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響的時候,我正在菜市場挑土豆。
大伯的聲音帶著哭腔,說堂弟追尾了大貨車,脾臟破裂,醫院讓交68萬手術費。
我扔下挑好的土豆就往家跑,翻出那張存折。
六年,省吃儉用攢了75萬。
剛要出門轉賬,張麗娜從廚房沖出來摁住我的手:“你瘋了?”她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老公,你忘了?堂弟上周剛買了290多萬的復式樓。”我甩開她:“現在是人命關天!”大伯的電話又響了,催命似的。
我老婆沒再攔我,只是把手機懟到我面前——屏幕上,是堂弟上周喝多了炫耀房子的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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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上周六的家族聚餐,我記得很清楚。
那天堂弟郭志遠從省城回來,穿著一件皮夾克,頭發梳得油光發亮。他一進門就大聲嚷嚷:“大伯,大媽,我回來了!”
我爸薛德厚坐在客廳喝茶,看見侄子進來,臉上笑開了花。
大伯郭林從廚房端出一盤花生米,上上下下打量兒子:“又在外面跑工程,瘦了。”
“爸,我這不是回來了嘛。”堂弟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哪里瘦了,我還胖了兩斤呢。”
我老婆張麗娜在廚房幫大伯母黃美玲擇菜,聽見動靜探頭看了一眼,沒說話。
堂弟這人,從小就嘴甜。
小時候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哥”,長大了在城里混得風生水起,見了我還是一口一個“哥”。
可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我跟他之間,隔了點什么。
大概是從他在省城買了第一套房開始吧。
那頓飯吃得很熱鬧。
大伯母做了一大桌子菜,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大蝦,都是我堂弟愛吃的。
大伯開了瓶白酒,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我倒了一杯。
“宏偉啊,你這當哥的,什么時候也去省城發展?”大伯端起酒杯,話里有話,“一輩子窩在縣城當個老師,能有多大出息?”
我笑了笑,沒接話。
張麗娜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腳,我沒吭聲。
我爸接過話頭:“當老師也穩定,工資雖然不高,但夠吃夠喝,沒什么壓力。”
“那是。”大伯喝了一口酒,“我們宏偉知足常樂嘛。”
話是這么說,但那眼神里,分明寫著“沒出息”三個字。
我悶頭吃飯,不想跟他吵。
堂弟倒是個會來事的,趕緊岔開話題:“哥,你知道嗎?我又買了一套房。”
“哦?”我抬起頭,“哪里的房?”
“城東,錦繡花園,290多萬的復式樓。”堂弟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語氣里全是得意,“首付140萬,我們家全款付清了。”
大伯母黃美玲在旁邊插嘴:“那房子我去看過,大是挺大的,就是不劃算。你拿140萬,在縣城能買兩套還帶裝修。”
“媽你這就不懂了。”堂弟夾了一塊排骨,“省城的房子,那是投資。過兩年轉手,至少賺100萬。”
“就是。”大伯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們女人就是頭發長見識短。”
我默默喝著湯,手有點涼。
140萬啊。
我和張麗娜省吃儉用六年,每個月兩個人加起來八九千的工資,房租、生活費、孩子的學費,能攢下一點是一點。
上個月的存折,好不容易才爬到75萬。
這75萬,是我兒子未來四年的大學學費加生活費。
可人家堂弟,隨隨便便就拿出了140萬全款買房。
說不羨慕是假的。
說心里沒點酸溜溜的滋味,也是假的。
張麗娜看著我,輕輕碰了碰我的手。我沖她笑了笑,示意沒事。
“哥,你也別灰心。”堂弟拍拍我的肩膀,“你要是真想去省城發展,我可以在工地上給你找個活。一個月五千塊,包吃包住,比你當老師強。”
我還沒說話,張麗娜先開了口:“謝謝志遠的好意。不過我們家宏偉還是喜歡教書,孩子們也需要他。”
“那隨你們。”堂弟聳聳肩,舉起了酒杯,“來,哥,我敬你一杯。以后發了財,別忘了弟弟啊。”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白酒辣嗓子。
那頓飯吃到了晚上八點多。大伯喝得臉紅脖子粗,一個勁地夸他兒子有本事。我爸也跟著附和,說志遠這孩子,從小就有出息。
回家的路上,張麗娜挽著我的胳膊,問我:“心里不舒服?”
