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阿娘今天終于拿到了和離書。
她那雙因為毒素蔓延而沒有焦距的眼睛里,無聲地落下了兩行淚水。
那張蓋著鮮紅手印的單薄宣紙,被她死死地揉捏在掌心里,幾乎要摳出指印來。
阿娘摸著我的腦袋,聲音溫柔卻帶著一絲絲顫抖,她說要帶我回姑蘇的外祖家。
可是我的心里,卻一直有一個放不下的秘密。
我知道顧府是一個吃人的、冰冷無比的大冰窖。
我絕對不能把體弱多病的哥哥,一個人丟在這個沒有溫情的地方受苦。
于是,在廖嬤嬤把馬車大包小包收拾妥當的前半個時辰,我偷偷甩開了所有人。
我邁著兩條短粗的小短腿,一路小跑著溜進了那座平時連下人都不愿意靠近的、最偏僻冷清的院子。
我在心里默默發誓,一定要把我的哥哥偷偷帶走,藏進外祖家最暖和的南方大馬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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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顧府,比我過年時見到的還要亂上十倍。
大房和二房的丫鬟婆子們抱著花瓶、綢緞四處走動,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勢利與匆忙。
阿娘安靜地坐在那座我們住了五年的正廳中央,身上只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素凈長衫。
三年前,大火和毒酒奪走了阿娘眼里的光,那個曾經抱著我叫寶兒的壞蛋爹爹,轉頭就抬了新的姨娘進門。
如今,外祖家終于派了舅舅來接我們,那個壞蛋爹爹連露面都不肯,只讓管家送來了一封冷冰冰的和離書。
我今年剛滿五歲,雖然許多大人說的話我都聽不太懂,但我看得到阿娘眼角擦不干的淚痕。
阿娘把我緊緊摟在懷里,下巴抵著我的額頭,小聲喃喃著以后回了姑蘇就再也不回這傷心地了。
我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心疼地幫阿娘擦掉眼淚,可我的腦海里卻全是哥哥的身影。
我記得以前聽廚房的王媽媽碎嘴說過,哥哥因為不肯管那個新姨娘叫母親,被壞蛋爹爹狠狠打了一頓鞭子。
后來,哥哥就被扔進了府里最北邊、平日里連狗都不愿意去的荒涼小院子里自生自滅。
趁著廖嬤嬤去賬房核對最后的嫁妝單子,所有的丫鬟都在忙著搬運箱籠,我悄悄貼著墻根溜了出去。
冬日里的風吹在臉上刀割一樣疼,我揪緊了懷里的小襖子,憑著記憶里的方向朝聽竹苑跑去。
聽竹苑的院門漆面都已經剝落了,露出了里面腐爛的木頭紋理,虛掩著的門縫里透出一股死寂。
I用盡全身力氣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腳下一滑,直接踩碎了一地枯黃的干樹葉。
院子中央的涼亭里,并沒有我想象中滿身是傷、抱頭痛哭的畫面。
那塊冰冷的大青石上,正端端正正地坐著一個身穿玄色錦袍的小少年。
他的身形在同齡人中顯得有些過分單薄,可那挺直的脊背卻像是一棵寧折不彎的孤松。
他正低著頭,神情專心致志地看著平鋪在膝頭上的一卷殘舊古書。
冬日的夕陽灑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不僅沒有給他帶來半分暖意,反而將他襯托得像是一尊沒有生氣的玉雕。
“哥哥!”
我扯開嗓子清脆地喊了一聲,心里又酸又疼,倒騰著小短腿像個小炮彈一樣朝他沖了過去。
小少年聽到聲音,那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隨后有些錯愕地抬起頭來。
他的眼睛生得極美,深邃得就像是夏夜里盛滿了星光的墨潭,只是那眼神里凝聚著冰冷而銳利的戒備。
我根本顧不得他眼神里的冷漠,直接撲上去,一把抓住了他搭在膝頭上的右手。
那只手很大,骨節分明,卻冷得像是一塊剛從冰窖里撈出來的冰塊。
“哥哥,阿娘已經拿到和離書了,外祖家的馬車就在門外等著呢!”
我昂起紅撲撲的小臉,有些氣喘吁吁地對他大喊,生怕下一秒就會有顧府的惡奴沖進來抓我們。
“壞蛋爹爹和那個壞女人不要我們了,阿娘帶我們回姑蘇,我帶你一起逃走!”
