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公司大門的那一刻，我聞到了九月的桂花香。

遠處的夕陽正沉入西山，余暉把整條街道染成暗金色。手機里還有三十二個未接來電——都是客戶的。我在安城待了二十一天，吃住在項目部，每天只睡四個小時，拿下公司成立以來最大的單子。

我剛才站在電梯里想的是，回到家里先抱抱曉棠，然后睡上十二個小時。

但現(xiàn)在我站在公司大樓外，手里攥著一張剛從公告欄上撕下來的通知單。

通知單上蓋著鮮紅的人事部公章，寫著：技術(shù)總監(jiān)黎硯，自八月十七日至九月六日，無故曠工二十一天。依據(jù)公司考勤管理條例，記大過一次，扣除當(dāng)月全部績效工資，全公司通報批評。

九月六日，就是今天。

八月十七日，是我去安城出差的第一天。

我盯著這張紙看了整整三十秒，胃里翻涌的惡心感越來越強烈。我抬起頭，看向十九樓的窗戶——陸明遠的辦公室。窗簾半拉著，隱約能看到人影。

我在安城的第一周，項目部出問題，半夜三點我給陸明遠打電話，他接起來就說：“硯哥，你別急，有什么事我給你兜著。”

第二周，客戶那邊的主管刁難我們，我凌晨發(fā)郵件說想放棄，陸明遠秒回：“我已經(jīng)在來安城的火車上了。”

第三周，項目驗收通過，他給我發(fā)了條語音：“硯哥，辛苦了，回來給你設(shè)慶功宴。”

然后今天，我回到公司，發(fā)現(xiàn)自己的座位上坐著一個陌生人。我的工牌已經(jīng)被注銷，電腦被收了，儲物柜里的東西被清理出來裝在紙箱里，放在前臺。

前臺的蘇小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陌生人：“黎總監(jiān)，您……沒有請假啊。”

我說：“我出差了。”

蘇小妹愣了一下：“可是我這里沒有您的出差審批記錄。”

我撥通了陸明遠的電話。

鈴聲響了七聲，接通了。

“喂？”陸明遠的聲音有一秒的慌張，隨即恢復(fù)正常，“硯哥？你回公司了？”

“老陸，這是怎么回事？”我盡量讓聲音平靜，“我被通報曠工二十一天。”

電話那邊沉默了。

“硯哥，這件事比較復(fù)——”

“我走了。”我打斷他，“這破班我不上了。”

沒等他說話，我掛斷了電話，把那張通報單揉成一團，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走出公司大門的那一刻，我感覺有什么東西碎了。

不是憤怒，不是失落，而是一種更深的、入骨的涼意。

我在這里待了十一年。

公司剛成立那年，陸明遠找到我。我們擠在二十平的辦公室里，夏天沒空調(diào)，冬天暖氣不熱。我寫代碼到凌晨，他談客戶談到嗓子啞。有一次他發(fā)燒三十九度，裹著羽絨服在會議室給投資人做路演，回來時嘴唇都是紫的。那天晚上，他靠在椅子上，低聲對我說：“硯哥，咱們這份家業(yè)，早晚能成。”

十一年后，公司從二十平搬到兩百平，再從兩百平搬到整層寫字樓。我的頭發(fā)已經(jīng)開始白了，他的啤酒肚也出來了。我以為我們之間至少還有信任。

可是我錯了。

九月六日這天晚上，我站在公司大樓外的桂花香里，第一次認識到：有些東西，不是用年份來算的。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妻子發(fā)來的微信：“今天回來嗎？曉棠說要等你吃飯。”

我深吸一口氣，回復(fù)：“到家。”

電梯到了十一樓，剛走出電梯門，就聽到家里傳來曉棠的笑聲。鑰匙插進鎖孔的瞬間，我停了停，然后轉(zhuǎn)動。

門開了。

曉棠正趴在客廳的地毯上畫畫，看見我，立刻跳起來沖過來：“爸爸！”

我抱起她，聞到她頭發(fā)上的草莓洗發(fā)水味道。陸薇從廚房走出來，圍裙上沾著油漬，看了我一眼：“回來啦。”

“嗯。”

