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文獻:
①愛新覺羅·溥儀著《我的前半生》,群眾出版社,1964年
②李玉琴著《我做皇娘的日子》,收錄于《溥儀離開紫禁城以后》,文史資料出版社,1985年
③《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1950年),第十七條
④撫順市新撫區人民法院檔案,溥儀與李玉琴離婚案原始卷宗(1957年)
⑤《長春文史資料》相關輯錄,長春市政協文史委員會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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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2月4日,遼寧撫順,一場罕見的大雪壓著整座城市。
撫順市河北區人民法院的辦公室里,院長李國章正伏案翻著卷宗,窗外的積雪把光線襯得格外白亮。
門被敲了兩下,推開來一個女人,穿深藍色棉絨衣,眉眼清秀,步子沉穩,進門先做自我介紹——"我叫李玉琴,來自長春,來辦離婚。"
李國章頭也沒抬,順口問了句:"和誰離婚?"
女人停了一秒,平靜地答:"愛新覺羅·溥儀。"
咣當一聲,鋼筆落在桌上。李國章抬起頭,在這張并不陌生又難以置信的年輕面孔上打量了好幾秒,愣在那里,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這是新中國成立以來,法院第一次收到涉及"末代皇帝"的離婚訴狀。
原告是一個28歲的圖書館管理員,手持長春市圖書館出具、蓋有公章的介紹信,被告是正關押在撫順戰犯管理所接受改造的愛新覺羅·溥儀。
而這一切的起點,是兩個月前——1956年12月底,撫順戰犯管理所一間臨時騰出的小屋子里,一個不同尋常的夜晚,以及天亮之后,這個女人紅腫著眼睛對管理干部說出的那四個字。
那四個字說出來,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了很久,沒有一個人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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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15歲入宮,一張照片斷送了少女的余生】
李玉琴1928年7月15日生于長春郊區,祖籍山東即墨,父親叫李萬財,在餐館跑堂維持生計。
家里孩子多,她在兄弟姐妹里排行最末。
7歲那年全家搬進長春城里,住在貧民區,有時候揭不開鍋,靠著附近粥廠的施舍熬過難關。
1942年,李玉琴考進了偽滿新京南嶺女子優級學校。
這對李家來說是一件大事——幾個孩子里,頭一個念到中學的。
她自己也爭氣,功課扎實,性格活潑,按那個年代長輩的話說,是個"將來能有出息的孩子"。
然而命運的拐點,從不提前打招呼。
1942年8月,溥儀最寵愛的妃子譚玉齡突然病逝,年僅22歲。
譚玉齡是滿族貴族出身,1937年以17歲之齡入宮,溥儀對她感情甚深,數千張宮廷舊照里,譚玉齡的面孔出現了三十多次,而皇后婉容只有寥寥八張。
譚玉齡去世,對溥儀的打擊極大,他追封她為"明賢貴妃",極盡哀榮,悲慟了很長一段時間。
日本關東軍中將參謀吉岡安直趁機又來催促,說溥儀應該續娶,還帶來一批日本女性的照片讓他相看。
溥儀以"譚玉齡尸骨未寒"為由拒絕了日本女子,轉而表示要在偽滿境內的漢族女學生里另行選擇。
日本人松了口,選妃的事就此啟動。
1943年初,學校里出現了日本教官,拍下了一批女學生的照片,連同偽滿其他學校的照片,合共六十余張,一并送進了偽宮,等溥儀翻看。
溥儀在一堆照片里掃了一圈,手指停在一張上面——一個眼神清澈、面容清秀、看上去天真單純的少女。
那是李玉琴,剛剛滿15歲,在學校里念書念得正起勁。
年齡小、出身平、沒有任何根底——在溥儀看來,這些反而是他需要的。
他需要一個好掌控、好馴服、不會和日本人有任何勾連的女孩。
日本人來到李家,對父親李萬財說,皇帝選中了你家女兒"入宮讀書"。
父親一見日本人進門,臉就白了,哪敢多說什么,只連連點頭。
李玉琴自己心里以為是去學習的,收拾了幾件衣物跟著走了。
進了偽宮,才知道根本不是念書那回事。
入宮一個多月后,冊封儀式舉行。溥儀看著站在面前這個胖乎乎、懵懵懂懂的少女,說了一句:"以后遇到什么不吉利的事情,用你的福就可以克住了。"
"福貴人"——這是她從此的名字,也是她從此的籠子。
進宮頭幾天,溥儀讓人取來一張手抄的規矩,足足二十一條,要李玉琴當場默讀、親手抄寫,在佛像前立誓,誓畢將誓書燒掉。
那些條文的核心,可以歸結成幾個意思:必須無條件順從溥儀,不許回娘家,不許私蓄一分錢,不許打聽外事,不許愁眉苦臉,必須終身侍奉溥儀一人。
還有一條,格外冷,也格外奇怪:不許同宿。
這一條,李玉琴當時不太懂,只當是宮里的規矩,忍著,沒敢追問。
宮里的日子,吃穿不愁,卻未必比外頭的日子好過。
