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地里,林怡然死死拽住我胳膊:“你要是敢把錢分出去,咱倆明天就去離!”她手指掐進我肉里,疼得像扎了根釘子。
二十年前也是下雨天,我媽跪在舅家門檻上,把哭得嗓子都啞了的我往屋里推。
舅蹲下來,拿袖子擦我臉上的雨水:“走,回家,舅給你煮面。”沒人知道,那碗面后來變成了二十年的債。
如今老宅拆遷,五百萬砸下來,砸得一家人各懷心事。
我站在院子中間,雨打在頭頂,耳朵里全是林怡然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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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我六歲。
記憶里全是雨,豆大的雨點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響。我縮在墻角,看著我媽跪在地上,膝蓋磕在水泥門檻上,磕得砰砰響。
“哥,你收下他吧,我實在養不起了。”
我舅蹲在門檻里邊,手里夾著根煙,煙頭在黑暗里一明一滅。他不說話,就那么蹲著,像一尊石像。
我媽又開始磕頭。
我那時候小,不懂什么叫“養不起”,只知道自己被推來推去,像個沒人要的物件。
我爸死在工地上,聽說掉下來的時候手里還攥著安全繩。
我媽哭了兩天,然后開始收拾東西。
后來我才知道,她要改嫁了。
那個男人不要我。
“哥,你也是他親舅舅,你就當多個兒子。”我媽的聲音啞了,不知道是哭的還是淋雨淋的。
舅終于動了。
他把煙頭摁滅在墻上,站起來,走到我面前蹲下。他的手很糙,指頭上全是老繭,擦在我臉上像砂紙。
“走,回家,舅給你煮面。”
他把我抱起來的時候,我回頭看了我媽一眼。她跪在那里,頭低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沒哭。
不知道為啥,那會兒我硬是沒哭。
舅家不遠,就隔了兩條巷子。他抱著我走,雨傘全打在我頭上,他自己淋了個透。到了家,他把我放在堂屋的椅子上,翻出條干毛巾給我擦頭。
“餓了吧?等著。”
他轉身進了廚房,鍋碗瓢盆響了一陣,端出一碗清湯面來。面上臥了個荷包蛋,白嫩嫩的,在湯里晃悠。
“吃吧。”
我端著碗,熱氣撲在臉上,眼睛一下就模糊了。后來我才知道,那是他家最后一個雞蛋。
舅媽李秀云從里屋出來,腿一瘸一拐的,看見我愣了一下。她沒說什么,轉身從柜子里翻出一件舊衣服,紅底白花的,給我披上。
“先穿這個,明天我去買新的。”
舅在一邊抽煙,甕聲甕氣地說:“以后就是咱兒子了。”
舅媽點點頭,又看了我一眼。
那晚我躺在堂屋的小床上,聽著外面的雨聲,怎么也睡不著。我想我媽,想我爸,想那個再也沒人住的屋子。
但我不敢哭。
怕哭了,他們也不要我了。
第二天醒來,床頭放了套新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旁邊還有雙新布鞋,黑面的,鞋底扎得密密麻麻。舅媽坐在縫紉機前,哐當哐當踩著,頭也沒回。
“醒了?試試看。”
我穿上新衣服,大小剛好。舅媽說這是她一夜沒睡趕出來的。
那年我六歲,有了一個新家。
但我心里一直有個疙瘩——我叫他們舅舅舅媽,不叫爸媽。舅媽讓我改口,我張了幾次嘴,喊不出來。
