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文獻:
①《李宗仁回憶錄》,李宗仁口述,唐德剛撰寫,廣西人民出版社,1980年
②《劉汝明回憶錄:一個行伍軍人的回憶》,劉汝明著,臺灣傳記文學出版社,1966年
③《中國抗日戰爭史》,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事科學院軍事歷史研究部編著,解放軍出版社,1994年
④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第五戰區撤退命令》(1938年5月16日),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藏
⑤《論持久戰》,毛澤東著,1938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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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5月,徐州城里沒有一點春天該有的樣子。
往年這個時節,隴海鐵路沿線人來人往,販夫走卒穿行不息,徐州是華中貨運的大動脈,城里從來不缺熱鬧。
但這一年的5月,街道已經空了大半。
老百姓能走的早就拖家帶口往西邊去了,留下來的不是走不動的老人,就是穿著各式軍裝的士兵。
第五戰區指揮部里,通訊兵進進出出,腳步越來越快。
從北面、南面、西面、東面傳來的戰報,隔幾個鐘頭就換一批,換一批就比上一批更難看。
某個方向的陣地被突破了,某條公路被日軍的機械化部隊截斷了,某處兵力告急,請求增援——一張張電報紙堆在桌上,沒有一張是好消息。
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站在地圖前,已經不記得是第幾次了。
這張地圖他看過太多遍,每看一遍,上面的紅色箭頭就像又往里推進了一寸。
從四面刺來的箭頭,指向同一個位置——徐州城,指向城里這60萬國軍,指向他。
日軍調集了13個師團、合計30余萬人馬,從華北、華東兩路對進,把整個徐州地區圍了個密不透風的圈子。
包圍圈已經基本合攏,退路已經越來越窄,每過一個小時,這個圈子就收緊一分。
守,守不住。
撤,撤需要人頂住。
頂住的那個人,要用自己的部隊釘在最險的位置,替60萬人換出走路的時間。
這種差事,是用命在填的。
那天,指揮部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個聲音從人群里傳出來。
說話的人,是第68軍軍長劉汝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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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臺兒莊的勝利背后,是一場險些壓垮所有人的危機】
要講清楚1938年5月的那場絕境,就不能繞開兩個月前的那場大勝。
1938年3月下旬到4月初,臺兒莊。
日軍磯谷廉介第10師團的瀨谷支隊驕橫冒進,孤軍插向臺兒莊,被李宗仁抓住機會,用孫連仲第2集團軍在臺兒莊運河一線死頂,再把湯恩伯第20軍團藏在嶧縣東北山區等著。
日軍進入口袋,兩路國軍內外夾擊,打了整整一個月,磯谷師團主力被重創,殘部向嶧城、棗莊方向潰逃。
4月7日,臺兒莊大捷,國軍殲敵逾萬。
這是抗戰全面爆發以來,正面戰場拿下的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大勝。消息傳到武漢,十萬人上街,鞭炮從早到晚沒停過,哭聲和笑聲混在一起,整座城都沸了。
然而這場勝利帶來的不僅是歡喜,還有一種讓人頭腦發熱的過度樂觀。
臺兒莊剛打完,最高統帥部的電報就催著第五戰區擴大戰果,大意是李宗仁既然能打出臺兒莊,那再打幾個臺兒莊也沒問題。
隨即,大批精銳部隊被調往徐州一帶,整個第五戰區的總兵力被推到了約60萬人的規模。
大批將領、參謀摩拳擦掌,覺得乘勝追擊、痛打日軍是天大的良機。
但李宗仁不這么看。
他的判斷是:臺兒莊能贏,根子是日軍驕狂冒進、分兵孤懸、給了中國軍隊以逸待勞的機會。
眼下形勢完全兩樣——日軍已經在臺兒莊吃過一次虧,大本營絕不會再給你第二次同樣的機會;徐州周邊是望不到頭的平原,無險可守,日軍的機械化優勢和制空權會在這種地形上被放到最大;集中60萬人在這片平地,看著人多,其實是把自己擺在一個越打越被動的位置上。
