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很大,砸在臉上生疼。
我蹲在天橋下,烤紅薯的爐子冒著白氣,熱騰騰的,跟這冷得刺骨的天氣形成對比。
一個裹著破棉襖的女人走過來,頭發(fā)亂糟糟的,臉上都是灰,嘴唇凍得發(fā)紫。
她蹲在爐子前,盯著紅薯看了好一會兒。
“老板,能賒一個嗎?”
聲音沙啞,但我還是聽出來了。
是肖真熙。
我的手抖了一下,紅薯鉗差點掉在地上。
十年了,我從沒想過會在這種地方見到她。
當年那個穿名牌、開跑車的班花,如今穿著我大學時丟的那件破棉襖,蹲在天橋下討一個紅薯。
她抬眼看我,愣住。
“程光濟?”
我沒說話,把爐子里最大的一個紅薯夾出來,塞進她手里。熱騰騰的蒸汽撲在她臉上,她低下頭,眼淚砸在紅薯皮上,濺起細小的白氣。
“你媽的事,我知道了。”
風很大,吹得爐子里火星直竄。我看著她,想起十年前她說過的話:“程光濟,跟我打牌,我輸給你10萬塊。”
那是我這輩子拿過的最燙手的錢。也是我這輩子還不清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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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一的冬天,我在食堂被肖真熙撞翻餐盤。
那是開學第三個月,我每天的伙食費控制在五塊錢以內。
早上一個饅頭,中午打一份素菜,晚上就著開水啃饅頭。
錢不多,但能撐過去。
那天我打了人生中第一份紅燒肉,想犒勞自己考了全班第一。
三塊錢一份,我猶豫了半分鐘才遞出飯卡。
紅燒肉剛端到手,后背被人撞了一下。
盤子飛出去,紅燒肉灑了一地。湯汁濺到我洗得發(fā)白的鞋子上,油汪汪的一片。鞋子是我媽寄來的,她說在鎮(zhèn)上買的,三十五塊,讓我穿暖和點。
“你眼瞎啊?”肖真熙的聲音從背后傳來。
我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撿肉。周圍同學都停下來看我,有人拿手機拍。我沒什么感覺,只是心疼那塊肉,三塊錢一份呢,夠我吃兩頓素菜了。
“你……”肖真熙的聲音忽然變了,“你在干嘛?”
我沒抬頭:“撿起來,洗洗還能吃。”
“你惡不惡心?”她踩住我撿起來的肉,“有錢買肉,沒錢買個新盤子?”
周圍有人笑出聲。
我慢慢站起來,看著她。
她穿著一件白色羽絨服,牌子我認識,在商場里見過,標價三千八。
頭發(fā)扎成高馬尾,化了淡妝。
長得很漂亮,但下巴總是抬得高高的,看人都是用眼角瞟。
我從口袋里掏出飯卡,遞給她:“刷卡吧,盤子的錢我賠。”
她沒接,反倒從錢包里抽出兩百塊,甩在我面前。
“拿去買個新碗,別用手吃飯了,丟我們班的臉。”
錢落在地上,剛好落在那灘油污里。紅色的鈔票沾了油,在燈光下反著光。
我看著她,沒說話,也沒彎腰撿錢。蹲下去繼續(xù)撿我的紅燒肉。一塊一塊,全撿起來,放進碗里。油漬沾了我一手,黏糊糊的,但我不在乎。
“你……”她聲音有點抖。
我端著碗站起來,從她身邊走過去。
沒走兩步,聽她猛地踢翻旁邊的凳子,沖出食堂。
凳子在地上滾了兩圈,發(fā)出刺耳的響聲。
食堂阿姨在后面喊:“同學,凳子壞了要賠錢的!”但她已經跑遠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教學樓刷廁所。
勤工儉學,一個小時五塊錢。
男生宿舍樓三層,一共六個廁所,每天晚自習后刷一遍,刷完差不多十點半。
我刷到第三間的時候,聽見有人在外面的走廊哭。
我推門出去,看見肖真熙坐在樓梯上哭。
她穿的那件白羽絨服在昏暗的燈光下格外刺眼。她把頭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壓抑,像是怕被別人聽見。
她看見我,立刻擦掉眼淚,站起來就走。
“等等。”我叫住她。
她回頭,眼睛紅紅的,眼線都花了。
我遞給她一包紙巾。那是食堂里順的,我平時舍不得用,揣在口袋里應急。她猶豫了一下,接過去。
“程光濟,”她忽然說,“你是不是恨我?”
