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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里的冷氣開得很足,我卻覺得后背在冒汗。
對面坐著的男人大概三十出頭,穿著得體的白襯衫,眉眼溫和。他從我進門開始就一直盯著我看,眼神里有種讓我不安的熟稔感。
"林小姐,"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你真的不記得我了?"
我愣住,下意識看向旁邊的表姨。她笑瞇瞇地給我們倒茶,仿佛沒聽見這句話。
"抱歉,"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客氣,"我們以前見過嗎?"
男人沉默了幾秒,然后輕笑一聲。那笑聲里有種說不出的苦澀。
"也對,"他自言自語般說道,"那年你才八歲。"
我的手指蜷緊。八歲?我八歲的記憶很模糊,只記得那年父親出車禍去世,母親帶著我搬了家。之后的很長時間里,我都在努力適應新學校新環境,舊時光幾乎都被抹去了。
"沈先生說笑了,"我保持著禮貌的微笑,"我記性不太好。"
"是嗎?"他端起茶杯,視線卻沒從我臉上移開,"那你還記得明輝路23號的老房子嗎?記得院子里那棵梧桐樹嗎?"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
明輝路23號——那是我們搬家前住的地方。我有時還會夢到那個院子,夢到夏天的蟬鳴和梧桐樹的影子。但那些記憶總是支離破碎的,像是隔著一層磨砂玻璃。
"你怎么知道……"我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表姨終于察覺到氣氛不對,連忙打圓場:"哎呀,原來你們小時候是鄰居啊?這可真是緣分!"
男人沒有回應,只是看著我,眼神復雜得讓我無法解讀。
"小沒良心的,"他又低笑了一聲,聲音輕得像嘆息,"真不記得我了?"
這個稱呼讓我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不是因為陌生,恰恰相反——是因為某種奇異的熟悉感。仿佛很久很久以前,真的有人這樣叫過我。
但我拼命回想,腦海里卻是一片空白。
"對不起,"我站起身,"我想起來還有點事,先走了。"
幾乎是落荒而逃地離開包廂。走到餐廳門口時,我下意識回頭,看見男人還坐在原位,隔著落地窗看向這邊。
他的眼神里有悲傷,有懷念,還有一種我看不懂的執著。
手機突然震動,是母親發來的消息:"怎么樣?表姨說那個小伙子條件很好,你可得抓住機會。"
我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最終只回了兩個字:"再說。"
收起手機時,我又看了一眼餐廳的方向。男人已經不在窗邊了,但我總覺得,他看我的那個眼神會跟著我很久很久。
那里面藏著什么?為什么我會覺得害怕?
更重要的是——他為什么會知道,我八歲之前的事?
01
回到家已經是晚上七點。
我剛換好拖鞋,母親就從廚房探出頭來:"回來啦?相親怎么樣?"
"還行。"我敷衍地應了一聲,想趕緊回房間。
"什么叫還行?"母親攔住我,圍裙上還沾著水漬,"表姨說那個小沈人很好,在律師事務所工作,有房有車,最關鍵是人長得帥,性格也穩重。你啊,都三十了,不能再挑了。"
我太陽穴突突地跳:"媽,我不是在挑。"
"那你是在等什么?"母親的聲音提高了,"你以為你還年輕?再過幾年,連相親的機會都沒有了!"
這是我們這半年來第無數次的對話。自從我三十歲生日那天開始,母親就進入了瘋狂催婚模式。每次回家都是這個話題,每次都吵得不歡而散。
"我累了,"我揉著額角,"先回房間休息。"
"你這孩子……"母親還想說什么,最終只是嘆了口氣,"算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回到房間,我躺在床上,腦海里卻一直回放著相親時的畫面。
那個叫沈什么的男人,他真的認識我嗎?
我翻出手機,點開表姨發來的資料。照片上的男人叫沈昭穆,今年三十二歲,律師,未婚。除此之外沒有更多信息。
沈昭穆……這個名字我確定是第一次聽說。
但明輝路23號,那個地址是真實存在的。
我閉上眼睛,努力回想八歲之前的事。記憶像是被濃霧籠罩,只能看見一些模糊的輪廓——破舊的院子,高大的梧桐樹,還有一個總是背對著我的身影。
是誰?
