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前夫老家的車上,表姐還在嘴硬:“我就是去看看他把我閨女帶成什么樣了,肯定邋里邋遢的,好讓媽死心,別老說我對不起孩子。”
說這話時,她攥著手機的手一直在抖。
導航播報前方三百米到達目的地,我瞥了眼后視鏡,表姐突然緊張地舔了舔嘴唇,從包里拿出小鏡子補了補口紅,還抿了抿嘴唇。
那個動作讓我心里咯噔一下。
兩年了,她口口聲聲說恨他,可為什么要涂那支他最喜歡顏色的口紅?
院門推開的時候,我聽到里面傳來孩子脆生生的笑聲,還有他的聲音:“胖丫,慢點跑,爸追不上了。”
表姐的步子一下子就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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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坐月子第十天,我去表姐家送雞湯。
樓道里就聽見孩子的哭聲,一聲接一聲,哭得人心都揪起來了。
我趕緊上樓,門虛掩著,推門進去一看,表姐坐在床上,懷里抱著胖丫,眼淚吧嗒吧嗒掉在孩子的小被子上。
“姐,怎么了?”
表姐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核桃:“那個王八蛋昨晚又喝到半夜才回來,喝得跟死豬一樣,讓他換個尿布都叫不醒?!?/p>
我四下看了看,廚房水池里堆著碗,洗衣機上擱著半盆泡著的衣服,奶瓶還擱在茶幾上沒洗。房子里亂得不像話,看得出表姐一個人撐得很辛苦。
“我替他找活,他說累不去。”表姐用袖子擦了擦眼淚,“說我把他當牲口使,說我不體諒他?!?/p>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表姐和沈梓睿結婚兩年了,當初是相親認識的,表姐覺得他老實本分,能踏踏實實過日子。
誰知道結了婚才發現,沈梓睿這份“老實”,其實就是沒出息。
結婚時買房子借了二十多萬,為了省錢,表姐懷了孕都不敢歇,一直上班上到八個多月。
生完孩子在醫院住了三天就回來了,月子里也沒好好養,就為了省那點錢。
可沈梓睿倒好,三天兩頭換工作。
干兩天嫌累,干三天嫌錢少,動不動就跟人喝酒打牌。
表姐跟他吵過、鬧過,他每次都是低著頭不說話,讓表姐一個人在那里吼。
我放下雞湯,想幫表姐收拾收拾屋子。剛走到廚房門口,樓梯上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門被推開了。
沈梓睿扶著門框進來,身上一股酒味,眼珠子發紅。他看到我,愣了一下,嘿嘿笑了笑,打了個酒嗝。
表姐扭過頭去,聲音冷得很:“你還知道回來?”
沈梓睿搖搖晃晃走到床邊,伸手要去摸胖丫。表姐一巴掌拍開他的手:“滾!身上臭死了,別碰女兒!”
沈梓睿被打了這一下,臉上的笑僵住了。他嘴里嘟囔著,搖搖晃晃走到床的另一邊,往床上一栽,鞋都沒脫,就這么睡了。
表姐看著他,眼眶里的淚一下子就涌出來了。
“我讓他回來,是為了讓他幫幫我的。”表姐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自言自語,“我腰疼得直不起來,孩子一晚上醒五六回,我連口熱飯都吃不上??伤购?,回來就睡,回來就睡!”
她越說越激動,突然把孩子往我懷里一塞,下了床。
我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抄起了門口的掃帚。
“新柔!”我喊了一聲。
可表姐就跟沒聽見一樣,舉著掃帚就往床上招呼。第一下打在沈梓睿腿上,他哎喲一聲坐起來,還沒看清楚狀況,第二下又抽到他肩膀上。
“你干什么!”沈梓睿抱著頭往墻角躲。
“我干什么?我今天就打死你個窩囊廢!”表姐的聲音尖得嚇人,“我生孩子疼得要死的時候你在哪?我晚上帶孩子一個覺都睡不了的時候你在哪?你還有臉喝酒?你還有臉回來?”