“不恨。”
“那你為什么不撿那兩百塊錢?”
我看著她的眼睛,說:“因為我媽教過我,錢可以賺,尊嚴不能丟。”
她愣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笑了一下:“你媽是個好老師。”
“你怎么知道我媽是老師?”
她像是說漏了嘴,立刻轉身跑了。腳步聲在樓道里回蕩,越來越遠。
我看著她消失在樓道盡頭,心里隱隱覺得奇怪。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我媽教過她。也不知道,我媽是因為她,才生病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室友都已經睡了。
我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想著那兩百塊,落在地上,我為什么沒撿?
晚上餓了,啃了一個昨天剩的饅頭,喝了兩杯開水。
肚子咕咕叫,但我忍得住。
這樣的日子,我過了二十年了。習慣了。
02
那之后,肖真熙開始出現在我打工的地方。
學校食堂二樓,我負責收盤子和擦桌子。
每天早上六點半到八點,中午十一點到一點,晚上五點到七點。
一天六個小時,一個月三百塊。
活不累,就是站得腿疼。
她每天中午都來,點最貴的菜,然后一口不吃。
水煮魚、椒鹽排骨、紅燒獅子頭,每樣七八塊,夠我吃兩三天。
她就坐在靠窗的位置,盯著我看。
我看她的時候,她又會假裝在看窗外的風景。
我以為她是故意來找茬的。但她不鬧事,就是坐著,眼睛一直追著我。
每次我收拾她那張桌子,盤子底下都壓著點什么。
有時候是一百塊,有時候是兩百塊,還有一次是一張超市購物卡。
我把錢和卡收起來,整整齊齊地摞在口袋里,準備找機會還給她。
我知道她家在江邊有別墅,開的是保時捷,不在乎這點錢。
但我在乎。
我不想欠任何人。
第一周結束的時候,我把錢裝在一個信封里,寫了一句話:“謝謝,但我不能要。”然后塞進她的書包。
第二天她就當著全班的面把信封撕了。
碎紙片飛了一地,像雪花一樣。
“程光濟,”她拍著桌子喊,“你以為我稀罕這點錢?”
全班同學都轉過頭來看我。我坐在角落里,一句話沒說。我早就習慣了成為焦點,只是沒想到是因為這種事。
那天下晚自習,我看見她蹲在教學樓后門的角落里哭。這次哭得比上次還厲害,整個人都在發(fā)抖。
我走過去,遞給她一包紙巾。還是食堂順的。
“又怎么了?”
她沒接紙巾,抬頭看著我,眼睛又紅又腫。
“程光濟,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討厭?”
我實話實說:“是。”
她眼淚又掉下來,但沒發(fā)火。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很快就濕了一片。
“我不是故意的,”她說,“我只是不知道該怎么跟你說話。”
“那就別說。”
我轉身要走,她忽然叫住我:“你媽媽叫什么名字?”
我一愣:“你問這個干嘛?”
“不干嘛,”她低下頭,“隨便問問。”
我沒多想,隨口說:“姓程,叫程玉瓏。”
她身子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東西擊中了。她的手攥著羽絨服的衣角,指關節(jié)泛白。
“你怎么了?”