溥儀高興時讓她唱歌、做體操哄他開心;不高興時就斥責她,甚至拿笤帚打她,發完脾氣還要搬出"二十一條"——不許愁眉苦臉,強迫她破涕為笑。
她形容自己在宮里的狀態,是"像被鎖在玻璃柜里"——外面的人看得見她,她看得見外面,就是出不去,碰不到任何真實的東西。
宮女們私下里管"福貴人"叫"擺設"。
這段日子撐了不到兩年半。
1931年,妃子文繡出走天津,向法院起訴溥儀離婚,
這件事當年在天津鬧得沸沸揚揚,報紙爭相刊登,溥儀顏面大損。那場離婚被時人稱為"刀妃革命"。
可那時候的李玉琴,才三歲。
她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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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偽滿崩塌,一聲炮響把她從夢里打醒】
1945年8月9日,蘇聯紅軍對日宣戰,炮聲打進了長春城。偽滿洲國覆滅得猝不及防,溥儀召集隨從,倉皇向通化市臨江縣大栗子溝撤退。
走之前,他對李玉琴說了一句:"放心,過幾天火車來接你去日本和我匯合。"
17歲的李玉琴信了。
溥儀到達大栗子溝待了幾天,隨即登上飛機,準備經沈陽飛往日本。
飛機落在沈陽,被蘇聯紅軍截住,當場俘虜,押往蘇聯,一關就是五年。
那句"火車來接你",成了這輩子最輕巧也最沉重的一個謊。
李玉琴等在大栗子溝,等著等著,等到昭和天皇的投降廣播從收音機里傳出來,才明白——自己被扔下了,徹底被扔下了。
1945年12月,臨江縣城解放,李玉琴輾轉跟著部隊去了通化。
1946年初,她回到了長春娘家。
為了能順利返家,她在部隊要求下寫下了一份與溥儀脫離關系的聲明,據她后來說,那份聲明是被迫寫的,她當時并不認可,只是為了回家沒有別的法子。
回到娘家沒多久,家里人覺得她的身份太敏感,把她送去了天津,投奔溥儀的族兄溥修。
溥修是個死守舊時代的人,對李玉琴的態度不是體恤,是差遣——做飯、洗衣、帶孩子、給人跑腿,干不完的活。
她提出要出去工作,溥修把"餓死事小,失節事大"扔回來,把路堵死了。
后來溥修搬去北京,她跟著一路遷徙,靠給人織毛衣、縫衣裳換點散碎錢,就這樣將就著撐過了好幾年。
連手紙,溥修都不給她用。
李玉琴后來和溥儀重逢后,曾把在溥修家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說給溥儀聽,溥儀沉默了很久,只低聲說了句"委屈你了",說完就把話岔開了。
1953年,李玉琴終于徹底脫開了溥修那地方,回到長春,第一次真正靠自己掙飯吃。
她找過工作,參加過掃盲班,一點點把日子重新攏起來。那些年她四處打探溥儀的下落,卻始終沒有消息。
與溥儀分開后,她的身份像影子一樣甩不掉——往單位里一站,有人就側目,說這是前皇妃,背后議論的什么話都有,沒幾個是好話。
"福貴人"這四個字,在新時代里不是榮耀,是包袱,壓著她哪兒都不好使。
這一沉,沉了將近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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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后的一封信,把她從長春拉到了撫順】
1955年,撫順戰犯管理所恢復了在押人員與家屬通信的權利。
管理所工作人員幫溥儀聯系上了李玉琴的地址,溥儀提筆寫了一封信,輾轉送到了長春李玉琴手里。
信里說,想念你,這些年對你多有虧欠,你一切都好嗎。
李玉琴那時候27歲,在長春還沒有落定工作,生活還在青黃不接的當口。
她捧著那封信看了很久,心里翻的是什么,外人不得而知。
但那年,她向大姐夫借了路費,買了火車票,第一次坐車從長春去撫順,走進了戰犯管理所。
兩人分開已經整整十年。
第一次見面,是在管理所的接待室里,兩人隔著一張桌子坐著,管理干部在旁邊陪著。
溥儀比李玉琴記憶里的模樣老了太多,頭發稀白,腰背微弓,戴著黑框眼鏡,穿一身藍布囚服,見了她,先開口的是一句久別重逢之語,還是一句感謝政府的表態,史料里有不同記錄,但大意是——他在這里改造得很好,黨和政府對他關懷備至。
李玉琴在原地坐著,沒有接這話。她把帶來的布鞋和糖果推過桌子,什么都沒說。
兩人之間有什么,也有什么缺著。
探視結束,她坐火車回了長春。
沒過多久,又來了,帶著自己縫的棉襪和毛衣。
前后幾次探視,每次見面,溥儀說的還是改造進展、學習心得,有時候也問她生活怎么樣,但話頭總是說不深,也沒有追問她這些年到底經歷了什么。
有一次李玉琴把在溥修家的苦楚數落出來,溥儀聽了半晌,才低聲說了句"委屈你了",緊接著又把話岔開了。
1956年6月,李玉琴被安排在長春市圖書館正式工作,總算有了一份穩定的營生。
可"皇妃"的身份照舊是個掛在脖子上的東西——參考部的同事推舉她做先進,材料都寫好了,上面一審,因為這層身份,評選資格當場被撤銷。
她什么都沒說,把這件事咽下去了。
那年12月,也就是1956年12月中旬,李玉琴再次來到撫順戰犯管理所。
這一次,她一進門就問了管理所干部幾個問題——溥儀什么時候能出來?出來之后政府打算怎么安排他?
