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的空調開得太足了,我拎著出差行李站在玄關,胳膊上起了層雞皮疙瘩。
公公端坐在沙發上,手指一下一下敲著茶幾,旁邊坐著婆婆、小姑子、小姑子男人,還有幾個我說不上名字的遠房親戚。
蔣婷婷先開了口,笑著說:“嫂子,爸有東西要給你。”
她遞過來一張紙,我低頭一看,四個大字——離婚協議。紙張的邊角刮過我鼻尖,我沒躲。
公公的聲音從上方砸下來:“簽了,你不配做我蔣家的人。”
我扭頭看向蔣鴻濤,他抱著茶杯,食指在杯沿上畫圈圈,始終沒抬起頭。
我拿起了筆。
沒人知道,他手里城南濕地公園那個命根子項目,是我用三年前被羞辱后雪藏的設計圖紙換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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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星期三,我從鄭州出差回來,坐了四個小時高鐵,又轉了一個小時公交,整個人累得骨頭都要散架了。
推開門,鞋柜旁邊多了幾雙陌生人的鞋,有男有女,碼數不齊。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沒多想。結婚三年了,蔣家隔三差五就有人來串門,早習慣了。
“嫂子回來了?”
蔣婷婷的聲音從客廳傳過來,帶著點陰陽怪氣的腔調。
我換好拖鞋走進去,客廳的景象讓我愣了一下。
公公坐在正中間那張紅木沙發上,脊背挺得筆直,像尊大佛。
婆婆坐在他右手邊,端著茶杯,臉上掛著我看不懂的表情。
蔣婷婷和她的男人坐在左側的單人沙發上,手里拿著手機,也不知道在滑什么。
旁邊還坐著兩個中年男人,我看著面熟,后來才想起來是蔣家老家的遠房親戚,好像是什么表叔表舅之類的。
“回來了。”我應了一聲,把行李箱靠墻放下,“出差剛回來,我上去洗個臉。”
“等一下。”公公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我站住了。
他拿起茶幾上的一沓紙,翻了翻,然后遞給蔣婷婷。
蔣婷婷接過去,走到我面前,笑嘻嘻地說:“嫂子,爸讓你看看這個。”
我接過來。
離婚協議。
三個字看清之后,我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有什么東西炸開了。但我沒吭聲,一個字一個字往下看。
甲方蔣仁義,乙方丁安然。由于雙方感情破裂,經協商一致,自愿解除婚姻關系。
寫的什么狗屁。
我抬頭看向公公,他端著茶杯,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婆婆在旁邊說了句:“安然啊,你在我們家也三年了,也沒給蔣家生個一兒半女,鴻濤也老大不小了……”
“媽。”蔣鴻濤的聲音從角落里傳過來。
我這才注意到他。他就坐在沙發盡頭的那個小馬扎上,懷里抱著個茶杯,低著頭,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你喊什么?”公公瞪了他一眼,“讓你說話了嗎?”
蔣鴻濤不吭聲了。
“簽字。”公公把筆扔在茶幾上,塑料筆帽彈掉了,筆滾到地上也沒人撿。
蔣婷婷彎腰撿起來,遞到我面前:“嫂子,筆。”
我看著那根筆,又看看蹲在地上的蔣婷婷,再看看縮在角落里的蔣鴻濤。客廳里十來雙眼睛全盯著我,像在等一出好戲。
我沒說話,拿起筆,翻到最后一頁,準備簽字。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了那行字。
“雙方無共同財產糾紛,女方自愿放棄一切財產主張。”
我停住了。
不是因為這行字讓我舍不得蔣家的錢。是因為這行字讓我想起了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我嫁進蔣家的時候,帶了一套設計圖紙。
我父親是干建筑設計的,在圈子里有些名氣,那套圖紙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套作品,畫的是城南那片濕地公園的整體改造方案。
我本來不想拿出來的。
但那時候仁濤建設剛成立沒多久,規模小,接不到大活。
蔣鴻濤有天晚上愁得睡不著,我心疼他,就把圖紙拿出來給他看,說你們公司可以參考一下這個思路。
他看了之后眼睛都亮了,連夜拿去給公公看。
第二天,公公當著好幾個股東的面,把圖紙摔在我面前,說:“你一個搞設計的懂什么工程?別拿你們家那點糊弄人的東西來丟人現眼。”
那話說得很難聽,我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當時沒哭,也沒跟他吵,把圖紙收好,放回箱子里,鎖上了。
后來這些年,我再也沒有提過這件事。
“嫂子,愣著干嘛,簽字啊。”蔣婷婷的聲音把我拉回來。
我沒看她,把協議書合上,對公公說:“這個字,我可以簽。”
全家人明顯松了一口氣。
“但是,”我接著說,“我們得把話說明白,你們蔣家的東西我不稀罕,但我也不會平白無故被人欺負。”
“你什么意思?”公公放下茶杯。
我指了指蔣鴻濤:“他要是親自跟我說不想過了,我二話不說搬走。但您拿一份協議甩到我臉上,這算什么?”