“沒事,”她站起來,背對著我,“過兩天,我找你打牌。”
“我不會打牌。”
“我教你。”
她走了幾步,又回過頭看著我:“程光濟,打牌能贏錢,你就不用在食堂干活了。”
“我不要你的錢。”
“誰說是我的錢?”她笑了笑,眼淚還掛在臉上,“贏來的錢,是你自己的。”
那時候我不懂她什么意思。
只記得她說完這句話,眼底有我從未見過的難過。
那種難過不像是一個富家女會有的,更像是一個背負著什么的人,壓抑了很久之后露出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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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肖真熙真的帶人來找我打牌了。
那是一個周六的晚上,她帶了三個同學,敲開了我們宿舍的門。
我正躺在床上翻一本破舊的計算機書,那是我在舊書攤上花兩塊錢淘來的,書頁都發(fā)黃了,但內容還挺有用。
室友們都看見她進來,全都愣住了。
“程光濟,”她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扔,“打牌。”
“我不會。”
“我教你,很簡單的。”
我看著她,想拒絕。
但室友們都用一種“你傻啊”的眼神看著我。
其中一個壓低聲音說:“程光濟,她家在江邊有個別墅,一頓飯錢夠你一個學期的生活費。你跟她打一局,說不定能贏下個月的伙食費。”
我咬了咬牙,坐到了桌前。
那一晚,我輸了五百塊。
但我沒出一分錢。肖真熙把贏來的錢全推到我面前:“我耍賴的,這算我們平局。”
“你……”
“拿著,”她站起來,“明天繼續(xù)。”
接下來的兩個月,每隔三五天她就來找我打牌。
有時候在宿舍,有時候在學校的茶室,有時候在她江邊的別墅。
那別墅很大,光是客廳就有我們宿舍四倍大,裝修得金碧輝煌。
我第一次去的時候,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別緊張,”她給我倒了杯果汁,“這就是個打牌的地方。”
技術越來越好,手氣也越來越順。
從一開始的緊張,到后來的從容,再到看見她的牌面就知道該不該叫牌。
她每次輸錢的時候就抿著嘴笑,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樣。
我贏的越來越多。
從五百到一千,從一千到五千,最后到一個晚上贏了兩萬塊。
錢整齊地摞在她面前的桌上,她一張一張地推過來,從來沒有皺過眉頭。
“肖真熙,你不心疼嗎?”
“不心疼。”她盯著手里的牌,頭也不抬。
“兩萬塊,夠我過一學期了。”
“那你就好好過。”
那天晚上,我贏了十萬塊。
她把最后一張牌扔在桌上,把一疊現金推到我面前:“程光濟,你贏了。”
我看著她,手有點抖。
十萬塊,是四年的學費,是一家人幾年不吃不喝才能攢下的錢。
我爸在工地上搬磚,一個月兩千塊,一年兩萬四,要攢四年才能攢夠十萬塊。
“為什么?”我聲音發(fā)啞。
“什么為什么?”
“為什么故意輸給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誰說我故意輸?你是真打得好。”
“肖真熙……”
“拿著,”她站起來,“程光濟,這錢是你憑本事贏的。”
我咬了咬牙,把錢裝進口袋。手摸到那些錢的時候,我能感覺到自己手指在發(fā)抖。不僅僅是興奮,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愧疚。
那之后,全班都知道了。有人羨慕我,有人嫉妒我,但更多的人在背后說我“攀上富二代了”
“吃軟飯的”。
這些話傳到了我耳朵里,但我沒解釋。
解釋什么呢?
說我是憑本事贏的?
誰會信?
一個貧困生,一個富二代,日夜打牌,贏走十萬塊。
最難堪的是張雪兒。
張雪兒是我們班的學習委員,一個文文靜靜的姑娘。
我跟她接觸不多,但她偶爾會借筆記給我,也會在我打工回來晚的時候幫我打一份飯,放在我桌上,壓在書底下。
那天晚上,她把我叫到操場邊上。操場很大,周圍種了一排法國梧桐,葉子落了一地。風一吹,沙沙響。
“程光濟,”她低著頭,聲音很小,“你是不是喜歡肖真熙?”
