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嶼當時聽完,心跳快了。
他從小學跳舞,十二歲開始接觸街舞,十五歲系統學了流行舞和爵士,老師說他有天賦,但天賦這個詞,在他之前二十幾次參賽經歷里,沒有一次變成過結果。
他在家里是三兄弟里最小的,父親在工廠做工,母親開了個小面館,養三個孩子已經是滿負荷,沈嶼知道,他如果要走這條路,只能靠自己。
方磊帶他去了星緯的辦公室,見了幾個人,測了唱跳,錄了視頻,又過了兩周,收到通知:公司決定簽他,成為練習生,月補貼三千,簽約五年。
沈嶼拿著那份合同,回家給父母看,父親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說一句:"自己選的路,走好。"
母親在廚房切菜,沒有出聲,但沈嶼看見她的背影,抖了一下。
他簽了字。
那年是2018年,十七歲,秋天。
02
練習生的日子,不是不苦,但苦得干凈。
每天早上八點進訓練室,晚上十點出來,中間一頓午飯二十分鐘,沒有手機,沒有社交媒體,就是跳,唱,形體,語言,綜藝感培訓,一輪一輪,像一塊石頭被反復打磨。
星緯的練習生有二十多個,沈嶼入公司的時候,已經有一批人練了一兩年,其中幾個被公司重點培養,組成了一個叫"A組"的內部小團隊,有專屬導師,有定制課表,有額外的形象管理預算。
沈嶼不在A組,他在一個叫"綜合培訓組"的分類里,這個分類沒有特別的待遇,課表是通用的,導師是輪換的,績效評估每季度一次,評估標準是一張固定的表格,打分,歸檔。
他不是沒有注意到差距,但他以為差距是正常的——A組那幾個人,有的已經練了三年,有的在海選時成績比他好,有的顏值在公司里確實出眾。
他告訴自己:先把基本功練扎實,機會總會來。
這個念頭,支撐了他很長時間。
03
沈嶼在星緯的第一年,有一件事讓他至今記得清楚。
那是他入職大概半年后,公司有一次內部匯報演出,所有練習生依次上臺,給公司高層和外部合作方看節目。

沈嶼排了一個solo舞蹈,那支舞他練了三周,完成度很高,結束時臺下有人鼓掌,他看見幾個坐在前排的陌生面孔低頭交談,其中一個指了指臺上,似乎在說什么。
他當時心跳快了,以為是好事。
演出結束后,他等著有人來找他,等了兩天,沒有任何反饋。
倒是A組的林嘉因為一首歌,被外部合作方記住了,在演出后兩周就接了一個綜藝節目的錄制。
沈嶼把這件事放進心里,用它來磨自己:我還不夠,我繼續練。
但他沒有想到的是:那天臺下的某個人,確實注意到了他,也確實說了什么——只是那句話,不是他以為的方向。
04
星緯娛樂內部,有一套他自己不知道的分類系統。
這套系統不寫在任何對外的文件里,但在中高層管理和經紀團隊內部,所有人都知道。
練習生按潛在價值被分成三類:S類是重點培養,資源優先傾斜,目標是打造成出道主力;B類是備選支撐,用來填充團體或綜藝,維持公司的內容產出;C類在公司內部的叫法,有一個非常直白的詞——"襯托資源"。
襯托資源的邏輯,在娛樂工業里其實有一套自己的運轉方式:一個團體或一個綜藝節目,需要有層次感,需要有對比,需要有那種"中間那個人讓主角更亮"的效果。這種效果,是需要人來實現的,而實現它的那個人,在這套系統里,是被設計好了要在某個節點退出的。
沈嶼,在入職評估那天,被歸進了C類。
他不知道這件事。
方磊在后來的五年里,也從未告訴他。
05
第二年,沈嶼開始有了一些曝光機會。
先是參與了一個街舞類節目的后期補錄,出鏡時間三分鐘,沒有臺詞,主要是背景板;后來是參加了公司組織的一次品牌發布會站臺,排在隊伍最邊上,攝影師的鏡頭基本沒有對過他;再后來,是一個網絡綜藝的嘉賓,節目里他說了大概六句話,其中三句是接別人的梗,兩句是附和,一句是自我介紹。
但就是這些碎片式的曝光,讓他在網絡上積累了一點點粉絲,慢慢的,有人開始認識他。
沈嶼認真對待每一次出鏡,不管出鏡時間多短,他都提前把臺詞背熟,把狀態調整好,把鏡頭里能看見的每一個細節都打理干凈。
他的粉絲在論壇上發帖,說"這個人眼神里有東西",說"沈嶼每次出鏡感覺都很認真"。
那些帖子,是他在最艱難的時候,沒有放棄的原因之一。
但有一件事,他注意到了,又選擇忽略了:他的曝光機會,總是在A組成員的旁邊。
他以為這是正常的團隊出行邏輯。

他沒有想過,這是設計。
06
轉折發生在第三年。
公司決定讓他參與一檔叫《少年出道》的大型選秀節目,這個節目影響力很大,歷屆出了幾個現在的一線藝人。
消息來的時候,沈嶼幾乎沒睡著,連夜重新梳理了自己的表演風格,列了一張訓練計劃表,把接下來三個月的每一天都安排好了。
但經紀人方磊給他的參賽建議,讓他當時有點困惑。
方磊說:"你這次去,主要是增加曝光,別太在意排名,舒服地展示自己就好,公司那邊已經有安排了。"
"什么安排?"沈嶼問。
"綜合考量,"方磊說,語氣平,"你進前二十就算完成目標,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沈嶼當時聽不太明白"綜合考量"是什么意思,他問了一次,方磊轉移了話題,他就沒再追。
他以自己的方式備賽,最終在節目里進了前十五,舞臺反應很好,有幾個表演片段在網絡上被剪輯轉發,粉絲數量突破了十萬。
然后,他被淘汰了。
淘汰的方式,很正常——導師票數不夠,正常淘汰。
沈嶼坐在后臺,把舞臺服疊好放進箱子,沒有哭,只是覺得,有什么東西,剛剛好像從指縫里漏掉了,但他說不清楚是什么。
07
節目結束后,沈嶼在公司的處境,有了一個微妙的變化。
粉絲數量增加了,但資源沒有跟上。
他在《少年出道》里積累的一些知名度,被用在了幾個品牌的線下站臺和粉絲見面活動上,但沒有轉化成更有質量的內容資源——沒有劇,沒有有分量的綜藝,沒有音樂作品。
同期從節目回來的A組成員林嘉,節目結束后兩個月,接了一部年輕向的網劇,是男二號,播出后口碑不錯,迅速破圈。
沈嶼去找方磊,問公司有沒有給他規劃接下來的方向。
方磊說:"在看,在談,別急。"
"在看什么,在談什么?"
"合適的項目,"方磊說,"你現在的咖位,能接的東西有限,先穩一穩,把粉絲基礎打扎實,后面機會多的是。"
沈嶼回到訓練室,對著鏡子站了很久。
他不是沒有疑問,但他不知道疑問該往哪里投。
他在娛樂行業里,是一個剛剛有一點點水花的新人,他的話語權,不足以讓他質疑任何人的判斷。
他能做的,依然是訓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