舅說:“不急,慢慢來。”
這一慢,就是好幾年。
后來我才知道,舅娶舅媽的時候,家里窮得叮當響。
舅媽腿腳不好,是小時候小兒麻痹落下的病根,走路一顛一顛的,干不了重活。
村里人都說舅娶了個“病秧子”,舅不服氣,說“我樂意”。
舅媽過門后,家里多了一臺縫紉機。她給人做衣服掙點零錢,補貼家用。舅在工地上干,搬磚挑沙,起早貪黑。
我來了以后,家里更緊巴了。
但舅沒說過什么,每次發工資第一件事是給我交學費、買書本。他自己一年到頭穿著那件藍布褂,洗得發白了都不舍得換。
妹妹林悅比我小四歲,她是在我來了以后學會叫“哥哥”的。
她小時候特別黏我,我走到哪她跟到哪。
有一次她在院門口摔了跤,膝蓋磕破了皮,哭得哇哇叫。
我背她回家,她趴在我背上,抽抽搭搭地說:“哥,等我長大了,我也背你。”
我說:“你背不動。”
她說:“那我就攢錢,給你買頭驢騎。”
舅在院子里聽見了,笑得手里的煙都拿不穩。
那些日子過得苦,但好像也沒那么苦。
唯一讓我難受的,是村里人的嘴。
“瞧見沒,老林家養著個外姓人呢。”
“養不熟的狼,長大了還得回去找他親媽。”
“可不是嘛,自己閨女不疼,倒疼起外甥來了。”
這些話像蒼蠅,嗡嗡地圍著我轉。我假裝聽不見,但晚上躺床上,枕巾濕了一片。
有一天放學,幾個高年級的男生攔住我,領頭那個是我同班同學,叫張強。他推了我一把:“野種,回你們老林家去,別在我們村混吃混喝。”
我攥緊拳頭,沒說話。
他又推了一把。
我撲上去,兩個人滾在地上打起來。
他比我壯,但我不怕疼,一拳一拳往他臉上招呼。
最后兩個人被老師拉開,我臉上掛了彩,嘴角破了,流了點血。
舅被叫到學校。
他站在老師面前,一個勁地點頭,說“是是是,回去我教育他”。出了校門,他沒罵我,領我去小賣部買了根冰棍。
“疼不疼?”他問我。
“不疼。”
“打架解決不了問題。”他說,“你得用本事說話。考上好學校,找個好工作,比打一百架都頂用。”
我咬著冰棍,嗯了一聲。
那天晚上,我走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肩膀有點佝僂,頭發白了不少。忽然間,我鼻子一酸,差點喊出那個字。
但到底還是沒喊出來。
02
初中畢業那年,我成績不錯,考上了縣一中。
錄取通知書下來那天,我興沖沖跑回家,一進門就看見舅坐在院子里,手里拿著張紙,臉色不大好看。
“咋了?”我問。
他把紙遞過來,是林悅的成績單。她今年小學升初中,成績一般,但也湊合。
“你妹她想上初中。”舅說。
“那就上啊。”
舅沒接話,掏出一根煙點上,吸了兩口才說:“家里錢緊,可能供不了兩個。”
我一下就明白了。
那幾天家里的氣氛怪怪的,誰也不主動提上學的事。舅媽天天坐在縫紉機前,一踩就是大半夜,眼睛熬得通紅。
林悅先開口了。
那天吃晚飯,她把碗一放,說:“爸,我不上了,出去打工。”
“胡鬧!”舅一拍桌子,“你才多大!”
“隔壁村的小花初中沒畢業就去了,人家一個月掙兩千呢。”
“那是童工!犯法的!”舅氣得臉都紅了。
林悅不吭聲了,低頭扒飯。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躲在被窩里翻來覆去。后半夜起來上廁所,路過林悅房間,聽見她在哭。
“媽,我真不想上學了,我笨,學不會。讓哥上吧,他比我聰明。”
“胡說,誰說我家閨女笨了。”舅媽的聲音也在抖。
“村里人都說,養哥哥是白養,還不如供我呢。”
“別聽他們嚼舌根!”