“沒有。”
“嘴上說沒有,表情全寫臉上。”她笑了,“你呀,就是太老實。他炫耀他的,你過你的日子,各人有各人的福氣。”
我嘆了口氣:“你說他拿140萬買房子,怎么不提前跟我說一聲?我好隨個禮啊。”
“行了,別撐著。”張麗娜緊了緊挽在我胳膊上的手,“你連兒子下學期的學費都快攢不起了,還隨什么禮。”
我說不出話。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倒不是眼紅堂弟有本事,就是覺得自己活得窩囊。同樣是三十五歲,人家在省城買了復式樓,我還在縣城租著兩居室。
張麗娜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怎么了?”
“沒事,就是睡不著。”我說,“在想志遠那房子。”
“別想了。”她咕噥了一句,“他不是你堂弟嗎?他過得好,你不應該高興嗎?”
應該是高興。
但我心里確實有點不是滋味。
一周后,就是這個電話。
02
“宏偉啊!你弟出事了!”
大伯的聲音在電話里抖得厲害,像是被人掐著脖子喘不上氣。
“什么?”我握緊手機,手指頭有點發麻。
“他開工程車追尾了一輛大貨車,脾臟破裂,現在醫院等著動手術!”大伯的哭聲從聽筒里沖出來,“醫生說再不交錢,人就保不住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
“要多少錢?”
“68萬!”大伯哭得撕心裂肺,“宏偉啊,大伯這輩子沒求過誰,今天大伯求你了!你弟弟的命,就攥在你手里了!”
我攥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大伯,你別急,我馬上想辦法。”
掛斷電話,我把挑好的土豆往攤位上一扔,拔腿就往家跑。
菜市場的人來來往往,我撞到了一個大媽的菜籃子,她罵了我兩句,我顧不上道歉。
進了家門,張麗娜正在廚房擇菜,看見我滿頭大汗沖進來,嚇了一跳。
“怎么了?”
“志遠出車禍了!”我喘著粗氣,拉開衣柜翻出存折,“大伯說脾臟破裂,醫院要68萬手術費!”
張麗娜愣在原地。
我翻開存折,那上面清清楚楚寫著:75萬。
六年。
整整六年的積蓄。
“我要去轉賬。”
我剛要出門,張麗娜突然沖過來,一把摁住了我的手。
“你瘋了?”
“什么?”我回頭看她。
“這是咱家六年的全部積蓄!”張麗娜的手指掐在我手臂上,勁很大,“你腦子一熱就轉過去,我們以后怎么活?”
“現在是人命關天!”我甩開她,“那是我弟!”
張麗娜沒再說話。
她只是默默地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懟到我面前。
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發疼。
照片是上周聚餐時拍的。堂弟端著酒杯,滿臉通紅地看向鏡頭。他身后,是大伯母笑開了花的一張臉。
照片下面有張麗娜按的快門時間:上周六晚上七點二十三分。
“你再看這段視頻。”張麗娜劃了一下屏幕。
視頻里,堂弟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出來:“290多萬的復式樓,首付140萬,我們家全款付清了!”
我愣愣地看著手機屏幕,腦子里一片混亂。
“他能全款付清140萬,怎么會拿不出68萬救命的錢?”張麗娜的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我心上,“他不是剛買了復式樓嗎?那房子值290多萬,隨便賣一賣,也比咱們的錢多。”
“賣房也要時間!”我急得跺腳,“現在是人命關天!先救了人,錢可以慢慢還!”
“慢慢還?”張麗娜笑了,那笑聲里帶著點蒼涼,“你弟弟的性子你比我清楚。他要是靠譜,會不給自己準備點救命錢?”
“麗娜!”我的聲音也大了,“你別這么說!志遠不是那種人!”
“不是哪種人?”張麗娜把手機收起來,“我問你,你一個月工資多少?”
“4500。”
“我一個月多少?”
