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干了十五年入殮師,見過各種各樣的離別,也修補過無數(shù)具殘缺不全的軀體。在這行待久了,人會不可避免地生出一種自我保護的鈍感。
刺鼻的福爾馬林味、冰冷的金屬臺、家屬撕心裂肺的哭喊,這些曾經讓我徹夜難眠的元素,漸漸變成了常工作的一部分。
我以為我已經看透了生死,直到那個深秋的夜晚,那具女尸在我的縫合針下,突然睜開了眼睛。
我日
那天晚上,殯儀館的走廊比平時還要陰冷。一輛急救車呼嘯著送來了一位因嚴重車禍遇難的女性。交接的時候,負責運送的師傅嘆了口氣,壓低聲音對我說,這女人挺慘的,下夜班騎電動車回家,被一輛闖紅燈的渣土車卷到了輪子底下,人當場就沒了。
我戴上口罩和手套,推開停尸間的門。不銹鋼臺面上躺著一個年輕的女人,登記表上寫著她叫林曉,二十八歲。她的致命傷在頭部,右側臉頰到額頭有一道深可見骨的撕裂傷,半邊臉幾乎面目全非,鮮血混合著泥沙,將她原本柔順的頭發(fā)結成了暗紅色的硬塊。
門外傳來一陣極力壓抑卻依然慘烈的嗚咽聲。我走出去,看到了林曉的丈夫。那是一個三十歲出頭的男人,穿著沾滿油污的工作服,顯然是剛從某個修理廠或者工地上趕過來。他蹲在走廊的墻角,雙手死死揪著自己的頭發(fā),指甲幾乎要摳進頭皮里。在他的身邊,站著一個大約四五歲的小女孩。
小女孩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粉色羽絨服,手里緊緊抱著一個被壓扁了一半的蛋糕盒。她似乎還不明白死亡意味著什么,只是睜著大大的眼睛,有些驚恐地看著周圍陌生而肅穆的環(huán)境,然后伸出小手去拽男人的衣角,聲音怯生生的:“爸爸,你別哭了。媽媽是不是在里面打針?她答應了今天給我過生日的,我們等媽媽出來一起吃蛋糕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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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聽到女兒的聲音,猛地抬起頭,一把將女兒按進懷里,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發(fā)出野獸受傷般沉悶的嚎啕。
我嘆了口氣,走到男人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按照流程,我需要向家屬確認遺體修復的要求。男人紅著眼睛站起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話:“師傅,求求你,把她弄得好看一點。她平時最愛美了,從來不肯披頭散發(fā)地出門。還有……別讓我女兒看到她現(xiàn)在的樣子,孩子會害怕的。她走的時候,心里肯定最放不下孩子。”
我鄭重地點了點頭,向他承諾我會盡最大的努力。
回到操作間,我將門反鎖,把外界的悲傷隔絕開來。在這個十幾平米的房間里,我是唯一的生者,而臺子上的林曉,是我那晚必須要用心對待的“客人”。
我打開了無影燈,刺眼的白光打在林曉殘缺的臉上。我打了一盆溫水,兌入適量的消毒液,拿起毛巾開始一點點清理她臉上的血污和泥沙。十五年的職業(yè)習慣讓我對待每一具遺體都像對待沉睡的朋友一樣。我一邊輕柔地擦拭,一邊低聲對她說話。
“林曉,別怕,已經不疼了。我知道你今天著急回家,你想給女兒過生日對不對?你看你,弄得這么狼狽。沒事,交給我,我?guī)湍阆锤蓛簦瑤湍惆褌诳p好。等你一會兒出去的時候,還是那個漂漂亮亮的媽媽。”
溫水漸漸變成了暗紅色,換了三盆水后,林曉的臉終于露出了原本的輪廓。如果不看那道恐怖的傷口,她其實長得很清秀,眉眼間透著一股溫婉和堅韌。
我注意到她的雙手,指腹上有厚厚的繭子,手背上有幾道細小的燙傷疤痕,那是一個在生活里摸爬滾打、為家庭竭盡全力的女人的手。
清理完畢后,最艱難的環(huán)節(jié)開始了——縫合。
林曉的皮下組織破壞得很嚴重,顴骨有粉碎性骨折。為了保證面部的平整,我必須先用特殊的填充物將塌陷的部位支撐起來,然后再進行皮下縫合,最后才是表皮縫合。這種操作需要極大的耐心和精細度,稍有不慎,就會導致面部五官變形,失去她生前的神態(tài)。
我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持針器,穿上極細的醫(yī)用縫合線。鋒利的彎針刺入冰冷慘白的皮膚,我采用了美容縫合中常用的皮內縫合技法。這種針法將線隱藏在真皮層內,表面不留針眼,愈合后幾乎看不出疤痕。雖然死者的傷口永遠不會愈合了,但對于入殮師來說,這是對死者最大的尊重。
操作間里靜極了,只有墻上的掛鐘發(fā)出單調的滴答聲,以及縫合線穿過皮膚時那種極其輕微的“嘶嘶”聲。我全神貫注,針尖在裂開的皮肉間穿梭。一針,兩針,三針……隨著縫合的推進,林曉那張破碎的臉在我的手下一點點拼湊完整。
時間不知不覺滑向了凌晨兩點。我感到腰部傳來一陣熟悉的酸痛,額頭上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我直起腰,活動了一下酸脹的脖子,然后重新彎下腰,準備處理最后也是最棘手的部分——她右眼眼角到眉骨的撕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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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的皮膚極薄,且神經末梢豐富。車禍的巨大沖擊力讓她的右側眼瞼邊緣也撕裂了一小塊。我換了一根更細的針,小心翼翼地將分離的眼瞼組織對齊,準備進針。
我的針尖剛剛刺入她眼角外側的肌肉組織,微微用力帶過縫合線。就在這拉扯的一瞬間,不可思議的事情發(fā)生了。
林曉原本緊閉的右眼眼皮,突然微微抽動了一下。我手上的動作瞬間停住了,心跳漏跳了一拍。
我深呼吸了一次,穩(wěn)住心神,以為只是一次普通的肌肉痙攣,于是準備繼續(xù)縫合。
可是,就在我的針尖再次牽動那塊皮膚時,林曉的右眼,毫無預兆地,緩緩地睜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