“可我心疼你和爸啊……”
我站在門外,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第二天,我跟舅說,我不上高中了,去打工。
舅沒說話,轉身進了里屋,拿出一個鐵盒子。打開,里面是一沓皺巴巴的錢,有十塊的,有五塊的,還有一堆硬幣。
“這是給你攢的學費,”他說,“夠交第一年。”
“那妹妹呢……”
“她的事你別管。”
舅把錢塞到我手里,轉身出去了。我看見他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后來林悅還是輟學了。
她那年十四歲,跟人去了省城,在一家小飯店當服務員。
走的那天,她背個破書包,里面塞了幾件換洗衣服。
我送她到村口,她回頭沖我笑:“哥,等我掙了錢,給你買雙新鞋。”
“好好學習,”她說,“別像我。”
我點點頭,看著她瘦小的背影越來越遠,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高中三年,我拼命讀書。
因為我知道,我讀的每一本書,花的每一分錢,都是林悅一分一分從工資里摳出來的。
她在飯店干,一個月掙一千二,自己留兩百,剩下的全寄回來。
舅在工地上累壞了腰,干不了重活,只能打打零工。舅媽的縫紉機壞了好幾回,換個零件要幾十塊,她舍不得換,拿鐵絲綁著繼續用。
每次收到林悅寄回來的錢,舅都不說話,把信封放進鐵盒子里,然后關上,鎖好。
我考上大學那年,全村都知道了。
錄取通知書是省城師范學院的,不是什么名校,但我已經很滿足了。那天舅喝了很多酒,拉著我的手,翻來覆去只會說一句話:“好,好……”
我看著他花白的頭發,看著他溝壑縱橫的臉,忽然覺得他老了。
暑假我去找林悅,她在小飯店后廚洗碗,手泡得發白,指頭肚子全是裂口。我拉住她的手,她趕緊縮回去,笑著說:“沒事,洗碗哪有不沾水的。”
我眼眶一熱。
“哥考上大學了?”她眼睛亮起來,“好,太好了!”
“以后我養你。”我說。
“吹牛,”她笑了,“你先養活自己吧。”
那年秋天我去了省城,包里裝著全家湊的三千塊錢和林悅給我買的一雙新鞋。
一個月后,舅媽出了事。
她那臺老縫紉機突然斷了一根針,針彈起來扎進她手腕里。
她舍不得去醫院,自己拿鉗子拔出來,結果感染了,發燒發到四十度。
舅把她背到鎮衛生院,住了五天院,花了八百多。
這事兒他們瞞著我,一個字沒提。
寒假回家我才知道,舅媽的右手留下后遺癥,彎不了,抓東西沒力氣。縫紉機踩不了了,她坐在院子里發呆,看著那臺機器,眼淚止不住。
我知道,家里的天,又塌了一角。
大學四年,我沒要過家里一分錢。
我申請了助學貸款,課余時間在學校門口發傳單、在餐館端盤子、給初中生當家教。每天睡五個小時,累了就趴在桌上瞇一會兒。
寒暑假我也不回去,在外面打兩份工。
有一年過年沒回家,我打電話回去,舅媽在電話那頭哭了。
“瘦了沒?吃得好不好?”
“好著呢,胖了五斤。”我撒謊。
掛了電話,我坐在出租屋里,吃了一碗泡面,就著眼淚。
畢業后我留在省城,進了一所私立中學當老師。工資不高,但穩定。我每個月雷打不動給家里寄一千塊,剩下的錢還貸款、交房租。
林悅還在省城,換了好幾個地方打工,最后在一家服裝廠當流水線工人。我偶爾去找她,她就請我吃碗面,兩碗面,加兩個荷包蛋。
“哥,你多吃點。”
“你也是。”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呼嚕呼嚕吃面,誰也不說話,但覺得踏實。
那幾年,日子就這么過著。
談不上好,也不算太差。舅在電話里總是那幾句話:“別擔心家里,照顧好自己,找個好姑娘。”
他說了三年,我終于遇到了林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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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林怡然是同事介紹的。
縣一中的語文老師,比我小一歲,家在縣城邊上,父親是個小包工頭,條件比我家好不少。
第一次見面,她穿了件白裙子,坐在咖啡店里,手放在膝蓋上,有點拘謹。我穿了件皺巴巴的襯衫,頭發剛剪的,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都覺得窘。
聊了一會兒,她問:“你家幾口人?”