“不是。”
“那你為什么天天跟她在一起?”
“我說了,是打牌。”
“打牌?”她抬起頭,眼睛紅了,“同學們都在說你……”
“說什么?”
“說你靠她吃飯。”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子上還是冷靜:“他們愛說就說。”
張雪兒咬了咬嘴唇,忽然說:“程光濟,如果你缺錢,我可以……”
她沒說完,我打斷了她:“不用,謝謝。”
我轉身走了。
不是我狠心,而是我知道,我配不上她。
那時候我窮得連自己都養(yǎng)不活,拿什么去喜歡一個人?
張雪兒家境一般,但至少過得去。
我找了她,就是拖累她。
可讓我沒想到的是,這話傳到了肖真熙耳朵里。
第二天,她站在教室門口,黑著臉等我。
04
“程光濟,”肖真熙把我拽到走廊盡頭,“張雪兒找你表白了?”
“沒有。”
“她要是表白了,你會答應嗎?”
“不會。”
“為什么?你不是喜歡她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我誰都配不上。”
她愣住了,然后低下了頭。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說:“程光濟,你最近看過你媽的體檢報告嗎?”
我一愣:“什么意思?”
“沒什么,”她搖搖頭,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這個是南方的創(chuàng)業(yè)機會,那邊有科技公司招人,你成績這么好,應該去試試。”
我接過那張紙,是一張招聘傳單。
上面印著某某科技公司,在深圳,招軟件開發(fā)實習生,包吃住,月薪三千五。
三千五,是我爸辛苦搬磚兩個月的工錢。
我看著那張紙,心里翻涌著說不清的情緒。她為什么這么幫我?為什么要給我這種機會?
她遞給我,轉身就走。
“肖真熙!”
她停住,沒回頭。
“你為什么要幫我?”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打算回答了。
“因為你媽是個好人。”
她走了,剩下我一個人站在走廊里,對著那張紙發(fā)呆。風吹過來,紙張嘩嘩響。我把它折好,放進口袋里。
而我不知道的是,三天后,我媽的體檢報告出來了。
胃癌晚期。
那天晚上,我給我媽打電話。
她聲音很輕,說是有點胃不舒服,沒大事,讓我別擔心。
我信了,因為我媽從來不說自己不好。
從小到大,她只說“沒事”
“不要緊”
“你放心讀書”。
后來,我才知道她那時候已經瘦了二十斤,吃什么吐什么,但還是每天去學校上課。
她教了一輩子書,從來沒有請過假。
我把那張招聘傳單翻出來,看了又看,最后收進抽屜里。沒去。因為我知道,我去了,就再也見不到我媽了。
我媽是那年的冬天走的。
我趕回去的時候,她已經說不出話了。
她拉著我的手,瘦得只剩下一層皮。
指甲蓋泛著青白色,上面還有粉筆灰的痕跡。
她費了好大的勁,才說出一句話:“光濟,要記得對得起那些人。”
我問她誰,她沒說,只閉上了眼睛。
她走之后,我整理她的遺物。
衣服、書、筆記本,都整整齊齊地疊著。
她連走都走得那么利索,不給我添一點麻煩。
她的書桌上放著一摞作文本,是學生的,改到最后一篇,批注只寫了兩個字:“很好。”
我坐在她的書桌前,終于哭了出來。
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哭。也是最后一次。
翻她的衣柜的時候,發(fā)現一個鐵盒子。打開,里面是一大堆信。全是寫給一個人的,但一封都沒寄出去。收件人名字:肖真熙。
我一封一封地看,越看手越抖。
媽在信里說:“熙熙,老師不怪你了。那件事之后,老師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做得不夠好,才讓一個學生做出那種事。”
“聽說你考上了好的大學,老師很高興。”
“老師這輩子教過很多人,最牽掛的就是你。”
“希望你能好好的,也希望有一天,你能替老師照顧光濟。”
信的日期,是我大一那年。
所以,肖真熙是因為我媽,才來找我的。
可我媽為什么會對她說“替老師照顧”?
