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林大強一腳踹開書記辦公室的門,兩瓶五糧液往桌上一墩,震得茶杯亂顫。
“良子!以后這林家溝,就是咱爺倆的天下!”
他滿臉紅光,還沒坐下就先把帶泥的腿翹到了辦公桌沿上。在他眼里,侄子當了官,就是他橫行霸道的保護傘。
林良沒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個二十年前逼死自己親娘的“親大爺”。
那種眼神,冷得像冰,深不見底。
“大爺,把腳放下。”林良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透骨的寒意,“在這個屋里,咱們只按規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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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九年冬,大雪封山。
林家溝村委大院的鐵門被風吹得哐當直響。
新任村支書林良剛把辦公室的煤爐子捅開,一股子嗆人的煙味還沒散盡。
門就被“砰”的一聲踹開了。
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林良的親大爺,村里赫赫有名的坐地虎,林大強。
林大強手里拎著兩瓶五糧液,那張被酒色掏空的老臉漲得通紅,還沒進屋,大嗓門就先炸開了。
“良子!我就知道你小子有出息!這回回村當了一把手,以后這林家溝,咱們爺倆說了算!”
林大強把酒往辦公桌上一墩,那是震天響。
他一屁股坐在林良對面的椅子上,翹起二郎腿,甚至還把帶著泥水的棉鞋尖兒,蹭到了林良剛擦干凈的桌腿上。
林良沒抬頭。
他手里捏著一支鋼筆,正在批閱上一任留下的爛賬。
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音,在這個寒冷的屋子里顯得格外刺耳。
“大爺,這酒您拿回去。”
林良的聲音不大,沒有什么溫度,像是外面的雪。
林大強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焦黃的煙熏牙。
“咋?跟大爺還客氣?小時候你穿開襠褲,大爺還抱過你呢!如今當了官,就要跟大爺生分了?”
林良終于抬起了頭。
三十出頭的年紀,那雙眼睛卻沉得像口古井,看不到底。
他放下筆,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死死地盯著林大強那雙正在抖動的腿。
“大爺,這屋里是公家的地方。”
“我這次回來,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按規矩來。”
時間倒回到一九八九年。
也是這樣一個大雪天,冷得要把人的骨頭縫都凍裂。
林良那時候才十二歲。
身上披著不合身的麻布孝衣,跪在堂屋冰涼的泥地上。
面前是父親剛剛釘上的薄皮棺材。
屋里沒有哭聲,只有風順著破窗戶紙灌進來的嗚嗚聲,像鬼哭狼嚎。
林良的娘,劉秀英,癱坐在火盆邊,兩只眼睛腫得像桃子,嗓子已經啞得發不出聲了。
家里的頂梁柱倒了。
父親林建業是在山上采石場干活時,被炸飛的石頭砸中胸口的,連句遺言都沒留下。
孤兒寡母,天塌了。
就在這時候,院子里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鐵鍬鏟雪的聲音。
緊接著,堂屋的門簾子被猛地掀開。
林大強披著一件厚實的軍大衣,嘴里叼著根煙卷,身后跟著林家的幾個堂兄弟,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
冷風夾著雪花,瞬間撲滅了那盆本來就不旺的燒紙火。
林良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地往娘身邊縮了縮。
林大強沒看靈位,也沒看這對孤兒寡母,而是背著手,在這兩間破瓦房里轉了一圈。
他甚至伸手敲了敲那根支撐屋頂的大梁,發出咚咚的悶響。
“老二家的,建業走了,這后事辦得咋樣了?”
林大強吐出一口煙圈,眼神在屋里那些破舊的家具上掃來掃去。
劉秀英掙扎著站起來,身子晃了晃,差點栽倒。
“大哥……剛入殮,明天……明天出殯。”
“嗯。”
林大強點了點頭,鼻孔里哼出一聲氣。
“出殯是個大事,得風光。不過老二欠的一屁股債,你也得有個說法。”
劉秀英愣住了。
“債?建業……建業從來不欠人錢啊。”
“放屁!”
林大強把煙頭往地上一扔,那紅火星子在黑泥地上閃了兩下,滅了。
“他在石場干活,砸壞了人家的機器不需要賠?這筆賬難道算公家的?”