果然,他的顧慮很快就被戰場上的現實證實了。
臺兒莊大捷才過去不到一個月,日本大本營已經在籌劃反撲了。
1938年4月7日,大本營正式下達徐州作戰命令:以華北方面軍和華中派遣軍各部協同,兵分六路,南北對進,從側翼包抄迂回,把徐州地區的中國軍隊主力全部圍死,一次殲滅。
時任日本陸相杉山元專門從大本營抽調以陸軍部作戰部長橋本群少將為首的"大本營派遣班",親赴徐州前線督戰,目的就是確保這場圍殲戰萬無一失。
這一次,日軍不玩孤軍冒進了,改成大軍壓境、層層合圍。
4月中旬,日軍各路部隊集結到位,按計劃向徐州全面推進。
國軍第五戰區各部在外圍展開阻擊,打得極為艱苦,但始終無法從根本上改變日軍包圍圈步步收緊的態勢。
到5月5日,包圍圈的輪廓已經基本形成——徐州周邊,日軍在四個方向上全面推進,留給國軍的空間越來越小。
一座隨時可能變成死局的城,就這樣靜靜地等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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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面合圍,一道越收越緊的死圈】
5月進入中旬,戰場上的消息像接連砸來的重錘,一錘比一錘沉。
日軍華中派遣軍司令官畑俊六于5月6日決定,從鎮江地區抽調藤田進第3師團,讓它乘火車趕到蚌埠,隨后沿津浦鐵路北進,向宿縣方向壓來。
這支部隊加入戰場,意味著徐州南線的壓力驟然加大。
5月13日,日軍第9師團和第13師團相繼攻陷蒙城、永城,掉頭向蕭縣、碭山方向猛撲。
同一天北面的第16師團連克鄆城、魚臺,向豐縣、碭山推進;第10師團渡過微山湖,向沛縣直撲。
南、北、西、東——四路鐵鉗,同時朝徐州夾來。
這四路兵馬加在一起,總計30余萬日軍,配備大量飛機、坦克和重炮,在一望無垠的徐州平原上展開鐵網式合圍。
而城里的60萬國軍,裝備良莠不齊,制空權幾乎全無,糧彈補給也遠不充裕。
實際上,徐州的這60萬人里,絕大多數都是各地拼湊來的雜牌軍。
李宗仁在他的回憶錄里說過,第五戰區的部隊,"均久被中央列為'雜牌部隊',蓄意加以淘汰之不暇,更談不到糧餉和械彈的補充,因此,這些軍隊的兵額都不足,訓練和士氣也非上乘,與當時在上海作戰的部隊相比擬,這些部隊實在是三四等的貨色"。
這段話說得刺耳,但是真實的。
西北軍、東北軍、川軍、黔軍、山東地方部隊,甚至省保安隊,湊到一起撐起了這個攤子,缺槍少彈是常態,打了傷亡沒有地方補充也是常態。
日軍那邊,恰恰看準了這一點。
據當時日軍內部的判斷,他們認為:"臺兒莊方面有大量的國軍,特別是湯恩伯軍團的出現,認為給蔣介石軍的主力一大打擊,是挫傷敵人抗戰意志的好機會。"
5月15日,武漢最高軍事會議連夜商量,蔣介石聽完何應欽、白崇禧、陳誠等人的分析,做出最終決定:放棄徐州,命令第五戰區主力突圍,保存有生力量,用于此后更長遠的持久抵抗。
命令傳到李宗仁手里,是5月16日。
大方向定了。但一個緊接著來的問題,把指揮部里的氣氛壓得更沉——
主力撤退需要時間,各路兵團要收攏、調整行進路線、穿越日軍封鎖線,這件事急不來,得一批一批地走。
在這個過程里,徐州城不能空,日軍包圍圈不能提前察覺中國軍隊在撤,否則日軍一旦全力追擊,正在路上分散行進的國軍各部就會被逐一擊潰。
必須有人留下來頂住,演出一副還在死守的架勢,替60萬人多撐幾天。
頂在這個位置上的,是在日軍合圍圈內與對方對峙,是把自己的軍隊擺在日軍的槍口下充當誘餌,是等別人都走完了,再設法找到最后那條縫自己鉆出去——那條縫,到時候還在不在、有多寬,誰也說不準。
指揮部里很安靜。
這個任務,沒有人主動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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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個從來不在熱鬧場合露臉的軍長】
在那個年頭的國軍序列里,劉汝明這個名字,稱不上顯眼。
他是馮玉祥西北軍系統出來的人,是馮玉祥"十三太保"之一。
所謂"十三太保",說的是馮玉祥在1918年率第16混成旅駐守湖南常德時,有13位營長跟著他一起出生入死、情同手足,劉汝明正是其中之一,那時候他在第四團當營長。
這個說法本來帶著些戲謔,后來卻作為這批將領的共同標簽流傳下來。