客廳安靜了幾秒。
“行,我跟你說。”蔣鴻濤終于抬起頭,聲音小得跟蚊子叫一樣。
“你大聲點。”我說。
“我不想跟你過了。”他說完這句話,就把頭低下去,徹底不抬了。
我看著他,看著他發頂那些開始往外冒的白頭發,心里忽然覺得很累。
“好。”我說。
翻開協議,在乙方那一欄寫上了丁安然三個字。
寫完之后,我合上筆帽,把筆放在茶幾上,然后把協議書推到公公面前。
公公看都沒看,就讓蔣婷婷收起來了。
“行了,你收拾東西吧,三天之內搬出去。”婆婆在旁邊說。
我點點頭,轉身去拿行李箱。
走了兩步,我停下來了。
“對了,”我轉過身,對蔣鴻濤說,“城南濕地公園那個項目,明天停了吧。”
全家人臉上的表情我到現在都記得。
婆婆的笑容僵在嘴邊,公公端茶杯的手頓在半空中,蔣婷婷嘴巴張了張,沒發出聲。
“你說什么?”蔣鴻濤站起來。
“我說,城南濕地公園的項目,明天停工。”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那個項目的所有合同,都是我出面簽的。供應商是我找的,技術團隊是我組的,施工方案是我定的。我退出你們蔣家,那項目就不再是你們的了。”
“你瘋了?”公公站起來,“你一個女人家懂什么?那項目是我們蔣家的命!”
我沒回話,拉著行李箱上樓了。
關上房門的那一刻,我聽到樓下傳來蔣婷婷的聲音:“爸,她肯定是氣話,你別當真。”
我沒有生氣。
我說的都是真的。
那個項目,從頭到尾,都是我做的。
02
那晚我沒睡著。
躺在那張跟蔣鴻濤睡了三年的大床上,看著天花板,腦子里亂七八糟的。
這三年的事,像放電影一樣一幀一幀地閃過。
我記得剛嫁進來的頭三個月,婆婆每天早起問我吃什么早飯,我說隨便,她就嫌我不會過日子。
我說我想吃油條,她又說我嘴刁,不知道體諒家里的情況。
后來我就不說了,她做什么我吃什么。但不管我怎么配合,她總能挑出毛病來。
蔣婷婷就更不用說了。
她沒結婚那會兒住家里,天天跟我過不去。
我擦桌子她嫌擦不干凈,我做飯她嫌鹽放多了,我洗衣服她嫌我衣服掉色把她的裙子染了。
后來她嫁出去了,我還以為能清靜點。結果她三天兩頭回娘家,來了就跟我婆婆一起,一唱一和地念我。
公公就更不用說了。
他從頭到尾就沒正眼看過我。
我喊他一聲爸,他嗯一聲就算完了。
每年過年,親戚們坐一桌子吃飯,他總要說幾句“我們家鴻濤啊,干大事的人”之類的話,然后看我一眼,說“就是娶媳婦眼光不行”。
蔣鴻濤呢?
他每次都低著頭,一句話不說。
有時候我實在受不了了,回房間跟他吵。他就坐在床邊,一聲不吭地聽我哭。等我哭完了,他會說一句“你別跟我爸一般見識”。
三年了,每次都是這句話。
“你別跟我爸一般見識。”
我都聽吐了。
說實話,我不是沒想過離婚。但每次走到那一步,我又舍不得。不是舍不得蔣家,是舍不得蔣鴻濤。
我知道你可能會笑話我。一個男人連老婆都護不住,有什么舍不得的?
