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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順手吃顆草莓,兒子怒斥不懂尊重,她斷副卡賣房離去他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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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的風還帶著刺,我提著保溫桶站在兒子出租屋門口。

門開了,茶幾上放著洗好的草莓,又紅又大。

我順手捏了一顆塞進嘴里,甜得瞇起眼睛。

兒子坐在沙發上看了一眼,沒說話。

當天晚上九點多,我接到他的電話。

那頭開口第一句就劈頭蓋臉:“媽,你懂不懂什么叫尊重!”我的手一抖,保溫桶蓋子啪地掉在地上。

我慢慢蹲下去撿,心里頭有什么東西,也跟著碎了。



01

那天是正月初九,我一大早就起來燉湯。

排骨是昨天在菜市場挑的,賣肉的老李給我留了最好的肋排。我加了玉米和胡蘿卜,燉了足足一個半鐘頭,湯色都熬白了。

裝進保溫桶的時候,肖秀梅在旁邊店里探頭喊我:“又給你兒子送湯?”

我說:“他這幾天上班累,補補。”

肖秀梅撇撇嘴:“你干脆把超市也送他算了。”

我沒接話。

說實話,我也知道自己太慣著兒子了。可我就這么一個孩子,他爸又走得早,我要是不疼他,誰疼?

坐公交車去的路上,我還在想,兒子最近交了個女朋友,叫蘇彩英,聽說在美容院上班。

見過兩面,長得挺漂亮,嘴也甜,一口一個“阿姨”叫著,我心里挺高興的。

二十好幾的人了,也該談對象了。

就是最近感覺兒子跟我的距離有點遠。

電話少了,回家吃飯少了,我跟他說話,有時候他只回個“嗯”。我想著大概是談戀愛忙,也沒往心里去。

到了出租屋門口,我抬手敲門。

敲了三下,里面才有人應:“誰啊?”

“是我,你媽。”

門開了,兒子穿著睡衣站在門口,頭發亂糟糟的,一看就是剛睡醒。他看到我手里的保溫桶,沒什么表情,側身讓了讓:“進來吧。”

我走進去,看到蘇彩英窩在沙發上,也穿著睡衣,面前的茶幾上擱著一盤洗好的草莓。

那草莓個頭真不小,紅彤彤的,一顆顆碼得整整齊齊。

我坐下來,隨口說了句:“喲,吃得挺好。”

蘇彩英笑了笑,沒說話。

兒子坐回沙發,拿起手機繼續刷。我坐了一會兒,覺得有點尷尬,就伸手拿了一顆草莓。

草莓入口,汁水在嘴里炸開,甜得不行。

“這草莓挺甜啊,哪里買的?”我問。

蘇彩英看了我一眼:“進口的,托人帶的。”

“那肯定不便宜吧。”

“還行。”

她又看了兒子一眼。兒子低著頭看手機,頭都沒抬。

我又坐了會兒,交代了幾句讓他記得喝湯、注意保暖、別熬夜,就起身走了。

走的時候我跟兒子說:“你把備用鑰匙給我一把,下次來我好直接進來,不用你起來開門。”

兒子抬頭看著我,猶豫了一下:“回頭我配一把給你。”

“行,別忘了。”

我走出門,回頭看了一眼,他已經在沙發上坐下了。

回去的公交車上,我想起蘇彩英那個眼神。

說不上來什么感覺,反正不太對勁兒。

晚上到了肖秀梅店里,我跟她說了這事。肖秀梅正在整理新進的貨,頭都沒抬:“你說你兒子對你好不好?”

“挺好的啊。”

“那你說說他怎么對你好了?”

我張了張嘴,想了半天,沒想出個像樣的例子來。

肖秀梅抬起頭看著我:“每個月往他卡里打錢,隔三差五送湯送飯,給他交房租水電,逢年過節給他買衣服買東西。他呢?他跟你說過一句謝謝嗎?”

“男孩子嘛,不會說話。”

“得了吧。”肖秀梅把一件衣服掛好,“你是他媽,不是他保姆。你伺候了他二十多年,到頭來連把你出租屋鑰匙都不肯給。你自己琢磨琢磨,這像話嗎?”