那件事,是什么事?
我翻遍所有信,沒找到答案。
只在一封信的背面,看見我媽用鉛筆寫的一行小字:“胃癌確診,別告訴光濟,讓他安心讀書。”
字很小,鉛筆寫的,歪歪扭扭。看得出來,寫的時候手在抖。
我抱著那堆信,坐在她書桌前,一夜沒合眼。
媽告訴我,要記得對得起那些人。可那些人,是誰呢?
是肖真熙嗎?
是那個害她生病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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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年。
從那天到現在,整整十年。
我讀完大四,用那十萬塊交清了學費,拿著肖真熙給我的那張紙,去了南方。
坐了一天一夜的綠皮火車,硬座,屁股都坐麻了。
但我沒覺得苦,因為我在心里對自己說:程光濟,你媽用命換來的機會,你不能浪費。
從最基層的程序員做起,一天工作十六個小時,從來沒休息過。
睡過公司的地板,吃過五毛錢一包的泡面,熬過三天三夜的連續(xù)加班。
第三年自己開了公司,做金融軟件,運氣好趕上了行業(yè)風口。
第六年,公司市值超過三個億。
我什么都有了。
但媽沒了。
她是在我畢業(yè)那年的冬天走的,沒能看見我穿上西裝,也沒能看見我站在自己的公司里。
我買了一套三室一廳的房子,帶電梯,窗外能看到江。
房子裝修好了,家具買好了,可她一天都沒住過。
我每年回老家,給她上墳,燒紙,放鞭炮。
村子里的人都叫我“程總”,說我出息了。
可我只想叫一聲媽,告訴她,她兒子現在過得很好,不用再啃饅頭了,不用再刷廁所了,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去哪去哪。
可是她聽不見了。
今年冬天,母校一百周年校慶。
我本不想去,但校長親自打電話來,說我是學校的杰出校友,要上臺發(fā)言。
我推不掉,就飛了回去。
坐的是頭等艙,空姐笑容滿面地問我喝什么。
我想起十年前在綠皮火車上,連一瓶礦泉水都舍不得買,渴了就蹭洗手間的水龍頭。
校慶那天,我穿著定制西裝,站在臺上的時候,底下很多人都在拍照。
“咔嚓咔嚓”的快門聲此起彼伏。
我對著話筒說:“謝謝母校培養(yǎng)了我,也謝謝那些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幫助過我的老師和同學。”
我刻意沒提肖真熙的名字。
天知道,我說不出口。
那天的晚宴上,我遇到了宋俊杰。
宋俊杰是我們那一屆最有錢的幾個人之一,家里做房地產。
大學的時侯,他追過肖真熙,追了大半年,又是送花又是送包,但被拒絕了。
聽說他當時氣得把車都砸了。
“程總,”他端著酒杯走過來,“好久不見。”
我點了個頭:“好久不見。”
“聽說你公司做得不錯。”
“還行,混口飯吃。”
他笑了笑,壓低聲音:“肖真熙的事,你知道嗎?”
我端著酒杯的手一頓:“什么事?”
“你不知道?”他故作驚訝,“她爸的公司破產了,跳樓了。她欠了三百萬,日子很不好過。”
三百萬。
我的手有點抖。
宋俊杰遞給我一張照片。
照片上,肖真熙站在一個破舊的陽臺上,穿著洗舊的毛衣,在數錢。
頭發(fā)干枯松散,臉上沒什么肉,顴骨都凸出來了。
跟她記憶里的那個班花判若兩人。
當年那個穿三千八羽絨服的女孩,現在連一件像樣的毛衣都穿不起了。
“她住在哪?”