正想著,手機響了。是閨蜜許思雨打來的。
"怎么樣?相親對象還行嗎?"她一接通就迫不及待地問。
"你怎么知道我去相親了?"
"你媽告訴我媽,我媽告訴我的唄。"許思雨笑起來,"說說,什么樣的?"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今天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許思雨說:"他說你們小時候認識?這也太狗血了吧?該不會是騙你的吧?"
"我也不知道,"我坐起身,"但他說的地址是對的。"
"那你打算怎么辦?"
"不知道,"我撓撓頭發,"可能就這么算了吧。"
"別啊,"許思雨忽然來了興致,"我覺得挺有意思的。萬一真是你童年的小伙伴呢?多浪漫啊!"
"你少看點電視劇,"我無語,"哪有那么多巧合。"
"那可說不準,"許思雨笑道,"反正你又沒別的對象,不如就當認識個朋友,說不定真能想起點什么呢。"
掛了電話,我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許思雨的話在腦海里轉了一圈又一圈。萬一……真的認識呢?
可是為什么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而且,他看我的眼神為什么那么悲傷?
好像我忘記他,是一件很殘忍的事。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消息:"林念心,明天下午三點,還是今天那家餐廳,我想和你好好聊聊。關于……你忘記的那些事。"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手指懸在屏幕上,在"拒絕"和"答應"之間徘徊。
最終,我打下一行字:"好。"
發送的瞬間,我忽然有種奇怪的預感——我好像打開了一扇不該打開的門。門后是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一旦開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母親叫醒吃早飯。
"對了,"母親忽然想起什么,"你小時候的東西,我前幾天整理出來了,在儲藏室。你要不要看看?"
我端著粥的手頓了一下:"什么東西?"
"就是一些照片、玩具什么的,"母親隨口說道,"搬家的時候裝箱了,這么多年一直沒打開過。"
"我看看。"
吃完早飯,我跟著母親去了儲藏室。角落里堆著幾個紙箱,上面積了厚厚的灰。
母親拍了拍其中一個:"就是這個,你自己翻吧,我去買菜。"
等母親離開,我蹲下身,打開了紙箱。
最上面是一些老照片,大多是我和父親的合影。那時的我還很小,綁著兩個小辮子,笑得沒心沒肺。
往下翻,是一些玩具——布娃娃、積木、舊圖畫書。每一樣都勾起了一些模糊的記憶,但那些記憶就像水里的倒影,一碰就碎。
翻到箱底時,我的手指碰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是一個小鐵盒,銹跡斑斑,上面還畫著歪歪扭扭的花朵。
我試著打開它,盒蓋很緊,費了好大力氣才撬開。
里面躺著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兩個小女孩并排站著,背后是熟悉的梧桐樹。她們穿著一模一樣的碎花裙,扎著一模一樣的辮子,笑容一模一樣的燦爛。
她們長得一模一樣。
我的手開始發抖。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稚嫩的字跡:"念心和——"
后面的字跡被水漬暈開了,完全看不清。
但我盯著照片上的兩個女孩,心跳快得像要沖出胸膛。
這是我。
可是另一個……是誰?
02
我拿著照片沖出儲藏室,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回房間。
把照片放在桌上,我用手機拍了下來,然后放大,一遍遍地看。
不是拍照角度的問題,不是雙胞胎,也不是什么特效。那就是兩個真實存在的孩子,站在同一個院子里,穿著同一套衣服。
而且,兩個人都長得像我。
不,應該說——都是我。
可這怎么可能?
我想起沈昭穆的那句話:"那年你才八歲。"
我想起他看我的眼神,那種復雜的、悲傷的眼神。
他到底知道什么?
手機鬧鐘響了,提醒我快到三點了。我抓起包,把照片塞進去,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家。
到餐廳時,沈昭穆已經在等了。
他還是坐在昨天的位置,看見我進來,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我以為你不會來。"他說。
我在他對面坐下,直接把照片拍在桌上:"這是什么?"
沈昭穆低頭看向照片,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良久,他抬起頭,眼神復雜得讓我心慌:"你……在哪找到的?"
"在我家儲藏室,"我盯著他,"你認識她們?"