我說:“爸、媽、妹妹,加上我。”
“你爸媽干什么的?”
“我爸在工地,我媽在家。”
我沒多說,她也沒多問。
后來她告訴我,第一次見我的時候覺得我老實,不吹牛,話不多但句句在點上。“一看就是個過日子的人。”她說。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過日子的人,但我確實不會說好聽話。
見了三次面,確定關系。
舅知道后高興壞了,逢人就說“我兒子有對象了”,眼睛瞇成一條縫。舅媽更是激動,開始翻箱倒柜找布料,說要給未來兒媳婦做條裙子。
林悅打電話來:“哥,嫂子啥樣?好看不?”
“還行。”
“什么叫還行!你得發張照片來!”
我發了張偷拍的,林怡然在改作業,側著臉,很專注。林悅回了一長串感嘆號,然后說:“哥,你配不上人家。”
“滾。”
那個冬天,我帶林怡然回家。
舅大清早就起來收拾院子,把雞關起來,把堆在墻角的雜物搬進屋里,還專門買了張新桌子,鋪上花塑料布。
舅媽燒了一桌子菜,雞魚肉蛋全齊,比過年還豐盛。
林怡然進門的時候,舅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搓了又搓。
“叔叔好,阿姨好。”
“好好好,快坐,喝水。”
舅端茶的手都在抖,茶水灑了大半。
那頓飯吃得熱鬧,舅媽不停給林怡然夾菜,碗里堆成小山。舅在旁邊陪著笑,話不多,但笑得很開心。
回去的路上,林怡然說:“你爸人挺好。”
“嗯。”
“你媽也挺好。”
“你妹呢?咋沒見著?”
“在外地打工。”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家條件確實不太行。”
我沒接話。
“不過沒關系,”她笑了笑,“咱倆慢慢掙。”
那一刻,我心里暖了一下。
年底訂了婚,舅拿出了六萬塊彩禮。我知道那是他們攢了半輩子的錢,還有林悅寄回來的一部分。
“爹以后幫不了你啥了,”舅說,“你要好好的,跟你媳婦好好過日子。”
他第一次自稱“爹”,聲音小得像蚊子。我聽見了,沒吭聲,假裝沒留意。
結婚那天,舅穿了件新襯衫,藍色的,領口有點緊,他扭來扭去不舒服。林悅專門請了假回來,穿了條紅裙子,說這是她這輩子穿過最好的衣服。
敬酒的時候,舅站起身,端著酒杯,嘴唇動了動,半天憋出一句話:“我兒子,就托付給你了。”
林怡然的爸爸還愣了一下。
舅把酒一口干了,眼眶泛紅。
婚后我和林怡然住在學校分的宿舍里,一室一廳,地方小,但收拾得干凈。
我每個月的工資一半用來還房貸(首付是林怡然家出的),一半家用。
給家里的錢從一千降到了五百,林怡然沒說什么,但我知道她不樂意。
有一天她問我:“你一個月給你家寄五百,一年就是六千,二十年就是十二萬。你說,這錢你爸將來會不會還給你?”
“還什么還,”我說,“那是孝敬他們的。”
“你妹妹是不是也該出一份?”
“她出去打工早,吃了很多苦。”
“誰不吃苦?”林怡然放下筷子,“咱倆就不吃苦?”