可他就是我認準的人啊。
我們剛認識那會兒,他還沒接手家里的公司,在城南一個設計院上班。那時候他靦腆、老實,工資不高但花得省,每次約會都帶我去吃小面館。
我記得有天晚上下大雨,我沒帶傘,他跑了兩條街給我買了一把傘回來,身上全濕透了,把傘塞到我手里,笑著說“給你”。
后來我才知道,他那天晚上本來要跟公公去見一個大客戶的。因為給我送傘,耽誤了,回去被公公罵了一下午。
他沒跟我說過這些。
是后來婆婆跟我吵架的時候說漏嘴了,我才知道的。
那件事之后,我就覺得,這個人值得我對他好。
但好歸好,日子過不下去了就是過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沒有跟蔣鴻濤吵,也沒有鬧。我安安靜靜地收拾東西,把柜子里的衣服一件件疊好,放進行李箱。
我的東西不多,三年了,也就一個行李箱就能裝完。
收拾到最底層的時候,我的手摸到了一個牛皮紙信封。
我打開一看,是那套圖紙。
父親畫的那套,城南濕地公園的改造方案。
三年了,我把它壓在箱底,從來不敢翻出來看。因為每次翻出來,就會想起公公說的那些話。
我把圖紙攤開,在臺燈下看了很久。
說實話,就算過了三年,這套圖紙在我眼里也是頂級的。
父親的功底放在那里,整個城南那片區域的水系、植被、道路、景觀節點,他設計得渾然一體,放到現在都不過時。
我也不是說我會比父親更強,但這三年里,我確實在原圖的基礎上做了很多修改。
我把最新的環保材料、最新的施工工藝都加進去了,還把功能分區重新做了調整。
我甚至在圖紙旁邊加了一行小字:本方案由丁安然及其父親共同設計,版權歸丁安然所有。
“版權歸丁安然所有。”
當時寫上這句話的時候,我心里想的是,哪天蔣家真的不行了,這玩意兒也許能救我一命。
沒想到,真讓我說中了。
我打開手機,翻到通訊錄,找了一個叫“老趙”的電話。
老趙是我們這行的一個資深項目經理,在這個圈子里干了二十多年,人脈廣、口碑好。城南那個項目的供應商,大部分是他幫我牽的線。
我撥通了電話。
“喂,老趙,我丁安然。”
“哎,丁總,這么晚了還沒睡?”
“有個事想麻煩你。”
“你說。”
“我這邊的項目,明天我要停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什么情況?”
“我跟蔣家那邊不談了,他們要跟我離婚。”
“離婚?”老趙的語氣變了,“就因為這事?”
“嗯,手續已經簽了。”
“那項目怎么辦?我可是跟你簽的合同。”
“我知道,所以我才跟你說。你能不能幫我跟其他幾家公司也打個招呼,就說我這邊出了點狀況,項目暫停。合同上寫的很清楚,項目總工程師附議權在我手里,他們不認我沒關系,但我認。”
老趙沉默了一會兒,說:“行,我幫你通知。但丁總,這個項目大幾千萬的盤子,你停一天,損失就是上百萬的。”
“我知道。”
“你就不怕蔣家找你麻煩?”
“我不管那些了。”
“好吧,明天早上我給你回話。”
掛了電話,我把圖紙收好,放進行李箱。
那套圖紙,我帶走了。
不是我貪,是我應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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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先是被樓下乒乒乓乓的動靜吵醒,后來聽到婆婆尖著嗓子在喊:“菜市場的菜都漲價了,這日子越來越沒法過了。”
我坐起來,看了眼手機,早上六點半。
我沒急著起床,在床上坐了幾分鐘,想了想今天要辦的事。
昨天跟老趙打過電話了,他答應幫我通知其他供應商。
但光通知還不夠,還得正式發文,走流程,不然到時候蔣家反咬一口說是我違約,那就不好辦了。
我下床,去衛生間洗了把臉,換上衣服,拖著行李箱下樓了。
樓下的人都起了。公公坐在餐桌主位上喝粥,婆婆在廚房里忙活,蔣婷婷竟然也在,靠在廚房門框上嗑瓜子。
我下樓的時候,他們全都看向我。
“你要去哪兒?”蔣鴻濤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我回頭,他站在樓梯上,還沒換衣服,穿著睡衣,頭發亂糟糟的。
“搬走。”我說。
“東西都收拾好了?”
“行了。”
“那……那個項目……”
我沒回頭:“我說了,今天停。”
“嫂子,你別嚇唬人。”蔣婷婷從廚房門口走過來,瓜子皮還咬在嘴唇上,“那個項目是我爸跟了好久的,你說停就停?”