"認識,"沈昭穆伸手拿起照片,指尖輕輕摩挲著邊緣,"左邊這個是你。"
我的呼吸急促起來:"那右邊呢?"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念心,"他忽然叫我的名字,聲音很輕,"你真的什么都不記得了嗎?一點都不記得?"
"我記得什么?"我幾乎是吼出來的,"你告訴我,她是誰?"
沈昭穆看著我,眼神里有痛苦,有掙扎,最后化為一聲嘆息。
"她叫林念安,"他緩緩說道,"是你的……"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打斷了他的話。是母親打來的。
"念心,"母親的聲音聽起來很焦急,"儲藏室的東西你翻了嗎?有沒有看到一個鐵盒子?"
我看了一眼沈昭穆,走到窗邊接電話:"看到了。"
"里面……里面有什么?"母親的聲音在發抖。
"一張照片。"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聽見母親壓抑的呼吸聲,像是在極力控制著什么情緒。
"念心,"母親終于開口,聲音啞得可怕,"你現在在哪?"
"我在外面。"
"馬上回家,"母親的語氣不容置疑,"立刻,馬上。"
"媽——"
"聽我的!"母親幾乎是吼出來的,"不要跟任何人提起那張照片,聽到了嗎?一個字都不要提!"
電話掛斷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手機還貼在耳邊。
母親的反應太反常了。她為什么那么激動?她為什么那么害怕?
"念心?"沈昭穆走到我身后,"怎么了?"
我轉過身,看著這個陌生又熟悉的男人。
"你說,"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照片上那個女孩叫林念安。她是我的什么人?"
沈昭穆看著我,目光深邃得像一口井。
"我本來想慢慢告訴你的,"他說,"但看來,有些事瞞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句讓我天旋地轉的話:
"林念安,是你的雙胞胎姐姐。"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不可能,"我聽見自己說,"我是獨生女。"
"你以為你是,"沈昭穆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但你不是。"
"你在騙我。"
"我沒有,"他拿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這是你們三歲時的戶口本照片,我托人從檔案館調出來的。"
我接過手機,屏幕上是一張老舊的戶口本內頁。上面清清楚楚寫著:
戶主:林建民
妻子:陳素琴
長女:林念安,2006年6月15日生
次女:林念心,2006年6月15日生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
"但是……但是為什么……"我說不出完整的話,"為什么我不知道?為什么我媽從來沒說過?"
"因為,"沈昭穆的聲音里有壓抑的悲傷,"念安在八歲那年,'死'了。"
"什么?"
"你應該還記得,八歲那年你父親出車禍。"沈昭穆說,"但你不記得的是,那場車禍里,不只你父親一個人受傷。"
我的手緊緊攥著手機,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念安也在車上,"他繼續說,"車禍后,她昏迷了很久,最后……"
"最后怎樣?"我強迫自己問出口。
"最后,"沈昭穆看著我,"你母親告訴所有人,念安在醫院里去世了。"
空氣仿佛凝固了。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撞擊著耳膜。
"然后呢?"我聽見自己在問。
"然后你們搬家了,"沈昭穆說,"搬到了一個沒人認識你們的地方。你改了名字,念安的所有痕跡都被抹去了。所有人都以為,林家的雙胞胎女兒,只剩下了一個。"
"可是……"我的聲音在發顫,"為什么我不記得?我怎么可能不記得自己有個姐姐?"
沈昭穆沉默了很久。
"因為,"他終于開口,"你媽媽帶你去看了心理醫生。"
我愣住。
"創傷應激障礙,"他解釋,"你目睹了車禍,看見了念安滿身是血的樣子。那段記憶對你來說太痛苦了,所以你的大腦選擇性地遺忘了。醫生說這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強行喚起記憶可能會造成二次傷害。"
"所以你媽媽選擇了順其自然。她帶著你搬家,給你轉學,讓你在一個全新的環境里長大。所有關于念安的東西都被封存起來,再也沒有人在你面前提起過她。"
我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掉下來。
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恐懼。
我害怕這一切都是真的。我害怕我真的忘記了一個人——一個和我有著相同血液、相同面孔、相同生命起點的人。
"我不信,"我搖頭,"我不信……"
"念心,"沈昭穆握住我的手,"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難接受。但我不會騙你,我沒有理由騙你。"
"那你為什么要告訴我?"我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你為什么要來找我?你到底是誰?"