吃飯的時候我沒怎么說話，曉棠嘰嘰喳喳講著學(xué)校里的事。陸薇察覺到不對勁，但當(dāng)著女兒的面沒問。等曉棠被哄睡著之后，她從臥室出來，坐在我對面的沙發(fā)上。

“怎么了？”

我把那張揉皺的通報單攤開，放在茶幾上。

陸薇看了三遍，臉色越來越白。

“這不是老陸簽的。”她說，“他不會這么對你。”

“憑證上蓋的是人事部的章。”我說，“沒有他的默許，誰敢發(fā)？”

“硯硯，你給老陸打個電話，問清楚。”

“已經(jīng)打過了。”我靠著沙發(fā)，“我說不干了。”

陸薇愣住了：“你就這么辭職了？”

“不然呢？”我看著她，“二十一天，我在安城累死累活，他一個電話都沒有解釋。你覺得這種地方還能待？”

“可是房貸還沒還完，曉棠的——”

“我會找工作。”我打斷她，“我黎硯不至于找不到飯吃。”

陸薇沒再說話。她看著那張通報單，手指在上面輕輕劃過，最后停在那行日期上。

八月十七日至九月六日。

“你走的那天，是八月十七號？”她突然問。

“對。”

“我記得那天老陸來過咱們家。”陸薇抬起頭看我，“他說，有些事要跟我商量。”

我愣住了。

“什么事？”

“他沒說。”陸薇的眼神有些閃躲，“只是坐了十分鐘就走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種不好的預(yù)感從心里升起。

“你瞞著我的事，最好現(xiàn)在告訴我。”

“我沒有瞞你——”

“陸薇。”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十一年，我跟老陸認識了十一年，他是什么樣的人我清楚。他能讓這種通報發(fā)出來，一定有事。”

妻子沉默了。

窗外傳來遠處汽車的鳴笛聲，客廳的鐘在墻上滴答滴答地走。過了很久，她才開口：“他那天說，公司可能要出事。”

“什么事？”

“他沒細說，只說有人在查賬。”

血液循環(huán)的速度突然變慢了。

查賬。這兩個字讓我想起三個月前的那次股東會。當(dāng)時孫志林突然提出要更換財務(wù)系統(tǒng)，理由是舊系統(tǒng)有安全隱患。我當(dāng)時反對，說系統(tǒng)是我一手搭建的，從來沒出過問題。但陸明遠站在了孫志林那邊。

那天散會后，我想去找陸明遠，被孫志林?jǐn)r住了。

“黎總監(jiān)，”孫志林笑著說，“有些事，你管得太寬了。”

我沒理他。

現(xiàn)在回頭看，那些蛛絲馬跡像暗河一樣，一直在無聲地流淌。

“所以你幫著他瞞我？”我看著陸薇。

“我不是瞞你。”她咬著嘴唇，“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開口。”

“不知道怎么開口，還是不敢開口？”

她不說話了。

這一夜，我躺在書房的折疊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手機放在枕頭邊上，屏幕是黑的。我數(shù)了數(shù)，從掛掉陸明遠的電話到現(xiàn)在，他一個消息都沒有發(fā)過。

十一年。

就值一個沉默。

凌晨兩點，我爬起來，用手機打開公司內(nèi)網(wǎng)，輸入我的賬號密碼。

提示：該賬號已被注銷。

我輸入陸明遠的賬號——當(dāng)年系統(tǒng)是我搭建的，我有所有管理員的備用權(quán)限。

登陸成功。

我開始查OA系統(tǒng)里的出差申請記錄。八月十七號，我確實提交了出差審批，走的正規(guī)流程，審批人一欄寫的是“孫志林”。

但那條記錄，被標(biāo)記為“撤銷”。

撤銷時間：八月十八號。

操作賬號：不是孫志林。

是陸明遠的賬戶。

我的手懸在鍵盤上方，像被什么東西凍結(jié)住了。

不是孫志林干的。

是陸明遠。

他親手撤銷了我的出差審批，然后放任通報發(fā)出來。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像鋪了一層冷霜。我關(guān)掉手機，仰面躺下。

心里只剩下一個問題。

為什么。

01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是被手機吵醒的。

不是鬧鐘。是電話。

來電顯示：陸明遠。

我看著屏幕上的三個字，猶豫了三秒，還是接了。

“硯哥！”陸明遠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在墻上，“終于接電話了，聽我說一句行不行？”

