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王寶釧臨終之際,代戰撲通跪地吐露隱情:姐姐,你當年寒窯所生男嬰未死,實際被西涼王室偷養十八年
“姐姐,那孩子……沒死啊!”
王寶釧臨終之際,慘白的面容上再無半點血色,卻見代戰公主撲通一聲跪倒在病榻前,死死攥住她枯瘦的手,泣不成聲地吐露了那個埋藏十八年的隱情——當年寒窯之中,她咬著牙生下的男嬰根本未曾夭折!
那一落地便被奪走的骨肉,竟一直活在世人眼皮底下,被西涼王室暗中偷養了整整十八載。十八年的苦守,十八年的生死兩隔,原來全是一場精心編織的騙局。
可為何西涼要費盡心機留下這個孩子?
如今,那個流著大唐血脈卻在敵國長大的少年,又究竟被培養成了何種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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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的雪,下了一夜還沒停。
大明宮的重檐飛角上,積雪壓彎了松枝。風從玄武門那邊刮過來,卷著雪粒子,打得窗紙沙沙響。
鳳陽宮里,炭火燒得旺,可王寶釧還是覺得冷。
那冷是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一陣一陣,像有針在扎。她裹著明黃色的錦被,整個人陷在榻里,只露出一張灰敗的臉。那頂赤金點翠的鳳冠就擺在枕邊,在燭火下閃著冷光。
當了十八天皇后,她覺得比在寒窯那十八年還難熬。
“娘娘,該進藥了?!?/p>
老宮人端著黑漆托盤,弓著腰挪到榻前。碗里的藥湯冒著熱氣,味兒又苦又澀,熏得人頭暈。
王寶釧轉過臉,喉嚨里泛上一股腥甜。她忍著沒咳出來,只擺了擺手。
“擱著吧。”
聲音啞得厲害,像破鑼。
老宮人不敢多勸,把藥碗輕輕放在榻邊的小幾上。碗底碰著紫檀木,發出輕微的“嗒”一聲。
殿里靜得可怕。
王寶釧盯著帳頂繡的龍鳳,眼睛有點發直。那龍鳳繡得精細,可看久了,只覺得那龍眼兇,鳳眼冷。她想起寒窯的土炕,炕上鋪的爛草席。冬天漏風,夏天漏雨,可那時候心里是熱的。
現在住進這天下最華麗的宮殿,心里卻空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重,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接著是太監尖細的通報聲:“西涼代戰公主到——”
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冷風裹著雪片卷進來,燭火猛地晃了晃。王寶釧被風嗆得咳嗽起來,咳得渾身發抖,胸口那處疼得像要裂開。
代戰就站在門口。
她披著大紅猩猩氈的斗篷,領口一圈火狐毛,襯得那張臉明艷又凌厲。她沒有解斗篷,反手關了門,把風雪關在外面。
靴子踩在金磚上,一步,一步,走近了。
王寶釧止住咳,抬眼看著她。
這個西涼女人,搶了她丈夫,現在是大唐的貴妃??纱丝趟樕蠜]有得意,也沒有嘲諷,倒像是凝著一層霜。
“姐姐這病,太醫怎么說?”
代戰在榻前三步外站定,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王寶釧扯了扯嘴角,想笑,沒笑出來。
“還能怎么說,熬日子罷了。”她喘了口氣,每個字都費勁,“妹妹是來看我還能活幾天的?”
代戰沒接話。
她解了斗篷,隨手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件石榴紅的宮裝,繡著西涼樣式的纏枝紋。她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兩人離得近,王寶釧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膻味兒,是草原人常喝的奶茶氣。
“我今天來,是有話要說?!?/p>
代戰盯著王寶釧,眼睛很深。
王寶釧心里咯噔一下。
她和代戰,從來沒什么話好說。這十八天,代戰來鳳陽宮的次數,一只手數得過來。每次來,也不過是例行公事地問安,站不到一炷香就走。
今天不一樣。
“說吧?!蓖鯇氣A閉上眼睛,聲音很輕,“我聽著。”
炭火“噼啪”爆了一聲。
殿里更靜了。
代戰沒立刻開口。她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又松開。這個細微的動作,被王寶釧從眼縫里看見了。
她在緊張。
這個認知讓王寶釧心里那點不安,慢慢擴大。
“姐姐?!?/p>
代戰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有些事,薛平貴不會告訴你,宮里沒人敢告訴你。但我覺得,你該知道。”
王寶釧睜開眼。
她看著代戰,看著這個西涼公主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很多東西,掙扎,猶豫,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決絕。
“什么事?”
