爸說沒錢買奶粉。我打了一百五十塊錢。后來慢慢變成兩百、一千、兩千。最多的一次,打了六千。”
一張一張,我把那些票據舉起來給法官看。
“這些錢,有人還過我嗎?沒有。”
臺下,幾個年長的鄰居開始抹眼淚。我媽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弟弟小,不知道媽媽為什么哭,伸出小手去摸她的臉。
“我妹妹說她在家挺能干的……”
“那是我沒辦法。”我打斷他的話,“我媽生我弟那年,快45了,剖腹產,大出血。我當時在準備期末考,考完試才知道她差點沒救過來?!?/p>
“我回到家,看到她躺在床上,臉色蠟黃,肚子扁了,但臉上是笑著的。她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弟可好看?!?/p>
“從那以后,我就沒再跟她提過任何要求?!?/p>
我深吸一口氣,聲音有點啞。
“我爸說我自私。我問心無愧。”
臺下很安靜。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法官看著我,好半天沒說話。
然后他轉頭看向我爸:“原告,你有什么要說的嗎?”
我爸站在那里,臉上原本理直氣壯的表情開始松動。他嘴唇動了好幾下,最后擠出兩個字:“她……她說不認這個家?!?/p>
“我什么時候說過不認?”我看著他。
“你說,你在城里過得好,不稀罕回來?!?/p>
“我哪年沒回去過年?”
我爸說不出話來了。
旁聽席上,有人輕輕地嘆了口氣。
“我要說的就這些。”我看著法官,“讓法院判吧。”
我坐下的時候,賈律師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說得好?!彼吐曊f。
我低著頭,不敢看臺下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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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法官還沒落槌,旁聽席上突然傳來一個老人家的聲音。
“法官,我能說兩句嗎?”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
站起來的是趙春生,我家的老鄰居,今年快六十了,在廠里跟我爸做了十幾年工友。頭發花白,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
“我是他爸的老同事,也是看著這孩子長大的?!彼驹谂月犗?,聲音有些沙啞,“這孩子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p>
法官點了點頭。
“我是工人出身,說話直?!壁w春生看著我爸,“老沈,你對得起閨女不?”
我爸的臉一下子就僵了。
“你忘了?你閨女十二歲那年暑假,你倆都上班,她把飯做好等你倆回來,然后自己去上學。你感冒發燒,她給你端水喂藥。你考了年級第一,你媽給她買件裙子,你嫌貴,說你閨女穿舊衣服就行……”
“我那時候……”
“你媽懷你弟的時候,你閨女正在準備期末考試。她媽給她打電話說懷了個孩子,她在電話里說了什么你知道嗎?”
“她說了句‘行啊,有人陪你們了’。”趙春生看著我,眼眶有點紅,“她那時候多大?二十出頭。一個人在外面讀書,聽說家里要添個弟弟,她說‘行啊,有人陪你們了’。”
“這些年你在外面打工,一頓飯都不舍得吃好。你給你媽轉奶粉錢,給你弟買衣服,給你爸買藥??赡憬o自己買了什么?”
我低下頭,眼淚終于流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