“還有,咱們老林家的規矩,絕戶頭不能占著祖宅的主位。”
“建業沒了,林良這小崽子還小,頂不起來門戶。”
“這宅基地,我看還是交回族里重新分吧,省得以后外姓人惦記。”
這就是明搶了。
在農村,宅基地就是命根子。
沒了宅基地,這對孤兒寡母連個遮風擋雨的地方都沒有。
劉秀英雖然是個婦道人家,但也聽明白了林大強話里的意思。
所謂的“機器賠償”是假的,所謂的“族里規矩”也是假的。
真的只有一條:欺負死人不會說話,欺負活人沒有依靠。
林良雖然年紀小,但他看見娘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
他猛地從地上站起來,像頭小狼崽子一樣沖到林大強面前,張開瘦弱的雙臂擋住娘。
“這是我家!誰也不準搶!”
林大強低頭看了看只到自己腰部的林良,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冷笑。
“大人說話,哪有你插嘴的份!”
說著,他抬起那只滿是老繭的大手,猛地一推。
林良就像一片枯葉,直接被甩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父親的棺材角上。
“砰”的一聲。
額頭瞬間鼓起一個大包,血順著眉骨流了下來,糊住了眼睛。
“良子!”
劉秀英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撲過去抱住兒子。
她用袖子慌亂地擦著林良臉上的血,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大哥!大哥你這是干啥啊!他還只是個孩子啊!”
劉秀英轉過頭,跪在地上,沖著林大強磕頭。
那頭磕在凍硬的土地上,砰砰直響。
“大哥,我求求你,看在建業剛走的份上,看在咱們是一個祖宗的份上,給我們娘倆留條活路吧!”
“這房子要是沒了,我們娘倆大冬天的去哪兒啊?那是逼我們去死啊!”
林大強不為所動。
他撣了撣軍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塵,冷冷地看著腳下這個卑微的女人。
“弟妹,話不能這么說。”
“我是為了你好。這房子陰氣重,克死了老二,搞不好還得克你。”
“再說了,我也不是不講情面。”
“村西頭那間看瓜的窩棚還空著,你們娘倆搬過去,也能湊合過。”
看瓜的窩棚?
那是個四面透風、連頂都漏了一半的草棚子!
那是夏天給看西瓜的人臨時歇腳的,冬天住進去,不出三天就得凍成冰棍。
林大強說完,不再理會地上的女人,轉身對外面的堂兄弟揮了揮手。
“去,把院墻的界碑給我挪了。”
“按照咱們剛才量的,往里推三米,劃到我家院子里去。”
“動作快點,別耽誤了我也回去吃飯。”
院子里立刻響起了鐵鍬挖土的聲音。
那是林家的祖業,每一寸土都是林建業生前一鍬一鍬墊起來的。
如今,尸骨未寒,就被親哥哥帶人來瓜分。
劉秀英聽著外面的動靜,不再磕頭了。
她緩緩地直起腰,眼神里的哀求一點點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灰般的絕望。
那是人到了盡頭,才會有的空洞。
她沒再哭,也沒再鬧。
只是默默地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然后轉身去扶林良。
“良子,疼不?”
她的聲音輕得像煙,溫柔得讓人害怕。
林良捂著額頭,血還在流,但他咬著牙沒哭。
“娘,我不疼。我不讓他們搶咱家房子!”
劉秀英慘淡地笑了一下,伸手理了理林良亂糟糟的頭發。
“沒事,那是大人的事。”
“良子餓了吧?娘去給你做飯。”
“今天咱們吃好的,娘給你煮雞蛋。”
在這個連紅薯都得省著吃的窮家里,雞蛋是過年才舍得拿出來的寶貝。
劉秀英走進那間低矮的灶房。
林良聽著灶房里傳來的拉風箱的聲音,呼嗒,呼嗒。
很有節奏,很平靜。
平靜得就像什么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林大強在院子里指揮完移界碑,心滿意足地走了。
臨走前還在院門口啐了一口濃痰。
“晦氣。”
屋里只剩下父子倆的靈位,和灶房里飄出來的柴火味。
那天晚上,劉秀英做了一碗熱騰騰的面條,上面臥了兩個荷包蛋。
她看著林良狼吞虎咽地吃完,自己一口沒動。
她一直在笑,那個笑容深深地印在了林良的腦子里。
那是訣別的笑。
第二天早上,林良是被凍醒的。
平時這時候,娘早就起來燒炕了,屋里應該是暖和的。
可今天,屋里冷得像冰窖。
林良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娘?”