我一邊說著,一邊用自己兩只熱乎乎的小肉手死死包裹住他那只冰冷的大手。
小少年的身體在被我觸碰到的那一瞬間,極其劇烈地僵硬了一下。
那雙黑漆漆的眸子死死地鎖在我的臉上,里面翻涌著錯愕、震驚以及一絲微不可察的慌張。
“你叫我什么?”
他的聲音有些干癟和沙啞,帶著十一歲少年尚未變聲期特有的清冷與質感。
“哥哥呀,你是不是在這里被關得太久,連穗穗都不認識啦?”
我急得直跺腳,眼眶一下子就紅了,眼淚在里面打著轉。
“阿娘在正廳等得眼睛都要哭腫了,我們要是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
我用盡了吃奶的力氣拽著他的手臂往院門口拉,可他就像是一尊在泥土里扎了根的石雕,任憑我怎么使勁都紋絲不動。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那雙原本冷漠的眼睛里,逐漸浮現出一種極其復雜的、讓人看不懂的貪戀。
在鎮北侯府里,他的父親只會用鞭子和責罰告訴他什么叫世子的擔當,而他的后娘只會巴望著他早點死。
他因為受夠了京城里的那些虛偽與算計,才借口來回顧府祖宅清靜清靜,卻不想在這里遇到了一個奇怪的小肉團子。
看著眼前這個為了自己急得滿頭大汗、金豆子啪嗒啪嗒往下掉的小姑娘,裴硯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哥哥,你別怕,阿娘人可溫柔了,穗穗以后也天天把點心分給你吃。”
我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聲音里帶著小孩子特有的、委屈巴巴的哭腔。
“我們去姑蘇,聽阿娘說那里的冬天從來不結冰,可暖和了,我們再也不回這里受凍了。”
或許是我的眼淚落在了他的手背上,那溫熱的觸感讓他像觸電般顫抖了一下。
裴硯眼底的冰冷一寸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自私的、想要抓住什么的執念。
他緩緩合上了手里的書卷,反手握住了我那只滿是汗水的小手。
“好,我跟你走。”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聽起來就像是一場隨時會散去的夢。
我頓時破涕為笑,牽著他一路沿著假山后面的小道躲閃。
一路上竟然出奇的順利,那些忙著偷拿回顧府財物的下人們,根本沒有注意到有兩個孩子正在悄悄溜走。
等我們跑到大門口時,阿娘已經在廖嬤嬤的攙扶下走到了大馬車旁。
聽到我的腳步聲,阿娘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急忙轉向這邊:“穗穗,你這孩子跑到哪里去了,嚇死阿娘了。”
“阿娘,你瞧瞧我把誰帶過來啦!”
我興奮地大喊著,拉著裴硯的手快步走到阿娘面前,聲音里盛滿了得意。
阿娘整個人如遭雷擊般愣在原地,嘴唇劇烈地顫抖著,那雙干枯的手在空氣中慌亂地摸索起來。
我貼心地牽起哥哥的手,小心翼意地放進了阿娘滿是老繭的手心里。
當阿娘那溫熱的掌心觸碰到那只略顯粗糙、骨節分明卻冰冷異常的手時,兩行清淚瞬間從她空洞的眼眶里涌了出來。
“兒啊……我的兒,那個狠心的男人竟然真的肯放你跟娘走……”
阿娘一把將身前的小少年緊緊摟進懷里,哭得整個人都在顫抖。
裴硯僵硬地站在那里,整個人如同一塊失去了知覺的木頭。
長這么大,他從未被任何一個女子這樣毫無保留、充滿母性愛意地擁抱過。
他本該推開這個瞎眼婦人的,本該冷靜地告訴她自己是鎮北侯府的世子裴硯,而不是她的兒子。
可那懷抱里傳來的、夾雜著淡淡草藥香氣的溫暖,卻像是一副劇毒的慢性藥,讓他徹底沉溺其中。
他沒有掙扎,只是緩緩地垂下濃密的睫毛,任由淚水打濕了自己的玄色衣領。
廖嬤嬤在一旁也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不停地合十雙手念叨著老天爺開眼。
在一片混亂與悲傷交織的氛圍中,誰也沒有注意到,這個被塞進馬車的少年,根本就不是回顧府那個常年臥病在床、連路都走不穩的親生哥哥顧凜。
伴隨著車夫一聲響亮的吆喝,沉重的馬車車輪開始緩緩轉動起來。
京城那高大巍峨卻冷冰冰的城墻,在車窗外一點點倒退,最后徹底消失在漫天的風雪之中。
馬車廂內鋪設著外祖家特意準備的厚實羊毛地毯,中間還燃著一個暖烘烘的小炭爐。
阿娘因為身子骨本來就弱,再加上臨行前情緒大悲大喜,此刻正靠在軟糯的引枕上陷入了沉睡。
我和哥哥并肩坐在馬車的另一頭。
車窗外,官道兩旁的樹木不斷向后飛逝,徹底告別了那個讓我討厭的顧府。
我雙手托著腮幫子,一雙大眼睛一眨大眨地盯著坐在對面的哥哥。
他從上車開始就保持著一個姿勢,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搭在膝蓋上,目光失神地盯著車窗上微微晃動的青色布簾。
“哥哥,你肚子餓不餓呀?”