掃帚一下接一下地落,沈梓睿蜷在墻角,只敢抱著頭喊。表姐的眼淚順著臉往下流,但她手里的掃帚一點都不軟。
我抱著胖丫,嚇得腳都軟了,趕緊打電話給大姑。
大姑和大姑父趕過來的時候,表姐已經打累了,蹲在地上喘氣。
沈梓??s在墻角,胳膊上好幾條紅印子,看起來可憐巴巴的。
他偷偷抬眼看了表姐一眼,又趕緊低下頭。
“新柔!你瘋了你!”大姑沖過去奪下表姐手里的掃帚,“月子里的女人,怎么能這么動氣!”
表姐抬起頭,滿臉都是淚痕和汗水,眼睛紅得像兔子:“媽,我就是忍不下去了。我真的忍不下去了。”
大姑把她摟在懷里,拍著她的背哄著,眼淚也跟著掉。
大姑父站在門口,嘆了口氣,看了沈梓睿一眼,搖了搖頭,什么都沒說。
那個晚上,大姑和大姑父在表姐家住下了。大姑照顧孩子讓表姐休息,大姑父把沈梓睿叫到陽臺上,談了很久。
我坐在客廳里,聽見陽臺上的對話斷斷續續傳來。
“梓睿,我也是當男人的,我給你句實話。你要是還想過這個家,就給我把酒戒了,給我好好找份工?!?/p>
“爸,我……我知道錯了?!?/p>
“你每次都說知道錯了,每次都沒見你改。”
沉默。
“這次不一樣。”
“我也希望不一樣?!?/p>
那晚我走的時候,表姐已經睡了,大姑抱著胖丫在客廳里來回走動哄著。沈梓睿坐在沙發角落里,低著頭,一聲不吭的。
我不知道他這次是不是真的不一樣。
但我知道,表姐心里的那根弦,已經繃到了極限。
02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電話吵醒了,是大姑打來的,聲音很急:“小蕓你快來,你表姐家這邊鬧起來了。”
我到的時候,樓下已經圍了好幾個人在看熱鬧。
沈梓睿他媽曹玉媛站在樓道口,叉著腰,嗓門大得整棟樓都聽得見:“我兒子被人打成這樣,這日子還怎么過?你們蔡家欺人太甚!”
大姑滿臉通紅地站在她對面,嘴唇都在哆嗦:“你說什么呢?是你兒子不爭氣,新柔坐月子他不好好照顧,還天天喝得爛醉回來……”
“坐月子就了不起?”曹玉媛打斷了話,“哪個女人不生孩子?就她金貴?我生了三個,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我看她就是懶,就是矯情!”
屋里傳來孩子的哭聲,還有表姐壓低了的聲音:“別吵了……別在這吵了……”
大姑咬著牙:“你講不講理?你兒子昨晚回來就往床上一躺,連個尿布都不肯換,新柔一個人……”
“那是你們蔡家沒教好女兒!”曹玉媛指著大姑的鼻子,“女人打男人,傳出去多好聽?我跟你們說,這事沒完!我得讓全村都知道你們蔡家養了個什么樣的女兒!”
我擠進人群走到門口,推開門,看到表姐抱著胖丫坐在床上。她頭發亂糟糟的,眼睛腫得跟核桃一樣,臉上的淚痕還沒干透。
大姑父站在客廳角落,手里夾著煙,一口接一口地抽。
沈梓睿蹲在陽臺上,用手機發著什么消息。
我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他應該在群里給他那些哥們發消息。
我頓時來氣了,走過去踢了踢他的腳:“你倒是說話呀!你媽在樓下罵人呢,你就蹲在這玩手機?”
沈梓睿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沒什么光彩,又低下頭去:“我……我說不動她。”
“你說不動?那是你親媽!你說兩句不行嗎?”
他又沉默了,手機解鎖又鎖上,鎖上又解鎖。
我氣得不行,回到屋里。表姐抱著孩子坐在那里,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胖丫在她懷里吃著奶,小手抓著她的衣服。
“姐,你沒事吧?”
表姐搖搖頭,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墻上某個點。
“我不想過了?!彼蝗婚_口,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我愣住了。
“你說什么?”