我沒接話,她也沒再說下去。但那頓飯吃得悶悶的。
后來她再也沒提過寄錢的事,但我知道這事兒在她心里扎了根。
第二年,林怡然懷孕了。
消息傳回去,舅激動得說不出話,在電話里連說了好幾個“好”字。舅媽說要來城里照顧,我說不用不用,她不聽,還是顛著腿來了。
那是我來城里以后,舅媽第一次出遠門。
她背著一個大麻袋,里面裝著土雞蛋、自家種的蔬菜、腌的咸菜、風干的臘肉。從車站走到學校,她一瘸一拐走了四十分鐘。
進門的時候,她滿頭大汗,但笑得合不攏嘴。
“閨女,這是咱家雞下的蛋,你多吃點,補補身子。”
林怡然接過麻袋,說了聲謝謝,笑容有點淡。
舅媽住了三天,每天變著花樣做飯。林怡然沒什么胃口,她就熬小米粥、煮荷包蛋、蒸南瓜。晚上睡在客廳沙發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說腰疼。
第四天,舅媽說要回去。我去車站送她,她拉著我的手說:“你媳婦不容易,你要對她好。我跟你爹,不用擔心。”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趕緊拿袖子擦。
“我們老了,沒事,你好好的就行。”
我站在車站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心里堵得慌。
舅媽回去后,林怡然跟我說:“你媽人挺好的,就是太客氣了,弄得我不自在。”
“她就這樣,你別放心上。”
“我沒放心上。”
嘴上說沒放心上,但有些東西已經變了。
04
孩子最后沒保住。
林怡然懷孕三個月的時候,有一天在學校上課,突然肚子疼得厲害。被同事送到醫院,醫生說胎停了,需要做清宮手術。
我趕到醫院的時候,她躺在病床上,臉色煞白,眼睛盯著天花板,一句話不說。
我坐在床邊,握住她的手,冰涼冰涼的。
“沒事,還年輕,以后還會有。”
她沒說話,轉過頭去,肩膀抖了一下。
手術那天,我沒告訴家里。
后來舅媽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了,打來電話,問了好幾遍:“真的假的?你別騙我。”
“真的,但已經過去了。”
電話那頭突然就沒聲了,半晌,舅媽哭出來,斷斷續續的:“是……是我那雞蛋沒喂好,還是……還是我碰了啥不該碰的……”
“跟您沒關系。”
“人家說,孕婦不能吃公雞……我給燉了,是不是……”
她翻來覆去地自責,我勸了半天,她總算平靜了一點。掛了電話,我坐在醫院走廊里,看著窗外的樹發芽了,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林怡然出院后,情緒一直不太好。
她不愛說話了,飯也吃得少。有時候半夜醒來,看見她睜著眼睛看天花板,我問怎么了,她搖搖頭說沒事。
我請了假在家陪她,她嫌我礙眼,讓我去上班。
那段時間,我夾在兩頭,心里難受。
一個月后,林怡然總算是慢慢緩過來了。但她開始念叨一件事:“咱倆得攢錢,以后有了孩子,處處要錢。”
“我知道。”
“你看你爸你媽,他們老了,以后肯定咱們養。你妹妹要是嫁人了還好說,要是不嫁呢?也是負擔。”
“現在想那么遠干嘛。”
“不想不行,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她開始記賬,每一筆開銷都記在本子上。周末也不出去逛街了,窩在家里刷手機,看各種理財帖子。
有一次我無意間瞥了一眼她的筆記本,上面寫著:每月固定開支:房貸2300,伙食1500,交通200,話費100,日用品200……給老家500。
那500后面畫了個問號。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沒問。
日子就這么過著,平平淡淡,偶爾有點小摩擦。
林悅偶爾給我打電話,說說她的事。她換了好幾個廠,現在在一家電子廠當質檢員,活不重,工資也還行。
“哥,你啥時候給我找個嫂子?我都想當姑姑了。”
“已經有了。”
“真的?啥時候帶回來我看看?”
“過年吧。”
那個年過得還算熱鬧。林悅回來了,帶了男朋友,一個在廠里認識的工友,叫趙海,人老實巴交的。舅和舅媽都很滿意,說只要人好就行。
飯桌上,舅喝了幾杯酒,話多了起來。他說:“我這一輩子,沒啥大本事,但養了個好兒子,一個好閨女,夠了,知足了。”
林悅抿著嘴笑,眼眶卻紅了。
林怡然坐在我旁邊,低著頭夾菜,沒說話。
回去的路上,她突然說:“你爸剛才那話,聽著像在點我呢。”
“點你什么了?”