我沒吭聲。

肖秀梅嘆了口氣:“我是為你好。你也五十多的人了,存的那點棺材板錢全貼給他,以后你老了怎么辦?”

“他有出息了還能不管我?”

“他的出息在哪里?”肖秀梅反問,“工資沒你貼給他的多,房子靠你的,車子也指望你。你說他什么時候能長大?”

我沉默了。

肖秀梅說的每個字我都不愛聽,但我心里清楚,她說的都是實話。

回到家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電視開著,什么都沒看進去。墻上掛著他爸的遺照,照片里的人笑著看著我,就像二十多年前一樣。

那時他才三歲,我背著他去醫院打針,他趴在我背上說:“媽媽最好了。

現在想想,都多少年了。

他的手機里存著我的號碼,備注是“老媽”。

不親不近,就這兩個字。

我關了電視去睡覺,翻來覆去半天才睡著。迷迷糊糊中,我想起白天那顆草莓的味道。

真甜。

但這甜味,咽下去之后嘴里是苦的。

02

過了兩天,兒子給我打了個電話,說晚上想回來吃飯。

我高興壞了,一大早就去菜市場買了他愛吃的菜。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空心菜,都是他愛吃的。我還特意去超市買了瓶他喜歡的飲料。

下午四點多我就開始忙活了。

肖秀梅路過門口看到我在擇菜,探頭進來:“誰要來?”

兒子說晚上回來吃飯。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肖秀梅笑了一聲,“那你可得好好表現。”

我沒搭理她,繼續忙活。

六點多,兒子回來了。不光他一個人,還帶著蘇彩英。

蘇彩英進門就笑盈盈地叫我:“阿姨好,又來麻煩您了。”

“不麻煩不麻煩,快進來坐。”

我給他們倒了茶,蘇彩英坐在沙發上四處打量。我這房子雖然不新,但收拾得干干凈凈的,家具也有些年頭了。

“阿姨這房子住多久了?”蘇彩英問。

“快二十年了。”我說,“當時他爸剛走,我咬牙買下來的。”

“那現在這個地段,值不少錢了吧?”

“還行吧。”

兒子在旁邊說:“媽,彩英說她們同事結婚,她家里給準備的新房。”

我說:“現在年輕人結婚,有套房確實好。”

蘇彩英接話:“可不是嘛,現在沒房子,哪個姑娘愿意嫁?”

她說完看了一眼兒子,兒子低下了頭。

我裝作沒看見,轉身去廚房端菜。

飯桌上,兒子話不多,倒是蘇彩英一直在說。

說她同事的老公買了什么車、她閨蜜的婆婆給了多少彩禮、她們店里一個姑娘的男朋友家里給買了套房。

我一筷子一筷子地夾菜,嘴里應著,心里翻了幾個個。

吃完飯,兒子主動說要洗碗。我說不用,你們坐著就行。蘇彩英拉住他說:“你媽這么辛苦,你就讓她休息一會兒吧。”

兒子就放下了碗。

我站在水槽邊,聽著客廳里蘇彩英的笑聲,心里頭說不上什么滋味。

他們走的時候,我包了個紅包塞給蘇彩英:“阿姨給你的見面禮,拿著。”

蘇彩英接過去,捏了捏,笑著說:“謝謝阿姨。”

我送他們到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樓道里,慢慢關上了門。

回到屋里,我坐在兒子剛才坐的位置上,茶幾上還放著他喝過水的杯子。

我把杯子拿起來,又放下。

忽然想起剛才蘇彩英說的那些話。每個字都像是在試探,每個問題都帶著價碼。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但心里就是不舒服。

晚上十點多,我給肖秀梅打了個電話,把今天的事說了。

肖秀梅在電話那頭笑了:“你還沒明白?那姑娘在跟你算賬呢。”

“算什么賬?”

“算你家底有多少,算你能給多少,算你兒子值不值得嫁。”

“不至于吧?”