“你可以試試看。”
“你……”蔣婷婷還想說什么,被公公打斷了。
“讓她走。”公公放下碗筷,聲音很冷,“我倒要看看,她一個女人家,能把天翻過來?”
我沒說話,拖著行李箱出了門。
出了小區門口,我先打了個車去公司。
仁濤建設的辦公室在城南一個商業樓里,租了兩層。我之前在公司掛了個設計總監的職位,但說白了就是看著圖紙,干點雜活。
我到公司的時候,前臺小姑娘還沒上班,我用鑰匙開了門,徑直走進自己的辦公室。
辦公室里沒什么值錢的東西,我把桌面上的私人物品裝進一個紙箱子里,然后打開電腦,找到項目相關的所有文件、合同、記錄,全部備份一份,存到U盤里。
干完這些,我拿出手機,給項目上幾個核心負責人發了消息。
“即日起,城南濕地公園改造項目暫停施工,具體復工時間另行通知。因本人個人原因已退出仁濤建設,不再參與本項目后續管理,本通知同步抄送招標單位、監理單位及全部供應商。”
發完之后,我又打了一個電話。
“李處,您好,我是丁安然。”
“小丁啊,你好你好,好久沒聯系了。”
“李處,有個事想跟您匯報一下。城南濕地公園那個項目,我這邊出了點狀況,項目可能需要暫停一下。”
“暫停?怎么了?項目出什么問題了?”
“不是項目的問題,是我個人的原因。我跟蔣家那邊談離婚了,項目那邊我不再負責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蔣家那小子欺負你了?”
“沒有,沒有,就是雙方不合適。”我不想多說,“招標那邊的資料,我后面會整理好發給您。如果沒有我簽字確認,項目后續的任何施工變更都不算數。”
“小丁,你這話說的……你們夫妻之間的事,我就不摻和了。但項目的事,你得妥善處理,我們這邊也是有規定的。”
“我明白,李處,謝謝您。”
掛了電話,我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
招標單位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供應商那邊,老趙應該也通知到了。
接下來,就是等著看蔣家的反應了。
我沒等太久。
九點半,我辦公室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被推開了。
是蔣鴻濤。
他穿著昨天那件外套,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紅紅的,像是沒睡好。
“安然,你不能這樣。”他站在門口,聲音有點發顫。
“我不能怎樣?”
“那個項目,你不能停。”
“合同上寫得很清楚,項目總工程師的附議權在我手里。我不簽字,項目就沒法推進。這點你應該比我清楚。”
“你到底想怎么樣?”他的聲音高了八度,“你非要看著我們家背債倒閉才甘心嗎?”
“你們家?”我看著他,笑了,“你也是你們家的,不是嗎?”
他被我問住了。
“蔣鴻濤,我問你一個問題。”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昨天那份離婚協議,你到底知不知道?”
他低下頭,不說話。
“你知不知道?”
“……知道。”
“所以你跟你爸商量好的?”
“安然—”
“我問你是不是?”
他咬著嘴唇,半天才擠出一個字:“是。”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絲念想也沒了。
“行了,你走吧。”我轉過身,“項目的事,我會走正規流程,該追究我的責任,你們去告我。但在我沒有正式解除合同之前,項目就是我說了算。”
“安然,你能不能別把事情做這么絕?”
“絕?”我轉回來,“你們當著全家的面把離婚協議甩我臉上的時候,怎么沒想過絕?”
他張了張嘴,什么也沒說出口。
“你走吧,我還要上班。”
他沒走,在門口站了很久,最后還是轉身走了。
我從窗戶里看到他的背影,在樓道里越走越遠,直到消失在拐角。
我掏出手機,看到老趙發來的一條消息:“通知全部發完了,供應商那邊我已經確認過了,今天上午全部暫停供貨。”
“好,辛苦了。”
我又給財務發了一條消息,讓她把項目的付款記錄和對賬單發給我。
那是我的后手。
萬一真的跟蔣家撕破臉,我手里得有證據。
財務那邊很快回復了,發過來一個壓縮包。
我打開一看,里面是項目從開始到現在的全部付款記錄、費用明細、合同臺賬,還有一份對賬單。
我把文件全部下載下來,存到U盤里。
做完這些,我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桌上的照片、茶杯、文件架、筆筒,還有幾本專業書,全部裝進紙箱。
我抱著紙箱走出辦公室,前臺小姑娘剛到,看到我抱著紙箱,一臉驚訝:“丁姐,你要走?”