“讓你別忘了他的恩情。”
“你多心了。”
“我沒多心,”她看著窗外,“他那個兒子,前面有個‘養’字,后面跟著個‘好’字,聽著心里硌得慌。”
車窗外天黑了,路燈一排排往后倒。我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
后來我想,大概從那時候開始,林怡然心里已經有了一個疙瘩。那個疙瘩叫“我們不是親的”,她把它捂在懷里,越捂越大。
那年秋天,村里傳來消息:要征地了。
說是在鎮子邊上修一條公路,得征幾個村的地。老宅剛好在規劃線上。
消息傳開,整個村都炸了。
有高興的,有發愁的,有半夜偷偷加建房子的。舅給我打電話,說這事兒可能定了,補償標準還沒下來,但聽說不少。
“那咱家能分多少?”我問。
“說是按宅基地面積和地上建筑算,少說也有一兩百萬。”
“這么多?”
“也就這一回,”舅說,“一輩子趕上一回,也算沒白活。”
掛了電話,林怡然湊過來問:“你爸說啥了?”
“可能要拆遷了。”
“真的?”她眼睛亮了,“能分多少?”
“還不確定。”
“肯定少不了的。”她精神頭一下子上來了,翻來覆去念叨,“這錢得留一部分給孩子,剩下的再……”
我沒等她說完,轉身進了臥室。
躺在床上,我盯著天花板發呆。
一百多萬,夠還房貸了,夠讓舅和舅媽過上好日子了。但我知道,更麻煩的事還在后頭。
因為這筆錢,會把很多平時不說的事,全都翻到臺面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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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補償標準下來了。
宅基地上的房屋每平米補兩千五,附屬建筑另算,加上搬遷獎勵、騰退費,林林總總加起來,舅那個老宅能分到將近五百萬。
五百零七萬。
消息傳開那天晚上,林怡然翻來覆去睡不著。“真是沒想到,”她說,“你爸那破房子,值五百萬。”
“那是老宅的地值錢。”
“你說這錢,你爸打算怎么分?”
“我不知道。”
她翻了個身,對著我:“你妹妹是嫁出去的人,按老規矩,應該沒她的事吧?”
“現在哪有那些老規矩。”
“那你爸要是不給她,你咋說?”
“分了再說。”
“可不能你爸說啥是啥,”她坐起來,“你不知道,我有個同學就是家拆遷,她公公把錢全給了小叔子,她老公一分沒撈著,后來兩口子打架鬧離婚。咱們得提早打算。”
“睡吧。”我翻過身,不想再聽。
第二天,舅打來電話,讓我周末回去一趟。
“你帶著怡然一起回來,”他說,“咱把錢的事說說。”
“行。”
掛了電話,林怡然問:“你爸叫你回去?”
“嗯,談分錢。”
她放下手里的書:“你回去就行了,我不去。”
“咋了?”
“我去了你爸不自在,你也不自在,”她說,“你回來告訴我結果就行。”
“也好。”
周末我一個人回的家。
村里已經大變樣了,到處是拆遷宣傳標語。路兩邊畫著大大的紅圈,寫著“拆”字。好些人家已經開始搬東西,院子里堆著各種舊家具。
舅家的院子里也亂糟糟的,幾個紙箱子堆在墻角。舅媽正往箱子里裝衣服,看見我進來,停下動作:“回來了?”
“回來了,我爸呢?”
“屋里呢,等你。”
舅坐在堂屋里,面前擺著個鐵茶杯,里面是濃得發黑的茶水。他看見我進來,拍拍旁邊的椅子:“坐。”
我坐下,他倒了一杯茶遞給我。
“我把你妹妹也叫回來了,待會兒就到。”
“悅悅也回來?”