至于。”肖秀梅說,“這種姑娘我見多了。嫁人不嫁人,嫁的是房子、車子、存款。你兒子那點工資養不活她,她就指望著你這個當媽的出錢出力。

我沉默了半天沒說話。

肖秀梅又說:“你自己想吧。你辛辛苦苦半輩子攢的那點錢,夠不夠填這個窟窿?”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頭想了好久。

窗外的路燈照進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我忽然很想念他爸。要是他在,這些事就不需要我一個人扛了。

可是他不在了。

二十三年了。

這二十三年,我一個人撐起這個家,撐到今天,兒子長大了,女朋友也談了。

可我怎么覺得,日子越過越不對勁兒呢?

第二天一早我去超市開門,看到門口蹲著一只流浪貓,瘦得皮包骨頭,在冷風里瑟瑟發抖。

我拿了根火腿腸剝開喂它,它狼吞虎咽地吃完了,舔了舔嘴巴,抬頭叫了一聲。

我蹲下去摸了摸它的頭,它使勁蹭著我的手。

那一刻我鼻子有點發酸。

我對肖秀梅說:“你說人這一輩子圖什么呢?”

肖秀梅正低頭理賬,頭也沒抬:“圖個心安。”

“我怎么覺得我越活越不安了呢?”

“因為你一直在付出,而且沒想過自己。”肖秀梅合上賬本看著我,“你兒子對你好不好?”

“他的女朋友對你好不好?”

“也還行。”

“那你對你自己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沒回答。

肖秀梅說:“一個月了,你沒給自己買過一件新衣服。你天天給他送湯送菜,你自己吃什么?你連那草莓都沒吃完,只吃了一顆。”

那不是他女朋友的嗎?

“是你兒子的,”肖秀梅看著我,“難道你不是他家里人?”



03

蘇彩英生日那天,兒子提前跟我打了招呼。

“媽,彩英生日,我想請她吃頓飯,你能不能支援一下?”

我問想怎么過,他說想去個好點的餐廳。我問他預算多少,他說至少得五六百吧。

我說行,媽給你轉。

掛了電話我轉了八百過去,又去金店買了條金鏈子,挑的細款,克數不大但樣式好看。花了三千多,我琢磨著這應該拿得出手了。

生日那天晚上,我去他們約好的餐廳。到了門口,兒子出來接我,接過我手里的袋子說:“花這個錢干嘛?

我說:“你女朋友的生日,我這當阿姨的不能空手來。”

他點點頭,帶我進去了。

餐廳里面擺了一桌子菜,蘇彩英跟她一個要好的同事也在。我坐下后,把禮物推過去:“彩英,生日快樂。”

蘇彩英接過去打開,拿出來看了看,笑了一下:“謝謝阿姨。”

戴上看看合不合適。

她猶豫了一下,戴上了。白熾燈下鏈子閃著光,襯得她脖子很白。

“挺好看的。”我說。

“是挺好的。”她說著,轉頭跟同事說話去了。那同事看了我一眼,沖我笑了笑,繼續跟她聊天。

我坐在那里,吃了幾口菜,聽著她們說說笑笑。兒子坐在旁邊,偶爾插一句嘴,大多數時候在玩手機。

吃到一半有個電話打進來,我說我去接。接完電話回來,發現我的碗已經被收走了。桌上的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剩了些殘羹。

蘇彩英正在跟同事分享一塊蛋糕,看到我回來了說:“阿姨,蛋糕還剩一塊,您吃嗎?”

我看了一眼那盤子里剩下的蛋糕,笑了笑:“不用了,你們吃吧。”

兒子在旁邊說:“媽,你沒吃飽嗎?要不要再加個菜?”

“不用了,夠了。”

我坐了一會兒,起身說先回去了。兒子送我到門口,我說:“那鏈子你女朋友喜歡嗎?”

“什么叫還行?”

“就是還行嘛。”他有點不耐煩,“媽你別問了。”

我看著他,想說什么,最后還是咽了回去。

行,我走了。你們玩開心點。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車里,看著窗外閃過的霓虹燈,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多余。

后來肖秀梅跟我說,她那個做金店的同學問她,是不是我買了一條鏈子。

我說是。

肖秀梅的臉當時就變了:“你知道你買的那條鏈子,她第二天就拿到店里去了嗎?”

“去干什么?”