“是的,離職了。”
“啊?昨天不是還好好的嗎……”
“一言難盡。”我笑了笑,“你好好干。”
她張了張嘴,沒再追問。
我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看了眼門口那塊“仁濤建設集團”的牌子。
我來了三年,這牌子下面的燈管一直沒修好過,總是一閃一閃的。
現在看來,我不用再看到它了。
04
搬出蔣家的頭兩天,我住在一家快捷酒店里。
房間不大,二十平左右,一張床,一個桌子,一個衛生間。
但我覺得比蔣家那兩百平的大房子舒服多了。
至少沒人管我早上吃什么,沒人嫌我做飯不好吃,也不用聽那些陰陽怪氣的話。
第二天上午,我給鄭晨曦打了個電話。
鄭晨曦是我大學的閨蜜,也是個會計,在仁濤建設干了五年,現在是公司的財務總監。我嫁進蔣家之后,她在工作上幫了我不少。
“喂,晨曦,我離婚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什么?什么時候的事?”
“前天。”
“你怎么不早跟我說?”
“不想讓你擔心。”
“那你現在在哪兒?”
“酒店,剛搬出來。”
“行,你把地址發給我,我現在過來。”
不到半小時,她就來了。
穿著職業裝,手里拎著兩杯奶茶,一進來就說:“怎么回事?他怎么欺負你了?”
我把前天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她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問了我一句:“那個項目,你真停了嗎?”
“停了。”
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你們家老蔣那會兒,估計要發瘋了。”
“他本來就瘋了。”
“不過你說得對,那個項目在合同上你確實有話語權。當時我幫你擬定補充協議的時候,把附議權寫進去了。而且我當時留了個心眼,主合同和管理合同都簽的是你的名字。”
“我知道,謝謝你。”
“丁安然,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這一天?”
我搖搖頭:“沒有,我只是給自己留了一條后路。”
“這條后路留得好。”她喝了一口奶茶,“不然你現在就是凈身出戶,一分錢都沒有。”
“嗯。”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
“先把項目的事處理完,然后找個地方租房子。”
“行,我認識一個中介,專做城南那邊的房子,價格還可以,我推給你。”
“好。”
“對了,”鄭晨曦站起來,壓低聲音說,“你小心蔣婷婷那邊,她這兩天在公司到處說你壞話,說你卷跑了公司的項目資料,還說你跟供應商私底下有不正當關系。”
“她愛說什么說什么。”
“話不能這么說,你要是被她潑臟水潑習慣了,后面洗都洗不掉。我看她那個樣子,估計是要去公公那里參你一本。”
“讓她去唄,反正我跟蔣家也沒關系了。”
鄭晨曦搖搖頭,沒再說什么。
送走她之后,我打開手機,看了一下新聞。
果然不出所料。
城南濕地公園項目暫停的消息,已經上了本地行業群的頭條。
“重磅!仁濤建設城南濕地公園項目突發停工……”
“據知情人士透露,該項目總工程師丁某與公司高層發生糾紛,已單方面叫停項目……”
“怎么回事?仁濤建設不是剛在大院里亮了牌子嗎?”
“聽說內部出了大問題,怕是要涼……”
我翻了幾頁,沒再往下看。
下午三點,一個陌生號碼打到我手機上。
我接起來,對面是個男人的聲音,很急:“喂,是丁總嗎?我是城南濕地公園項目監理方的小王,聽說項目停了?怎么回事?”
“是我讓停的。”
“怎么會這樣?我們這邊五六十號人都等著吃飯呢!您跟公司有糾紛,您自己去打官司不就完了嗎,停項目算怎么回事?”
