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林總那條微信的時候，是個周五的晚上。我正癱在出租屋的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發呆，腦子里全是白天在會議室里被她痛批的畫面。

“周六下午兩點，帶上泳衣，到東城體育館的游泳館來。”

沒有問候，沒有商量，完全是她平時下達工作指令的語氣。我握著手機，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心里直犯嘀咕。林總是我們部門的總監，今年四十二歲，名叫林睿。

在公司里，大家私下里都叫她“鐵娘子”。她做事雷厲風行，對下屬的要求高到近乎苛刻，經常加班到深夜。我在她手下干了三年，對她是又敬又怕。

作為一個三十一歲、正處于職場瓶頸期的男下屬，我腦海里閃過無數個念頭。難道是我最近表現太差，她打算在輕松的環境下勸退我？又或者，是一場所謂的“服從性測試”？

懷著忐忑的心情，第二天下午，我準時出現在了東城體育館。那是一家有些年頭的大眾游泳館，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氯氣味道，夾雜著些許潮濕的水汽。周末的人不少，大都是家長帶著孩子在淺水區撲騰，聲音嘈雜。

我在深水區邊緣找到了林睿。

那一刻，我幾乎沒有認出她。在公司里，她永遠是一絲不茍的職業套裝，化著精致淡雅的妝，踩著高跟鞋，氣場能把人逼退三尺。而那一刻的她，穿著一件極普通的深藍色連體運動泳衣，戴著黑色的硅膠泳帽和泳鏡。

沒有了妝容的掩飾，她臉上的疲態清晰可見，眼角的細紋在場館慘白的燈光下無處遁形。她看起來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女魔頭，只是一個普通的、有些疲憊的中年女人。

“來啦。”她看到我，只是淡淡地點了下頭，指了指旁邊的泳道，“會游自由泳嗎？”

“會一點。”我有些拘謹地回答。

“下去游幾圈，熱熱身。”她說完，自己先縱身躍入了水中。

她的動作很標準，水花壓得很小，每一次劃水都顯得很有力量。我深吸了一口氣，跟著下了水。初秋的池水有些涼，激得我打了個哆嗦。我順著她旁邊的泳道開始游，起初腦子里還在盤算著等會兒怎么應對她的發難，但隨著呼吸節奏的加快，水流在耳邊轟鳴，我的思緒逐漸被抽空了。

游了大概七八百米，我的體力開始下降，動作變得沉重，只能趴在池邊的欄桿上大口喘氣。林睿也停了下來，游到我旁邊，摘下泳鏡，抹了一把臉上的水。

“體力太差了，李浩。”她看著我，語氣平靜，沒有了辦公室里的那種咄咄逼人。

“平時缺乏鍛煉，確實游不動了。”我苦笑著承認。

她沒有立刻接話，而是轉過身，背靠著池壁，看著遠處淺水區里嬉鬧的人群。我也跟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不知道她到底想說什么。空氣中除了水聲和嘈雜的說話聲，我們之間有一陣短暫的沉默。

“知道我為什么叫你來這兒嗎？”她突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在水面上聽得格外清晰。

我心里一緊，終于要進入正題了。“因為昨天那個競標方案嗎？林總，那個方案我確實保守了，沒有突出我們的核心優勢，下周一我會提交一版新的。”

林睿輕輕搖了搖頭，嘴角難得地露出了一絲自嘲的苦笑。“不是因為方案。方案的事已經過去了，那個項目，公司高層已經決定內定給二部的團隊了。我們不過是去走個過場。”

我愣住了。那個項目我們團隊熬了三個通宵，林睿更是親自帶隊去外地做調研，現在告訴我只是走過場？

“職場就是這樣，很多事情在水面之下早就暗流涌動，你看到的往往只是別人想讓你看到的水花。”她嘆了口氣，眼神變得有些深邃。“我約你來，是有其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