“去問回收價。”

我愣住了。

“你那三千多塊的鏈子,她拿去問能賣多少錢。”肖秀梅說,“人家問她為什么要賣,她說款式不喜歡。”

“改款式不就行了?”

肖秀梅看著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傻子:“你說呢?”

我沒說話。

心里頭像被人塞了一把沙子,硌得生疼。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那條鏈子我挑了好久,想著小姑娘應該喜歡細點的、精致點的。

我還特意跟金店老板說,幫我挑個時興的款式。

結果人家轉頭就問回收價。

我不是心疼那三千塊錢。我是心疼我自己。

心疼我站在金店柜臺前,來來回回挑了半天,最后高高興興付了錢。想著人家姑娘戴著能開心,結果人家根本不稀罕。

第二天我路過兒子的出租屋,猶豫了一下,沒上去。

我在樓下站了一會兒,看到他們陽臺晾著一件衣服,花花綠綠的,應該是蘇彩英的。

我以前一直覺得,兒子找個女朋友是好事。有人陪他,有人照顧他,我也能放心。

可現在我突然不確定了。

蘇彩英對兒子好不好我不知道,但蘇彩英對我,好像從來沒真正當回事。

我這當媽的,在她眼里大概就是個提款機。兒子呢?他是不是也這么想?

我不愿意往深了想,可那些念頭像野草一樣,在腦子里瘋長。

04

時間過得很快,一轉眼到了三月。

這期間我又去兒子那送過幾次東西,有時候是水果,有時候是他愛吃的鹵味。每次去,蘇彩英都在。

她對我的態度漸漸變了。

不像最開始那么熱情,客客氣氣的,但總隔著一層。我叫她,她應;我說話,她聽著;但她的眼神很少跟我對視。

有時候我在那里坐著,她就在臥室里不出來。

我本來心里就不太踏實,這下更覺得有隔閡。

有一天我在店里忙,鄰居趙大姐過來串門,聊起她兒媳婦的事。趙大姐說她兒媳婦對她特別好,過年還給她買了件羽絨服。

你們關系處得真好。”我說。

“還行吧,”趙大姐笑著說,“兒媳婦懂事,我這當婆婆的也懂分寸。該給的空間給,該付出的付出。互相體諒嘛。”

互相體諒。

這四個字讓我琢磨了好久。

我想起我去兒子那里,有時候他在打游戲,蘇彩英在刷手機,我就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看著墻上的鐘一秒一秒地走。

我想跟他們聊聊天,但不知道該聊什么。

兒子從小就跟我話不多,小時候還好,大了之后更是這樣。他能跟我說的話不超過三句:吃了沒、錢夠花、沒事我掛了。

蘇彩英倒是能聊,但聊的都是我不怎么懂的話題:什么護膚品啊、什么網紅店啊、什么直播啊。

我插不上嘴,就像個外人。

有時候我在想,如果老伴還在,我是不是就不這么孤獨了。

以前年輕的時候,日子再苦也有奔頭,因為兒子還小,我得撐起這個家。現在兒子大了,有了自己的生活,我的奔頭好像突然斷了。

我站在超市的柜臺后面,看著外面來來往往的人,心里空落落的。

肖秀梅有時候進來看我發呆,就說:“你有空也出去轉轉,別一天到晚守著這家破店。”

我說:“能去哪?”

“哪里不能去?公園、廣場、商場,實在不行你報個旅游團出去玩玩。”

“一個人有什么好玩的。”

“那你就跟我一起去。”

我想了想,說好。

肖秀梅笑著拍拍我的肩:“這才對嘛。你也得有你自己的生活。”

是啊,我也應該有我自己的生活。

可我活了半輩子,除了兒子,好像還真沒有什么自己的生活。

清明節那天,我回了一趟老家,去給老伴上墳。

墳頭的草長了一茬,我蹲下來拔干凈,點了香,燒了紙。

我對著墓碑說:“你在那邊過得還好嗎?兒子長大了,談女朋友了,挺好的。”

“就是我感覺有點累。老了許多,白發多了,腰也不太好了。”

“有時候我在想,我圖什么呢?辛辛苦苦一輩子,到最后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我趕緊擦掉,怕讓人看見。

在墳前坐了一下午,天快黑了才走。走的時候我對老伴說:“你放心,我會好好活的。這輩子該受的苦我都受了,往后我想對自己好點。”

回來的路上我看著車窗外的夕陽,心里頭忽然平靜了許多。

有些事,想開了也就那樣。

兒子有兒子的生活,我也該有我自己的生活。

可是我心里還有一個念頭,一直壓著,沒翻出來。

那就是:如果有一天,兒子真的在我和蘇彩英之間選,他會選誰?