“我會處理的。”
“丁總,您這……”
“就這樣,我還有事。”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喝了口涼了的奶茶。
說實話,我心里也不是完全沒有負擔。
那個項目牽涉的人太多了,工人、供應商、監理、設計院、招標方……少說得有幾百號人。
我一個人叫停,后面可能有一大堆人罵我。
但我不后悔。
不是我非要跟蔣家拼命,是他們先不給我活路的。
離婚協議甩到我臉上的那一瞬間,我心里就很清楚,蔣家從來就沒有把我當成過一家人。
我不過是個外人,一個用來給他們家打工的外人。
既然他們不要我,那我也不必對他們客氣。
我的職業操守告訴我,項目出了問題,我不可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既然我已經簽了離婚協議,這個項目在法律上跟我已經沒有關系了。
如果我不叫停,后面出了質量問題、安全事故,最后追責的時候,第一個查的就是總工程師。
我不干那種事。
我把U盤里的合同、付款記錄、施工方案整理好,發了一封郵件給招標單位。
郵件標題:關于城南濕地公園改造項目暫停施工的情況說明及后續處理建議。
我寫得滴水不漏,沒有任何針對蔣家個人的攻擊,全部是就事論事。
發完郵件,我關掉手機,躺在床上,閉著眼睛,想著接下來該怎么辦。
城里的房租不便宜,我手里存了點錢,但也不多,撐不了太久。
城南濕地公園的項目,我拿的是項目管理費和設計費,加起來大概有一百多萬。
但那些錢現在全卡在仁濤建設的賬上,一時半會兒拿不出來。
我得想辦法把那些錢要回來。
不然這口氣,我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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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早上,我剛醒,就聽到走廊里一陣動靜。
緊接著,房門被人捶得咚咚響。
我沒著急開門,先看了一下貓眼,外面站著三個人:公公、蔣鴻濤,還有一個穿著西裝、夾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看著像是個律師。
我打開門。
公公的臉色很難看,跟吃了死孩子似的。
蔣鴻濤站在他身后,低著頭。
那個律師站在一旁,皮笑肉不笑地說:“丁女士,你好,我是蔣先生委托的律師,姓張。”
“什么事?”
公公沒理我,直接往房間里擠。
我沒攔他。
他進去之后,在房間里轉了一圈,看到我那幾件行李,冷笑了一聲:“就這點東西?”
“您有事說事。”
“那個項目,你趕緊給我恢復了。”他轉過身,指著我鼻子說,“你知道這兩天公司虧損了多少嗎?”
“那您當初別簽那份離婚協議啊。”
“你……”他的臉都氣白了,“你這是存心要跟我們蔣家過不去?”
“我沒有跟任何人過不去,我只是按合同辦事。”
“合同?你跟我談合同?”他笑了,“那合同是你簽的沒錯,但項目是我們蔣家的,你用我們的項目來威脅我?”
“您的項目?”我也笑了,“您是不是忘了,這個項目的技術方案是誰做的?方案簽名是我,設計圖紙是我,招標文件是我,施工組織設計也是我。我甚至還親自去現場看了十八次。”
“你那是你作為總工程師的職責!”
“沒錯,但我的職責是管好這個項目,不是給它背鍋。”
“你……”公公被我噎得說不出話。
一直沒開口的律師終于說話了:“丁女士,按照合同約定,總工程師確實有項目管理權和附議權,但您單方面叫停項目,已經構成了違約。我方有權向您追究違約責任,并賠償相應損失。”
“可以啊,你們去告我。”我看著律師,聲音不緊不慢,“不過你們告我之前,不妨先看看我發給招標單位的材料里有沒有什么你們不想看到的東西。”
律師的臉色變了變:“你什么意思?”
“你們公司的財務,你是不是還沒查清楚?”
公公聽到這句話,愣了一下,然后扭頭對律師說:“她什么意思?”
律師沒說話。
“你把話說清楚。”公公盯著我。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您的寶貝女兒蔣婷婷,這幾年從公司的賬上挪走了多少錢,您清楚嗎?”
公公的臉色刷地變了。
“你胡說八道什么?”
“我沒胡說,您可以查一下公司的賬。”
公公扭頭看向蔣鴻濤:“怎么回事?”
蔣鴻濤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我不知道。”
“你女兒的事,您問我老公,他當然不知道。”我看著公公,“但我知道。”
“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知道她拿公司的錢買了一個包,花了十七萬;我知道她拿公司的錢給她老公買了一輛車,花了三十多萬;我還知道她去年年底以‘項目招待費’的名義,從賬上提了四十萬,用途不明。”
公公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你胡扯!”他咬著牙,“婷婷不是那種人!”