干部們無權作答,那些都不是他們能說的事。
答不上來,李玉琴去見了溥儀。見面沒說幾句,她開門見山:
"你對我不錯,但咱們年紀差得多,這些年又隔得遠,我想來想去,還是離了比較好。"
溥儀沒料到,愣了一會兒,說:"咱們感情不是很好嘛,為什么……"
李玉琴說:"我想好了,只好這么著了。"
管理所的干部得知這個消息,立刻逐級上報。
這件事沿著匯報的鏈條一級一級往上走,最終到了公安部長羅瑞卿的案頭。
羅瑞卿迅速作出批示:溥儀的婚姻問題不只是私事,直接關系到改造大局,可以破例讓兩人在所內同住一夜,讓李玉琴感受到夫妻之情,盡量挽住這段婚姻。
這是撫順戰犯管理所前所未有的特例。在押戰犯里,從未有任何人得到過這樣的安排。
管理所從附近旅館借來兩床被褥,騰出一間干凈的小屋,備了一桌熱菜,把兩個人安置在一起。
干部們事先囑咐了溥儀,讓他好好珍惜這個機會,讓李玉琴感受到夫妻之間真實的情意。
那一夜門從外面帶上,屋子里只剩下兩個人。
那一夜發生了什么,史料里只留下了一句話——"李玉琴幾乎哭了一個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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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那一夜,她哭到天亮——第二天的那四個字,管理所所有人都沒想到】
那間小屋不大,借來的兩床被褥鋪在木板床上,桌上放著兩碗熱菜,窗外是冬日的撫順,夜色很深,什么聲音都傳不進來。
管理所騰出這間房,備好這桌菜,用心是看得出來的。
羅瑞卿的批示寫得明白,這一夜的目的,是挽救這段婚姻。
溥儀的改造已經進行到關鍵階段,婚姻若能維系,對改造有正面意義;若就此散了,牽連的事情不少,甚至會影響其他在押人員的改造情緒。
所里的干部事先囑咐了溥儀,讓他好好利用這個不同尋常的機會。
然而門合上之后,屋子里發生了什么,除了他們兩個人,無人知道全部。
這一夜的記錄,史料里只剩一句話——"李玉琴幾乎哭了一個晚上。"
她為什么哭?哭的究竟是什么?
多年之后,有人問起那一夜,她從來沒有正面回答過。
可是有一件事,在那一夜之后,再也瞞不住了——
一個藏了十一年、從未有人對李玉琴說破的秘密,在那間小屋里,以最直接的方式落到了她面前。
是什么秘密,她是如何知曉的,那一夜兩個人之間說了什么、發生了什么,每一種細節,歷史都沒有留下完整的文字。
但所有知道溥儀的人都清楚的那一件事,是這世上偏偏沒有人告訴過李玉琴的——那件事在那一夜里,終于以無可回避的方式,在她眼前顯形了。
她哭了整整一夜。
那哭聲里裝著什么——是在那小屋里恍然大悟的震驚,是十一年等待燒成灰的委屈,還是某種塵埃落定后絕望的平靜——沒有人說得清楚,也沒有人能從她嘴里問出來。
天亮了,冬日的早晨來得很遲,撫順的天空還是灰白色的,像一塊壓低的鐵板。
李玉琴梳洗完,眼睛是紅腫的,淚痕還掛在臉上,還沒有干透。
她走出那間屋子,步子是穩的,像是在某一刻把某樣東西永遠放下了,又像是在某一刻終于把某樣東西攥緊了再也不松手。
她找到管理干部,站在那里,神情不激動,聲音也不高,說出了那四個字。
那四個字說出來,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很久沒人先開口。
誰也沒有想到,管理所費盡心力、甚至驚動了公安部長才拿到批示的這一夜,換來的竟是這樣一個答案——
那四個字,和所有人預料的,完全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