沈昭穆的眼神變得更加悲傷。
"我叫沈昭穆,"他說,"是你們的鄰居家的兒子。小時候,我和念安是最好的朋友。"
"她'死'的那年,我十歲。那天晚上我去醫院看她,你媽媽說她已經走了。我哭了整整一夜。"
"后來你們搬走了,我再也沒見過你。直到一個月前,表姨給我介紹對象,我看到你的照片,一眼就認出來了。"
他頓了頓,聲音哽咽:
"念心,我來找你,不是為了相親。我只是想知道……這些年你過得好不好。念安如果還在,她應該也想知道。"
我抽回手,踉蹌著后退。
"我得回去了,"我語無倫次,"我媽在等我……"
"念心——"
我沒聽他說什么,轉身就跑。
沖出餐廳,跑過人行道,跑過紅綠燈,一直跑到地鐵站,跑到上氣不接下氣。
站在空蕩蕩的站臺上,我終于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
頭頂的熒光燈發出嗡嗡的聲音,像是有一只蜜蜂在耳邊飛。
我慢慢蹲下身,把頭埋進膝蓋里。
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在反復回響:
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
那我到底是誰?
03
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
客廳的燈是亮著的,母親坐在沙發上,手里捧著一杯茶,已經涼透了。
聽見開門聲,她抬起頭,臉上的表情讓我心里一緊。
"媽……"
"坐吧。"母親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反而讓人害怕。
我在她對面坐下,兩個人沉默地對視著。
良久,母親開口:"你見到沈昭穆了?"
我點點頭。
"他告訴你什么了?"
"他說……"我的聲音卡在喉嚨里,"他說我有個雙胞胎姐姐,叫林念安。"
母親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濺出來,灑在了裙子上。她像是沒感覺到,只是怔怔地看著我。
"媽,"我俯身向前,"這是真的嗎?"
母親的眼眶慢慢紅了。她張了張嘴,卻沒有聲音發出來。
過了很久,她終于說:"是真的。"
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砸了一下。
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真正聽到母親承認的時候,我還是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搖晃。
"為什么?"我聽見自己在問,"為什么從來不告訴我?"
"因為……"母親的聲音哽咽了,"因為那對你來說太殘忍了。"
"什么意思?"
母親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她的肩膀在輕微地顫抖。
"念心,"她說,"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怎樣?"
母親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再說話了。
"你和念安,"她終于開口,"從小就不一樣。"
我愣住。
"你性格開朗,愛說愛笑,"母親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回憶,"念安卻很安靜,總是一個人待著。你們明明是雙胞胎,卻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但我一直以為,這只是性格差異。直到……"
母親停頓了一下。
"直到什么?"
"直到你六歲那年,幼兒園老師打電話給我,說你在學校摔傷了。我趕到的時候,看見你滿頭是血,昏迷不醒。"
我的手指蜷緊。
"醫生說你有輕微腦震蕩,需要住院觀察。那段時間,你一直說頭疼,做噩夢,還會說一些奇怪的話。"
"什么話?"
母親轉過身,臉上滿是淚痕:"你說,你不知道自己是念心還是念安。"
我的腦子里嗡的一聲。
"醫生說這是腦震蕩的后遺癥,會逐漸恢復。但我發現,"母親的聲音在顫抖,"你真的變了。"
"變了?"
"你開始記得一些念安的事情,"母親說,"你說你記得念安最喜歡的玩具,記得她藏東西的地方,記得她和小朋友的對話。可那些事,你根本不可能知道——因為你那天根本不在場。"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我以為是巧合,以為是你們之間的默契。但后來發生的事情讓我確信,"母親的眼神里有恐懼,"念心,你和念安之間,存在某種……連接。"
"什么連接?"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母親搖頭,"你會突然知道念安在想什么,會突然做出念安才會做的事。有時候我看著你,甚至分不清你到底是念心還是念安。"
"那場車禍之后,"母親繼續說,"念安昏迷了。醫生說她可能永遠醒不來了,就算醒來,也會有嚴重的后遺癥。"
"我每天守在醫院,看著她躺在病床上,插滿了管子。而你,你也病倒了。你說你頭疼,說你能聽見念安在叫你,說你要去找她。"
母親的聲音越來越哽咽:"心理醫生說,你和念安的連接太強了,她的痛苦會傳遞給你。如果繼續這樣下去,你也會崩潰。"
"醫生建議我做一個選擇,"母親閉上眼睛,"他說,也許分開你們,對你們都好。"
空氣仿佛凝固了。
"所以,"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所以你就……放棄了她?"