我用極小的聲音哼唧著,做賊心虛般地從自己的小挎包里摸出了一個用干凈油紙包裹著的小包。
我小心翼翼地把油紙一層層揭開,露出了里面三塊還帶著余溫的杏花糕。
這可是廖嬤嬤在臨走前,親手在灶房里給我蒸的,平時在顧府里只有過節才能分到一塊。
我用兩根胖乎乎的手指捏起其中最大的一塊,直接遞到了哥哥的薄唇邊上。
“這個可甜可好吃了,里面放了好多好多的百花蜜,哥哥你快張嘴咬一口。”
裴硯看著陡然湊到自己面前的白色糕點,以及那散發著淡淡甜香的杏花味道,有些不知所措。
在鎮北侯府的那些年里,他的飲食起居從來都遵循著最嚴格的規矩。
父親告訴他,世子不能有偏好,更不能在外人面前表露出對任何食物的喜愛。
而那個偽善的繼母送來的點心,里頭不知道藏了多少讓人腹瀉或者神智不清的腌臜手段。
可現在,眼前這個扎著兩個羊角辮、臉蛋紅撲撲像個大蘋果的小姑娘,正用一種近乎虔誠的目光看著他。
裴硯那纖長濃密的睫毛微微顫動著,他終究是沒有拒絕。
他伸出那只白皙修長的手,順從地接過那塊有些變形的杏花糕,放進嘴里輕輕咬了一口。
剎那間,一股濃烈到近乎有些發膩的甜意,在喉嚨口和唇齒之間徹底炸裂開來。
這對于平日里習慣了清淡飲食的他來說,其實算不上美味。
可不知道為什么,那股甜味一路順著食道滑進胃里,卻讓他那顆常年處于戒備狀態的心,莫名其妙地松軟了下來。
“哥哥,好吃嗎?”
我有些緊張地攥著小裙子,一雙圓滾滾的黑葡萄眼睛里滿是期待。
“很好吃。”
他將嘴里的糕點咽了下去,對著我微微點了點頭,原本冷硬的輪廓在炭火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柔和。
“嘻嘻,我就知道哥哥一定會喜歡的!”
我高興得差點在馬車里蹦起來,趕緊把剩下的兩塊糕點連同油紙一起塞進了他的懷里。
“穗穗已經吃過一個大肉包子啦,現在肚子圓滾滾的,這些全部都留給哥哥吃!”
裴硯懷里抱著那包還殘留著小姑娘體溫的糕點,指尖抑制不住地有些顫抖。
這還是他活了十一年來,頭一次有人把最珍貴、最喜歡的食物,不求回報地全部塞給他。
就在這時,馬車輪子似乎壓到了一塊凸起的大石頭,整個車廂猛烈地晃蕩了一下。
我一個重心不穩,整個人像個小肉球一樣狠狠地朝一旁堅硬的紅木車壁上撞了過去。
千鈞一發之際,一雙修長有力的手臂如同閃電般伸了過來,在我的額頭撞上車壁的前一瞬,穩穩地把我撈進了懷里。
哥哥的胸膛硬邦邦的,撞得我的小鼻子有些發酸。
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好聞的松墨香氣,卻讓我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心。
“謝謝哥哥,哥哥最厲害啦!”