“您回去查一下就知道了。”我攤攤手,“我這里有全部的付款記錄,還有她簽過字的單據復印件。您要是想去告我,歡迎,到時候這些東西我也會讓法官看到。”
“你……”公公伸手指著我,氣得渾身發抖。
蔣鴻濤從旁邊拉住他的胳膊:“爸,我們先回去再說。”
公公甩開他,指著我,一字一句地說:“丁安然,你夠狠。”
“我狠?您家的窩囊事,我一個字都沒往外說。是您非得跟我撕破臉的。”
他瞪了我一眼,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蔣鴻濤跟在他后面,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復雜,像是懊悔,像是不甘心,又像是什么都沒有。
門關上了。
我靠在墻上,長出了一口氣。
剛才那段話,全是鄭晨曦昨晚在微信上跟我說的。
她讓我留一手,說蔣婷婷挪用公款的事,她那邊有證據。如果公公敢拿合同壓我,就把這張牌打出去。
沒想到這么快就用上了。
我洗了把臉,換了身衣服,去樓下吃了個早飯。
回來的時候,手機響了,是老趙打來的。
“丁總,跟你說個事。”
“你公公剛才給我打電話了,說要找我談復工的事。”
“你怎么說的?”
“我說我只認你丁安然的簽字,他找我沒用。”
“謝了,老趙。”
“別客氣。你那頭要是真跟蔣家徹底掰了,我這邊還有些項目,你要是有興趣,可以過來看看。”
“行,改天請你吃飯。”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上,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說實話,我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
我從來沒想過要跟蔣家斗,也沒想過要整誰。我只是想過幾天安生日子。
但他們不讓我安生。
既然如此,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06
第四天,事情突然鬧大了。
不是因為項目停工的事,而是因為蔣婷婷挪用公款的事,不知道怎么被捅了出來,上了本地的一個熱搜。
“知名建筑企業高管女兒挪用公司資金,金額高達百萬……”
我點開新聞一看,配了一張模糊的照片,是蔣婷婷從商場里提著幾個購物袋走出來的樣子。
下面還有幾張截圖,是她簽字的報銷單和轉賬記錄。
評論已經炸了。
“這是什么操作?公司是你的提款機?”
“包能退嗎?我爸的公司也干過這種事……”
“有錢人的世界我不懂。”
我看了幾分鐘,給鄭晨曦打了個電話。
“喂,晨曦,新聞你看了嗎?”
“看了。”她的語氣很平靜,“是我找人發的。”
“你……”
“你放心,我沒寫你的名字,也沒提到項目的事。”
“你是不是傻?你把你自己也搭進去了?”
“我不搭進去,你怎么辦?蔣婷婷那個女人,你不把她腿打折,她還會來咬你。”
“晨曦……”
“行了,別說了。你那邊的事處理得怎么樣了?”
“蔣家這兩天沒再來找我。”
“那就好。不過你也別掉以輕心,公公那個老頭子,不會善罷甘休的。”
掛了電話,我又翻了一下那條新聞。
評論區已經有人扒出來蔣婷婷是仁濤建設董事會成員的女兒了,還有人直接點名道姓罵她是“敗家女”。
雖然是匿名發的,但蔣家不可能不知道是誰干的。
我在房間里坐了一會兒,想了很多。
如果蔣婷婷被扒出來,那公公肯定第一個懷疑我。畢竟我手里有她挪用公款的證據。
果不其然。
下午兩點,我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不是別人,是蔣鴻濤。
“安然,你出來一下,我在你酒店樓下。”
“我不去。”
“我求你了,出來。”
我聽出他聲音里的異樣,猶豫了一下,還是下樓了。
他站在酒店門口,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外套,頭發亂得跟雞窩似的,眼睛紅腫,像是哭過。
“上車,我請你喝杯咖啡。”
我想了想,上了他的車。
他開到了一個離酒店不遠的咖啡館,找了個角落坐下來,給我點了杯熱牛奶。
“我不喝牛奶,你有什么話直說。”
他低頭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看著我說:“婷婷的事,是你捅出去的嗎?”
“不是。”
“那是誰?晨曦?”
“你問這個有意義嗎?”
“當然有!婷婷現在被網上的人罵成什么樣子了,她老公知道這件事,已經在跟她鬧離婚了。我爸氣得住了院……”
“那跟我有什么關系?”
“怎么沒關系?不是你叫她停項目的嗎?”
“項目的事,跟婷婷挪用公款是兩碼事。”
“可就是因為你叫停了項目,她才會去挪用公款填補虧空!”
“蔣鴻濤,”我看著他,“你真覺得她挪用公款是因為我?”
“你妹妹是什么樣的人,你應該比我清楚。她那個包花了十七萬,不是我叫停項目之后買的,是去年就買了的。她給你妹夫買車,也是去年的事。她在公司吃回扣、拿招待費填自己口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他低下頭,不說話了。
“你爸住院就住院吧,反正也跟我沒關系了。你找我,到底想說什么?”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閃過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東西。
“安然,我們復婚吧。”
我愣住了。
“你說什么?”
