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差第7天,提前回來了。
鑰匙插不進鎖孔。
窗戶里透出陌生男人的西裝。
我打了十七個電話,沈鈺婷一個都沒接。
我在樓道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街上早點攤的香氣飄上來,我才想起來自己連晚飯都沒吃。
手機響了。是母親打來的。
“長河,你媳婦要嫁人了。你趕緊回來。”
我說:“媽,我已經在門口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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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馮長河,今年四十三,干建筑的。
十五年前揣著三千塊錢來城里,從工地小工干起,一路做到現在有自己的公司。
這些年什么苦都吃過,唯獨沒想過,有一天會被自己最親的人從背后捅一刀。
那天是周二,我提前談完了合同。原本計劃出半個月的差,對方老板特別好說話,簽完字還非要留我吃飯。我說不用了,老婆在家等著呢。
那會兒我還覺得,自己挺幸福的。
買沈鈺婷最喜歡的那個牌子的香水,在機場免稅店挑了半天。導購問我是送太太嗎,我說對,結婚八年了,她還是喜歡這個味兒。
導購笑著說:“您太太真幸福?!?/p>
我心里美滋滋的。
上了出租車,我給她打電話。通了,沒人接。又打了一遍,還是沒人接。我想可能是在洗澡,發了個微信:“我回來了,給你個驚喜?!?/p>
過了十分鐘,沒回。
又過了十分鐘,還是沒回。
我心里開始有點發毛。沈鈺婷平時回微信很快的,最長不超過五分鐘。她說過,她最煩別人不回消息,所以她從來不讓別人等。
到了小區門口,我提著行李往家走。門衛老張看見我,愣了一下:“馮總,您不是出差嗎?”
“提前回來了。”
“哦哦,那好那好。”
他的表情有點怪,但我沒多想。
走到家門口,掏鑰匙,插進去,轉不動。
我又試了一次,還是轉不動。
仔細一看,鎖芯換了。
嶄新的銅色鎖芯,跟原來的那個完全不一樣。
我愣在原地,手還保持著插鑰匙的姿勢。
腦子里嗡嗡的,一個念頭冒出來:是不是走錯了?
我退后兩步,抬頭看了看門牌號。
沒錯,602,住了八年的家。
窗戶里有燈光透出來,還有音樂聲。
我按了門鈴,沒人應。
又按,還是沒人應。
我開始拍門,越拍越響。隔壁鄰居開了條門縫,看了我一眼又縮回去了。
拍了大概五分鐘,門終于開了。開門的是個年輕男人,穿著白襯衫黑西褲,打著領帶,像是剛從公司回來還沒來得及換。
“你找誰?”他問。
我看見他的身后,客廳里的擺設全變了。我買的那個實木茶幾不見了,換成了玻璃的。墻上的結婚照也不見了,掛著一幅山水畫。
“你是誰?”我的聲音在發抖。
“你找誰?”他又問了一遍,語氣開始不耐煩。
“這是我家?!?/p>
“你家?”他笑了,“這房子我上個月剛買的手續都辦完了,你說這是你家?”
我感覺腿發軟,扶著墻才沒倒下去。
“你從誰手上買的?”
“一個姓沈的女人,她說她老公同意賣的。有授權委托書,有公證,手續齊全得很?!?/p>
我深吸一口氣,掏出手機給沈鈺婷打電話。還是沒人接。再打,直接關機了。
我又打劉煜祺的電話,也是關機。
劉煜祺是我助理,跟了我三年,平時做事很靠譜。這次出差就是他建議我去的,說那個項目非我親自談不可。
現在想來,真是諷刺。
我靠在墻上,腦子里亂成一團。那個年輕男人還在門口看著我,好像在看一個瘋子。
“大哥,你要是有什么事,跟中介說吧。我什么都不知道?!?/p>
他關上了門。
我聽見里面落了鎖。
02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小區的。
只記得天已經完全黑了,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我拖著行李箱,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手機沒電了,我也沒想著找地方充。
走了大概一個多小時,才想起來找個便利店。
買了瓶水,借了個充電寶。手機開機的一瞬間,短信和微信提示音連成一片。有我母親的,有曹正豪的,還有幾個公司同事的。
我一個都沒看,先給曹正豪打了個電話。
曹正豪是我發小,也是公司第二大股東。我們從小一塊長大,穿一條褲子的交情。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長河!你終于打電話了!你在哪?”