我順勢用兩條肉乎乎的小胳膊死死摟住他的脖子,湊過去在他那張過分白皙俊俏的臉頰上狠狠地“吧唧”親了一口。
剎那間,我感覺到哥哥整個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再次僵硬成了聽竹苑里的那尊石雕。
不僅如此,他那原本沒有半點血色的耳朵尖,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你……別胡鬧。”
他有些手忙腳亂地把我從他的懷里撕了下來,規規矩矩地放回到了對面的軟墊上。
他的眼神飄忽不定,一會兒看車頂,一會兒看炭爐,就是不敢拿正眼瞧我一眼。
我看著他這副扭捏害羞的模樣,忍不住用小手捂著嘴巴,“咯咯咯”地偷笑出聲。
我的哥哥雖然平時不愛笑,看起來像個冷冰冰的小老頭,但其實他心里最疼穗穗了。
接下來的路程里,我徹底變成了一只停不下來的小家雀,把我在顧府積攢的所有“寶貝”一股腦全搬了出來。
“哥哥你看,這是我在草叢里撿到的彩色琉璃珠子,對著太陽看可漂亮了。”
“哥哥你再瞧瞧這個,這是去年秋天廖嬤嬤幫我夾在書里的紅楓葉,送給你當書簽呀。”
面對我這些幼稚又無趣的玩意兒,他沒有表現出半分的不耐煩。
他每次都會認認真真地用雙手接過,放在掌心里仔細端詳,然后用一種極其溫柔和縱容的目光看著我。
有了這樣一個神仙哥哥陪在身邊,去往南方外祖家的路,好像一點都不覺得疲憊了。
當夜幕徹底籠罩了大地的時候,趕車的小廝終于在路邊尋到了一家看起來還算干凈的客棧。
這一路上的長途跋涉,讓本就患有眼疾且體弱的阿娘越發吃不消。
一進客棧的房間,廖嬤嬤便趕緊伺候著阿娘服下了安神的湯藥,服侍她早早地歇息下了。
我和哥哥則是被廖嬤嬤安排在了隔壁緊挨著的一間廂房里。
冬夜里的北風刮得比白天還要狂暴,呼呼地吹在破舊的窗欞上,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啪嗒、啪嗒”聲。
我一個人躺在寬大空蕩的木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可身體卻忍不住一抽一抽地發抖。
我想起以前在顧府的時候,每到這樣電閃雷鳴或者狂風大作的夜晚,哥哥總是被壞蛋爹爹單獨關在那個沒有炭火的偏僻小黑屋里。
那時候的哥哥,該有多害怕,多無助啊。
現在的哥哥,住在一個全然陌生的客棧里,聽著外面像鬼哭狼嚎一樣的風聲,肯定也嚇得睡不著覺吧?
一想到這里,我心里那股作為妹妹的保護欲瞬間就膨脹了起來。
我一骨碌從被窩里爬了起來,伸出兩只胖乎乎的小手,費力地抱起那個幾乎比我整個人還要高的蕎麥枕頭。
我光著兩只白嫩嫩的小腳丫子,踩在冰涼的地板上,發出“踏踏踏”的細微聲響,一晃一晃地朝著房間另一頭的軟榻走去。
軟榻之上,裴硯正合衣躺在那里。
他其實從頭到尾都沒有睡著,多年來在侯府里養成的機警與戒備,讓他習慣了在任何生疏的環境里保持清醒。
早在隔壁的小姑娘掀開被子、光著腳踩在木地板上的那一刻,他就已經睜開了那一雙清明而深邃的眼睛。
借著屋里微弱的月光,他看著那個懷里抱著巨大枕頭、走起路來像只笨拙的小鴨子一樣搖搖晃晃朝他走來的小身影,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無奈的弧度。
“怎么不回床上睡?”