“說吧。”我坐起來，肩膀上的毯子滑下來。

“通報的事，不是我的意思。”

“那就是孫志林的意思？是你親自動手撤銷我的審批。”

電話那邊沉默了。

“你查到了？”

“不光查到了。”我說，“還查到你三個月前就在配合孫志林，把我從股東會里踢出去。”

“硯哥——”

“十一年，陸明遠。”我握著手機的關(guān)節(jié)發(fā)白，“我從你創(chuàng)業(yè)第一天就跟著你。我熬夜給你寫代碼，幫你談客戶，替你擋酒。結(jié)果你連一句真話都不肯給我。”

“是我錯了。”陸明遠的聲音突然啞了，“硯哥，這件事比你想的復(fù)雜。有人在查公司的賬，我——”

“關(guān)我什么事？”我打斷他，“我現(xiàn)在不是你的員工了。”

掛掉電話。

手機立刻又響了。

不接。

再響。

不接。

第五個電話的時候，我把手機調(diào)成靜音，扔在床上。

曉棠穿著睡衣推開書房的門：“爸爸，我要去上學(xué)了。”

她背著小書包，扎著馬尾辮，跟陸薇一起站在門口。陸薇看著我，眼神很復(fù)雜，但什么都沒說。

我蹲下身幫曉棠整理書包帶子：“今天放學(xué)爸爸來接你。”

“真的嗎？”曉棠眼睛亮了。

“真的。”

她們走后，我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開始刷招聘網(wǎng)站。

三十六歲，十一年技術(shù)總監(jiān)經(jīng)驗，本科學(xué)歷，帶過四十人的團隊。按說找份工作不難。但我翻了兩個小時，發(fā)現(xiàn)合適的崗位寥寥無幾。同級別的競爭太激烈，降薪又不甘心。

手機的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從七點零三分到現(xiàn)在，十點半，陸明遠打了八十三個電話。

我都沒接。

中午的時候，門鈴響了。

我以為是陸薇回來了，打開門，看到的是許念。

新銳科技的財務(wù)總監(jiān)，三十一歲，短發(fā)，戴著金絲邊框眼鏡，總是穿著暗色系的職業(yè)裝。我們共事六年，除開工作外私交不多。她此刻站在我家門口，手里拎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臉色蒼白得像紙。

“黎總監(jiān)，”她說，“我需要跟你談?wù)劇！?/p>

我請她進來。她坐在沙發(fā)上，接水杯的手在發(fā)抖。

“出什么事了？”

許念沒回答，只是打開文件袋，把一沓紙攤在茶幾上。

最上面那張，是新銳科技今年上半年的財務(wù)報告復(fù)印件。第二張是公司運營資金流轉(zhuǎn)表。第三張是——

我拿起第三張紙，從頭看到尾，再看到頭，又看一遍。

那是一份銀行轉(zhuǎn)賬記錄。

轉(zhuǎn)出賬戶：新銳科技有限公司。

轉(zhuǎn)入賬戶：個人賬戶，開戶人“孫志林”。

金額：七百六十萬。

轉(zhuǎn)賬時間，分了七次。第一次轉(zhuǎn)賬是四月十七號，最后一次是九月三號。

“這幾個月，孫志林一直在做假賬轉(zhuǎn)移資金。”許念的聲音很輕，“陸總知道，但是他不敢報案。”

“為什么？”我的聲音聽起來不像自己的。

許念抬起頭看我：“因為轉(zhuǎn)賬用的是陸總的簽名。”

我捏著那張轉(zhuǎn)賬記錄，紙張邊緣劃破我的手指，滲出血來。

“這是偽造的。”我說。

“我知道。”許念說，“但是沒有證據(jù)證明是偽造的。簽名的筆跡鑒定，電子公章的真?zhèn)舞b定——等這些走完流程，錢早就不翼而飛了。”

“老陸為什么不告訴股東？”

“股東里有孫志林的人。”許念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上根本不存在的霧氣，“這件事如果鬧大，公司聲譽全毀，投資人撤資，五百個員工失業(yè)。而且——”

她停住了。

“而且什么？”

“而且孫志林的目標(biāo)，根本不是錢。”