母親猛地睜開眼睛:"不!我沒有!"
"那念安在哪?"我站起來,"她死了嗎?"
母親的眼淚止不住地流:"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的聲音拔高,"你怎么會不知道?"
"因為,"母親的身體搖晃了一下,"因為那天我帶你離開醫院后,回去看念安的時候……病房里已經空了。"
我愣住。
"醫院說,"母親的聲音在顫抖,"有人在夜里把念安接走了。我找遍了所有地方,報了警,但一直沒有消息。"
"后來警察說,可能是人販子。那時候醫院管理不嚴,經常有這種事。他們安慰我說會盡力找,但……"
母親坐回沙發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二十多年了,我一直在找她。但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沒有任何消息。"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
所以,念安沒有死?
她只是……失蹤了?
"那你為什么告訴所有人她死了?"我聽見自己在問。
"因為我不想讓你記得,"母親抬起頭,眼神里滿是痛苦,"心理醫生說,如果你一直想著念安,你會一輩子活在創傷里。我必須讓你忘記她,讓你正常地長大。"
"所以你就抹去了她所有的痕跡?"
"我……"母親哽咽,"我也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但念心,我是你媽媽,我必須保護你。"
我閉上眼睛。
腦海里一片混亂。
我有一個姐姐,一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雙胞胎姐姐。
她在八歲那年失蹤了,生死不明。
而我,連她存在過都不記得。
"你還記得那個鐵盒嗎?"我突然問。
母親點點頭:"那是你們一起做的,里面放著你們的秘密。"
"照片背面寫著'念心和——',"我說,"后面應該是'念安'吧?"
母親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流淚。
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
遠處的路燈連成一片,像是通向未知的道路。
我忽然想起沈昭穆的眼神,那種悲傷的、懷念的眼神。
他說他是念安最好的朋友。
那他一定很想念她吧。
"媽,"我轉過身,"我想找到她。"
母親抬起頭,眼神里有驚訝,有擔憂,還有一絲隱藏很深的恐懼。
"念心,已經過去那么久了……"
"我不管,"我打斷她,"她是我姐姐。我不能就這樣……就這樣假裝她不存在。"
母親沉默了很久。
"如果你一定要找,"她終于說,"那就去吧。但念心,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什么準備?"
母親的眼神變得更加復雜:"如果你真的找到她,她可能……不會認你。"
"為什么?"
"因為在她看來,"母親的聲音很輕,"是你活下來了,而她……被拋棄了。"
這句話像一根刺,狠狠地扎進我的心臟。
04
接下來的幾天,我幾乎把所有時間都用來調查念安的下落。
我找到了當年醫院的檔案,找到了警方的報案記錄,找到了所有能找到的線索。但就像母親說的,念安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沈昭穆也在幫我。
他比我想象中更了解這件事。他說,念安失蹤后,他也一直在找。這些年他斷斷續續地查過很多次,但都沒有結果。
"我有時候會想,"一天下午,我們坐在咖啡廳里,沈昭穆看著窗外說,"如果那天我在醫院守著,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你那時才十歲,"我說,"不是你的責任。"
"我知道,"他苦笑,"但我還是會想。"
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你還記得明輝路23號嗎?"
"我夢到過那個院子,"我說,"但都是很模糊的片段。"
"要不要去看看?"沈昭穆說,"也許能喚起你的記憶。"
我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答應了。
第二天下午,我們來到了明輝路。
這里和我記憶中完全不一樣了。老房子大多被拆了,變成了商業街和高樓。只有零星幾棟還保留著原來的樣子。
23號還在,但已經變成了一家小超市。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地方。
"院子被填平了,"沈昭穆說,"梧桐樹也砍了。"
我沒有說話,只是慢慢走進去。
超市老板是個中年女人,看見我們有些疑惑:"買東西嗎?"