“我說我不想過了?!北斫闾痤^看著我,眼睛里有淚花,“小蕓,我真的受不了了。他掙不了錢就算了,連個家都顧不好。我天天省吃儉用,白天上班,晚上帶孩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想把房子錢還上,過幾天安生日子??伤??他除了喝酒打牌還會什么?”
她說著說著,聲音又哽咽了:“我媽天天給我送飯送湯,我省著給他補身體,他倒好,拿去請人喝酒……”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勸勸她,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說實話,我看不下去表姐過的這種日子。沈梓睿確實是個好人,不偷不搶不賭不嫖,但就是沒用。是用不著的那種沒用。
你想讓他干點活,他就累;你想讓他去掙錢,他就嫌少;你想讓他承擔點責任,他就裝聾作啞。
這種日子,確實是過不下去。
樓下的吵罵聲還在繼續,曹玉媛越說越起勁,好像要把在村里受的氣都撒在這里似的。大姑氣得直發抖,大姑父在旁邊拉著她讓她別說了。
“行了行了,都別說了,進屋說。”
“進屋說?我兒子被打成這樣,我今天就要個說法!”
“夠了!”一聲怒吼從門口傳來,所有人都愣了。
沈梓睿站在門口,臉上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兩道淚痕。他看著他媽,聲音都變了:“媽,回家吧,別鬧了。”
曹玉媛愣住了:“你……你讓媽回去?你看看你胳膊上的傷,你……”
“我說回家!”沈梓睿幾乎是吼出來的。
樓下一時安靜了。
曹玉媛張著嘴,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后指著沈梓睿罵了句“沒出息的東西”,轉身就走了。
沈梓睿站在原地,低著頭,肩膀在抖。
大姑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沒說話,轉身進了屋。
大姑父也看了他一眼,把煙頭擰滅,拍了拍他的肩膀:“進來吧,把門關了?!?/p>
那件事后,沈梓睿確實老實了幾天。他去工地找了一天的活,扛了一天水泥袋,回來腰都直不起來。表姐心疼他,給他煮了碗雞蛋面,讓他先吃。
他端著面,低頭吃著,吃了幾口,突然開口:“新柔,我知道我對不起你?!?/p>
表姐沒說話。
“你給我半年時間,我會改的。”
表姐還是沒說話。
他抬起頭,眼眶有些紅:“真的,半年時間,要是我還是這樣,你就走,我不攔你?!?/p>
表姐看著他,看了很久,最后點了點頭。
那會兒我還以為,一切都還有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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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沈梓睿的“改”只維持了一周。
一周后他又回老樣子了。工地的活干了兩天就不去了,說腰受不了。大姑又給他介紹了個送快遞的活,干了三天又跑了,說風吹日曬太累。
表姐看在眼里,什么都沒說。
她在家里養了半個月,出了月子就去上班了。
孩子丟給我大姑帶著,每天下班回來還要收拾家里、洗衣服、給胖丫洗澡。
有時候累得直接在沙發上睡著了。
我有時候去看她,看她瘦得下巴都尖了,心疼得不行。給她買了點補品,她嫌棄說貴,讓我別買,把錢攢著將來自己用。
“我自己的身體我清楚,沒事的。”她總是這么說。
可誰都知道,她不是沒事。
一個女人,白天上班,晚上帶孩子,等于打了三份工。
可沈梓睿呢,還是那個樣子,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動不動就跟他那幫朋友喝酒到半夜。
有天我下班早,路過表姐家樓下,看到沈梓睿蹲在路邊的臺階上,跟幾個男人在打牌,桌子下面擺著七八個空啤酒瓶。
一邊打一邊大聲嚷嚷著,跟街邊的混混一樣。
我站在那里看了好一會兒,心里涼了半截。
這個男人的“改”,原來就是換個地方喝酒打牌。
我把這事告訴了大姑。大姑氣得渾身發抖,說要去找沈梓睿算賬。我攔住她,說算了,讓表姐自己決定吧。
可表姐能決定什么呢?