“我在街上。”
“你在街上?你不是出差了嗎?”
“我提前回來了?!?/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曹正豪的聲音沉下來:“你……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先來我公司,我在辦公室等你?!?/p>
他給了我一個地址,不是我們公司,是他自己開的一個小工作室。
我打車過去的時候,心里已經猜到了大概。但我不敢往深了想,一想就覺得自己要喘不上氣。
曹正豪的辦公室在十五樓,我到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整棟樓就他那間還亮著燈。
他坐在辦公桌后面,面前擺著兩瓶白酒和一碟花生米。
“坐?!?/p>
我沒坐,站在窗前往外看。城市的夜景很美,萬家燈火,就是沒有一盞是屬于我的。
“說吧。”
曹正豪嘆了口氣:“你先喝一口?!?/p>
“我不喝,你說?!?/p>
他倒了兩杯,自己先干了一杯:“你媳婦跟劉煜祺好上了。好了一年多了。”
雖然心里早就有預感,但親耳聽到的這一刻,我還是覺得被人往胸口砸了一拳。
“什么時候的事?”
“你跟劉煜祺去談那個項目的時候。就去年冬天,你們不是去海南待了半個月嗎?你媳婦就在那邊跟他一起去的。我查了開房記錄,她比你早到兩天,比你晚走三天?!?/p>
“你怎么知道的?”
“我媳婦在酒店前臺上班,她認出來了。”
我苦笑。全世界都知道了,就我不知道。
“還有呢?”
“你這半年在外面跑的項目,有一大半都是劉煜祺故意安排的。他就把你支走,好跟你媳婦在一起。你媳婦把房子的鎖換了,你們公司也換了鎖,賬上的錢也轉走了一大半。”
“多少?”
“三千多萬。加上你名下那三套房子,加起來差不多五千萬?!?/p>
五千萬。
我干了十五年,一分一分攢下來的,就這么沒了。
“還有一件事……”曹正豪猶豫了一下,“他們后天結婚?!?/p>
“什么?”
“結婚。請帖都發出去了,請了九十多桌客人。你媳婦給你編了個故事,說你早就跟她協議離婚了,還祝她幸福。親戚朋友們都信了?!?/p>
我拿起桌上的酒,一仰頭灌了大半瓶。
“那他們現在人在哪?”
“不知道。你媳婦這幾天都不在家,劉煜祺也請了假。估計是在準備婚禮吧?!?/p>
我放下酒瓶,突然想笑。
我想起了沈鈺婷跟我說過的話。她說:“長河,我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事,就是嫁給你?!?/p>
說這話的時候,她靠在我肩膀上,眼睛亮亮的。
我信了。
我是真的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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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晚我沒回去,在曹正豪辦公室沙發上湊合了一宿。
睡不著,腦子里翻來覆去地轉。想起沈鈺婷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個表情。想著她是怎么做到一邊跟我同床共枕,一邊跟別人謀劃怎么拿走我的一切。
天快亮的時候,我才迷迷糊糊睡過去。沒睡多久,被手機鈴聲吵醒了。
是我媽。
“長河,你在哪?”
“媽,我在朋友這兒?!?/p>
“你知道了?”她的聲音很平靜,“知道那個女人要干什么了?”
“知道了?!?/p>
“你等著,我過去找你?!?/p>
我媽叫謝淑芬,今年六十四。
我爸走得早,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
年輕的時候在工地上搬磚,落了一身病。
后來我出息了,接她來城里住,她住了沒半年就非要回老家,說城里憋得慌。
她來的時候帶了一個編織袋,我以為是給我帶的吃的。打開一看,全是照片和文件。
“這是?”
“你媳婦跟那個小白臉的事,我早就知道了?!?/p>
我愣住了。
“媽你不是一直在老家嗎?”
“我去年就搬回來了。我沒告訴你,怕你為難?!?/p>
她把照片一張一張擺出來。有的是沈鈺婷挽著劉煜祺的手逛商場,有的是兩人一起進酒店,還有一張是兩個人接吻的照片,背景是他們公司樓下。
“這些照片你哪來的?”
“我讓人拍的。”
“誰?”
“你那個司機,趙俊郎。我給了他五千塊錢,讓他幫我跟著你媳婦。”
我拿起那張接吻的照片,手在發抖。
“你什么時候開始懷疑的?”