"我們以前住在這里,"沈昭穆解釋,"想進來看看。"
老板打量了我們一下,點點頭:"行,隨便看吧。"
超市不大,擺滿了貨架。但我還是能辨認出一些痕跡——那面墻應該是原來的客廳,那個角落應該是樓梯口。
我慢慢走到后面,看見了一扇半掩的門。
推開門,里面是一個小院子,堆放著雜物。
而院子的角落里,有一棵矮矮的梧桐樹樁。
我走過去,蹲下身,伸手摸著樹樁粗糙的表面。
然后,記憶像潮水一樣涌了過來。
我看見兩個小女孩坐在樹下,手里拿著粉筆在地上畫畫。
"姐姐,我們畫什么?"其中一個女孩問。
"畫我們的家,"另一個女孩說,"這樣就算以后搬家了,我們也不會忘記。"
"我們會搬家嗎?"
"不知道,"女孩抬起頭,看向遠方,"但媽媽說,只要我們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那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好,永遠在一起。"
兩個女孩拉著手,在夕陽下笑得很開心。
"念心?"沈昭穆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我回過神,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我記起來了,"我的聲音在顫抖,"我們在這里畫過畫。她說……她說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沈昭穆走過來,遞給我紙巾。
"念安經常說這句話,"他輕聲說,"她很害怕失去你。"
"為什么?"
"因為你們雖然是雙胞胎,但性格完全不同,"沈昭穆說,"你開朗,朋友很多。念安內向,只有我和你跟她玩。"
"她有時候會擔心,如果有一天你不理她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沒有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緊緊攥住。
"我怎么會不理她,"我喃喃自語,"她是我姐姐……"
"是啊,"沈昭穆的聲音里有淡淡的諷刺,"可你現在連她存在過都不記得。"
我抬起頭,看見他眼里有壓抑的憤怒。
"沈昭穆……"
"對不起,"他別過臉,"我不該這么說。不是你的錯。"
我們沉默地站在院子里。
風吹過,帶來若有若無的梧桐葉的氣味。
"這里還有一個地方,"沈昭穆突然說,"你想去看看嗎?"
"哪里?"
"你們藏東西的地方。"
他帶著我走到院墻邊,指著墻角的一塊松動的磚:"念安說,這里藏著你們最重要的秘密。"
我蹲下身,試著把磚塊拿出來。
磚塊后面是一個小小的空洞,里面塞著一個塑料袋。
我小心翼翼地把塑料袋拿出來,打開。
里面是一疊折得方方正正的紙條。
我展開第一張,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跡:
"念心,如果你看到這張紙條,說明我們已經分開了。不要難過,我會去找你的。我們說好了要永遠在一起,我不會食言。等著我。——念安"
我的視線模糊了。
展開第二張:
"念心,今天媽媽又偏心了,她給你買了新裙子,卻不給我買。但我不生氣,因為你會分一半給我。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妹妹。"
第三張:
"念心,昨天我做噩夢了,夢見我們分開了。我醒來的時候哭了,然后跑到你床邊,看見你還在睡覺。那一刻我覺得,只要你在,我就不害怕任何事。"
第四張:
"念心,我有時候會想,如果世界上只能留下我們中的一個,你希望是誰?我希望是你。因為你比我更適合活在陽光下。"
我拿著紙條的手在顫抖。
最后一張紙條上,字跡變得潦草,像是寫得很匆忙:
"念心,爸爸說今天要帶我們出去玩。我好開心。如果你看到這張紙條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了,不要難過。記住,無論發生什么,你都要好好活著。要比我的那份一起活著。——念安"
我終于控制不住,蹲在地上放聲大哭。
沈昭穆站在我身后,沉默地陪著我。
良久,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像是不屬于自己:
"她知道會發生什么嗎?"
"我不知道,"沈昭穆說,"但念安很敏感,也許她感覺到了什么。"
我抬起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空。
姐姐,你在哪里?
你還記得這些紙條嗎?
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手機突然響了,是母親打來的。
"念心,"母親的聲音很急促,"你現在在哪?"
"在明輝路。"
"你快回來,"母親說,"有人來找你。"
"誰?"
母親沉默了一下,聲音里帶著明顯的震驚和恐懼:
"她說……她叫林念安。"