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九九五年的深秋,風刮在臉上已經有了刀割般的冷意。我站在廠辦公樓前的通告欄下,看著上面那張白底黑字的開除決定,鮮紅的公章刺得我眼睛生疼。人群在我身后指指點點,我低著頭,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嘗到了血腥味。
我叫林浩,那年二十二歲,是市里第三機械廠的翻砂工。那個年代,能進國營大廠當個工人,相當于端上了鐵飯碗。我父母早亡,留下我和小我十歲的妹妹林雅相依為命。我原本以為,只要我肯賣力氣,多加夜班,這只鐵飯碗就能護著我們兄妹倆安穩度日。
可現實從來不管你有多難。十一月初,妹妹突發急性哮喘,高燒不退。那時候沒有所謂的帶薪事假,請假不僅扣全天工資,還要扣當月的全勤獎和糧油補貼。我實在沒錢帶她去大醫院住院,只能抓了藥,大著膽子把她偷偷帶進了廠里,安頓在翻砂車間后面廢棄的雜物間里。我一邊干活,一邊趁著師傅不注意溜過去給她喂水喂藥。
紙終究包不住火。第三天下午,廠里搞突擊安全檢查,帶隊的正是廠長沈青。
沈青是我們廠唯一的女廠長,四十多歲,平時總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齊耳短發,面部線條硬朗,走起路來雷厲風行。廠里沒人不怕她,私底下都叫她“鐵娘子”。
當她推開雜物間的門,看到躺在破棉絮里咳嗽不止的林雅,還有旁邊偷偷架起來熬藥的電爐子時,臉色瞬間鐵青。
在存放易燃木料的車間附近私拉電線熬藥,這是嚴重違反安全生產規定的死罪。
沒有任何回旋的余地。沈廠長當場讓人熄了電爐,轉頭看著我,眼神冷得像冰:“林浩,去財務室結賬,明天不用來了。”
我當著十幾個工友的面,“撲通”一聲給她跪下了。我不怕丟人,我只怕丟了這份工作,我連給妹妹買藥的錢都拿不出。我拽著她的褲腿,語無倫次地求她,發誓再也不敢了。
![]()
可沈廠長只是用力抽回了腿,丟下一句“廠有廠規,規矩不能給你一個人破”,便頭也不回地走了。第二天上午,我像個游魂一樣去財務室領了最后的半個月工資,一共五十六塊錢。捏著那幾張薄薄的鈔票,我覺得天都要塌了。走出辦公樓時,人事科的老王叫住了我,說沈廠長讓我去她辦公室一趟。
我心里沒有一絲希望,只覺得麻木。推開廠長辦公室的門,沈青正站在窗前抽煙。見我進來,她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坐。”
我沒坐,只是木然地站著。
她嘆了口氣,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推到桌角:“這里面是三百塊錢,算我個人借給你的。先帶你的妹妹去市醫院把病看好。”
我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前一天還冷酷無情將我掃地出門的“鐵娘子”,此刻卻拿出了相當于她一個月工資的錢借給我。
“別誤會,”她看著我的眼睛,聲音依舊平靜且嚴厲,“開除你,是因為你犯了安全大忌,如果不嚴懲,以后廠里誰都敢亂拉電線,真出了火災,幾百號人的命誰賠得起?但我也知道你的難處。這三百塊錢,你得還我。”
我顫抖著手接過信封,眼淚終于沒忍住掉了下來。我啞著嗓子說:“沈廠長,謝謝您。可我沒了工作,以后拿什么還您……”
沈青沒有接我的話,而是從桌上的便箋本上撕下一張紙,飛快地寫了一行字,然后折疊起來,塞進我的手里。
“拿著這個。”她盯著我,目光里有一種我當時看不懂的深意,“帶妹妹看好病之后,把她托付給親戚或者鄉下的老人照顧一陣子。你自己買一張去南方的火車票。去這個地址找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