我不敢想這個答案。

因為直覺告訴我,那答案不是我想要的。



05

那天是周六,上午店里沒什么生意,我坐在柜臺后面看電視。手機響了,是兒子打來的。

“媽,你今天有空嗎?”

“有,怎么啦?”

“你過來一趟吧,彩英她表妹來了,說想見見你。”

我愣了愣:“見我干嘛?”

“就是打個招呼嘛,你過來一下吧。”

我說好,跟店里的小王交代了一聲,就坐車過去了。

到了出租屋門口,我還沒敲門,門就開了。

兒子站在門口,穿著新買的衛衣,頭發也梳得整整齊齊的。他看到我,往旁邊讓了讓:“進來吧。

進去之后,我看到沙發上坐著一個年輕姑娘,跟蘇彩英長得挺像的,應該就是她表妹。

茶幾上放著一盤草莓,個頭比我上次看到的還大。

蘇彩英從廚房端了杯水出來,看到我進來了,笑著說:“阿姨來了,快坐。”

我坐下來,看了那盤草莓一眼。

這草莓也是進口的?”我問。

蘇彩英點點頭:“嗯,托人帶的,一斤七八十。”

說話的時候,她特意看了那盤草莓一眼,然后看向她表妹:“蘭蘭,你嘗嘗,很好吃的。”

叫蘭蘭的表妹伸手拿了一顆,咬了一口,眼睛亮起來:“姐,真好吃!”

“是吧,可貴了呢。”

我坐在旁邊,也伸手拿了一顆。

草莓進嘴,確實甜。但這一次,我吃出了一點酸味。

蘇彩英轉頭看到我嘴里含著草莓,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

她笑著說:“阿姨也覺得好吃吧?”

“好吃。”我說。

她看了一眼兒子,兒子正在低頭玩手機,沒注意到她的眼神。

我就坐在那里,吃著一顆草莓,聽著她們倆聊天。蘇彩英跟她表妹說店里的事、說最近流行什么、說她們同事誰的男朋友又買了什么。

我聽得不太真切,因為我在心里琢磨著一個問題。

剛才我拿草莓的時候,蘇彩英那個眼神掃過來,停頓了一下。

就那么一眨眼的時間。

但那眼神里,分明寫著“你怎么也吃了”的意思。

我在那里坐了一個多小時,中間去了一趟衛生間。路過廚房的時候,我聽到蘇彩英在里面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我耳朵尖,還是聽到了幾句。

“你媽又來了……對……就那顆草莓……她怎么跟沒見過一樣……”

后面的話我沒聽清,因為洗衣機嗡嗡轉了起來。

我站在廚房門口,手扶著門框,愣了好一會兒。

然后我慢慢退回客廳,坐回沙發上。

又坐了十幾分鐘,我起身說要走了。兒子在一旁說:“媽,你不多坐會兒?”

“店里還有事,我先回去了。”

我到門口換鞋的時候,蘇彩英過來送我,笑著說:“阿姨慢走。”

我看著她那張笑臉,忽然覺得陌生。

出了門,走在樓道里,我聽見那扇門關上了。

上了公交車,我掏出手機看了看,兒子沒有發消息。

我關掉手機,靠在車窗上。

窗外的風吹進來,吹得我眼睛發澀。

到了店里,肖秀梅看到我的臉色就問:“怎么了?”

我坐下來,把今天的事說了。

肖秀梅聽完,問我一句話:“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跟你說,你再這么下去,早晚有一天得把自己搭進去。”肖秀梅說,“你現在對她好,她嫌你礙眼。你以后老了,她能管你死活?”