代戰深吸了一口氣。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榻前,一彎膝蓋,直挺挺跪了下去。
“咚”的一聲悶響。
王寶釧渾身一震。
“你這是做什么?”
她想坐起來,可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掙扎兩下,又跌回榻上,喘得更厲害了。
代戰抬起頭,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半只眼睛。她看著王寶釧,嘴唇動了動,話在喉嚨里滾了幾滾,終于吐出來。
“姐姐,你當年在寒窯生的兒子,沒死?!?/p>
殿里的炭火,好像忽然熄了。
王寶釧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竄上來,瞬間凍住了四肢百骸。她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耳朵里嗡嗡作響,代戰那句話在腦子里反復地撞。
沒死。
兒子沒死。
她盯著代戰,眼睛一眨不眨,怕一眨眼,這話就碎了,散了,成了夢。
“你……說什么?”
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又干又澀,像砂紙磨過木頭。
代戰跪得筆直,背繃成一根弦。
“那孩子活著?!彼蛔忠痪洌f得很慢,每個字都砸在地上,“生下來就沒斷氣。是薛平貴派人,連夜抱走的?!?/p>
王寶釧的手,死死攥住了錦被。綢緞滑膩,她抓不住,指甲摳進掌心,刺疼刺疼的。這點疼讓她清醒了點,可腦子還是木的。
“抱去哪兒了?”
她聽見自己問,聲音飄忽忽的,不像自己的。
代戰抿了抿唇,垂下眼睛,盯著金磚的縫隙。
“西涼。”她說,“孩子養在西涼,養了十八年。”
西涼。
這兩個字像淬了毒的針,扎進王寶釧心口。她渾身一哆嗦,喉嚨里那股腥甜再也壓不住,“哇”地吐出一口血。
血濺在明黃色的被面上,迅速洇開,紅得刺眼。
“姐姐!”
代戰驚呼一聲,撲上來要扶她。
王寶釧抬手擋開,手抖得厲害。她用袖子胡亂抹了把嘴,袖口染上一片暗紅。她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每喘一下,都扯著五臟六腑疼。
“為什么……”
她盯著代戰,眼睛紅得嚇人。
“薛平貴為什么要這么做?”
代戰收回手,重新跪好。她看著王寶釧嘴角的血跡,眼神暗了暗。
“姐姐還記得咸通九年,關中大旱嗎?”
王寶釧當然記得。
那一年,長安城餓死了好多人。她爹王允那時候還是中書令,天天在宮里和皇上議賑災的事,愁得頭發都白了。薛平貴就是那年春天出征的,去剿隴右的亂匪。
走之前,他抱著她說,等他立了功回來,就風風光光娶她。
那時候她多傻啊,真信了。
“他在武德谷中了埋伏,掉下山崖?!贝鷳鸬穆曇艉芷剑裨谡f別人的事,“朝廷發了訃告,說他死了。你們王家,是不是也收到消息了?”
王寶釧點頭,眼淚掉下來。
她怎么忘得了。那天相府掛了白,她娘哭暈過去三次。她不信,跑到武德谷去找,在山下轉了三天,只找到他一片撕爛的鎧甲。她抱著那片鎧甲,在谷里哭了整整一夜。
“他沒死?!贝鷳鹫f,“掉下去的時候,被崖壁的樹杈掛住了,撿了條命。是我們西涼的巡邏隊發現了他,抬回王庭的。”
王寶釧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醒過來,第一句話問的是什么,姐姐知道嗎?”
代戰看著她,眼睛里閃過一絲譏誚。
王寶釧搖頭,手攥得更緊。
“他問我父王,大唐的邊防圖,值不值他一條命。”
殿里靜得可怕。
炭火又“噼啪”響了一聲,火星子濺出來,落在金磚上,很快滅了。
王寶釧覺得全身的血都涼了。
邊防圖。
那是大唐在西境所有的布防,關隘、駐軍、糧草、路線……這東西要是給了西涼,大唐的西境就等于敞開了門。
“他給了?”