她把胖丫丟給我大姑,一個人去找了份超市收銀的工作,每天站著八個小時,腳都是腫的。下班回來還要做家務、帶孩子,哪有精力去管沈梓睿?
她不是不管,是管不了了。
有天晚上我去她家,她剛給胖丫喂完奶,坐在沙發上發呆。沈梓睿又不知道跑哪去了。
“姐,要不你跟媽說說,讓她想想辦法?”
表姐搖搖頭:“能有什么辦法?我自己的爛攤子,我總得自己收拾?!?/p>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我就是不知道該怎么收拾。”
我坐在她旁邊,看著她清瘦的臉,心里發酸。
“你說,當初我要是沒跟他結婚該多好?!彼蝗徽f。
我愣住了,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她笑了笑,眼眶里有些水光:“那時候我媽讓我相親,說他人老實,靠得住。誰知道老實就是沒出息,靠得住就是什么都靠不住。”
“姐……”
“算了,不說了?!彼酒饋?,走到床邊,看了看熟睡的胖丫,“我就當這是我自己的命吧。”
那天晚上回去,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不知道表姐這樣熬下去,還能熬多久。
她今年才二十八歲,人生最好的年紀,卻過得像個五六十歲的中年婦女。
生活還沒把人過老,心倒是先老了。
一個多月后的一個周末,大姑讓我去表姐家送點菜。
我到的時候,表姐剛下班回來,正蹲在門口給胖丫洗尿布。
沈梓睿又在樓下打牌,聲音大的二樓都聽得見。
“姐,我幫你把菜擱廚房了。”
“好,放那兒吧,謝了。”
我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在昏暗的燈光下一塊一塊地搓著尿布,手指都搓紅了。
她脖子上的青筋因為用力都凸起來了,額頭上沁著細細的汗珠。
她瘦了好多,以前還有點肉,現在感覺就剩骨架子了。
我走過去蹲在她旁邊:“姐,要不我幫你請個保姆吧?”
“請保姆?一個月得好幾千,我哪拿得出來?”
“那我幫你分擔點,我周末來幫你帶孩子……”
“不用?!彼驍辔业脑挘ь^看了我一眼,眼眶有些紅,“小蕓,你幫不了我。誰都幫不了我。這是我自己選的路,我得自己走完?!?/p>
那一刻,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命運有時候真的很不公平,有些人拼盡全力,卻還是過不上想要的生活。
04
事情爆發是在一個周末的傍晚。
那天下午我大姑生日,家里弄了一桌子菜,我們都在那里吃飯。表姐本來也要來,可沈梓睿又不知道跑哪去了,她只好在家帶胖丫,說要晚點過來。
大姑給她夾了滿滿一碗菜,讓她帶回去,說我姐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
我們吃到一半的時候,表姐突然打電話來了,電話那頭聲音很大,像是在吵什么。大姑接起電話,臉色馬上就變了。
“你們別動,我馬上過去。”
大姑父放下筷子:“怎么了?”
“新柔跟梓睿打起來了?!?/p>
我們趕到表姐家樓下的時候,遠遠就聽到了爭吵聲。表姐的聲音尖尖的,帶著哭腔,沈梓睿的聲音低沉的,像是在說什么。
我們上了樓,門大敞著,鄰居都圍在樓道里看熱鬧。
屋里的場面我到現在還記得。
茶幾翻了,杯子碎了一地,胖丫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表姐站在沙發邊上,身上濺了不少水,頭發濕漉漉的。
沈梓睿坐在沙發上,垂著頭,臉上的表情看不清。
“你們怎么了?”大姑沖進去,一把抱起地上的胖丫。
“他……他又去打牌了。”表姐的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我今天加班到八點多,回家看到胖丫一個人在床上哭,尿布都不知道換了多久了。他倒好,在樓下打牌。我讓他回來,他說讓我不要管他……”
“你讓你表姐打了電話罵我,我還不能還幾句嘴了?”沈梓睿抬起頭,嘴角上還掛著點血跡。
“就一句?你罵我媽干什么?你自己沒本事,還罵我媽?”
“我真受不了你媽天天來送飯,搞得好像我餓著你一樣!我們結婚是兩個人的事你懂不懂?”