她翻到最后一頁紙。

那是一封打印出來的郵件，發(fā)件人是孫志林，收件人是一個我沒見過的英文郵箱。日期：八月十六號。

就在我出差去安城前一天。

郵件正文很短：

“第一步已經(jīng)完成。黎硯的出差審批會在系統(tǒng)留下痕跡。等撤銷后，考勤會出現(xiàn)二十一天空白。屆時以無故曠工為由，按照公司條例直接解雇。請放心，他不會有機會查到任何東西。

——志林”

我把這封郵件看了五遍。

“他為什么要針對我？”

許念看了我很久，像是在猶豫什么，最終還是開口了。

“因為你搭建的舊財務(wù)系統(tǒng)里，有一個審計追蹤模塊。”

“那個模塊可以看到所有修改記錄，包括被刪除的數(shù)據(jù)。”我的聲音越來越慢，“他換系統(tǒng)的原因，就是這個。”

“對。”許念點了點頭，“但我保留了舊系統(tǒng)的數(shù)據(jù)備份。”

她拿出一個U盤，放在茶幾上。

銀色的外殼，很普通。

“這里面是過去兩年的全部賬目原始記錄。”許念說，“包括被孫志林篡改的版本、原始版本，以及每次修改的IP地址和操作賬戶。”

“只要把這個交給公安機關(guān)，”許念說，“他就是證據(jù)確鑿的職務(wù)侵占。”

我盯著那個U盤，沒有伸手。

“但是，還有一個問題。”

“什么？”

許念又翻出一頁紙。

那是一份公司內(nèi)部OA系統(tǒng)的操作記錄，日期是八月十八號，操作內(nèi)容：“撤銷出差審批”。

操作人的賬號：陸明遠。

但在IP地址一欄，顯示的電子標(biāo)記，是“總經(jīng)理辦公室”。

不是陸明遠的電腦。

陸明遠的IP尾號是100107。

這份記錄的尾號是100172。

“72號是陸明遠秘書的電腦。”許念說，“但那天是周六，秘書不上班。能用那臺電腦的人，必須有陸總的電子簽章。”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有人拿到了陸明遠的電子簽章，用秘書的電腦，撤銷了我的出差審批。

這個人不是陸明遠。

是孫志林。

這些證據(jù)可以證明陸明遠的清白。

我拿起那個U盤，把它握在手心。

很涼。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茶幾上散落的紙張上。許念沉默地看著我，等我回答。

“我會把這些交出去。”我說。

許念還沒回答，我的手機又響了。屏幕亮起來，來電顯示：陸薇。

我接起來。

“硯硯，”陸薇的聲音有些喘，“曉棠……曉棠在學(xué)校被人打了。”

02

我趕到學(xué)校的時候，曉棠坐在醫(yī)務(wù)室的長椅上，臉上貼著一塊創(chuàng)可貼，眼眶紅紅的。她旁邊坐著一個胖胖的小男孩，跟曉棠年齡差不多，膝蓋破了皮，正在被家長抱著哭。

班主任是個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的年輕女老師，站在中間，表情很為難。

“黎曉棠爸爸，”班主任見我進來，立刻迎上來，“這位是劉子豪媽媽——”

“誰打的誰？”我打斷她。

“這……兩個孩子打起來了……”

我蹲在曉棠面前，輕輕扳過她的臉，看了看創(chuàng)可貼下面的傷口。不深，擦傷。但傷在眼角，差一點就到眼睛。

“曉棠，疼不疼？”

“疼。”曉棠扁著嘴，“他說爸爸不好，說爸爸是被開除的壞人。”

我愣住了。

“誰說的？”我盡量讓聲音平靜。

曉棠看了一眼那個小男孩。劉子豪。他爸爸劉征，是新銳科技的運營經(jīng)理，我在公司見過。

“劉子豪說他爸爸說的，”曉棠小聲說，“說黎曉棠爸爸是個沒用的東西，被公司開除了，以后沒人要了。”

旁邊的劉子豪媽媽臉色變得尷尬起來。

我站起身，看著班主任：“打人的是劉子豪？”

“黎先生，是兩個孩子打架——”

“我問，打人的是不是他。”

班主任張了張嘴，終于點了點頭。

“那好。”我抱起曉棠，“醫(yī)療費不用他們出，但讓劉子豪給曉棠道歉。現(xiàn)在。”