王寶釧聽見自己問,聲音輕得像蚊蚋。
代戰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那眼神,就是答案。
王寶釧閉上眼睛,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流進鬢發里,冰涼一片。她想起爹曾經說過,薛平貴這人,有野心,沒脊梁。她當時還跟爹吵,說他不懂薛平貴的好。
現在懂了。
太晚了。
“那我兒子呢?”她睜開眼,眼神空茫茫的,“他偷我兒子,又為了什么?”
代戰沉默了很久。
殿外的風更大了,吹得窗欞“哐哐”響。雪粒子打在窗紙上,沙沙的,像無數只蟲子在爬。
“姐姐生孩子那天,是咸通十年,七月初三。”
代戰終于開口,聲音有些啞。
“長安城下了暴雨,電閃雷鳴的。薛平貴那時候已經在西涼站穩了腳跟,我父王很賞識他,把騎兵交給他帶。但他心里不踏實,他怕?!?/p>
“怕什么?”
“怕你爹?!贝鷳鹫f,“王允那時候雖然告老,但在軍中的舊部太多。薛平貴叛唐的事,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萬一哪天傳回長安,王允第一個不會放過他?!?/p>
王寶釧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所以他派人回長安,盯著我?”
“不止盯著你?!贝鷳饟u頭,“他要知道你生的是男是女。如果是女兒,就算了。如果是兒子……”
她頓住,沒往下說。
王寶釧卻聽明白了。
如果是兒子,就是王家的外孫,是薛平貴血脈的延續,也是……籌碼。
“穩婆是他的人?”王寶釧問,聲音抖得厲害。
代戰點頭。
“那天晚上,孩子生下來,哭聲響亮。穩婆抱著孩子出來,跟你娘說,是個死胎,生下來就沒氣?!彼粗鯇氣A慘白的臉,語速慢下來,“其實孩子好好的,穩婆用帕子捂住他的嘴,假裝沒氣了。等你們一家哭天搶地的時候,薛平貴的人已經等在相府后門,接了孩子就走?!?/p>
王寶釧想起那個晚上。
她娘哭暈在她床邊,她爹摔了茶杯,大罵老天無眼。她自己躺在血泊里,看著穩婆抱出去那個小小的、青紫色的身體,覺得天都塌了。
原來都是戲。
一場演給她看,演給王家看的戲。
“為什么……”她喃喃道,眼淚糊了滿臉,“他為什么要這么對我……”
“因為權力?!?/p>
代戰的聲音很冷,像殿外屋檐下結的冰棱。
“在皇權面前,情分不值錢,骨肉也不值錢。孩子留在你身邊,王允一定會好好養大,將來就是薛平貴的催命符。可孩子要是攥在薛平貴手里,那就不一樣了。”
“有什么不一樣?”
“他是王允的外孫,身上流著王家的血。”代戰一字一句道,“只要這孩子活著,王允那些舊部,就得掂量掂量。將來萬一薛平貴要回大唐,這孩子就是最好的敲門磚?!?/p>
王寶釧懂了。
從頭到尾,她只是一顆棋子。薛平貴愛過她嗎?也許愛過,但那點情愛,在權力面前,輕得像灰。
她的十八年苦等,她挖野菜凍壞的手,她熬壞的身子,在薛平貴眼里,大概只是他帝王路上,一點微不足道的點綴。
不,連點綴都算不上。
是障礙,是麻煩,是需要抹去的污點。
“孩子在西涼,”王寶釧深吸一口氣,把喉嚨里的哽咽壓下去,“過得好嗎?”
問出這句話,她用盡了全身力氣。
代戰垂下眼睛,盯著自己裙擺上繡的金線。
“我父王把他養在冷宮?!彼穆曇舻拖氯ィ皩ν庹f是戰場上撿的孤兒,不許任何人靠近。伺候他的人,都是啞巴?!?/p>
王寶釧的心揪成一團。
“吃穿呢?”
“餓不死。”代戰說,“但也好不到哪兒去。西涼冬天冷,冷宮那邊炭火不足,他手上腳上都是凍瘡。七八歲那年,他偷跑出去,被我父王抓回來,打了二十鞭,關進地窖,三天沒給飯吃?!?/p>
王寶釧的眼淚又下來了。
她的兒子,本該是相府金尊玉貴的外孫,卻在異國他鄉的冷宮里,和野狗搶食。
“薛平貴知道嗎?”