“那你倒是讓我不用她操心??!你倒是掙到錢讓我不用她操心??!”表姐幾乎是吼出來的。
沈梓睿不說話了。
表姐蹲在地上,抱著膝蓋哭了起來。聲音不大,但那種壓抑著的聲音比嚎啕大哭更讓人難受。
我大姑抱著胖丫,眼淚也不停地往下掉。她看著我表姐,嘴唇哆嗦著,想說點什么,又說不出來。
大姑父站在門口,手里夾著煙,使勁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煙霧。他走進屋,走到沈梓睿面前:“梓睿,你過來一下。”
沈梓睿抬頭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站起來,跟著大姑父走到陽臺上。
陽臺上傳來壓低的聲音,隔著玻璃聽不清他們說了什么。只是看到沈梓睿站得很直,雙手插在口袋里,不時點點頭,又或者搖搖頭。
我注意到表姐抬起頭,看向陽臺方向,眼里有些說不清的情緒。
過了很久,大姑父從陽臺上下來了。他走進屋里,把煙頭滅了,看了表姐一眼:“新柔,爸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p>
表姐抬起頭。
“你想過還是不想過,你爸都由你,但爸只有一句話,你心里得有桿秤?!?/p>
大姑父的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里透著沉重:“一個人過日子,苦也好累也好,那是你選的。兩個人過日子,也是你選的。選哪條路,爸都支持你?!?/p>
表姐咬著嘴唇,眼淚順著下巴滴在衣服上。
“但有一條,你不能光忍著。忍著忍著,人就沒了。”
表姐哭著點了點頭。
那晚我走的時候,沈梓睿還在陽臺上站著,背對著我們。
表姐進了臥室,門關得死死的。
胖丫已經在我大姑懷里睡著了,小臉干凈,睫毛上還掛著一顆淚珠。
我下樓的時候,抬頭看表姐家的窗戶。陽臺上那個身影,孤零零地站在黑暗中,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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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離婚這件事是我大姑提出來的。
那天她去做檢查,順便去了表姐家。
到樓下就給沈梓睿打電話不接,上樓才發現他正在家里買回來的啤酒喝。
胖丫在床上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啞了,尿布都不知道換過沒有,屁股上全是紅疹子。
大姑抱起胖丫,看著沈梓睿,聲音抖得厲害:“我閨女嫁給你就過這種日子?”
沈梓睿低著頭不說話。
“行,那就離吧?!?/p>
表姐回來知道這件事,坐在床上沉默了很久。
她抱著胖丫,臉埋在孩子的小被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大姑坐在她旁邊,抹著眼淚:“閨女,是媽對不起你,當年非要讓你嫁給他?!?/p>
“媽,不怪你?!北斫闾痤^,眼睛紅紅的,“是我自己選的。”
“那這次,咱就重新選一次?!?/p>
表姐看著懷里的胖丫,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那孩子怎么辦?”
“回農村讓他爸媽帶,你每個月給點撫養費?!?/p>
“可是……”
“可是什么?你養得起嗎?你一個人白天上班,晚上帶她,你都快瘦成一把骨頭了?!?/p>
表姐不說話了。
離婚手續辦得很快。沈梓睿他媽知道這事,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又是來又是打電話,說離婚丟人,說要為自己兒子求情。
沈梓睿跪在表姐面前,眼睛紅得像兔子:“新柔,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真的改,半年時間,半年就好?!?/p>
表姐看著他,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疼:“你每次都說改,可你改了哪一次?”