“4200。”
“咱倆加起來,一個月8700。”張麗娜掰著手指頭算,“房租1500,生活費2000,兒子學費加輔導班2500,你爸每個月400醫藥費,你大伯隔三差五打電話找你借錢,少則幾百多則上千,再加上人情往來、水電煤氣,一個月能剩下多少?”
我低下頭。
“上個月咱們才存了1800塊。”張麗娜聲音有點啞,“六年,我們天天吃青菜豆腐,你一年到頭舍不得買件新衣服,我騎電動車上下班摔了膝蓋都舍不得去醫院。這樣才攢了75萬。”
我攥緊存折,手指頭泛白。
“我不是不讓你救。”張麗娜走過來,握住我的手,“但你得想清楚。你把75萬轉過去,要是他能還,那最好。要是還不上,咱兒子上大學的錢,就沒了。”
手機又響了。
大伯的電話。
“宏偉啊!你怎么還不來?”大伯的聲音更急了,“醫生說四點半之前不交錢,就轉ICU,那錢要得更多!”
“大伯,我……”
“你弟現在發燒,醫生說再不搶救,后遺癥很嚴重!”大伯在電話那頭哭,“你要是見死不救,我就不活了!”
“大伯你別急,我……”
“宏偉!”大伯的哭聲突然變成了吼,“你小時候騎自行車摔斷腿,是你弟背著你走了三里路去衛生院!你都忘了嗎?”
我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我沒忘。”
“那你還不快來?”大伯的聲音又軟下來了,“大伯知道你家也不容易,這錢就當大伯借你的。等志遠好了,讓他賣了房子還你。”
“好,我……”
掛斷電話,我抬頭看張麗娜。
她眼眶泛紅,但沒哭。
“你要是真想去,我不攔你。”她松開我的手,聲音有點哽咽,“但你要想好了。咱們兒子明年高考,他要是考上大學,我們拿什么交學費?”
我站在門口,一只手握著門把手,一只手攥著存折。
“麗娜,你能不能幫幫我?”我轉過身,看著她的眼睛,“咱們先救人,錢的事,以后再說。”
張麗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茶幾前,拿起手機,撥了個號碼。
“喂,小劉嗎?你幫我查一下省城醫院的系統,有沒有一個叫郭志遠的車禍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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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張麗娜在衛生院干了十幾年,有幾個同學在省城的醫院當護士。
她攥著手機在客廳踱步,那頭電話響了好幾聲。
“小劉,是我,麗娜姐。”張麗娜的聲音盡量壓著,“你幫我查一下省城人民醫院、省城二院、省城三院,有沒有一個叫郭志遠的車禍病人。”
我站在門口,手心里全是汗。
廚房的鐘滴答滴答在走,聲音格外刺耳。
我坐立不安,忍不住又看了眼手機。大伯發了一條消息過來,只有一行字:“你弟在發燒,快啊!”
我攥緊手機,手指發抖。
張麗娜掛了電話,把手機遞到我面前。
“省城那幾家三甲醫院,都沒有叫郭志遠的車禍病人。”
“大伯說送到的是市人民醫院。”我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有點心虛。
“市里我沒熟人。”張麗娜盯著我,“現在去查也來不及。但你仔細想想,志遠真要是出了這么大的車禍,醫院第一件事就是通知直系親屬。大伯為什么不先打電話給我爸?為什么頭一個打給你?”
“大伯為什么不先打電話給你?”張麗娜又重復了一遍,“你是他侄子而已。”
這次是我爸的電話。
“宏偉啊!”我爸的聲音里帶著哀求,夾著另一道更響的哭聲,是大伯在我家客廳嚎啕大哭,“你大伯現在就跪在我面前!我攔都攔不住!”
“爸……”
“你要是再不轉錢,你大伯就要一直跪下去!”我爸也哭了,“壯兒,那可是你親堂弟!你不能見死不救!”
我的心像被撕成兩半。
一邊是親情的綁縛,一邊是理智的拉扯。
張麗娜走過來,把存折從我手心里抽出來。
“我跟你說一件事。”她語氣平靜得有點可怕,“你要這么想,如果你今天轉68萬過去,志遠的命保住了。但過幾天,他康復了,他來找你還錢,他會怎么說?”