“知道。”代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苦,“他每次來西涼,都會遠遠地看一眼。就一眼,從不過去說話。他說,現在不能認,認了,這步棋就廢了?!?/p>
好一步棋。
王寶釧想笑,卻發出“嗬嗬”的聲音,像破風箱漏了氣。她抬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眼淚從指縫里漏出來,濕了袖口。
“那你今天,為什么告訴我這些?”
她放下手,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可眼神銳利,像刀,直直刺向代戰。
“你和他是一伙的。你們西涼,養大了我兒子,不就是為了拿捏薛平貴,拿捏大唐嗎?現在來告訴我,圖什么?”
代戰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躲。
“因為薛平貴要殺他?!?/p>
殿里的炭,好像燒盡了。
王寶釧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梁骨爬上來,瞬間凍僵了四肢。她張著嘴,大口大口喘氣,卻吸不進一點空氣。
“你……你說什么?”
“薛平貴要殺凌云?!贝鷳鹬貜土艘槐?,每個字都咬得很重,“就這幾天,就要動手了?!?/p>
凌云。
王寶釧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
壯志凌云。多好的名字,可惜生在帝王家,成了權力的祭品。
“他為什么要殺自己兒子?”王寶釧的聲音尖利起來,像鐵器刮過石板,“虎毒還不食子,他薛平貴連畜生都不如嗎?”
代戰笑了,那笑容里滿是譏諷。
“姐姐,在宮里待了十八天,還沒看明白嗎?”她盯著王寶釧,眼神鋒利,“他現在是大唐天子,后宮里那么多女人,將來會有很多兒子。凌云算什么?一個在西涼冷宮里長大的野種,身上還流著王家的血。留著他,是禍害?!?/p>
王寶釧渾身發抖。
她想起進宮這十八天,薛平貴只來過三次。第一次是接她進宮那天,他穿著龍袍,坐在高高的御輦上,隔著珠簾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陌生。第二次是她病倒,他來看了一眼,站在榻邊,說了句“好生將養”,就走了。第三次,是三天前,他來,坐在外間,喝了盞茶,問了問太醫病情,一句多余的話都沒有。
夫妻十八年不見,再見時,已是君臣。
不,連君臣都不是。
是皇帝,和一個快死的、礙眼的前妻。
“他怎么知道凌云在長安?”王寶釧抓住被子,手指關節繃得發白。
“我告訴他的。”代戰說得很平靜。
王寶釧猛地抬頭,眼睛瞪大。
“你?”
“三個月前,我派人把凌云從西涼接出來,送到長安城外?!贝鷳鹩哪抗?,毫不躲閃,“我告訴他,他娘是大唐的皇后,他爹是大唐的皇帝。他該回來,拿回屬于自己的東西。”
“你瘋了!”王寶釧嘶聲道,“你這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我不推,他就能活嗎?”代戰的聲音也高起來,“薛平貴早就知道他在西涼!這些年不動他,是因為西涼還有用。現在薛平貴坐穩了皇位,西涼對他來說,已經沒用了。他下一個要除掉的,就是凌云這個活證據!”
證據。
王寶釧的心沉到谷底。
是啊,證據。
凌云的存在,證明薛平貴曾經叛唐,曾經在西涼娶妻生子,曾經做下那些不忠不義的事。這是薛平貴帝王生涯上,最大的污點。
他怎么能容得下?
“可是……”王寶釧喉嚨發干,“他畢竟是他親兒子……”
“親兒子?”代戰冷笑,“姐姐,你忘了他是怎么對你爹的嗎?”
王寶釧渾身一僵。
她爹王允,三朝元老,最后死在流放嶺南的路上。消息傳回長安,說是病死的??沙兴较露荚趥?,是薛平貴授意,讓人在路上動了手腳。
兔死狗烹,鳥盡弓藏。
薛平貴做得出來。
“那你現在告訴我,”王寶釧盯著代戰,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是想讓我做什么?我一個將死之人,能救得了他?”
代戰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玉佩,羊脂白的,雕著西涼王室的狼頭紋。燭光下,那狼眼泛著幽幽的光,像活的。
“這是西涼王庭的兵符?!彼龎旱吐曇?,湊近王寶釧,“能調動留在長安城外的三千死士。這些人,是我從西涼帶出來的,只聽這塊符的號令。”
王寶釧看著那塊玉佩,沒接。
“你要我怎么做?”
