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在婚姻里摸爬滾打了七年,我依然沒學會如何體面地處理爭吵。
那天晚上的起因微乎其微。不過是晚飯后,五歲的兒子樂樂不小心打翻了牛奶,白色的液體順著餐桌滴答滴答地落在地板上。我正系著圍裙在廚房洗碗,滿手油污,便喊坐在沙發上刷手機的陳默去拿抹布擦一下。
他沒動,眼睛依然死死盯著屏幕,只是不耐煩地“嗯”了一聲。等我洗完兩三個盤子回頭,樂樂已經踩在了牛奶里,不僅弄臟了襪子,還險些滑倒。我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就冒了出來。我扯下圍裙,快步走到客廳,一把搶過他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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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吵就這么順理成章地爆發了。從一灘牛奶,蔓延到他不做家務,再到他上個月忘記了我的生日,最后升級為這幾年婚姻里所有積壓的疲憊與冷漠。我像個渾身長滿刺的刺猬,字字句句都往他最痛的地方扎。而陳默,他用了他最擅長、也最讓我抓狂的應對方式——沉默。
他站起身,一言不發地走到玄關,拿起外套準備出門。
那是他的一貫作風,只要我覺得委屈、憤怒,想要通過爭吵來索取一點情緒價值時,他就會像一團軟繃帶,把我的拳頭軟綿綿地包裹住,然后抽身離去,留下我一個人在原地發瘋。
那一刻,看著他握住門把手的背影,我腦子里繃了很久的那根弦,突然斷了。我太渴望他能給我一點反應了,哪怕是暴怒,哪怕是對罵,我只需要證明我在他眼里還是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這個家里一個只會干活和抱怨的背景板。
“你看看樂樂的眼睛和鼻子,”我盯著他的背影,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發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喊了出來,“你難道不覺得,他長得越來越像周浩了嗎?”
周浩是我的前男友。我們在大學里談了四年,轟轟烈烈,最后因為異地和現實的壓力慘淡收場。陳默認識我的時候,我剛從那段感情的陰影里走出來。
他一直都知道周浩的存在,雖然我們從未在婚后提起過這個名字,但我知道,那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因為陳默性格內斂木訥,而周浩熱情張揚,陳默在追求我時,曾不自信地問過我,會不會嫌棄他太悶。
空氣在這一秒仿佛凝固了。
陳默握著門把手的手僵住了,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緩緩轉過身,那張平時總是缺乏表情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我無法形容的神情。
那是震驚、屈辱、痛苦和難以置信交織在一起的復雜情緒。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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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猛地一沉,巨大的恐慌和后悔瞬間淹沒了我。我知道我撒了一個極其惡毒的謊。樂樂當然是陳默的孩子,那是我們滿懷期待迎接來的新生命。我只是為了激怒他,為了刺痛他,卻用了婚姻里最不可饒恕的武器。
我想開口解釋,想說對不起,想說我只是氣瘋了口不擇言??墒强粗请p瞬間失去光彩的眼睛,我的嗓子像被什么東西死死卡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我的自尊心和長期以來積累的委屈,把我死死釘在原地。
陳默沒有摔門而去,他松開了門把手,脫下外套,一言不發地走進了客房,“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接下來的幾天,我們陷入了死一般的冰川期。
早上我起床做早飯時,客房的門已經開了,陳默早就去了公司。晚上他很晚才回來,帶著一身疲憊和隱隱的煙味,直接進客房休息。我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卻連一個眼神的交匯都沒有。
樂樂雖然小,卻敏銳地察覺到了家里的異常。他變得異常乖巧,吃飯時不敢挑食,玩具玩完了會自己默默收好。有天晚上,我給樂樂講完睡前故事,他拉著我的衣角,怯生生地問:“媽媽,爸爸是不是不要我們了?他這幾天都不抱我?!?/p>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只能緊緊抱著兒子,把頭埋進他的頸窩里,拼命搖頭。那幾天,我活在巨大的精神內耗中。我無數次走到客房門前,想要敲開門把真相告訴他,可每次抬起手,又頹然放下。我害怕,我害怕即使我解釋了,這道裂痕也永遠無法修補。我更害怕他那種冷冰冰的、不信任的眼神。
第七天的傍晚,外面下起了傾盆大雨。雨點砸在玻璃窗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我正坐在沙發上發呆,大門傳來了鑰匙轉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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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比平時早回來了兩個小時。他渾身濕透了,雨水順著他的頭發往下滴,原本筆挺的西裝外套皺巴巴地貼在身上。他沒有換鞋,直接走進了客廳。
我站起身,緊張地看著他。
他從內側的口袋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邊緣已經被雨水洇濕了,但他拿得很緊。他走到茶幾前,將那個信封放在了玻璃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