“他會還的。”
“他拿什么還?”張麗娜反問,“他的房子是貸款買的,每個月要還房貸。他的工程款拖著沒結。他要是真有閑錢,為什么不先給自己準備一筆救命的錢?”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不是心狠。”張麗娜把存折放在茶幾上,聲音很輕,卻像錘子砸在我心上,“我是怕。怕你今天轉了這個錢,以后咱們家的日子,就沒法過了。”
電話又響了。
這次是大伯母黃美玲。
“宏偉啊!伯母求求你了!你快來吧!”大伯母哭得說不出話來,“志遠他……他在搶救室……醫生說……說……”
“伯母!你慢點說!”
“醫生說再不交錢……就要……就要……”大伯母哭得說不下去了。
我閉上眼睛。
68萬。
我眼前浮現堂弟小時候的樣子。六七歲吧,追在我后面喊“哥”,讓我帶他去河里撈魚。
“麗娜。”我睜開眼睛,“你幫我去銀行轉賬。”
張麗娜看著我,嘴唇哆嗦。
“你確定?”
“確定。”我的手在抖,聲音也在抖,“堂弟的命,比我那75萬重要。”
她轉身去鞋柜拿包。
就在她彎腰的瞬間,手機響了。
叔公的電話。
“宏偉,你先等一下。”叔公郭德厚的聲音在電話里有點喘,像是跑著打過來的,“你先別轉錢,我跟你說件事。”
“叔公,怎么了?”
“我孫女在市醫院當實習護士,今天早上查房的時候,她看見一張住院單。”叔公頓了頓,“單子上的人叫郭志遠,住院原因是打架外傷,不是車禍。”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什么?”
“你堂弟不是車禍,是跟人打架,斷了三根肋骨。”叔公嘆了口氣,“對方報了警,他現在還在派出所掛了號呢。”
我的腿一下子軟了。
張麗娜聽見了電話的內容,也愣在原地。
“叔公……你確定嗎?”
“我孫女親眼看見的,還能有假?”叔公語氣不太好了,“你們家被大伯一家騙了。他們為什么要撒謊?我看啊,八成是為了騙你的錢。”
我攥著手機,手指頭發白。
張麗娜走過來,把存折從我手心里輕輕抽出來。
“你給他打個電話。”她的聲音很輕,“問問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盯著手機屏幕,上面是大伯的電話號碼。
手指頭停在撥號鍵上,久久沒按下去。
04
我撥通了大伯的電話。
響了好幾聲,才有人接。
“宏偉啊!”大伯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發虛,“錢轉了嗎?”
“大伯,我有話問你。”
“什么話?你弟在醫院都要撐不住了,你要問什么?”
“志遠是怎么出的事?”
“我不是跟你說了嗎?開工程車追尾了大貨車!”
“在哪條路上?”
“在……在長河路那一段。”
我握著手機的手在發顫:“省城的還是市里的?”
“市里!市里的長河路!”
“幾點鐘出的車禍?”
大伯頓了頓,像是背稿子卡了殼:“大概是……是凌晨三點多吧。”
“凌晨三點多他開車去哪?”
“去工地!他一個包工頭,白天不在工地上管著,那工地不亂套了?”
話說到這里,我基本已經明白了大半。
張麗娜在旁邊聽著,臉色沉了下來。
“大伯,我再問你最后一個問題。”
“你快問吧!你弟沒時間等你!”
“志遠住院,是哪個醫院?”
“市人民醫院!”
“哪個科室?”
大伯沉默了幾秒。
“神經外科……不對,是普外科!普外科的住院部!”
我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大伯,你再說一遍,哪個科室?”
“普外科!”大伯的聲音大了起來,“你問這么多干什么?現在救人要緊!你快轉錢!”