我把照片翻過來,看見背面的地址。
一個爛尾樓,城郊。
吃完飯,我開車找到那個地方。
導航導了半天,越走越偏,周圍連路燈都沒有了。
是十年前爛尾的一片小區(qū),據說開發(fā)商跑路了,樓沒蓋完,沒水沒電,墻皮都掉光了。
路邊的野草長到膝蓋高,風吹過來,嘩啦啦響。
她住在五樓。我爬上樓梯的時候,聽見有人在哭。哭聲斷斷續(xù)續(xù)的,像是怕被別人聽見,捂著自己的嘴在哭。
我走到門口,透過門縫往里看。
門是壞的,關不嚴實,露出一條縫。
屋里沒有燈,只有一根蠟燭點在角落。
她坐在地上,面前攤著一堆賬單,一只手拿著筆,一只手撐著額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地上全是揉成團的紙,白花花的一片。
我一直沒進去。
下了樓,我掏出手機給宋俊杰打電話:“那三百萬,我替她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程光濟,你瘋了?”
“我沒瘋。”
“你知不知道那筆錢是怎么欠的?”
“不管怎么欠的,我還。”
宋俊杰在電話里冷笑了一聲:“你是不是以為肖真熙是個受害者?”
我愣住了。
06
宋俊杰約我在學校對面的一家咖啡館見面。
那是十年前我們常去的地方,如今裝修翻新了,但柜臺的位置沒變。
老板換了,墻上掛的照片也換了。
我還記得大學的時候,肖真熙經常帶我來這里,說這里的咖啡最香。
但我從沒喝過,太貴了,一杯頂我半個月的生活費。每次來我都只點一杯白開水,坐在角落里看他們打牌。
“說吧。”我坐在宋俊杰對面。
他喝了一口咖啡,慢慢放下杯子。咖啡勺碰在杯沿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你知道你媽是怎么得病的嗎?”
我心里“咯噔”一聲:“跟這有什么關系?”
“你媽是胃病。”
“是胃癌。”
“對,胃癌。”他看著我,“你知道她為什么會得胃癌嗎?”
我沒有說話。
“因為你媽被人舉報了。”
“舉報?”
“有人舉報她打學生,體罰學生,事情鬧得很大。學校為了息事寧人,讓她停職一年。她氣不過,身體就垮了。”
“誰舉報的?”
宋俊杰沒說話,只是看著我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他無關的事。
我腦子“嗡”的一聲,猛地站起來:“不可能!”
“你可以不信,”宋俊杰靠在椅背上,“但你可以問問肖真熙。”
我的手在發(fā)抖。我拿起手機,翻出肖真熙的號碼,撥過去。
響了三聲,接了。
“喂?”她的聲音沙啞。
“是我,程光濟。”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壓抑的哭聲。哭聲很小,像是怕被我發(fā)現她在哭。
“你知道了?”她問。
“我想聽你說。”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掛了。
“是,我舉報的。”
她的手抓著他的胳膊,滿臉淚痕。
“高中那年,你媽是我的班主任。我?guī)ь^逃課,帶頭搞小團體,帶頭跟她作對。我那時候特別叛逆,覺得全世界都對不起我。”
“那天晚上我著急想找人打牌,我一直在找你,但是找不到……是你媽不讓你接電話。我一氣之下就去舉報了……”
“我不知道她胃不好。我不知道事情會鬧那么大。”
“等她被停職的時候,我才知道她已經病了。”
“后來,我去看她,她不但沒怪我,還跟我說沒關系。”
“她說,你是個好學生,讓我好好讀書,將來照顧你。”
“程光濟,我對不起你。真的對不起。”
我拿著電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窗外開始下雪了。雪花很大,一片一片地貼在玻璃上,很快就融化了,留下一道道水痕。
我掛了電話,坐在咖啡館里很久。服務員過來問我還要不要點什么,我搖搖頭。
我把那杯涼透的咖啡端起來,一口喝完。
苦的。
真的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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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回到車上,坐了很久。
雪越下越大,車窗上覆了一層白。我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覺得自己像個笑話。一個天大的笑話。
這十年,我一直在想,肖真熙為什么要幫我。
我以為她是好心,是善良,是可憐我。
可我從沒想過,她是在贖罪。
她做錯了事,所以用錢來彌補。
可我媽呢?