劉子豪媽媽板著臉推了推兒子：“快，給曉棠道歉。”

“對不起。”劉子豪小聲說。

“沒關(guān)系。”曉棠也小聲回答。

我不是圣人。走的時候我在劉子豪媽媽面前停了停：“麻煩轉(zhuǎn)告劉經(jīng)理，有些話說了，是要負責(zé)的。”

她沒有回答，拉著兒子走了。

陸薇晚上回到家，我把她拉到臥室，關(guān)上門。

“該說了。”我看著她，“陸明遠那天來咱們家，到底跟你說了什么。”

她別過臉去。

“硯硯——”

“別叫我硯硯。”我打斷她，“他在調(diào)查孫志林對不對？所以才讓我去安城，想保護我？”

陸薇張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許念今天來了。”

我把那些文件的內(nèi)容簡單說了。說到那封郵件的時候，陸薇的臉色越來越白。

“你早就知道。”我說，“從八月十七號那天就知道了。”

“硯硯，老陸他不讓我告訴你——”

“他是你老板，我是你丈夫！”我的聲音突然拔高，又立刻壓下去，怕曉棠聽到，“他讓你瞞著我，你就瞞著。他讓你嫁給他，你是不是也嫁？”

陸薇像被抽了一巴掌，眼圈瞬間紅了。

“你怎么能說這種話……”

我別過臉去，不想看她的眼淚。

窗外已經(jīng)完全黑了。城市的燈火在遠處亮起，像一片海。

客廳的鐘敲了十下。

陸薇坐在床邊，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老陸說，孫志林背后有人。那個人不光要對公司下手，還要讓你翻身不了。他說，如果你留在公司，會被人栽贓陷害。所以……”

“所以他假裝發(fā)通報，逼我自己走。”

“對。”陸薇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他說只有這樣，才能保護你。”

“那為什么不直接告訴我？”

“因為他也不確定能不能扳倒孫志林。”陸薇咬著嘴唇，“他說如果事情辦不成，至少你不在公司，不會受牽連。”

我閉上眼睛。

三個月。從股東會到出差審批，從假賬到通報，每一步都在別人的計劃里。而陸明遠，做了那個最蠢的決定——什么都不解釋，自己扛。

“你今晚睡這里，”我站起身，“我去書房。”

走到門口的時候，陸薇突然開口：“硯硯，你會幫他嗎？”

我沒回頭。

“你希望我?guī)蛦幔俊?/p>

沉默了很長時間。

“……我不知道。”她的聲音像破碎了一樣，“我不知道。”

書房的門關(guān)上。

我坐在折疊床上，把許念留下的文件全部攤開。借著臺燈的光，我看到了那封郵件里提到的另一個細節(jié)。

收件人郵箱，域名是一家境外投資公司。

那家公司，叫盛恒資本。

我記住了這個名字。

事情還沒完。

03

第二天早上六點，手機屏幕上跳出一條消息。

發(fā)件人：陸明遠。

“硯哥，求你來公司一趟。”

我猶豫了很長時間，最終起身穿好了衣服。

有些話，必須面對面說清楚。

到公司的時候，整層樓很安靜。前臺沒人，辦公區(qū)的燈只亮了一半。陸明遠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虛掩著，里面有說話聲。

我推開門。

里面有三個人。

陸明遠靠在大班椅上，眼睛布滿血絲，下巴上是青色的胡茬。他旁邊坐著許念，手里拿著那個跟我拿到的同樣的U盤。

第三個人站在窗邊，背對著門，正在看窗外的風(fēng)景。

他轉(zhuǎn)過身來。

孫志林。

灰色的定制西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金絲眼鏡后面的眼神像結(jié)了冰。

“黎總監(jiān)，來了。”他笑了，“正說到你呢。”

陸明遠抬起頭看我，眼神里有種我從沒見過的疲憊。

“硯哥，”他聲音沙啞，“坐。”

我沒坐，站在門口。

孫志林慢條斯理地拿起茶幾上的一份文件：“正好，有份東西，需要黎總監(jiān)配合確認一下。”

他把文件遞給我。

是一份《技術(shù)資料移交確認書》。

文件上寫得很清楚：黎硯在職期間負責(zé)的所有系統(tǒng)源代碼、數(shù)據(jù)庫密鑰、服務(wù)器管理權(quán)限，必須在三日內(nèi)全部移交至運營部，由運營副總孫志林確認接收。