我掛了電話。
張麗娜看著我,什么也沒說。
我坐回沙發上,把存折翻開,看著上面的數字。
75萬。
六年,兩千多個日夜。
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去學校,晚上十點才回家。周末還要給幾個學生補課,一個學生收一百塊,一個月能多掙兩千塊。
張麗娜更辛苦。
衛生院三班倒,有時候半夜還要出急診。
去年冬天她騎電動車去上班,路上結冰滑倒了,膝蓋磕在石頭上,腫了半個月。
她舍不得去醫院,自己去藥店買了瓶跌打酒,每天擦了又擦。
那瓶跌打酒五塊錢。
我們就是這樣,一分一分地攢。
“壯兒,你大伯還跪著呢。他說你要是不轉錢,他就不起來。”我爸的聲音已經沒了之前的哀求,換了一種音調,是那種讓我聽了就心酸的無助,“我也不想逼你,但那是你親堂弟……”
我攥緊手機,指節發白。
“爸,你怎么也……”
“我怎么也?我怎么也?”我爸突然哭了,“我跟你大伯打斷骨頭連著筋!他跪在我面前求我,我能怎么說?”
“你不是最看重親情嗎?你不是常說咱家人一定要團結嗎?”我爸越說越激動,“現在你親堂弟要死了,你告訴我說你沒錢?”
我閉著眼,眼淚不爭氣地往下流。
“不是……不是沒錢……”
“那就轉!”
“可他……”
“他是你弟!”我爸吼,“你是不是想看著你弟死!”
我握緊手機,胸口像被塞了塊石頭。
張麗娜走過來,從背后握住我的肩膀。
“爸。”她接過電話,聲音不大,“我是麗娜。”
“麗娜,你勸勸宏偉,他不能……”
“爸,有件事我想問您。”張麗娜的語氣很平靜,“您知道志遠是怎么出的事嗎?”
“車禍……追尾……”
“那您知道他是幾點出的車禍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我不知道具體幾點,但下午大伯打來的電話……”
“爸,我查過了。”張麗娜打斷了他的話,“省城的幾家醫院,都沒有志遠的掛號記錄。”
“那是市里的醫院!”
“可市醫院的護士告訴我,志遠不是因為車禍住進去的。”張麗娜的聲音沉了下來,“他是跟人打架,被打斷了三根肋骨。”
電話那頭沉默了。
“爸,您能聽我一句話嗎?”張麗娜的聲音終于有了點哽咽,“我也是當媽的。我也有兒子。要是將來我兒子出事了,我第一反應是報警、是叫救護車、是賣房子湊錢。我不會哭著跪在別人家里,逼人借錢。”
“大伯為什么不先賣房?”張麗娜問,“那房子值290多萬,賣了起碼夠救命。為什么非要讓我們家出這68萬?”
電話那頭,只有我父親粗重的呼吸聲。
張麗娜看著我,把存折輕輕放在我手里。
“該說的我都說了。”她的眼睛有點紅,“剩下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我攥著存折,上面還有我的體溫。
又熱,又燙。
好像握著的是整個家的未來。
手機亮了一下。
是大伯母發過來的。
“宏偉,伯母求你。你弟燒到39度了。醫生說再不做手術,要插管的。”
我盯著那行字。
眼淚掉在存折上,暈開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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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叔公打來的。
“宏偉,我跟你說件事。”叔公的聲音很低,像是怕被人聽到,“我剛才讓我孫女把志遠的病歷拍了一張照片,我發到你微信上了,你自己看。”
掛了電話,微信叮了一聲。
我打開那張照片。
市人民醫院,普外科,住院單。
患者姓名:郭志遠。
入院時間:昨天下午兩點半。
入院診斷:左側第4、5、6肋骨骨折,頭面部軟組織挫傷。
傷勢來源:打架斗毆(對方已報警)。
沒有車禍。
一個字都沒有提車禍。
我把手機遞給張麗娜。
她把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客廳里安靜得能聽到樓上小孩跑動的聲音。
“你跟他說吧。”張麗娜把手機還給我,“我沒什么可說的了。”
我撥通大伯的電話。
這次響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
“喂?”
“大伯,你剛才說志遠是出了車禍,還說了具體的時間和地址。”
“對!這個你還要問多少遍?”
“那我問你,住院單上為什么不寫車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什么住院單?”
“市醫院的住院單。”我盡量讓聲音保持平靜,“上面寫的是打架斗毆,肋骨骨折,不是車禍。”
“你……你怎么……”
“我叔公的孫女在市醫院當護士。”我說,“她拍了病歷發給我。”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我能聽到大伯的呼吸聲變得粗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