我媽被她氣病了,到死都沒怪她一句。
媽在信里說“不怪你”,在鉛筆字里寫“別告訴光濟”。
她一個人扛著所有,連死都不肯讓我知道真相。
我該恨她。
我該把這十萬塊甩在她臉上,告訴她我不稀罕。
可我說不出口。
因為我知道,沒有那十萬塊,我不可能完成學業(yè),不可能去南方,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
沒有她,我現在可能還在工地上搬磚,或者在小工廠里打零工,一個月掙兩三千塊。
所以我該感謝她。可我也知道,如果沒有她,我媽不會那么早走。媽才四十六歲,還能再教十年書,還能再過幾年好日子。可是她什么都沒等到。
這筆賬,我算不清楚。
我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發(fā)動了車。引擎轟隆隆響了兩聲,我踩下油門,車子沖了出去。
但剛開出兩米,我又停了下來。
我想到她的聲音。
想到她站在爛尾樓上數錢的樣子。
想到她說“我對不起你”的時候,那個小心翼翼的語氣,像是怕我掛電話。
想到我媽的信:“希望有一天,你能替老師照顧光濟。”
我攥緊方向盤,指關節(jié)發(fā)白。
過了很久,我松開方向盤,把手伸進衣服口袋里,摸到那張發(fā)黃的紙條。
那個招聘傳單。
背面有一行字,是肖真熙寫的:“程光濟,你一定能出人頭地。”
字很丑,歪歪扭扭的。她寫字一直不好看,小時候沒好好練過。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終于閉上了眼睛。
08
大年三十的前一天,我買了一個烤紅薯爐子。
在一家五金店里買的,舊的,但還能用。老板說:“小伙子,你要這個干嘛?這玩意又臟又累。”
我沒回答。又去了菜市場,買了五十斤紅薯,挑的最好的那種,紅心的,烤出來又甜又糯。
然后租了天橋下的一個攤位。一晚上五十塊,從晚上六點到凌晨兩點。
我想了一整夜,想用最普通的方式見她。
我不想讓她覺得,我是來施舍她的。也不想讓她覺得,我是來報復她的。我只是想,讓她吃一個熱紅薯。就像當年,她給我那張招聘傳單一樣。
第二天,雪還在下。
我穿上大學時穿的那件舊羽絨服,洗得發(fā)白了,袖口都磨破了。
我一直沒扔,也不知道為什么。
可能是舍不得,也可能是想留個念想。
我把爐子支好,紅薯一個個擺上去,火開小點,慢慢烤。紅薯的香氣飄出去,混著雪落在爐子上的“滋滋”聲,很好聞。
路過的行人偶爾會停下來買一個。三塊錢一個,熱騰騰的,捧在手里暖呼呼的。我就這么蹲在爐子前,看著時間一點一點流走。
快到中午的時候,一個穿破棉襖的女人走過來。
她從口袋里掏出幾塊錢,數了又數,最后收回去。
我抬起頭,看見那張熟悉的臉。
她的頭發(fā)亂蓬蓬的,臉上被冷風吹得發(fā)紅,嘴唇干裂,起了皮。她的手上都是裂口,舊棉襖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來的手腕瘦得像根柴。
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穿著三千八的羽絨服,頭發(fā)扎得一絲不茍,臉上畫著精致的妝。現在,她連一件完整的棉襖都買不起了。
我認識那件棉襖。
那是我大學時穿的。畢業(yè)的時候搬宿舍,我把它丟在了垃圾堆旁邊。太舊了,洗得都起球了,我想著扔了算了。
她撿起來了,還穿在身上。
她看見我的那一刻,眼睛睜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