“復婚。”他重復了一遍,“我去跟我爸說,這個婚不離了。項目的事,也當沒發生過。”
“蔣鴻濤,你是不是瘋了?”
“我沒瘋。那天晚上的事,我后來越想越覺得自己不是個東西。我爸甩離婚協議的時候,我連攔都沒攔。婷婷說話那么難聽,我也沒幫你。我知道我不是個好東西,但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可笑。
“蔣鴻濤,你到底是后悔沒保護好我,還是后悔沒了那個項目?”
他又被我問住了。
“你回答不出來,對吧?”
“我……”
“算了,你走吧。”我站起來,“以后別來找我了。”
“安然——”
“別喊我。”
我走出咖啡館,外面起風了,吹得我頭發亂飛。
我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忽然就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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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五天下午,我正在酒店看鄭晨曦發過來的租房信息,手機響了。
是婆婆。
我遲疑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
“安然啊,你能不能回來一趟?”婆婆的聲音很急,帶著哭腔,“你爸……不是,你公公他住院了,情況不太好,他說想見你。”
“見我做什么?”
“他就是想跟你說說話,你現在有空嗎?”
我想了半天,最后還是去了。
醫院在市第一人民醫院的住院部,我找到病房門口,看到蔣鴻濤站在門外,臉色很憔悴。
“爸在里面等你。”他說。
我推開病房門,走了進去。
公公躺在病床上,身上連著各種儀器。臉色蠟黃,嘴唇干裂,跟幾天前那個盛氣凌人的樣子判若兩人。
“來了?”他虛弱地開口。
“嗯。”我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你坐吧。”
“我坐下了。”
他看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然后嘆了口氣:“安然,我跟你說幾句話。”
“您說。”
“我知道我這些年對你不好。你進門三年,我沒給過你好臉,還一直嫌棄你。那些話,我就不重復了,反正你也都記得。”
我沒說話。
“那個項目的事,我認了。你不愿意做,我也不勉強你。我讓鴻濤去處理后面的爛攤子,能補多少補多少。”
“項目的事,您不用跟我說了,我已經交給招標單位了。”
“招標單位?”
“是的,我把項目后續的管理權轉給招標單位了,他們重新找了一家施工方接手。”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聲:“你做得對,比我們蔣家的人都強。”
“您叫我來,就是為了說這些?”
“不是。”他停頓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我想求你一件事。”
“婷婷的事,你能不能高抬貴手,不追究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沒有說話。
“我知道她做得不對,挪用公款,甚至還到處說你壞話。但她到底是我閨女,我不能看著她完了。”
“那您別讓她做那些事。”
“安然,算我求你了。我活不了幾年了,我就這么一個閨女,我不想看到她下半輩子背上污點。”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后只剩下一口氣,“你要是答應,我讓鴻濤把項目上你該得的錢全給你,一分不少。你要什么條件,你盡管提。”
我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說實話,我心里很糾結。
一方面,我不想原諒蔣婷婷。
那個女人從嫁進蔣家開始,就沒讓我好過過。
她挪用了公司的錢,買了包、買了車,還在背后散播我的謠言。
這樣的人,我不讓她吃點苦頭,我心里過不去。
但另一方面,我看著公公躺在病床上的樣子,又有點心軟。
他不是一個好公公,但他是一個父親。
他為了他的女兒,愿意低聲下氣地求我。
就沖這一點,我決定退一步。
“行。”我說,“我不追究了。但您得答應我一件事。”
“讓蔣婷婷公開道歉,承認她挪用了公司的錢。她的道歉信發到公司的內部群里,發不到外面的平臺。然后把錢補上,我就不追究了。”
公公想了想,點了點頭:“行,按你說的辦。”
“還有,項目上我該得的錢,您一分不能少。”
“一定給。”
“那就這樣。”我站起來,“您好好養病。”
“安然……”他喊住我,“我知道我這些年對不起你,但我還是想說一句……”
“不用了。”我打斷他,“那些話,留著也沒什么意思。”
我沒再多說,轉身走出病房。
走出醫院大門,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
我瞇著眼睛,抬頭看了看天。
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釋然嗎?有點。
難過嗎?也有點。
但我很清楚,這個坎,我終究還是邁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