“下一道懿旨?!贝鷳鸲⒅难劬?,一字一句道,“以皇后之名,召凌云進宮,說是病重,想見見流落民間的外甥。只要旨意一出,凌云就能名正言順進宮。薛平貴就算想動手,也得掂量掂量?!?/p>
王寶釧沉默。
殿里靜得可怕,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和她自己粗重的喘息。
她在想,想很多事。
想十八年前,薛平貴走的時候,拉著她的手說“等我回來”。想她在寒窯里,數著日子等。想她爹罵她“不知廉恥”,和她斷絕父女關系。想她娘偷偷來看她,塞給她一包碎銀子,哭著說“我苦命的兒”。
想那個雨夜,她疼得死去活來,生下孩子,卻只聽到一句“沒氣了”。
十八年。
整整十八年,她活在騙局里。
“姐姐。”
代戰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凌云今年十八了,個子很高,像你,眉眼像薛平貴。他在西涼,跟著軍營里的老兵學了一身本事,弓馬騎射,樣樣精通。他來長安這三個月,在城外看了十八次大明宮的方向。他問我,他娘長什么樣,是不是真像傳說里那樣,為了等丈夫,苦守寒窯十八年?!?/p>
王寶釧的眼淚又涌出來。
“他知道我嗎?”
“知道?!贝鷳瘘c頭,“我告訴他,他娘是大唐相府的三小姐,是長安城最美的姑娘。他爹出征前,他娘在寒窯里等他,等了一年又一年?!?/p>
王寶釧捂住臉,哭出聲來。
那哭聲壓抑著,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受傷的獸。
“我……我還能見他一面嗎?”
她抬起淚眼,看著代戰,眼里全是乞求。
代戰搖頭,眼神里有不忍,但更多的是決絕。
“不能?!彼f得很干脆,“薛平貴的人盯得緊,你這里,他那里,都有眼睛。你們一見,凌云就活不成了。”
王寶釧的心一點點涼下去。
“那你今天來,到底要我做什么?”
“寫懿旨?!贝鷳鸢延衽迦M她手里,“只有你的懿旨,能讓他名正言順進宮。只要進了宮,我的死士就能護著他,在宮里躲三天。三天后,西涼的五萬騎兵就能到長安城外。”
王寶釧的手一抖,玉佩差點掉下去。
“五萬騎兵?”
“是?!贝鷳鸬难凵褡兊娩J利,“凌云帶來的。這三個月,他一直在等,等一個機會?!?/p>
“什么機會?”
“逼宮的機會?!?/p>
逼宮。
這兩個字,像兩塊冰,砸在王寶釧心上。
她看著代戰,看著這個西涼女人眼中的狠厲,忽然明白了。
“你幫他,不是為了救我兒子。”王寶釧的聲音冷下來,“你是為了你兒子,對吧?”
代戰瞳孔一縮。
“薛平貴答應過你,立你兒子為太子?,F在他反悔了,想立我這個‘皇后’的嫡子,哪怕這個嫡子根本不存在。”王寶釧盯著她,每個字都像刀子,“所以你要借凌云的手,除掉薛平貴。等凌云坐穩皇位,你兒子就是西涼的王,你再也不用看薛平貴的臉色。”
代戰沒說話。
沉默就是承認。
王寶釧笑了,笑聲很苦,很澀。
“我兒子,在你們眼里,從頭到尾都只是一把刀。薛平貴拿他當鉗制王家的刀,你拿他當奪權的刀。你們誰問過他愿不愿意?”