“嗯,錢的事,當著你們倆的面說清楚。”
他低頭喝了一口茶,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沒過多久,林悅到了。她坐了幾個小時的車,臉上有些倦意,但精神頭不錯。進來就叫了一聲“爸”,看見我也在,喊了聲“哥”。
“你坐。”舅說。
林悅搬了個小板凳,坐在一邊。
三個人就那么坐著,誰也不說話。院子里有風吹進來,吹得墻上的舊報紙嘩嘩響。
舅終于開口了。
“這個房子,是你爺爺留下來的,傳到我手上,幾十年了。”他頓了一下,“現在要拆了,政府補了五百多萬。”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林悅一眼。
“我想好了。這錢分成三份。你倆一人一半,我跟你媽留三十萬養老。剩下的錢,你們自己安排。”
我一愣:“爸,太多了,我……”
“你別說話。”舅擺擺手,“你是我兒子,這錢有你一份。悅悅是我閨女,也有她一份。”
林悅低著頭,半天沒吭聲。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爸,我不要那么多。哥哥是兒子,以后你們養老靠他,我拿三十萬就行。”
“不行,說好了的。”舅敲敲桌子。
“我說三十萬就三十萬。”林悅站起來,眼圈有點紅,“哥這些年讀書、工作、結婚,花的時間比我多,供的錢也不少。我在外面打工,雖然苦,但好歹自己養活自己。哥不一樣,他考上大學,是咱家祖墳上冒青煙的事。我不能跟他爭。”
“你這孩子……”
“爸,你別說了,我主意定了。”
林悅說完,轉身出了門。舅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手放在膝蓋上,半天沒動。
我坐在原地,胸口悶得發慌。
晚上我跟舅喝了點酒,兩個人坐在院子里。夜風吹著,頭頂是滿天星星,安靜得很。
舅喝了一口酒,說:“你妹命苦,沒讀上書。是我對不住她。”
“您別這么說。”
“你不一樣,你有出息,”他看著我,“爹就指望著你過好后半輩子了。”
我眼眶一熱,低下頭,假裝倒酒。
那天晚上我在老屋睡了一夜,屋漏了,雨水順著墻縫往下淌。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腦子里全是林悅那雙含淚的眼睛,還有舅滿頭的白發。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城里。
林怡然問我結果,我原原本本說了。她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問我:“你妹真只拿三十萬?”
“真的。”
“這是她自己說的?”
林怡然的臉色緩和了一點,但馬上又說:“那錢到了你手里,可得攥緊了,不能亂花。”
“知道了。”
但她嘴里的“知道了”,和我心里的“知道了”,大概不是一回事。
那天晚飯后,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抽煙。省城的夜燈火通明,我看著遠處黑壓壓的山影,想著那五百萬里頭,到底有什么東西,是錢買不來的。
可我想不清楚。
或者說,我想清楚了,但不敢往深里想。
06
林怡然開始頻繁地打電話回老家。
以前她一個月都不主動跟舅媽聯系一次,現在隔三差五就打過去噓寒問暖。
舅媽在電話里說那些錢還沒到賬,得等手續走完。
林怡然說不急不急,但掛了電話就問我:“怎么還沒動靜?”
我說:“政府辦事哪有那么快。”
她說:“聽說老周家已經拿到了。”
“別人是別人,咱家是咱家。”
她撇撇嘴,沒再說什么。
有一天她下班回家,一進門就從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遞給我:“你看看這個。”
我接過來一看,是一份協議書,大意是說:林明誠、林悅兄妹自愿放棄對拆遷款的繼承權,所有權利歸林建軍所有。下面是空白簽名欄。
“這啥意思?”我看著那兩張紙,手有點抖。
“你簽個字,讓你爸也簽個字。”林怡然說,“這樣以后你妹妹就算反悔也拿不走錢。你爸那份,將來也是咱的。”
“你這是防著林悅?”
“這不是防,是保險。”她把紙往我面前一推,“你想想,你妹現在說得好聽,三十萬就夠了。誰知道以后會不會變?萬一她嫁得不好,老公攛掇她回來鬧,你怎么辦?”