沒人應。
只有窗戶紙被風吹得嘩啦啦響。
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抓住了林良的心臟,他連鞋都沒穿,光著腳跳下炕,沖向灶房。
灶房沒人。
他又沖向堂屋。
剛掀開門簾,林良就僵住了。
就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動也不能動。
堂屋的大梁上,懸著一根麻繩。
那個最愛他的女人,那個昨天晚上還笑著看他吃雞蛋的女人。
此刻正靜靜地掛在那里。
身體隨著穿堂風,微微晃動。
腳下是一張被踢翻的破凳子。
她的臉背對著林良,只有那一身打著補丁的藍布褂子,刺痛了林良的雙眼。
“娘——!!!”
一聲凄厲的慘叫,劃破了林家溝寂靜的清晨。
林良瘋了一樣沖過去,抱著母親已經冰涼的雙腿,拼命地想要把她往上托。
他不信。
他不信娘就這么沒了。
明明昨天還說以后要供他讀書,要看他娶媳婦。
怎么一夜之間,全沒了?
村里人陸陸續續聞聲趕來。
有人嘆氣,有人抹淚,也有人指指點點。
林大強是最后來的。
他背著手,慢悠悠地走進屋,看著吊在梁上的弟妹,眉頭皺成了“川”字。
他沒有表現出哪怕一絲的悲傷,反而是滿滿的嫌棄。
“真是不懂事。”
“剛死了男人,又吊死在屋里。”
“這是大兇!這是要壞了我們老林家的風水啊!”
林大強揮著手,像趕蒼蠅一樣指揮著村里人。
“快快快,放下來!”
“不能進祖墳,橫死的人進祖墳要遭報應的。”
“就在后山亂墳崗隨便挖個坑埋了吧。”
“這房子更是不能留了,大兇之宅,得拆了暴曬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去晦氣。”
林良跪在地上,死死地抱著娘的尸體不松手。
他的喉嚨已經喊破了,只有嘶啞的氣聲。
他抬起頭,那雙紅腫的眼睛里,沒有了淚水,只有無盡的仇恨。
他死死地盯著林大強。
像是要把這張臉,刻進骨頭里,融進血液里。
林大強被這孩子的眼神盯得心里發毛,但他是個混不吝,當即一腳踹在林良肩膀上。
“看什么看!喪門星!”
“要不是你命硬克死爹娘,能有這事?”
“滾遠點!這房子現在歸我處理了!”
那天下午,林良沒有去亂墳崗。
趁著夜色,趁著大雪紛飛。
十二歲的林良,最后看了一眼那被林大強貼上封條的家門,頭也不回地扎進了茫茫的風雪中。
他在心里發誓:
總有一天,我會回來。
我要讓你們知道,什么叫報應,什么叫規矩!
這一走,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后。
林家溝發生了一件大事。
那個消失了整整二十年的“喪門星”林良,回來了!
而且不是要飯回來的,是坐著縣里的小轎車回來的!
聽說他在外面上了大學,考了公務員,還在市里的大機關當過干事。
這次是縣里直接委派,回林家溝擔任村黨支部書記。
消息一出,整個村子都炸了鍋。
最興奮的,莫過于林大強。
這二十年,林大強靠著當年的霸道和鉆營,日子過得那是相當滋潤。
他在村里開了個養豬場,又搞了個沙石廠,儼然成了村里的首富。
雖然背地里被人罵祖宗十八代,但當面誰不得喊一聲“強叔”。
聽說林良回來當書記,林大強第一反應不是害怕,而是狂喜。
在他那種老舊的宗族觀念里,不管當年怎么鬧,那都是一家人,都姓林。
打斷骨頭連著筋。
以前那是為了爭家產,現在侄子出息了,那就是他林大強的靠山啊!
“看見沒?這就是命!”
林大強站在村口的大槐樹下,手里夾著煙,唾沫星子橫飛地跟幾個老閑漢吹牛。
“當初要不是我逼他一把,這小子能有今天?”
“這就叫置之死地而后生!他得感謝我!”
“以后這林家溝,我想橫著走就橫著走,誰敢管?書記是我親侄子!”