“去年你媽生日那天。”
我媽的生日是臘月二十,我記得那天我在外地,讓劉煜祺替我送禮物回去。
“那天晚上我到你家,你媳婦不在。她跟我說去超市買東西了,可是她出門的時候穿著高跟鞋,還化了妝。哪個女人去超市還化妝的?”
我心里一沉。
“我又等了一會兒,她還沒回來。我就讓人查了她的手機定位。”
“你怎么查的?”
“我找了移動公司上班的一個表侄女。她幫我查了,那天晚上你媳婦的位置在希爾頓酒店。”
我媽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講別人的事。
“我當時就想告訴你。可是我又想,萬一是我搞錯了呢?萬一她就是去喝個茶呢?我不想讓你為難。”
“后來呢?”
“后來我就搬回來了。我讓趙俊郎繼續盯著,每個月給他錢。陸陸續續拍了這些東西?!?/p>
她頓了頓:“長河,我不告訴你,是怕你受不了??晌乙膊荒苎郾牨牽粗莻€女人把你害死?!?/p>
我看著桌上那些照片,一張一張翻。
里面有一張是沈鈺婷和劉煜祺一起進了民政局。我查了一下日期,正好是我出差一個月的那個禮拜。
原來那時候他們就已經開始辦離婚手續了。
不,不是離婚。是結婚。
我那個月份沒回家,因為她告訴我她媽病了,她要回去照顧。我信了,還給她轉了十萬塊錢,讓她給她媽看病。
現在想來,那十萬塊錢,大概有一半花在了那場婚禮上。
04
我找到彭萬福的時候,他正在辦公室里喝茶。
彭萬福是我律師,也是我老朋友。他比我大十幾歲,頭發都白了,做事特別穩重。
“你來了。”他給我倒了一杯茶,“坐。”
“老彭,你是不是也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知道半年了。”
“為什么不告訴我?”
“因為時機不對?!?/p>
他把茶杯放下:“我跟你說實話吧。你媳婦和那個姓劉的,不是自己想到這個局面的。背后有人指點他們。”
“一個叫金文斌的人。”
我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你幾年前在工地上得罪的那個項目經理。”
我沉默了。
那件事我記得。五年前我在城東干了一個項目,那個項目經理吃了回扣,被我舉報了。他丟了工作,還賠了錢。
“他跟蹤了你幾個月,發現你媳婦和劉煜祺的關系。就找上了劉煜祺,給他出謀劃策。”
“劉煜祺那個遠房親戚,就是我找的。”
“那筆錢轉移的時候,劉煜祺用了他一個遠房姑姑的賬戶。那個姑姑一開始拿了五萬塊錢好處費,后來發現數目太大,害怕了。就來找我?!?/p>
“她找你做什么?”
“她說她不想坐牢。我就讓她把轉賬記錄都保留下來。”
彭萬福站起來,從檔案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袋:“這里面是我這半年收集的所有材料。轉賬記錄、開房記錄、通話錄音、還有他們倆跟你媳婦母親的聊天記錄?!?/p>
“我媽?”
“你岳母,盧玉英?!?/p>
我腦子嗡的一聲。
“她也參與了?”
“她是你媳婦的親媽,你覺得她會不知道嗎?”
我深吸一口氣:“都有什么?”
“你媳婦跟你岳母的微信聊天記錄。里面有幾十條,說的都是怎么轉移資產的事。你岳母還教她,說‘男人靠不住,錢才靠得住’。”
我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
這幾年我對盧玉英不薄,逢年過節包紅包,她生病我出錢治病。結果她就是這樣報答我的。
“長河,現在還不是收網的時候?!?/p>
“為什么?”
“因為我們少一環證據,需要劉煜祺親自承認他是主謀?!?/p>
他看著我:“后天就是婚禮了。如果他們順利把婚禮辦了,那在法律上就是合法的夫妻關系。以后就算追回來,他也有權利分走一半?!?/p>
“那怎么辦?”
“我有一個計劃,但需要你配合?!?/p>
彭萬福把計劃告訴我。他要我先假裝什么都不知道,讓劉煜祺和沈鈺婷順利辦婚禮。然后在婚禮當天,他帶著法院的人闖進去。當眾宣布資產凍結。
“這樣就能證明他們是惡意串通,騙取他人財產。到時候不只追得回錢,還能把他們送進監獄。”
“你確定能行?”