我說:“我不是為了她。

“你當然不是為了她。”肖秀梅嘆氣,“你是為了你兒子。可你兒子領你的情嗎?”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做起活來利索得很,可此刻卻在微微發抖。

晚上回到家里,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

電視開著,放著什么節目我沒注意。

我想起蘇彩英的那個眼神,想起她在電話里說的那些話,想著想著,心就一點一點往下沉。

我活了五十多年,什么樣的人沒見過?

我以為蘇彩英只是不懂事,長大了就好了。可現在看來,不是不懂事,是根本沒把我當回事。

她把我在她那里的位置,當成一個提款機。

不,可能比提款機還要低一點。

起碼對提款機,她不會嫌棄。

06

那天晚上的電話來得突然。

我正在店里盤貨,肖秀梅也在。我拿著賬本,一頁一頁對數字。手機響了,是兒子打來的。

我接起來:“喂?”

電話那頭,兒子的聲音有點緊:“媽,你今天吃了草莓?”

我愣了一下:“吃了啊,怎么了?

“那是彩英的!”他的聲音拔高了,“你知道那是她專門買的嗎?她自己都舍不得吃,你倒好,二話不說就吃了!”

我握著手機,好半天才說:“你表妹不也吃了?”

“她是我妹啊,她是家里人!”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響。

“她是你女朋友,我是你媽。她是你家里人,我是什么?”

兒子那邊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說:“媽,你懂不懂什么叫尊重!”

那七個字砸過來,像一記耳光。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卻發現喉嚨里堵得慌。

“我跟她吵架了,她哭了半天!”兒子繼續說,“她就是想要點自己的東西,你倒好,跟沒見過好東西似的……”

“別說了。”

我打斷他。

聲音很輕,但他停了。

“你說完了嗎?”

“媽……”

“別叫媽。”

我深吸一口氣:“我吃你女朋友一顆草莓,你打電話來罵我。你媽活了大半輩子,到頭來,被你教什么叫尊重。

電話那頭靜得可怕。

“你媽這輩子,給你起了多少早、貪了多少黑、吃了多少苦,你記得幾樣?”

“一顆草莓,就一顆草莓,她還不如一顆草莓值錢。”

說完,我掛了電話。

手機啪地掉在桌上,震得賬本都跳了一下。

肖秀梅看著我,小心翼翼地問:“怎么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扇窗戶外面黑漆漆的天。

胸口悶得喘不上氣,像是有什么東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來。

我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手掌心。

肖秀梅遞了杯水過來,我沒接。

“我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

我站起來,走了出去。

外面風很大,吹在臉上像刀子刮。

我走在空蕩蕩的街上,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一夜,我沒有睡著。

我坐在床邊,看著墻上老伴的照片,看著他笑瞇瞇地看著我。

我問他:“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我是不是對他太好了,讓他覺得我什么都是應該的?

照片里沒有人回答。

我又問:“我把命都給他了,他眼里還不值一顆草莓。你說我這媽當得,值嗎?”

還是沒有人回答。

我坐在那里,從天黑坐到天亮。

天快亮的時候,我忽然做了一個決定。

起床、刷牙、洗臉、換上干凈的衣裳。

出門前,我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

鏡子里的人,眼窩深陷,臉色蠟黃,頭發花白了半邊。

這就是我。

這就是那個伺候了兒子二十多年的媽。

她老了。

她累了。

她不干了。

我去了銀行,把給兒子辦的那張副卡注銷了。

然后又去了中介公司。

接待我的中介姓劉,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她問我有什么需求。

我說:“賣房。越快越好。”

她愣了:“您要賣哪套?”

“我家那套。三室一廳,自己住的。”

她看了看我的資料,又看了看我的臉色:“大姐,您沒事吧?”

“沒事。”我說,“就是想換個活法。”

當天下午,劉姐就帶了人來看房。

來的是對中年夫婦,男的胖胖的,女的挺和善。他們問了我幾個問題,又四處看了看。男的問我:“這房子您住了多久了?”

“快二十年了。”

“舍得賣?”