就在林大強四處宣揚自己是“皇親國戚”的時候,林良正在村委辦公室里,翻看著村里的土地臺賬。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夾克衫,頭發剪得很短,顯得干練又精神。
但這幾天,他幾乎沒怎么在村里露面。
除了開會,就是把自己關在檔案室里查資料。
村里的干部們都摸不透這個新書記的脾氣。
你要說他隨和吧,他說話做事板上釘釘,一絲不茍。
你要說他嚴厲吧,他對誰都客客氣氣的,臉上總掛著淡淡的笑。
只有林良自己知道,他這是在磨刀。
這天,林大強開始動工擴建他的養豬場了。
這次擴建,他直接把圍墻圈到了村里的機動地里,甚至還占了一段公用的灌溉水渠。
村里的老百姓敢怒不敢言。
有人偷偷去村委反映,接待的人支支吾吾,說是要請示領導。
林大強知道后,更是囂張得沒邊了。
他站在工地上,叉著腰大罵:
“誰去告的狀?站出來讓老子看看!”
“告訴你們,這村里的地,我想占哪塊就占哪塊!”
“不服氣?不服氣去找林書記啊!看他幫你們還是幫我這個親大爺!”
推土機轟隆隆地響,把水渠填平了,把集體的楊樹推倒了。
林大強覺得,這就是權力的味道。
然而,就在推土機準備推平最后一塊公用打谷場的時候。
一輛白色的桑塔納警車,和兩輛印著“國土監察”字樣的執法車,悄無聲息地開進了林家溝。
林大強正指揮著工人干得熱火朝天。
突然看見幾輛車停在了工地上,下來一群穿著制服的人,手里拿著卷尺和儀器,二話不說就開始測量拍照。
帶頭的一個工作人員走過來,面無表情地對林大強說:
“你是林大強吧?有人舉報你非法占用基本農田和破壞水利設施。”
“請立刻停工,接受調查。”
林大強懵了一下,隨即火冒三丈。
“舉報?哪個王八蛋舉報的?”
“我是這村支書的親大爺!你們是不是搞錯了?”
工作人員冷笑了一聲:
“搞沒搞錯,調查了就知道。正是林書記親自簽發的整改通知書和協助調查函。”
這一句話,像個炸雷一樣在林大強腦子里炸開了。
林良?!
那個小兔崽子竟然真敢動自己?
林大強氣急敗壞,把手里的安全帽往地上一摔,轉身就往村委大院跑。
他要去找林良算賬。
他要問問這個白眼狼,還有沒有點良心,還有沒有點祖宗規矩!
沖進村委大院的時候,正好是文章開頭那一幕。
林良坐在辦公桌后,面對暴跳如雷的林大強,始終穩如泰山。
“林良!你個沒良心的東西!”
林大強指著林良的鼻子罵道: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能有今天,靠的是誰?你還要整我?我是你大爺!”
林良看著眼前這個面目猙獰的老人。
二十年了,這張臉老了,皺紋多了,但那股子貪婪和惡毒,一點都沒變。
林良緩緩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了林大強面前。
他比林大強高出一個頭。
那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讓林大強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大爺,你說得對。”
林良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我能有今天,確實得‘謝謝’你。”
“要不是你當年把事做絕,我也不會有今天這身皮。”
“但我剛才說了,在這個屋里,咱們只講規矩。”
正說著,林良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通了電話。
“喂?王局長。”
“對,人就在我這。”
“證據?證據我有。”
“好,我也過去,咱們現場辦公。”
掛了電話,林良看著臉色發白的林大強,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回村以來的第一個笑容。
那個笑容,冷得讓人骨頭縫里冒寒氣。
“走吧,大爺。調查組的人都在你那工地上等著呢。”
“我也去湊個熱鬧,順便給大伙兒看樣東西。”
林大強心里咯噔一下:“看……看啥東西?”
林良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拉開了那個上了鎖的抽屜。
從最深處的陰影里,慢慢地,慎重地,取出了那個舊布包。
黑色的粗布,因為年代久遠,邊緣已經磨損起毛了。
上面還纏著一圈圈發黃的麻繩。
林良把布包托在手心里,就像托著千斤重的石頭。
他轉過身,一步步逼近林大強。
眼神死死地鎖住對方驚恐的瞳孔。
“大爺,二十年了。”
“你還記不記得,當年逼死我娘那天,這里面裝的是啥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