劉汝明出身河北獻縣一個家道中落的農家,父親早年去東北謀生,患傳染病客死哈爾濱,留下母親帶著幾個孩子艱難度日。
他本來讀過私塾,有點文化,母親想送他去學做生意,他性子不合,沒多久就離開了。
1912年,17歲,去景縣投軍,報到之后才知道所在營的管帶就是馮玉祥。
據說馮玉祥初見他,覺得他個子矮小,不符合標準,劉汝明回了一句"我才16歲,就不長了嗎",馮玉祥見他口齒伶俐,就留下來了。
從此,劉汝明跟著馮玉祥,一步一步往上走。
跟著馮玉祥走過了直奉戰爭,走過了1924年的北京政變,走過了五原誓師,走過了北伐,然后是1930年的中原大戰。
中原大戰這一仗,西北軍慘敗,馮玉祥的部下四散投蔣,韓復榘、石友三先后叛去。
蔣介石也來拉劉汝明,派飛機投勸降書,又托老將劉峙寫親筆信,各路人情全用上了,劉汝明一概拒絕。
他的原話據記載是這樣說的:"我投軍十八年,馮先生一手將自己從一名小卒提拔成總指揮,恩重如山。背馮投蔣,不仁不義。"
他就這樣帶著殘部在豫西澠池一帶硬生生突圍,北渡黃河進山西,全軍尚存8000人。
這種硬骨頭,放在那個年代,并不多見。
1930年馮玉祥下野,馮部殘部被張學良收編,重組為第29軍,宋哲元任軍長,劉汝明任副軍長。
之后第29軍在華北扎穩根腳,參加了1933年的長城抗戰,劉汝明率部在喜峰口與古北口之間的羅文峪一線擔任防守。
七七事變爆發,第29軍擴編,劉汝明出任第68軍軍長,1936年已是陸軍中將。
但"中將"和"雜牌"并不矛盾。
在國民政府的體系里,嫡系和雜牌之間那道溝,從來不是靠軍銜能填平的。
武器按等級分,糧餉按親疏發,傷亡后的補充更是懸而未決。
第68軍的底子是西北軍舊部,擴編進來的也大多是地方武裝,裝備跟中央軍比不了,彈藥跟中央軍比不了,連日常補給都要靠打報告。
那年月,雜牌軍打了勝仗,功勞說不定被掛在嫡系賬上;打了敗仗,撤銷番號的風險比誰都大。
參加徐州會戰之前,1937年12月到1938年2月,劉汝明率第68軍在冀南豫北的道口、內黃、滑縣一帶跟日軍周旋,斬獲頗豐;又在黃河以北山東的館陶、臨清、德州一帶打過好幾仗,戰果不錯,卻始終是沒什么人特別關注的那種存在。
1938年3月臺兒莊會戰打響,他奉李宗仁令率部開往徐州一帶,在瓦子口打了一仗,把日軍打得猝不及防倉皇回竄,也算是出了一把力,但這場仗的名字里,沒有他的位置。
這就是劉汝明在5月16日那個下午、走進徐州指揮部時的處境——他是一個憑實力一路打出來的軍長,也是一個從來不在熱鬧場合露臉、在史冊里占不到太多篇幅的雜牌軍頭。
可就是這個人,在那天指揮部里最安靜的時候,站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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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那個讓整個指揮部沉默的時刻】
5月16日,第五戰區發布撤退命令的當天,徐州城外已經能隱約聽到炮聲了。
西南方向,日軍第9師團正在猛攻蕭縣一帶的國軍陣地;北面,第16師團的先頭部隊正在急速南下,距徐州城已不足百里;東面,運河沿線也有日軍部隊在緊逼。
三個方向的鐵鉗同步收緊,包圍圈里剩下的空間,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
留給國軍主力突圍的時間,已經以小時計了。
李宗仁把撤退方案講清楚之后,說出了那個最難開口的話:需要一支部隊留守徐州城,用以掩護各路主力完成轉移,在主力尚未撤完之前,這支部隊要讓日軍以為徐州還在死守;等各部撤離完畢,再想辦法自己脫身。
這話說完,指揮部里沒有人接。
每一個站在那里的人都清楚這意味著什么。
日軍的包圍圈還差最后一步就能完全合攏,留下來的部隊要在日軍高度警戒的狀態下硬撐,還要等一個難以確定的時間點,才有機會找到那條可能已經越來越窄、甚至可能已經根本不存在的縫隙鉆出去。
從戰術上說,這是一道無解的題,或者說,是一道只有以命換命才能給出答案的題。
指揮部里的沉默,沉了很久,長到讓人喘不過氣來。
然后劉汝明站出來,說:讓第68軍來守。
他沒有慷慨激昂的鋪墊,沒有說什么豪言,就是平靜地接下了這個任務,像是接過一道再普通不過的調令。
但那一刻,所有在場的人都明白,這句話背后的份量,是60萬條命。
沒有人知道,劉汝明心里已經有了一套打算。
沒有人知道,接下來那幾天,他會帶著第68軍在日軍的鐵圍里走出一條什么樣的路。
也沒有人知道,這件事日后被翻開來仔細看,讀到那幾天經過的人,心里會一緊再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