“他愿意?!贝鷳鸷鋈婚_口,聲音很穩,“我告訴他真相的那天,他一句話沒說,在院子里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來找我,說‘我去’。”
王寶釧怔住。
“他知道這一去,可能回不來?!贝鷳鹄^續說,“他說,他活了十八年,不知道自己是誰,從哪兒來,要到哪兒去?,F在知道了,就算死,也得死個明白?!?/p>
“他還說,他想看看他娘。不是看畫像,是真真正正,看一次。”
王寶釧的眼淚又下來了。
這次不是哭,是心里那塊堵了十八年的石頭,忽然碎了,化了,變成滾燙的淚,往外涌。
她的兒子,她的凌云。
“好。”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啞得厲害,“我寫?!?/p>
代戰眼睛一亮。
“但是,”王寶釧盯著她,眼神鋒利,“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p>
“不管事成與否,我要你答應我,保凌云活著離開長安?!蓖鯇氣A一字一句道,“如果他死了,我會用我最后一點力氣,告訴所有人,你兒子是怎么來的。你應該知道,薛平貴最恨人騙他?!?/p>
代戰臉色變了。
她看著王寶釧,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姐姐,我一直小看你了。”她說,“好,我答應你。只要我活著,凌云就活著?!?/p>
王寶釧點頭,撐著身子要坐起來??商闪颂茫砩弦稽c力氣都沒有,剛起來一半,又跌回去,眼前發黑。
“拿紙筆來。”
她喘著氣說。
代戰快步走到窗邊的紫檀木書案前,鋪開一張杏黃色的絹帛,研墨,潤筆,動作又快又穩。她把筆遞過來,王寶釧接住,手抖得厲害。
那支紫毫筆,在她手里有千斤重。
她蘸了墨,筆尖懸在絹帛上方,卻遲遲落不下去。
寫什么?
以皇后之名,召外甥入宮覲見?
可這懿旨一出,就是逼薛平貴攤牌。薛平貴不會讓凌云活著進宮,他會不惜一切代價,在宮外就動手。到時候,死的不僅是凌云,還有那三千死士,那五萬西涼兵。
她這一筆下去,就是一場血流成河的兵變。
王寶釧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墨汁滴在絹帛上,迅速洇開一團黑。
“姐姐,快寫。”代戰催促道,“時辰不早了,再晚,宮門就要下鑰了?!?/p>
王寶釧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里那點猶豫,散了。
她落筆,筆尖在絹帛上游走,字跡娟秀,卻帶著一股決絕的力道。
但她寫的,不是召凌云進宮的懿旨。
是信。
一封給父親王允舊部的信。
“姐姐,你這是……”
代戰湊過來看,臉色變了。
“這封信,你替我交給兵部侍郎陳明遠?!蓖鯇氣A寫完最后一個字,放下筆,手已經抖得握不住,“他是我爹的門生,受過王家大恩。你告訴他,王寶釧求他,保凌云一命?!?/p>
“可……”
“沒有可是。”王寶釧打斷她,聲音雖弱,卻不容置疑,“陳明遠手里有三千禁軍,駐扎在玄武門外。你拿著我的信去找他,他會幫你。只要禁軍不動,薛平貴的神策軍就進不了宮。凌云就有時間,從西門走。”
代戰盯著那封信,又看向王寶釧。
“那你呢?”
“我?”王寶釧笑了,笑容很淡,很倦,“我一個將死之人,還有什么好在乎的?!?/p>
她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又吐出一口血。這次的血,是黑色的,粘稠的,糊在絹帛上,把那娟秀的字跡都染花了。
“姐姐!”
代戰扶住她,手有點抖。
王寶釧推開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袖口已經全紅了,濕漉漉的,貼著皮膚,冰涼。
“你答應我,帶凌云走,回西涼去,永遠別再回中原?!彼⒅鷳穑凵裣袢急M的炭,只剩最后一點火星,“這皇位,這天下,誰愛要誰要。我只要我兒子,活著?!?/p>
代戰看著那雙眼睛,忽然說不出話。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見王寶釧,是在西涼的王庭。那時候薛平貴剛娶她不久,王寶釧從長安來了信,信里一個字沒提自己受的苦,只問薛平貴在西涼過得好不好,缺不缺東西。
那時候她覺得,這個女人真傻。
現在她覺得,這個女人,傻得讓人心疼。
“我答應你。”代戰接過那封染血的絹帛,折好,貼身藏進懷里,“只要我活著,凌云就活著。我會帶他回西涼,讓他娶妻生子,平安到老?!?/strong>
王寶釧笑了。
這次的笑容,很輕,很淡,像春日里最后一片雪,落到地上,就化了。
“好?!彼f,“好?!?/strong>
殿外,風聲忽然緊了。
雪粒子打在窗紙上,噼里啪啦,像無數只手在敲。
就在這時,殿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急,很重,由遠及近,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不止一個人,是一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