下面是已經(jīng)擬好的空白簽字欄。

“我的代碼，憑什么交給你？”我看著孫志林。

“因為你已經(jīng)不是新銳科技的員工了。”他語氣平淡，“當(dāng)然，如果你配合，公司也會給你體面。三個月的解聘補償，加上年底績效的多給部分。”

“如果我不配合呢？”

孫志林的笑容更深了。

“那你曠工二十一的工作記錄，就會被相關(guān)部門懷疑為虛假考勤。這種業(yè)務(wù)弄虛作假的嫌疑，對你以后找工作，恐怕會很麻煩。”

赤裸裸的威脅。

我看著那份文件，手指慢慢收緊。紙張邊緣被捏皺了。

“硯哥。”陸明遠突然開口，“你再考慮一下。”

他的聲音很輕，但眼神里有種急切。他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他在暗示我：別簽。

“我已經(jīng)考慮好了。”我把文件放回茶幾上，“代碼是我寫的，系統(tǒng)是我搭建的，沒有移交義務(wù)。”

孫志林的笑容消失了。

“黎總監(jiān)真打算拿自己的前途去對抗？”

“我沒什么前途，”我說，“但我寫的代碼，不能讓你拿去毀掉這家公司。”

辦公室里安靜了三秒鐘。

然后把文件拿起來：“那就走著瞧。”

他走了出去。

門關(guān)上的那一刻，陸明遠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癱在椅子上。

“硯哥，”他說，“我不該讓你來。”

“你是不該讓這么多事瞞著我。”我在他對面坐下，“說吧，從頭說。”

陸明遠看了許念一眼，許念點點頭，把手里的文件全部攤開。

“盛恒資本，”許念說，“三個月前開始接觸公司，說要注資控股。陸總不同意，他們就找到孫志林。”

“孫志林答應(yīng)幫他們拿下新銳，”陸明遠接著說，“條件是他出任CEO，盛恒控股。”

“所以他們第一步，是先清除我這個技術(shù)總監(jiān)。”我明白了過來。

“因為舊財務(wù)系統(tǒng)里有審計追蹤。”許念說，“孫志林做假賬轉(zhuǎn)移的那七百六十萬，其實不是進了他個人口袋。”

她調(diào)出一張表格。

“七百六十萬分三路，一路轉(zhuǎn)到盛恒資本的關(guān)聯(lián)賬戶，一路轉(zhuǎn)到孫志林名下公司，一路轉(zhuǎn)到——猜猜看——我們公司最大的客戶，安城天盛集團的某個人名下。”

安城天盛集團。

就是我去出差的那個項目。

“天盛集團有人收受商業(yè)賄賂，把這單三千萬的合同，壓價到一千兩百萬。”許念說，“如果你是孫志林，要掩蓋這個，你會怎么做？”

我徹底明白了。

“毀掉所有能查到蛛絲馬跡的人。”

系統(tǒng)是我搭建的。賬目模塊是我寫的。審計追蹤機制是我設(shè)計的。

要完美犯罪，必須先毀掉我。

“所以你才讓我去安城出差？”我看著陸明遠。

“安城是天盛的老巢。”陸明遠說，“孫志林在他們的地盤上動不了你。但公司這里，他就可以做手腳。我只能……”

“只能用通報的方式逼我離職，”我替他說完，“讓孫志林以為你得逞了。”

陸明遠低下頭。

很久，他才開口：“硯哥，我知道我蠢。但我沒有別的辦法了。”

窗外的陽光照在他的側(cè)臉上，照出了鬢角的白發(fā)。

這個人，從三十九歲開始創(chuàng)業(yè)，到現(xiàn)在四十九歲，十年里白了半頭。他從來不是最聰明的那個人，業(yè)務(wù)不是我談的，代碼不是我寫的，財務(wù)不是我管的。

他唯一做的，就是把所有人聚在一起，然后相信大家。

可現(xiàn)在，這種相信，正在被撕碎。

我看著桌上散落的文件，想起十一年前那個裹著羽絨服的發(fā)燒男人。

那時的他，跟現(xiàn)在一樣，只是老了太多。

“這些資料，”我拿起U盤，“給我一份。”