他緩緩坐起身來,趕在小姑娘那雙快要凍僵的小腳丫碰到冰冷的榻沿之前,伸出一雙有力的手臂,一把將她整個人連同枕頭一起撈了上來。
“哥哥,大床上好冷呀,而且外面的風聲好大,我一個人害怕。”
我一邊哼哼唧唧地撒著嬌,一邊像條滑溜溜的小泥鰍一樣,十分順溜地鉆進了他蓋著的棉被里。
我用一雙肉乎乎的小胳膊死死抱住他的腰,將熱乎乎的小臉蛋緊緊貼在他那平坦的胸口上。
“胡說,床上的被子明明比這里厚實得多。”
裴硯嘴上雖然帶著一絲責責的語氣,可他的雙手卻早就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輕柔而熟練地幫我把露在外面的肩膀用被子裹得嚴嚴實實。
“我不管,反正我就是要和哥哥一起睡嘛。”
我賴在他的懷里死活不肯撒手,伸出一只熱乎乎的手掌,有一下沒一下地在裴硯的后背上輕輕拍打著。
這是以前我生病害怕的時候,阿娘用來哄我入睡的動作。
“哥哥,你以前在顧府一個人守著黑屋子,現在換穗穗來陪著你,你不要怕哦。”
聽到懷里小家伙用那極其稚嫩卻又帶著一絲堅定保護欲的軟糯聲音說出這句話時,裴硯整個人徹底愣在了原地。
他長到十一歲,從來沒有人問過他怕不怕黑。
在鎮北侯府那座吃人的深宅大院里,所有的清規戒律和嚴苛家法都在告訴他:你是世子,你必須堅不可摧,你絕對不能流露出任何常人該有的懦弱與恐懼。
可此時此刻,這個僅僅只有五歲、連路都走不穩的小姑娘,卻在試圖用她那微不足道的一點點體溫,來驅散他內心深處積攢了數年的陰霾與寒冷。
裴硯緩緩低下頭,看著懷里已經因為困意襲來而開始吧唧嘴、打起小呼嚕的小肉團子。
看著她那毫無防備、純潔得像一張白紙一樣的可愛睡顏,他的心臟仿佛被浸泡在了酸軟的溫水里。
他終于伸出雙手,一點點收緊,將這個給予了他無限溫暖的小生命緊緊地圈禁在自己的懷抱之中。
這種被人全身心依賴、毫無保留地去信任的感覺,就像是一張帶著劇毒卻又甜美無比的巨網,將他徹底捕獲。
理智告訴他,他偷走了屬于別人的母愛與兄妹之情,一旦到了姑蘇,這場荒謬的誤會終究會有被戳破的那一天。
到了那個時候,這個現在滿眼都是他的小姑娘,或許會用最厭惡、最害怕的眼神看著他。
可看著懷里那張全然信賴他的精致小臉,裴硯的眼底閃過一絲瘋狂而自私的執念。
就讓他,再當幾天的哥哥吧。
哪怕只有幾天,也是他這灰暗人生里唯一的救贖了。
窗外的寒風依舊在瘋狂地怒吼著,可這間狹小冷清的客棧廂房里,卻彌漫著一種讓人沉溺的、化不開的融融春意。
經過半個月的顛簸,馬車終于緩緩駛入了姑蘇城。
姑蘇的冬天一點都不冷,街上到處都是叫賣的小販,空氣里彌漫著糯米飯和桂花糕的香氣。
我興奮地掀開車簾,一雙眼睛根本看不過來,指著路邊的一家鋪子大喊著想吃剛出爐的燒鵝。
哥哥看著我快要流口水的饞貓樣,眼底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讓車夫停下了馬車。
他用自己身上僅有的一塊碎銀子,不僅給我買了一大包燒鵝,還給我舉來了一串紅彤彤的糖葫蘆。
“吃吧,小饞貓。”
他把糖葫蘆塞進我的小手里,聲音溫柔得像姑蘇城里軟綿綿的春風。
就在我張開小嘴,準備咬下那顆裹滿糖霜的山楂時,我的眼前突然亮起了一陣刺眼的白光。
這道光只有我能看見,半空中竟然憑空浮現出了一排發著金光的大字。
不僅如此,我的耳邊還響起了一個非常奇怪的、毫無感情的機械聲音。
“妹寶你認錯人啦,他是鎮北侯府的世子裴硯,根本不是你的親生哥哥顧凜!”
我手里的糖葫蘆“吧嗒”一聲掉在了青石板地上,摔得粉碎。
那行發光的字和奇怪的聲音就像是一把大鐵錘,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小腦袋上。
我呆呆地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正拿出手帕準備替我擦嘴的漂亮小哥哥,只覺得手腳冰涼。
原來那個瞎了眼的不是阿娘,而是我這個笨蛋穗穗!
我竟然在顧府那個偏僻的聽竹苑里,牽錯了一個身份尊貴的侯府世子,還一路把他拐回了姑蘇!
那我的親生哥哥顧凜到底在哪里,他是不是還在那個冰冷的黑屋子里挨餓受凍?