“我確定。但有個前提,你得把你的情緒控制住。不能露餡。”
我沉默了很久。
“好,我配合你。”
彭萬福拍了拍我的肩膀:“長河,我知道你難過。但這件事,你遲早要面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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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兩天是我這輩子最難熬的。
我住在曹正豪家里,白天假裝什么都沒發生,還要接公司電話。劉煜琪打電話來跟我匯報工作,語氣特別正常,就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馮總,您出差的事都處理好了嗎?”
“處理好了?!?/p>
“那就好。您不在的這幾天,公司一切都正常?!?/p>
“那就好。”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發呆。曹正豪給我倒了一杯水:“你沒事吧?”
“沒事?!?/p>
怎么可能沒事。
婚禮前一天晚上,我收到了沈鈺婷的微信:“長河,我跟你商量個事?!?/p>
我盯著手機屏幕,手指在發抖。
“你說。”
“我們離婚吧。我愛上別人了?!?/p>
我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翻江倒海,但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不認識?!?/p>
“半年了。我覺得對不起你,所以要跟你說清楚。”
我苦笑:“好,我同意。”
“謝謝你長河。你是個好人。我對不起你。”
發完這條消息,我放下手機,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曹正豪沒說話,只是坐在旁邊,陪著我。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喝到不省人事,最后是曹正豪把我背到床上的。
第二天,就是婚禮。
曹正豪一大早就出去了,說要去“祝賀”劉煜祺。我留在家里,等著彭萬福的電話。
上午十點,手機響了。
“長河,可以行動了?!?/p>
我深吸一口氣:“好。”
彭萬福說他在酒店門口等著,跟法院的人一起。我只需要等著看結果就行了。
可我沒忍住。
我還是去了那個酒店。
站在馬路對面,我看見酒店門口停著十幾輛婚車,車頭上都綁著紅綢??腿藗冴戧懤m續進去了,有說有笑的。
我看見盧玉英穿著紅色旗袍,站在門口迎客。她笑得特別開心,好像今天是多大的喜事。
我站在馬路對面,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我去年給沈鈺婷買的那條項鏈——鉑金的,上面刻著“愛”字。本來是想當結婚紀念日禮物送她的。
現在想來,應該用不上了。
十一點半的時候,我看見沈鈺婷穿著白色婚紗從婚車里下來,劉煜祺牽著她的手。她笑得很甜,就像當年在婚禮上對我笑的那樣。
我心里突然空了。
這時候手機響了,是彭萬福打來的。
“長河,你到了嗎?”
“我到了?!?/p>
“你在哪?”
“酒店門口。”
“你等著,我看你一眼?!?/p>
幾分鐘后,彭萬福帶著四個法警從酒店側門進去了。
我站在馬路對面,看著那兒。
不到十分鐘,婚禮現場就亂了。
客人們跑出來,有的在喊,有的在哭。
我看見盧玉英從里面沖出來,臉上全是淚,追著一個法警大聲喊“我女兒是冤枉的”。
然后我看見了沈鈺婷。
她穿著婚紗跑出來,婚紗的裙擺被扯破了一角,頭發也亂了,臉上全是淚痕。她一眼就看見了我,愣住了。
“長河?”她喃喃地喊了一聲。
我沒動。
她朝我走過來,腳步踉蹌,臉上的表情我不敢看。
彭萬福跟在她后面出來,手里拿著文件。
他把文件舉起來:“沈鈺婷女士,我代表我當事人馮長河先生,正式通知你:你名下所有資產,已被法院依法凍結?!?/p>
沈鈺婷的身體抖得像一片落葉。
“包括你這件婚紗的首付款收據上你寫的錢,也一并凍結?!?/p>
她的嘴唇哆嗦著:“長河,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么?”
“我……”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劉煜祺被法警從酒店里押出來。他看見我,臉一下白了。
“馮總,我——”
“你什么?”
“是她勾引我的!”
沈鈺婷猛地轉過頭:“你放屁!明明是你主動的!”
“你勾引我的!”
“是你!”
兩個人在酒店門口就吵起來了。
客人們都在旁邊看著,有的搖頭,有的嘆氣。
盧玉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的女兒啊,你怎么就這么不爭氣啊……”
我沒看下去,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我聽見沈鈺婷在后面喊:“長河!長河你回來!”
我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