我笑了一下:“舍不得的東西多了,舍不得也得舍得。”

他們看了房子,很滿意,當場就談價錢。

價錢談得不算太差,一百三十五萬。

我一咬牙,簽了。

簽完字回到家,我坐在客廳里,看著這間住了二十年的房子。

墻上還有兒子小時候貼的貼紙,衣柜里有他不穿的衣服。陽臺上的花,我每周都要澆。

這個家,裝了太多回憶。

可這回憶,太沉了。

我翻出一個編織袋,把自己的東西收拾了。就幾件換洗衣服、一本存折、一張身份證。

老伴的照片我收進了箱子里,帶走了。

剩下那些家具、電器、兒子的東西,我一樣沒拿。

我給肖秀梅打了個電話:“秀梅,我把房子賣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久。

你要去哪里?

“去云南。”

“去那干嘛?”

“我想看看洱海。”

“你一個人?”

我一個人。

“那你兒子……”

“他有他的生活。”我說,“我也有我的。”

肖秀梅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等我一下。”

半個小時后她來了,帶著一個旅行箱。

“這個給你。”她把箱子推過來,“里面有些日用品,還有一些吃的。路上小心。”

我看著她,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秀梅……”

“好了好了,別煽情了。”她拍拍我的肩膀,“你早該這樣了。他說你不懂尊重,你教教他什么叫尊重。”

我抱了她一下,沒說話。

第二天一早,中介把房款打到了我的卡上。

我給兒子轉了二十萬,留了條信息:“這是你的。后面的錢,媽自己用了。你好好過日子。”

然后我關掉手機,提著箱子,去了火車站。



07

我在火車上坐了三十多個小時。

從北到南,從黃土到青山。窗外的景色一點點變綠,空氣也一點點變暖。

我在臥鋪上躺著,聽著火車咣當咣當的聲音,心里頭反而安靜了。

旁邊鋪位的大姐是昆明人,做建材生意的。她看我一個人,就問我:“大姐,去旅游?”

“算是吧。”

“一個人?”

“嗯。”

有魄力。”她豎起大拇指,“我要是像你這樣,早出去玩了。

我笑了笑:“以前放不下,現在想通了。

有什么放不下的?兒女自有兒女福。”她說。

“話是這么說,但做起來難。”

“那是。”她遞給我一個橘子,“吃一個,云南的,甜。”

我接過橘子,剝開吃了。汁水在嘴里炸開,那股甜味一直竄到心里。

火車到站的時候,我幫大姐拿行李。她給我留了電話:“在云南有事找我,我熟。”

我說好。

走出昆明站的時候,陽光刺得我眼睛疼。

我站在出站口,看著這座陌生的城市,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味道,是花香、是塵土、是陌生的煙火氣。

我去了大理,找了一間靠近洱海的小客棧住下來。

老板娘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叫阿萍。她看我一個人來的,好奇地問我怎么沒跟家里人一起。

“沒有家人。”我說。

她愣住了:“您……”

“我兒子在老家,”我說,“我一個人出來走走。”

“那您可來對了,”她笑了,“大理啊,最適合一個人待著。”

我住了下來。

每天早上起來,沿著洱海邊走。夕陽西下的時候,坐在岸邊看水鳥飛。晚上在客棧的院子里,跟天南地北的客人聊天。

有個從廣州來的小姑娘,二十五六歲,說她是辭職來旅行的。我問她工作沒了怎么辦,她說:“先不管,玩夠了再說。”

我坐在旁邊,聽她說她們公司的破事、說她的領導有多奇葩、說她同事的八卦。

我忽然覺得,生活其實有很多種活法。

不一定非要圍著孩子轉。

不一定非要把自己掏空了,才能證明自己是好媽媽。

在客棧住了半個月后,我跟阿萍說,我想在這里長住。

阿萍說:“那您租個院子唄,便宜。”

我看了幾處院子,最后選了一個靠山的小院,不大,三間房,有個小院子。院子里種了一棵石榴樹,墻角爬滿了三角梅。

房租不貴,一個月八百。

我交了半年的房租,跟阿萍借了幾件家具,算是在大理安了家。

安定下來之后,我才打開了手機。

短信像潮水一樣涌進來。

兒子打了四十六個未接來電。

短信三十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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