“她不會。”
“你怎么知道?”
“我是她哥。”
“親妹妹都有翻臉的,何況……”她突然頓住了。
“何況什么?”
“何況什么你自己清楚。”
她把協議書拍在桌上,轉身進了臥室,門關得嘭一聲響。
我坐在客廳里,盯著那份協議書,看了很久。
兩張紙,幾百個字,寫著冷冰冰的法律條款。
我把它們拿起來,慢慢對折,然后撕成兩半,又撕成四半,扔進垃圾桶。
第二天晚上,我還沒下班,林怡然的電話就來了。
她在電話那頭笑,說咱倆回老家一趟,我帶了好多東西給爸媽。
我聽見這話,就覺得不對勁,我急急忙忙問他去干啥?
她一直不說。
到了老家,她跟變了個人似的,對舅媽一口一個“媽”叫得親熱。吃飯的時候,她主動給舅夾菜,嘴里說著:“爸,您多吃點,這陣子忙壞了吧?”
舅媽和舅面面相覷,不知道她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吃完飯,她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又是擦桌子又是掃地。舅媽攔都攔不住,坐在一邊搓著手不自在。
“怡然這孩子,今天咋這么勤快?”舅媽悄悄問我。
“沒事,她就是心疼你們。”
我嘴上這么說,心里已經在打鼓了。
果然,到了傍晚,林怡然把舅叫到一邊,拿出了一張紙。
“爸,您簽個字。”
我走近一看,心里一涼:她又打印了一份,還是那份放棄繼承權的協議書。
“這寫的啥?”舅問。
“就是讓明誠和悅悅簽個名,說明他們放棄這房子的權利。”
“什么意思?”舅的笑容僵住了。
“就是做個公證,省得以后麻煩。”
舅看了看那張紙,又看了看我。他嘴唇抖了一下,沒說話。
“怡然,你干啥?”我一把拉過她,壓著嗓子吼,“你把那東西收起來!”
“我干啥了?我這是為了咱家!”她甩開我的手,“你爸的錢,不能讓你妹妹分走一半你知道不知道?她以后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了,憑啥拿走我們家的錢?”
“那是她家!”
“她家?她家是趙家!”林怡然的聲音也大了起來,“你爸養你二十年,到頭來錢卻落到別人手里,你覺得好受?”
“你……”
“行了行了!”舅突然喊了一聲,把我們兩個都嚇了一跳。
他坐在椅子上,低著頭,手里攥著那張紙。他看了很久,目光里滿是疲憊。然后他把紙放在桌上,說:“這錢的事,再說吧,再說……”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老屋后面的菜地里坐著。菜地里長滿了草,已經很久沒人收拾了。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夜風涼颼颼的。
舅走過來,坐在我邊上。
“你媳婦,也不是壞人,”他說,“就是有點錢迷心竅。”
“爸,對不起。”
“你別跟我道歉,你沒做錯啥。”
他掏出煙,點了一根,吸了兩口,嗆得咳嗽起來。
“你妹妹那邊,我跟她說好了,就三十萬,多一分不要。剩下的,你和怡然拿著,好好過日子。”
“我不……”我說不出話來。
“別犟,”舅拍拍我的肩膀,“我就你這一個兒,不給你給誰?”
我低著頭,眼淚差點掉下來。
后來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林怡然在屋里跟我舅說了什么。
她說:“爸,你們養了明誠這么多年,我知道你們不容易。但現在我們也有我們的日子要過。這五百萬,你們留三十萬養老,剩下的給我們,你們搬過去跟我們住也行,我們養你們。”
我舅沉默了很久,說了句:“你們好好過就行,不用管我們。”
林怡然心里狂喜,以為我舅松了口。
但她不知道,我舅轉頭就給我打了個電話,只在電話里說了一句話:“兒啊,這錢,你們別怕,該你們的,一分都不會少。”
我掛了電話,眼睛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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