許念看了看陸明遠。

陸明遠點了點頭。

04

拿到資料的第三天，孫志林開始出手了。

公司內(nèi)網(wǎng)上貼出了一份新的人事公告：運營總監(jiān)劉征已遞交辭呈，因其無法勝任現(xiàn)職崗位，予以批準(zhǔn)。

劉征。就是那個在兒子面前說我是“沒用的東西”的人。

我知道這是孫志林的借口。劉征是技術(shù)部出身的運營，跟了我六年。孫志林在清理跟我有關(guān)的所有人。

當(dāng)天下班后，劉征給我打了電話。

“黎哥。”他的聲音很悶，“孫志林把你項目組的人全調(diào)走了。小陳被調(diào)去前臺，阿峰被安排倉庫，紅姐直接辦了離職。”

“他去你的。”我說，“有證據(jù)嗎？”

“有。”劉征說，“你走的第二天，孫志林把舊財務(wù)系統(tǒng)的服務(wù)器格式化了。”

格式化。

這意味著所有原始數(shù)據(jù)都沒了。

除非——

“許念手里的備份還在。”我立刻說。

“他知道。”劉征的聲音帶上了無奈，“所以今天下午，孫志林向全體員工發(fā)了通告。”

“什么通告？”

“公告你因無故曠工被解雇，對內(nèi)也發(fā)了內(nèi)部通報。說你有侵占公司財產(chǎn)的嫌疑，已交由法務(wù)處理。”

侵占公司財產(chǎn)。

我咬著牙，手指一點點收緊。

“還有一件事。”劉征的聲音低了下去，“下周一，公司要開全員大會，孫志林要在會上公開……”

“公開什么？”

“公開把解雇事項計入你的個人檔案。”

計入檔案。

那就意味著，即使我找到新工作，新公司去做背景調(diào)查，得到的也只有一條信息：黎硯，侵占公司財產(chǎn)，被開除。

這是要讓我在這個行業(yè)，永遠抬不起頭。

掛斷電話后，我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看著天花板發(fā)呆。

陸薇下班回來，帶回了曉棠。女兒跑過來抱了我一下，然后又跑到茶幾邊去看動畫片。

“怎么了？”陸薇放下包，在我旁邊坐下。

我把劉征的話轉(zhuǎn)述了一遍。

她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后說：“周一的大會，你得去。”

“去了能怎樣？”

“讓他們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把證據(jù)拿出來。”她說，“否則，你背一輩子黑鍋。”

我看著她。

“陸薇，你跟陸明遠，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

這個問題我問過，但每次她都含糊過去。

這一次，她沒有回避。

“他是我堂哥。”

空氣凝固了。

我的妻子，叫陸薇。

我的老板，叫陸明遠。

都姓陸。

十一年，我竟然從來沒想過這個可能。

“為什么不告訴我？”

“因為是遠房。”陸薇說，“我是五年前才調(diào)去他公司行政部，后來轉(zhuǎn)來技術(shù)部做內(nèi)勤，才認識的你。確切說，他是我表舅的獨子，論輩分我該叫他明遠哥。但因為這層親戚關(guān)系，他怕別人說閑話，讓我不要在公司提。”

我閉上眼睛。

“他知道你要嫁給我的時候，反對過？”

“反對過。”陸薇的眼淚滑下來，“他說你是他最看重的人，怕我耽誤你。”

“所以你才幫他瞞著我。”

“對。”她說，“這次的事，他求我先不要告訴你真相。他說如果提前泄露，孫志林會提前撕票。所以……”

“所以你就替他騙我。”

陸薇跪在沙發(fā)上，雙手抓住我的手臂：“硯硯，我知道錯了。但你再信我一次，就一次……”

曉棠被我們的聲音驚動了，轉(zhuǎn)過頭來看我：“爸爸，你們在吵架嗎？”

我看著女兒的臉，看著她眼角還沒完全消掉的傷疤，把所有的憤怒都吞了回去。

“沒有，”我抱起曉棠，緊緊摟在懷里，“爸爸和媽媽沒有吵架。”

這一刻，我做了決定。

為了曉棠，也為了那些跟我一起并肩走過十一年的人。

周一的大會，我準(zhǔn)時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