巨大的恐慌和內疚瞬間淹沒了我,我“哇”地一聲大哭了起來,豆大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裴硯被我突如其來的大哭嚇得手足無措,慌忙把我抱進懷里,笨拙地拍著我的后背哄著。
他越是溫柔,我哭得就越是大聲,因為我知道,這個神仙一樣的哥哥很快就要不屬于我了。
外祖家的宅子很大,舅舅和外祖父聽說我們回來了,早早地就等在了大門口。
他們一看到被阿娘牽著下馬車的裴硯,立刻紅了眼眶,一口一個心肝寶貝地叫著,心疼得直掉眼淚。
裴硯筆直地站在那里,沒有承認,卻也沒有開口否認,只是默默地接受了外祖一家所有的熱情與憐愛。
我躲在廖嬤嬤的身后,小手死死地揪著衣角,一顆心七上八下地狂跳著。
到了晚上吃晚飯的時候,我決定悄悄試探一下他,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在騙我們。
我故意夾起一塊雪白的秋梨膏,踩著小板凳放進了裴硯的碗里。
“哥哥,你以前在顧府最喜歡吃梨子了,你快嘗嘗外祖家的秋梨膏甜不甜呀?”
其實我心里清楚得很,我的親哥哥顧凜天生對梨子起紅疹,只要吃一口就會渾身發癢難受好幾天。
裴硯看著碗里的秋梨膏,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夾起來放進嘴里咽了下去,甚至還對著我溫柔地笑了笑。
我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最后的一絲僥幸也破滅了。
他真的不是我的哥哥,那個發光的奇怪彈幕沒有騙我。
我害怕得晚上躲在被窩里偷偷咬著手指頭哭,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
如果我告訴阿娘真相,阿娘一定會因為丟了親生兒子而徹底崩潰死掉的。
可是如果不說,等侯府的壞人找上門來,外祖一家肯定會被我們連累的。
裴硯似乎察覺到了我這幾天刻意的躲避,他好幾次想要牽我的手,都被我像觸電一樣躲開了。
看著他眼底瞬間暗淡下去的光芒,我的心里就像是被針扎一樣疼。
其實我一點都不討厭他,我是那么舍不得這個會給我暖被窩、會給我買糖葫蘆的假哥哥。
我只是一個五歲的小孩,我真的背負不動這么可怕的大秘密了。
老天爺根本沒有給我太多糾結的時間,裴硯病倒了。
從北方驟然來到濕冷的南方,再加上一路上的擔驚受怕,他的身體終于扛不住水土不服,爆發了高燒。
他躺在客房的架子床上,整個人燒得像個火爐,緊閉著雙眼,嘴里時不時發出痛苦的呢喃。
我再也顧不上什么侯府世子的身份,哭著跑過去死死抓住他滾燙的手,怎么也不肯松開。
我寸步不離地守在他的床前,用小毛巾一遍又一遍地替他擦拭著額頭上的冷汗,就像他當初在客棧里照顧我一樣。
“哥哥你快點好起來吧,穗穗再也不躲著你了,大不了我把所有的壓歲錢都賠給侯府。”
我在他的耳邊絮絮叨叨地說了整整三天,把自己心里所有的害怕和秘密都哭著告訴了昏迷的他。
到了第三天的傍晚,院子外面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嘈雜的馬蹄聲和腳步聲。
緊接著發出一聲巨響,外祖家厚重的實木大門被人用極其暴力的手段一腳踹開了。
我嚇得渾身一哆嗦,透過半開的窗戶,我看到一隊穿著冰冷鐵甲、拿著明晃晃大刀的護衛氣勢洶洶地沖了進來。
領頭的護衛長滿臉煞氣,大聲嚷嚷著要搜查鎮北侯府走失的世子。
阿娘聽到動靜,跌跌撞撞地摸索著從正房里跑出來,卻被那護衛長不耐煩地一把狠狠推倒在滿是積雪的地上。
“不許欺負我阿娘!”
我紅著眼睛發出一聲如同小獸般的尖叫,轉身就想往外沖,卻聽到那陣沉重的戰靴聲已經逼近了裴硯所在的客房。
門框被人粗暴地撞碎,幾個提著帶血長刀的鐵甲護衛瞬間擠滿了這間狹小的屋子。
當他們看到躺在床上的裴硯時,眼神中爆發出貪婪而冷酷的光芒,伸出粗壯的手臂就要去抓他。
我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直接張開短小的雙臂,死死地擋在了裴硯的床前,像個護崽的小老虎一樣瞪著他們。
“滾開,不許你們碰我哥哥!”
護衛長冷笑了一聲,根本不把我這個五歲的奶娃娃放在眼里,直接拔出腰間寒光閃閃的佩刀,用刀鞘狠狠地朝我掃了過來。
我害怕地閉上了眼睛,以為自己馬上就要被劈成兩半了。
就在刀鋒即將劃破我額頭的千鈞一發之際,一只蒼白卻青筋暴起的手從我身后猛地探出,死死攥住了那削鐵如泥的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