“這次是真的。”
“算了?!北斫銚u搖頭,“我不是沒給過你機會。從結婚那天起,我就在等你改??赡阕屛业攘诉@么久,什么都沒改變?!?/p>
沈梓睿跪在地上,眼淚流了一臉。
表姐蹲下來,看著他:“沈梓睿,我是真心想跟你好好過的。但我真的撐不下去了。胖丫需要一個負責任的爸爸,我也需要一個能跟我同甘共苦的丈夫?!?/p>
“你說得對,我確實沒用?!鄙蜩黝5穆曇艉苄。暗視?,我真的會變……”
表姐站起身,聲音很平靜:“那你變好了,再來見胖丫吧。”
離婚那天,天氣不錯,陽光照在地上,亮得刺眼。
從民政局出來,沈梓睿抱著胖丫站在臺階上,看著表姐的背影,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孩子的衣服上。
表姐頭也沒回。
可是她不知道,那天晚上沈梓睿抱著胖丫坐了一整夜的火車回到農村老家,抱著孩子坐在老院子的門檻上,看著滿天的星星,直到天邊泛白。
他不知道自己該怎么做,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回去了。
表姐也不知道,那個她心目中“沒出息”的男人,在那天夜里第一次下定了決心。
06
離婚后的日子,表姐過得很平靜。
她把胖丫的玩具都收起來,塞進了床底下的箱子里。上班、下班、吃飯、睡覺,像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沒什么大的波瀾。
但我知道她心里有多難受。
有時候我半夜刷手機,還能看到她兩三點鐘發朋友圈,又默默刪掉。
她不敢看孩子的照片,一看到就掉眼淚。
可她又不舍得刪手機里的照片,幾百張,都是胖丫的。
大姑偶爾會提起沈梓睿那邊的事,說聽娘家村里的人說,他回到家后把自己關在屋里好幾天不出門。
他媽每天在門口罵,他爸也不說話。
后來不知怎么的,他又開始出門了,聽說在鎮上找活干。
表姐每次都岔開話題。
大姑嘆了口氣,也不再多說。
日子就這么過了一年多,表姐好像慢慢走出來了。
她去學了美容,考了證,在鎮上開了間小小的美容店,生意還不錯。
她給自己買了幾件新衣服,化點淡妝,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有時候朋友給她介紹對象,她也不拒絕,去見了面,回來就說沒感覺。
“你是不是心里還有他?”我問她。
她皺了皺眉:“誰?沈梓睿?開什么玩笑?!?/p>
“那你為什么一直不肯找?”
“我就是不想找了。”她看著窗外,“一個人挺好的,不用照顧誰,也不用被誰氣?!?/p>
我看著她眼里的疲憊,沒再追問。
可我知道,她不是不想找,她是怕了。她怕再找一個沈梓睿那樣的男人,再經歷一遍那樣的生活。她賭不起也輸不起了。
第二年的春天,我在表姐店里幫忙,看到大姑急匆匆地走進來,手里拿著手機,臉上神情復雜。
“新柔,你看看這個?!?/p>
我湊過去一看,是一個抖音賬號,頭像是個小孩扎著兩個小辮子的背影。
我劃了兩下,看到好幾個視頻,都是同一個女孩,還有一群孩子在院子里玩耍。
背景是一個農家小院子,墻上畫著卡通人物的涂鴉,地上鋪著彩色的拼圖墊子。
孩子們在滑梯上排隊玩,還有一個小沙坑,里面擺著小鏟子和小桶。
每一條視頻下面都有人評論:這個爸爸真會帶孩子,孩子們的伙食看著也不錯,院子收拾得挺干凈。
我認出來了,那個小女孩,是胖丫。
她已經比我們最后一次見她的時候長高了一個頭,扎著兩個小辮子,穿著小花裙子,臉上肉嘟嘟的,笑起來眼睛瞇成兩條縫。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表姐盯著手機屏幕,臉上的表情我看不懂。
大姑小心翼翼地問:“要不,去那邊看看?”
表姐沒說話。她把手機還給我,繼續干活,但手里的動作慢了很多。
那天晚上,我準備關門的時候,看到表姐還坐在店里,一個人發呆。面前的手機屏幕亮著,是那個抖音頁面,視頻已經循環播放了好幾十次。
“姐,你還好吧?”
她抬起頭,眼眶有些紅,但嘴角掛著笑:“你看胖丫,長這么大了。也長胖了,比我走的時候好看多了。”
“姐,你要是想她……”
“我當然想?!北斫愦驍辔?,聲音有點哽咽,“我是她媽,我怎么能不想她?”
“那咱們去看看?”
表姐沉默了很久,最后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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